宇文琰也跟着坐起,面露愧色,天下没有这样的祖母,哪有祖母诅咒自家孙儿的,“妍儿,今儿白日母妃不许下人进静心苑搜查,我觉得奇怪。旁处都搜了,为什么不许搜那里?
我派了护卫盯着,竟发现母妃做小人诅咒耀东……”
诅咒她无事,居然咒她儿子!
好恶毒的女人!
耀东才多大,还不到四个月。
素妍咬了咬唇,“哼!到底没拿你我当他儿媳,也没拿耀东当她孙子。哼!正好!反正她也不是你亲娘!”
她不会气糊涂了吧!
宇文琰不敢再说,生怕她到时候又闹腾起来。
素妍道:“千一。”这样的凝重,痴痴地看着他的脸,他竟没为她那句“她不是你亲娘”而诧异,道:“去年的时候,你不是说在天龙寺接我时,看到一个与你长得像的凌老爷么?”
宇文琰点了点头。
素妍频住呼吸,低声道:“他才是你的亲舅父!”
“你……你胡说什么?”
好吧,她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
素妍定定心神,将去年中元鬼节,如何在鬼屋里发现凌薇,又请了黄桑道长给凌薇瞧伤治病的事儿细细地说了一遍。
宇文琰听完之后,整个人怔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素妍。
素妍神色如初地平和,“一早就想告诉你,可早前凌姨求了我,叫我不要与你说,那时她容貌被毁,她不想吓着你。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一直都没有机会。
老王妃到时,我就想告诉你,可看你那么高兴,为她跑前跑后,我就更不愿说了。今晚你与我说她诅咒耀东的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清心别苑住着的凌姨才是你的亲娘。虽说凌姨一直不肯说出其间的内情,但这二十多年来,她一直过得很苦,过着半人半鬼的生活,一直与辛姨住在郊外的尼姑庵里。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总有一个戴斗篷的女人跟着吗?她就是凌姨,她一直很想你,可因为毁了容貌,又怕吓着你,只能远远地跟着……
早前我不敢说出来,还有一个原因,我担心护不了凌姨周全,万一有人害她性命,我就不是帮她,反而是害了她,也会让你和她造成一生都难以弥补的遗憾。
千一,你现在知道了,如果你想去见她,就去我的陪嫁别苑——清心别苑见她吧!
我生耀东前,送来的那口大箱子和你的斗篷是凌姨做的。原不是我娘家送的,江家送给我和耀东的东西是百日宴那天才送来的……”
他的亲娘另有其人!
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从宫里的太学回来,一路上与小安子及两名护卫玩耍着,小巷里就有一个戴斗篷的女人跟着。
☆、788 母子相认
他很生气,带了护卫捉弄那女人,害得那女人被淋了一桶粪水,然后他冲过去要打她,却看到一张怖人的脸,吓得他大叫“有鬼”领了小安子一路跑回家。
那个女人居然是他的亲娘!
过往点滴涌上心头,宇文琰沉默之后,来不及着外袍,抓了件袍子,穿上鞋就冲了出去。
“千一!千一!”
他不应答。
小安子听到动静,从小榻上跳了起来,一路追了出去。
素妍不放心,抓了斗篷出来,当她到院门时,却见四名护卫也跟了出去。
有护卫们跟着,她也放心了一些。
一行人骑着快马,夜风吹拂着衣袍,二门外有人影掠过。
青嬷嬷披衣出来“王妃”。
素妍轻声道:“我把凌姨的事告诉他了,我还没说完呢,还没告诉她,凌姨的脸好了……”
青嬷嬷扶住素妍,“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下。”
素妍与青嬷嬷回到内室,素妍问:“上次,你说凌姨给德州凌家写信的事。”
德州到皇城,就如同卫州到皇城一般,三五日就能抵达。
青嬷嬷道:“凌老爷找了凌夫人那么久,要是知道她还活着,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素妍低垂着头,“王爷说,老王妃在静心苑里偷偷扎了个小人,是用来诅咒耀东的,这也是今天她死活不肯让下人进去搜查的原因。”
青嬷嬷原是带着笑意的脸,立时冻凝成冰,“真是个恶妇。辉世子才多大,她就这般容不得了。她是一心想让叶海月做侧妃,想让叶海月给王爷生儿子呢……”
可宇文琰答应了素妍,今生今世,独她一人。
老王妃定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这么恨她、恨她所生的耀东。
居然会背着他们做小人。拿针扎。
“王爷又不是无知小孩,嬷嬷能瞧出来,王爷也能知道。自打她来皇城,我从心里就没拿她当婆母看,也不想去跟她请安,她与人说我不孝,不孝就不孝吧,也懒得和她演戏。”
素妍什么都知道。只她不说。
现下想来,紫霞的咄咄逼人,青霞的小心谋划,处处都不像拿宇文琰当自家亲兄弟的样,只怕他们也是一早就知道宇文琰与她们并非同母所生。
只怕,得了老王妃的挑唆,甚至还认为这王府里但凡好东西,都该是她们的才对。
*
二月的夜。春暖乍寒,宇文琰纵马飞奔,一路到了素妍所说的清心别苑。
这么久。他才知道自己的亲娘另有其人。
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从小到大老王妃没亲手给他做一件衣服、一双鞋,她也疼他,给他好吃、好穿的,可却从不如待紫霞、青霞那般。
对紫霞、青霞,她看着她们时是笑着的。而对着他。则有一种寒意,无论她笑得多灿烂明媚,却有些像在应付客人。
对,就是这种感觉。
宇文琰进了清心别苑,折入花园,行至翠竹林荫中,更显满目昏暗。荫影密密遮天,微风轻扫,枝叶婆娑起舞,于青石道上洒下森森黑影。
夜,是这般的静。
心,却是这样的澎湃难宁。
有婆子追了过来,一路唤着:“王爷!王爷!”
