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妍搁下手里的笔,“白芷,这两日你不是第一回了,怎的总是失魂落魄模样?”.4
胡香灵含着泪,“我喂你吃些东西,就算是死,也做个饱鬼!”
一边,曹大爷正破口大骂:“曹玉臻,你这个混蛋!你爱慕荣华,要做你的什么郡马,却平白害苦了我们,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绝不会放过你……”
直到现在,曹家人都不知道,宇文琮放出那样的风声,原就是要借新皇之手替崔丛善一门报仇,不过是一个传言,满朝文武都坚信曹玉臻投了宇文琮,实属“乱党”。
胡香灵抬首望去,曹大爷、曹大老爷、曹三老爷,还有曹氏的族长亦在此列。但凡罪轻的,一早就已经发配边城,剩下的都是判死罪的钦犯。
胡长龄悠悠轻叹一声,“唉,幸好你和他再断了,否则他也累你被杀头。”
胡家因为胡香菊嫁了宇文琮,又从家里搜出了与胡香菊往来的家书,因胡香菊是宇文琮的爱妾,被定罪为叛党。
胡长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胡香菊了,居然是随宇文琮一起消失的。
他吃着香喷喷的肉菜,胡香灵又喂了他喝酒。“老爷多喝些,醉了也就睡了,更不会痛苦……”喂几口肉,就喂他喝一碗酒。很快,三碗酒就下去了,胡长龄干巴巴的脸上一片通红,胡香灵又倒了大半碗。
官差厉声道:“你可以离开了!”
胡香灵道:“官差大哥,我再喂他喝半碗,就半碗酒!”说话间又将半碗喂胡长龄喝下。
胡长龄只有三碗的酒量,一过就醉,他迷迷糊糊垂首跪在西菜市口,秋天的日头没有夏日时炎热。
曹大爷在骂,曹三老爷也跟着大声斥骂曹玉臻。他们因是曹玉臻的长兄、叔伯,也平白受了牵连,成了死囚,就连曹氏族长也要坐罪。
曹家,开国之初的皇城八大世族大家。而今算是从皇城消失了。
韩家好歹还有威远候韩纪一家,可韩纪也是谨慎小心,生怕再惹上灭门之祸。
胡香灵回到人群,只见陈王、顾力行、白大虔端坐帐中,有看人影的官差大声禀报:“午时三刻已到!”
庆候突地大喊起来,“本候是皇族,是皇族……不可以如同百姓一般斩首示众……”
白大虔笑道:“阁下忘了。早在一月多前,就已贬为庶人再不是皇族了。”转而对陈王道,“陈王爷,该行刑了!”
陈王抓起令牌,一声喝令“行刑!”牌落,刽子手高扬大刀。
胡香灵扭过头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熟悉的,却又有着一种陌生,“你是香灵?你是香灵?”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男子,一脸狰狞。脸上伤痕累累,似灼伤,又似鞭伤,一条条愈合的疤痕像一根根虫子,盘桓在脸上,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就连那眼睛,亦一只大、一只小。
胡香灵“啊——”一声,扭头就跑。
那男子穿过人群,紧追其后,“胡香灵!你这个贱妇,给我站住!丧门星!要不是你,我们曹家不会变成这样,你快给我站住……”
她在前跑着,她害怕面对父亲被斩头的场景。
男人还在后面狂追不舍。
拐了几条街,那男子还在。
胡香灵就快近家门了,突地窜出一个一脸横肉的男人,正待拽住她,只见后面追来个丑陋吓人的男子,“好!好!近来倒学乖了,晓得在外面勾男人,美丑不议,只要他有银子给就成!”
胡香灵拉着横肉男人,“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还追你?”一脸横肉男人抓了根棍子,“要玩她,就得给钱,倒也不贵,二百纹陪一夜,五十纹来一次,怎样,你可有钱?”
狰狞男人顿时怔住,看着依然还有几分姿色的胡香灵,再不是绫罗绸缎的衣着,而是衣着寻常的布衣,颜色还算得体,是浅蓝色的,上面染着白花,越发映得她清丽娇妍。
“王赖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声,笑盈盈地,手里提着两串铜钱,“你女人回来没有,老子好不容易凑了二百钱来照顾你家的生意!”
横肉脸上见生意上门,立时堆满了笑容,“回来了,回来了!”
那是胡香灵!以为她是寻常良家妇,不曾想竟是暗娼!是暗娼……
曹玉臻浑身打颤。
胡香灵亦从他的声音里辩出来了,追着她跑了几条街的,是曹玉臻,是他。
什么时候,他和她竟落到了这步田地。
竟是这般……
他失去了引以为傲,可以吸引天下女子的容貌。
她沦落风尘,虽有男人,却是暗娼。
往事浮现,命运竟是这样的离奇。
他们曾经是夫妻,他们曾经一度风光,他们曾经……
往事有多诱人,现下就有多讥讽。
王赖狗扯住胡香灵:“妈的,还发什么呆,有客人上门,还不回屋侍候着!”说着接了那男人的铜钱,赔着笑脸,“大爷里面请!”