小安子尖着鸭公嗓子,“去歇你们的,王爷不用你们服侍。”
婆子应答一声,回了各自的屋里。
一阵敲门声,如雷敲打心上,如鼓响在耳畔。
凌薇已被吵醒。
住在偏厢房的慧娘披衣起来,身侧躺着小小的苦儿,到底是孩子,这么大的动静,居然依旧睡得香甜沉迷。
最早起来的,是同住在这小院客房里的凌老爷父子。
凌老爷也是清晨才赶到皇城的,兄妹二人在郊外清风庵里相见,自是痛苦一场。
这一天,对于他们来说都像是一场梦。
连着凌大爷听了自家姑母的遭遇,也潸然泪下。
院里服侍的婆子壮着胆子,“谁……谁?我……我可告诉,这处院子是……是左肩王妃的陪嫁别苑,你……可别乱来……”
宇文琰按捺不住激动的心。
小安子在一边道:“我家王爷求见,还请嬷嬷开门。”
凌薇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蹦跳出来。
婆子开了门,凌薇只着中衣,披了件半新的斗篷,静默地立在花厅里,借着微弱的光芒,看着如烟如雾的月色中走来一人,如花容颜拢于朦胧月色中,她如一朵夜花暗放,光华清滟,行止如风,衣带飘飞。
宇文琰快走几步,看着花厅里的妇人,这一张面容,竟有六七分与老王妃相似,凌薇的母亲与老王妃的母亲,原就是一对孪生姐妹,据说二人长得一般模样。
凌老爷披衣出来,见宇文琰站在花厅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凌薇。
凌薇见是宇文琰,这一刻,她等了很多年,以前从不敢想。
宇文琰问:“妍儿说,你才是我亲娘!你是我亲娘吗?”
凌薇的泪,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不听使唤的涌出,她却没有抬手拭泪,就这样静静的凝视着宇文琰,一个字说不出,一个音都发不出。只有落泪,落泪,片刻间,两侧脸颊便有了两道泪溪。那泪珠儿,叭嗒!叭嗒地滑落,自下颌滴落而下,如一场久旱后的甘霖。
辛氏听到声音,也闻声出来,看着花厅里四目相对的母子,一个静默流泪,一个讷讷看着,眼里蓄着泪水,却拼命不让泪水涌出,嘴唇微微蠕动。
宇文琰又道:“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老王妃从来没拿我当儿子……她……她竟在府里使巫蛊之术诅咒耀东,诅咒妍儿……耀东连四个月都不到呢……”
他扬了扬头,一个控制不住。整个人软了下来,跪在凌薇的跟前。抱住她的双腿失声痛哭。
辛氏愤怒不已,“她也太恶毒,害了妹妹一辈子不说,如今又要害阿琰夫妇。耀东是多乖巧的孩子,她竟要诅咒。那恶妇也太狠毒了!王妃也是个贤惠、孝顺的,她整日想方设法的刁难……这种恶妇就该遭天打雷霹!”
凌大爷听到辛氏的大骂声,轻声道:“爹……”
凌老爷含着泪,摆了摆手,“就让你姑母与王爷自个呆会儿。这二十多年,你姑母与王爷,都过得苦哇!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尽心,否则也不会害你姑母苦了这么多年……”
凌老爷回到客房。坐在榻上,扁着嘴无声哭泣起来,这一天,他和凌薇都哭得太久,仿佛要把这一辈子受的苦难都给哭完。
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妹妹在卫州叶家受过那么多的委屈,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
当他们一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而他唯一的妹妹却堕入人间地狱。过着半人半鬼的生活。
凌大爷道:“爹,这事怎么办?姑母受了这么多苦,难道我们就算了。王爷都娶妻生子了,难不成还不能给姑母一个名分?”
凌老爷道:“这么大的事,是你我能做主的?那边还有你姑母,还有左肩王,且听听他们怎么说。重要的是,这件事只怕连老王爷都不知道呢。”
“老王爷不知道。我们就设法让他知道。我们不能放过叶氏,是她害姑母受了二十多年的苦,是她害姑母与父亲分开了二十多年。这些年,姑母受苦,父亲也苦。为寻姑母,父亲这些年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
凌老爷的心凌乱如麻,厉声道:“你容我好好想想。”
凌大爷道:“如果二弟在,一定能帮上忙。”
花厅里,凌薇扶起宇文琰,母子二人相扶进了偏厅。
宇文琰哭了一阵,看着凌薇,她显得这样的年轻而温顺,看着他时,眼里都是宠溺如水的笑,虽然哭着,可那双眼睛就让他觉得温暖,这样的温情,是老王妃看着紫霞、青霞时才有的。
“我记得你的脸……”
凌薇笑了一下,暖声道:“是妍儿请名医给我治好的。这大半年,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你别怪她,是我要她先不要告诉你,我怕早前那副鬼样子吓坏了你。”
辛氏沏了茶水,又摆了两叠糕点,笑道:“妹妹快别哭了,母子相聚是喜事,你们慢慢聊,我回房歇下。”
今儿于她是个好日子,得见了相别二十多年的兄长,又与儿子相认。凌薇穿着墨绿色的衣袂,这让她虽然显得年轻,又多了一份沉静与温婉,身上流露出一个母亲才有的慈和。
宇文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你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老王妃的儿子?”
凌薇勾唇,笑容里带着几许苦楚。“这事儿,得从当年你舅舅送我去卫州时说起。”
那时候的她,还是不谙人世凶险的少女,尚未到及笄之龄,那年她才十四岁,却已经长得清丽过人,是红岗县出名的美人。
但是,凌老爷一直想给她寻个更好的婆家,而他虽是长兄却在德州当地认不得有身份的人,只得将凌薇送往卫州,投靠姨母叶老太太。
许是凌薇长得好,许是她的容貌里有几分与叶老太太相似,叶家几位公子待她倒也颇有好感。那时候,叶大老爷已经成亲,叶三老爷虽有订亲,似乎更喜欢这个从德州来的表妹。
她在叶家过了一阵轻松快乐的日子,直至她及笄的次月,她的恶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凌薇第一次受邀去卫州的左肩王府做客。
在上房花厅里,她如同大家闺秀那般拜见左肩王妃。
叶老王妃看着花厅里衣着杏黄色衣裳的少女,“你就是薇儿,把头抬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789 身世秘辛
789
她缓缓抬眸,花厅正中坐着一袭粉色袍子的年轻妇人,而那眉眼之间竟与她有着七分相似。虽然凌薇知道自己长得酷似母亲,叶家下人也说,她与叶家的小姐们真像是姐妹。初初见到叶老王妃,凌薇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叶老王妃的身侧站着一个嬷嬷,一边有个神婆模样的妇人,那神婆走了过来,“哟!瞧瞧,真是个仙女般的人物呢。”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凌薇,突地莫名冒了句,“无论是面相还是身材,一见就是多子多福的,不错!不错,有旺夫、旺子命。”
叶老王妃原只是单纯欢喜的脸,渐渐的冷了下去,又很快恢复了喜色与晶亮,进而转头与身边的嬷嬷低声说话。
神婆拉着凌薇的手,看她的手掌,还捏她的耳垂,直弄得凌薇好不莫名,一番细瞧过,神婆欠身笑道:“恭喜王妃!贺喜王妃,这位便是王妃的贵人!”
凌薇觉得这神婆的话也太古怪的。
她听不一懂,一句也不听不懂。
叶老王妃抬了抬头,唤了两名大丫头来,又有奶娘抱了只得三四岁的紫霞郡主,“下去陪我家紫霞玩。”
凌薇喜欢小孩子,带着紫霞在后花园里玩得正开心,府里的婆子来了,对她的服侍丫头道:“小铃,我家王妃要留凌小姐多住几日,你回去收拾几件换洗衣衫来。”
丫头自是欢喜,在王府做客,那么大府邸。最是好玩了,便是府里的花也比旁处要多。笑着回叶家收拾东西。
后来,凌薇细细回想过往,才明白神婆是在给叶老王妃寻找替生儿子的女人,为防老王爷瞧着端倪,这才瞧中了凌薇。一则凌薇与她长得相似,若生了孩子,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二来,凌薇是从德州过来投亲的,要是失踪了,也好应对凌家人。
凌薇回过神来,看着听得痴迷的宇文琰,继续道:“就在我住到卫州王府的第三天黄昏。叶氏亲手送了一碗羹汤来,我不知有鬼,便欢喜地吃了。可是……待一觉醒来的时候,浑身又痛又酸,我才知道,被……被你父王给糟踏了。”
就那样,有了他!
宇文琰道:“我父王不知道床上的人不一样?”
凌薇摇了摇头,“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我被下了迷药,而你父王被叶氏灌醉了酒。事后。叶氏告诉我,我*的男人是你父王,她要我替她生儿子。”
她咬了咬唇,那是一段辛酸的过往,她一个刚刚及笄的少女被人糟踏,自然也不要声张。只得听从了叶氏的安排,小声地住在王府里。
“叶氏说,我一天生不下儿子,就休想离开王府。她因早前生紫霞郡主,伤及宫部,瞧过很多的郎中,都说她很难再生了。要是她没有儿子,按照皇家的规矩,王爷要娶侧妃、纳妾,她见我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便想出了这个狠毒的法子,让我替她生儿子……”
第一个月,她并没有如期有孕。
叶氏气得大发雷霆,再次将老王爷灌了个半醉,然后将她打扮成叶氏的模样,送到内室,为了确保她能怀上,叶氏在那一月里有前后五晚都用了类似的法子。
待那一月后,凌薇的小日子未来,叶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凌薇道:“后来,我怀上了你。叶氏为防走漏风声,就对外宣扬说我与叶家的下人私奔了,待我的胎儿坐稳,她就遣了马车,将我送到皇城王府养胎,派了她的心腹丫头、婆子看护着。那时候,我试过逃走,可每次都不成功,每次失败,他们就抓了小铃毒打。为了保住小铃的命,我不得不放弃逃跑的念头。”
那时候的她,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单纯,从未想过有朝一天,那样的恶运就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凌薇望了望屋顶,“九月二十六午时,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我有皇城左肩王府的‘枣园’里生下了你,院子里的枣树结满枣子,硕果累累,红通通一树,美得像一团火焰。我抱着小小的你,心里想着‘这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宝贝’,便是我死,也不想与你分开了。
我让小铃去求了叶氏,我不要名分,只要留在你身边做个乳母也好。叶氏倒也应了,可我没想到,她根本就容不下我。十月初一,她开始装肚子疼,在叫嚷大半日后,就令人将你抱了过去,对人说,那是她生的儿子。”
自那以后,她就很少看到宇文琰。
叶老王妃甚至自己找了一个奶娘来喂养。
凌薇太想孩子了,就领小铃跑到上房去偷瞧,竟被叶老王妃认为她要偷走孩子,最终动了杀机。
“她与她的陪房嬷嬷商量着如何让我和小铃消失,却不小心被她身边一个叫盘儿的丫头听见了,这盘儿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一直都很同情我的遭遇,就偷偷在夜里赶来告诉我们,说叶氏要害我和小铃的性命。
陪房嬷嬷原是要将我和小铃贱卖他乡,可叶氏说,只有死人的嘴才不会乱说话,要是留着,终归是祸害。
就在盘儿来告诉我们的时候,叶氏派了嬷嬷将我们困锁在屋子里。”
那是要绝了她与小铃的活路,要将她们生生烧死在枣园。
一把大火,熊熊燃烧起来,也是眼下的时节,火越来越大,她因为自小体弱,没多会儿就被呛昏了。不知昏了多久,她方醒来,是被左脸的一片灼痛疼醒的,她扒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而正屋的火光冲天,她听到外面有很多的人在叫嚷着,她还听到屋子里传来小铃的声音:“小姐!活下去!好好儿活下去……”
里面更有盘儿的痛哭声:“小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小铃抱着盘儿,“对不起!盘儿。我一次只能救一个人,小姐太可怜了。我得先救她,可我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火就烧得这么大……”
凌薇浑身打颤,她方才知道。自己是被小铃给救出来的,泪水奔涌而出,她听到有人在撞院门,只得快速躲到了厨房里。
当救火的小厮、婆子看到火光里的两个女子,便认定是凌薇主仆二人。
凌薇趁着人多杂乱,溜出院门,自狗洞里爬出,一路跌跌撞撞地出了城。
那一夜。说来话短,其实夜长、梦更长,痛更久。
宇文琰捧了茶水给她,在他的面前,他的生母太过柔弱,也太过无助,连个相助的人都没有,死里逃生。
凌薇不自觉地将手抚在左脸颊。“我之前的脸,就是被那场大火给毁容的。我逃出王府,曾想过一死了之。可到我跑到护城河畔时,又想到了小铃的话,她要我活下去。要是我死了,就辜负了小铃的托付……”
明明含着泪,却又带着笑,这样的笑里有泪。最是让人心痛。
少女时的凌薇,一定是个阳光、纯净的女子。就算是如今,经历了风霜,她的笑依然能感动人心。
“我没有去处,只得去郊外的尼姑庵,在庵里帮着师太们干些杂活。后来就遇见了你辛姨,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妻妾之争,被小妾毒害得不能生养,二十二岁就被婆家以不出之罪休弃,娘家又不肯收留。只得到庵里待发修行,这二十多年,我得她照顾,倒也不算太差。
你一岁半时,我突然听说叶氏有孕了,天天盼着,她能一举得男,这样就能把你带走,吃糖咽菜,只要我们母子在一处,日子也是快活的。
不曾想,我从王府的狗洞里爬进去,溜至上房,却听见她与婆子商议,要是生了儿子,就要悄悄地把你给害了。当时,我吓了个半死。就想早早地带了你,远远逃走。
我想了好多法子,可根本近不了你的身。后来,我瞧见老王爷抱着你,欢喜鼓舞,站在后花园里,笑着大声吼叫‘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她见过老王爷几回,每次都是在夜里,每次都是在床上,夜里的烛光,昏暗得看不清彼此,只有这样,她才能冒充叶氏。
凌薇垂下眼帘,“我这一生,一直都很懦弱,为了你,我也狠狠地算计了她一把。那是她生下青霞半年以后,我听人说她的病治好了,她又能生儿子了。阿琰,她是个能说到做到的女人,她要是真生了儿子,就会杀了你!
所以,我又从那个谁也不知道的狗洞爬进王府,溜到大厨房里,我瞧见了一锅燕窝粥,于是,我就把一把绝孕药粉给倒了进去。”
凌薇不由得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因为得逞成功而欢喜,“哈哈……我是不是很坏,为了保住我儿子的命,我让她这一辈子都生不出儿子来。
我真的有试过把你带走,可王府的婆子、丫头太多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我甚至想过,在你从太学下学回王府的路上,把你抢走……可我的样子却吓坏了你……”
娘,面前这个女人才是他的亲娘。
柔弱的,却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也学会了算计老王妃。
宇文琰还记得自己五六岁时,府里时常有名医、太医来访,给老王妃瞧病,总是瞧不出她不能再孕的原因,就连老王爷也说,应该再生一个儿子。
原来是这样……
老王妃再不能孕,竟是因为凌薇溜到府里下了一包药粉。
他的亲娘才会这样为了保护他,狠下心肠去反击。
宇文琰低头,“叶氏从来想的只有她自己,想的都是叶家的利益,你……没有做错。”
何况,凌薇是为了保住他的命。
☆、790 温馨
如果叶氏真有自己的儿子,以叶氏的性子定然容不下宇文琰。
凌薇问:“你真这么想的?”
宇文琰肯定地点头,“今晚我很生气,为叶氏诅咒我儿子。但我现在不气了,叶氏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也不配做耀东的祖母,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他的娘是这样的年轻,更像是他的姐姐。
宇文琰却没有半分的陌生感,自然而然地与她亲近着,他半是撒娇地道:“娘,我累了。”
“到娘床上睡一会儿。”
宇文琰低应一声,“我睡娘怀里。”
他喊她娘,这一声娘,她等得太久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的梦。
母子二人到了内室,凌薇坐在床沿,宇文琰枕在她的腿上,抬眼看着凌薇。
凌薇瞧着宇文琰与自己兄长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勾唇一笑,听说宇文琰与凌家的二爷也长得极像。
这,许就是缘分!
连凌老爷也说,他第一次在天龙寺外面见着宇文琰,就觉得亲切。
这是谁也割舍不断的血脉至亲。
他沉睡的面容并不安详,眉心皱起的纹路深深,似不知含了几许苦楚的心事。他的面庞线条柔和中却透出三分刚毅,惯常的雍容淡笑让他显得高贵沉稳,机智内敛,但他此刻沉睡着,睫毛颤动得像不安稳的孩子,依稀又让凌薇忆起年幼时稚气而顽皮的他。
凌薇看着宇文琰,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儿子!他终于唤我娘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么苦都能吃……
五更天时,凌薇小心地移近宇文琰。为他掖好被子,小心翼翼地出了内室。
没想,还有人比她起得更早,却是凌老爷。他正整衣迈出客房,瞧见凌薇。低声道:“妹妹怎不多睡会儿?”
“这么多年了,我还没给阿琰做过一顿饭呢。我想去厨房给他做顿饭!”
凌老爷见凌薇的眼睛还红肿着,“妹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总算要苦尽甘来了,你放心,这一回,做哥哥的拼尽一切也会护着你,再不让你受苦。”
凌薇赧然一笑。“我不苦,我现在高兴着呢。阿琰唤我娘了,我有个贤惠的儿媳妇,还有孙子……”
其他女人有的,她都有了。
凌薇挽起衣袖,出了院门。
凌老爷一路跟了过来,折到别苑的大厨房里,站在门口。看凌薇熟练的生火、加水、添米、洗菜。
虽然凌薇幼时在德州家里也会,凌老爷想到她吃的苦,心头一阵酸涩。被毁容貌,不能与亲人相见,不能与儿子相认,凌老爷越想越是怜惜。
凌薇的水烧开了,才有婆子、丫头到厨房。
一见她已经忙开了,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夫人今儿起得也太早了。”
凌薇笑了笑。“今儿府里来了客,我想亲手做些羹汤。”
就在凌薇忙碌的时候,宇文琰在牙床上睡得正香,早前的拧眉,也渐渐的舒缓开来。
院内的婆子、丫头渐次醒来,辛氏叮嘱道:“王爷还歇着,你们都小声些。”
苦儿一睁开眼,唤了声“姥姥”,不待慧娘给他穿好衣裳,就往外面跑,慧娘一把扯过孩子,“你急什么,这几日家里有客人,不许没个样子,把衣服穿好!”给他穿戴整齐,重新梳了头发,这才放苦儿出屋。
辛氏生怕苦儿吵闹,抱了苦儿出院门。
凌大爷也起来了,伸着懒腰。
慧娘梳洗完毕,折入花厅,开始整理花厅的桌案。
婆子则取了大扫把,正要清扫,慧娘打了个手式,婆子搁下扫把,用手捡了院子里的树叶、杂物,不多会儿,院子里也是干干净净。
丫头们或去井边提水的,或准备铜盆的,倒也是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凌薇备好的晨食,令丫头们捧入花厅,又摆放到桌案上,自己折入内室,宇文琰睡得香甜,扰得凌薇都不忍心唤下他了,正准备退出内室,宇文琰已启开双眼,隔着轻纱,看到床前的妇人,“娘”,一声出口,连他自己都如同是在做梦一般。
凌薇应了一声,“做了你爱吃的羹汤还烙了葱花饼,做了个凉拌三丝,听妍儿说,你最爱吃了。”
宇文琰傻笑着,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凌薇取了外袍,像侍候小孩子一般,服侍他穿好衣服。
宇文琰看着凌薇尤显年轻的脸,要不是她穿得得体的衣着、打扮,还真不敢相信,这会是他娘。
凌薇笑问:“瞧什么呢?”
“娘也太年轻了。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姐呢。”
凌薇愣了一下,眨着眼睛,“这皇城里,十五六岁生孩子的多了去,人家可不比我还年轻。”
宇文琰不再说话,走到铜盆前洗漱完毕。
凌薇拿了自己的梳子,给他重新梳了头。
宇文琰这才忆起,从小到大,老王妃没有给他梳过头,倒是老王爷给他梳过几回,更多的时候都是小安子和乳母嬷嬷,而今乳母嬷嬷回乡下养老,享清福去了。在他上山学艺时,老王妃就不大喜欢乳母嬷嬷的,许是觉得他与嬷嬷之间比老王妃还亲近吧。
花厅八仙案上,摆着两样粥,又有一钵羹汤,两盘子烙得如纸薄的的饼子,又有稍厚的一盘葱花饼,还有凉拌三丝、两样小腌菜。
苦儿爬上桌子,瞪大眼睛大叫:“凌姥姥……做……做……”
慧娘厉声道:“好好儿说话。”
“凌姥姥……做……好多!”
慧娘满意地笑了一下,她可不能再任苦儿这般下去,本不是结巴。到时候真成结巴了,这些日子已经略有好转。抱了苦儿道:“客人没上桌,你倒先爬上去了,当真没个规矩。”
宇文琰出来,便见花厅两侧的太师椅上坐着凌老爷父子俩。
凌薇道:“哥哥和修贤快坐下吃饭!”
修贤,是凌大爷的名讳。
宇文琰抱了抱拳。看着与自己长得有些相似的凌老爷,“舅舅!”倒也叫得干净利落。
凌老爷先是一愣,爽快地应了声“嘿”,起身走到案前,宇文琰坐在凌薇右侧,凌老爷坐了左侧,一边又坐了凌大爷。
凌薇瞧着宇文琰吃,取了薄饼给他卷三丝。
苦儿瞪着一双乌黑的眸子。瞧了良久,才道:“羞!羞!多大的……人了,还让……凌姥姥……给你卷……饼儿吃!”
宇文琰笑了一下,“你不也让我卷饼吃。”
苦儿道:“我是小孩子。”
宇文琰大口吃着,在他看来,这是最美味的一顿早膳,嘴里包着饼,喝着凌薇做的早饭。说不出的香甜、可口,“今儿,江家的几个孩子要到府上玩。昨日。妍儿也不知怎了,突然心血来潮要四下搜索,在上房院子里搜出个稻草人,写着妍儿的名讳,还扎着针……”
小安子此刻从前院厢房里过来,边走边抹着嘴。瞧这样子,似刚吃过了,行礼道:“奴才给王爷请安!”
宇文琰道:“这么早就过来了?”
小安子笑道:“王爷忘了,今儿江家几位少爷、小姐要去府上玩。还有王爷午后要回金吾卫当差……”
“你派窦勇去镇国公府一趟,捎句话去,让神武候帮我值几日,回头我还他。”
小安子道:“怕是不成。听说镇国公府的大公子、二公子都病了呢,神武候今晨还捎了话去王府,要让王爷帮着值几日呢,说是家里走不开。”
宇文琰蹙了蹙眉头。
他是真有事儿,想要与凌老爷父子商议凌薇的事呢,他都这么大了,娶妻生子了,好歹得让老王他给凌薇一个名分。
凌薇道:“我瞧就别换了,正事儿要紧,还是回宫里当差吧。”
辛氏问:“可知道镇国公府的公子得了什么病?”
小安子目光怪怪的,宇文琰给了个“你说”的眼色,小安子道:“听说大公子、二公子报喜了。”
是天花!
辛氏回过神来,对慧娘道:“我给你抓药的时候,也听医馆的人说,这几日染上天花的孩子不少。你可别带苦儿出门了,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慧娘应道:“我省得了。”
苦儿扁着嘴,直嚷:“姥姥坏!”
辛氏道:“这会我宁愿当坏人。”
宇文琰大喝了一口羹汤,凌薇递了卷饼呢,他摇头道:“都吃五张了,再吃不下了。娘,你吃!”
小安子一听他唤娘,怔得一愣一愣的,难怪瞧着这屋里坐的人,这位美貌夫人,与宇文琰长得还真像,还有一边坐的父子,那就更像了。
宇文琰道:“这事儿,我得寻了我岳父商议,他的主意最多。我岳父是个文人,就是性子傲了些,人倒是极好的。回头我引荐给舅舅见见!”
小安子没闹懂这是怎么回事,宇文琰居然叫那个和他长得像的叫舅舅。小安子伸手揉着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晚,宇文琰进来后,他就去了前院厢房睡,只留了两个在院外值夜的护卫,天一亮,就有旁的护卫来把守,只怕他们也不懂这院子里的事。
凌大爷道:“听说江家二房的九驸马是个极会做生意的,现在燕州、云州、登州、卫州、德州、冀州等十几个州地都开设了拍卖行。”
宇文琰颇是得意地道:“这拍卖行的生意还是我娘子想的呢,嘿嘿,厉害吧!除了皇城、冀州两处,旁的地方每处拍卖行都有她一成的份子钱呢。”
辛氏面露惊色,“那王妃的钱岂不是很多?”
☆、791 三口乐
小安子笑道:“这算什么?我们家王妃还与天下第一聚财神女一道合做生意呢,那边也有份子。老王爷在卫州那边修渠建路的钱,大凡都是王妃赚来的。朝廷恩允蓬东、莱县的官田可由王府私卖,可至今也没卖,那是为什么?我们王妃能弄来银钱。不必断了靠租官田为生的百姓生路。不说旁的,就说我家王妃的一幅画,那又得卖不少钱呢……”
凌大爷一脸羡慕,“还是琰表弟有福气,娶了个这样的奇女子为妃。”
宇文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回,他们主仆把牛吹大了,“要说会赚钱,还是郑小姐厉害,她算是把生意做精了,各地都有她的生意,什么钱庄、当铺、茶楼、酒楼、客栈、布庄、织布坊、茶叶……现下,又要做胭脂、水粉了。”
小安子接过话,“这郑小姐也是个大方的,前儿还给卫州修渠建路捐了五万两黄金,我家王妃正要请镖局押往卫州呢。”
凌大爷面露惊色,“五……五万两黄金。”
小安子道:“这个算什么呀?整个天朝,最有钱的除了皇上,就是这位郑小姐了,虽是女子,却羞煞多少男儿。人家真真是做大生意的,光是她手下的二东家、掌柜就得有好几百人。”
慧娘听素妍提过这郑小姐,“我听王妃说过,赞她是真正的奇女子。听说早前也是个苦命的,原是许了官宦人家的公子,没想过门后。竟被亲妹妹夺了夫君,还将她给休了。婆家弃。娘家嫌,单立了女户,短短几年竟干出这番大事来。”
凌老爷道:“太平盛世,自有不少奇女子。”
几人在桌上闲聊了几句,宇文琰吃饱了。拍着胸脯,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丫头捧来了漱口水,他含了一口在嘴,嘟了嘟,吐了出来,如此往复。
宇文琰道:“舅舅与表哥且在这里歇着,待我与岳父先通通气,约好了再派人过来接你们。到时候让小安子来接,他对这里也熟。”
凌老爷应声,脸上带着笑。
凌家早年在德州也算是书香门第,到了他父亲那辈便有些破败之势,他辛苦了二十多年,才重新将凌家打点成为德州红岗县的大户人家,家里又有三子两女,日子倒过得越发红火。
尤其是这次子。倒也是个争气的,上次竟高中二榜,做了知县。
幼子书也念得不错。去岁未中,正寒窗苦读,准备下一届科考应试。
宇文琰出了院子,凌薇起身相送,看着他带着小安子消失在几丛竹林那头,人才回到花厅。
*
素妍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是在耀东的哭闹声中才醒来的。
耀东每日醒来就寻她,非得她抱一阵,待得精神了方才肯让乳母或青嬷嬷等人抱哄着。
青嬷嬷与白燕、紫鹊今儿一起来就忙碌开了,要给今日到府里窜门的客人们准备零嘴,这回不比过往,来的都是孩子。
宇文琰大摇大摆,精神奇好,一进琴瑟堂就大喊一声:“本王回来了!”
素妍只着中衣,还没穿外袍呢,脸也没来得洗,头发披在身上,正抱着耀东说话儿,“你爹昨儿一宿没回,不知道在忙什么呢?”
宇文琰进了偏厅,笑了一下,“妍儿。”
素妍不理他,拿背对着他。
他跟着转到她的正面,“妍儿。”
素妍总觉得叫得这么甜,指定又打什么主意,冷冷地问道:“你这一去倒好,就不怕闹出什么风声,反倒害了人,行事怎的也不想得周全了,我将她们安顿在那儿,这大半年可都谨小慎微着呢。”
宇文琰心头一沉,老王妃当年还想过,如果她自己有了儿子,就要害了他的性命。万一,真的对凌薇做出什么来,他可不真害了人么?“她敢!”
“我三嫂的亲娘是怎么被害疯的?父王便是英明的,不也被她骗了二十多年。难不成你比父王还厉害?小心行得万年船,万事多防备着些总是好的。莫要出了差错,你又来后悔。”
一席话,说得宇文琰心头发颤,立马调头出了屋子,当即唤了窦勇来,亲自挑了六名护卫去清心别苑保护着,对窦勇道:“从今儿起,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凌夫人,可不许她出了差错,否则本王拿你试问。”
宇文琰再回屋里,素妍把孩子递给他抱,“抱了好一阵了,还没精神呢,白芷要抱都不乐意。”
宇文琰抱着耀东,他“咔”了两声,一副要哭的样子,宇文琰见他望着自己瞧,立马将他的脸对着素妍,让他瞧素妍换衣洗脸,这一招还真惯用,耀东瞧素妍在屋子里来回忙碌走动,当真不哭了,一双眼睛就盯着素妍瞧。
“当真是你生的,连我抱都不成,便是让他瞧着你,他也是乐意的。”
素妍笑了一下,“难不成,你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
宇文琰不再说话了,“我娘吃了很多苦,我就想问问你,你可有什么主意?总不能让她没名没分地活着,她是不想这些,我可不乐意。”
凌薇是他的亲娘,凌薇没名分,宇文琰就成了私生子,可他又是老王爷的独子。
“这事儿再怎么做,也不能越了父王去,最好的法子是请了父王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与他听。父王是个英明的,他自有主意。”
素妍搔了搔头,坐在铜镜前,拿了抿子沾桂花油,将头发梳得油黑发亮,白芷自外面进来,服侍素妍挽了个干练而清爽的发式。
宇文琰抱着孩子,许是抱的姿式不对,耀东又“咔”了一声表示着他的不满,宇文琰只得将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让父王来取郑小姐捐的黄金?不好!他一定要求和之前一样。让我们把银子兑到百通钱庄去。对于父王来说,天大的事。也没有他修渠建路重要,父王现在拿修渠当打仗一般,说几月几日要修到何处,就一定要修到那儿,修不到那儿。就扣工头们的钱,工头们一个个都跟拼命似的赶着工期呢……”
素妍一扭头,耀东就挥起双臂来,一脸欢喜,以为素妍要抱他。
素妍道:“实在不成,就有请皇上出面下一道圣旨。”
宇文琰愣了一下,“午后我要入宫,我去跟皇上说说。求道圣旨,宣父王回皇城。”
素妍道:“此事不易欠拖,久则生变。时间长了,难免会走漏风声,保护自己紧要的人,就得有一股子狠劲与执著。”
宇文琰见她说话的语调,似在教孩子一般,“瞧你近来教文馨姐妹是上瘾了。”
耀东见母亲回过头去。扁着嘴“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