那男人抱住胡香灵,往屋里大步走去。
他恨她!
可她是个暗娼!
连他的恨都不配得到。
☆、954 叶亡真相
他竟是被这样一个女人给毁了声名,毁得彻底,更将他变得一无所有。
母亲没了,当他被宇文琮的人抓住,她就失了下落。
寻到忠仆,看到的只有她的一座孤坟,还埋在他乡,不得回皇城。
曹家没了,因为他要做宇文琮的女婿,背负上“私通叛贼”的罪名,叔伯被杀、大哥被杀,就连族长也要被杀,其他人尽数发配边城。
曾经的好友,亦不得相认。
他毁去了容貌,除了声音还和从前相似,谁还能辩出,这个容貌丑陋吓人的他是曾经俊美无双的曹玉臻。
朝廷特意鸩酒一坛,不能轻赦的皇族妇们每人一盏毒酒。
孟桑青捧着酒杯,哈哈大笑起来,步步为营,换来的却是这盏毒酒。
宇文理输了!
宇文琮也输了!
昔日风光无限的皇贵妃更是输了!
能够风光活下来的,才是最后的赢家。
她看着一侧,映波正怀抱着孩子,手里捧着酒杯,眼泪无法的滑落,这是最后的泪,“孩儿乖,喝了这酒,就再无痛苦了。”
另一名姬妾疯了一般,抱着栏杆,嘴里胡乱地喊着:“狱卒大哥,你要我吧?我做你的女人,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天牢怎会人满为患,这几日一过,这里就空了。
不,还有新来的雷家人!还有尚未定罪的洛阳谢氏一族。
在这里关了这么久,还以来新皇会放过他们,原来新皇是要看他们一点点绝望。
钦犯、重犯,各家的当家人都得死!
而他们因是宇文理的妻小,亦难逃一死!
夜,是这样的静。
他们的离去,也是这样的安静。
九月十二夜,皇城下了一场秋雨,天气越发地凉了。秋雨冲刷着满是血腥的城西菜市口,地上全是血溪。
几个扫地的男子挥着大扫把,“刷!刷!”像一首宁静的夜曲,昏暗的灯光落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水光。
其间一年轻的男子口里嘟囔道:“下雨好,不用我们提水冲洗石板地面。”
年老的道:“好什么呢?诏狱里又新关了一些叛党进去,过几日一定罪只怕又有人被斩头了。”
年轻男子道:“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当今皇上开了恩,若是先帝,只怕个个都是满门抄斩,只杀钦犯、各家家主算是大恩了!便是韩、曹两家也只杀了各家家主,其余的虽是发配边城,到底还是活着的。”
可他瞧了这两日杀头的画面,太血腥了,一声令下。人头落地,鲜血飞溅,这人当真给菜市上见过的杀猪、杀鸡般一样。
“动作都快些,借着下雨,早些打扫干净了。好回刑部复命!”
有人应答一声。
众人继续挥着扫帚,只传出阵阵“刷!刷!”之音,和着秋雨,似一声最宁静的夜曲,清扫干净,谁还记得昨儿在这里杀了多少叛党臣子。
*
卫州王府的老王爷在八月十八日开工建卫河大码头。早前几日大管家、童英、韦雄等人已经到了大码头上,备料的、备银子的、埋锅灶的都已经准备妥当。又有工部官员穿梭其间,忙得是热火朝天。
各处转了一圈,老王爷见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方在八月二十五日回了卫州王府。
刚至府门,就见傅承仪候在秋风里,身上披着斗篷。一身萧索,模样憔悴。
一见老王爷过来,傅承仪重重跪下,头俯地上,“老王爷。你可得替妾身做主啊!”
老王爷微微一愣。
傅承仪道:“老王爷,叶奉侍的死与妾身无干。那时妾落胎正坐小月,府里的事极少过问又怎会软禁叶奉侍,害她活活饿死佛堂……”
老王爷浑身微颤:叶氏是被饿死的。
傅承仪的胎儿也小产得蹊跷。
无论叶氏做错了多少事,但到底是他的结发妻。他恨她、怨她,都是因为他爱她太深。“你说什么?你说叶氏是被饿死的?”
傅承仪拿定了主意,万不会替旁人背了黑锅。那人害她落胎,又借机嫁祸给叶氏,目的就是要她们窝里斗。叶氏是死了,可她根本没算计叶氏。偏整个王府所有人都说叶氏是她害死的,她不能平白背了这个骂名,一定要弄出背后的真相。
派了丫头、婆子小心留意,竟意外知晓自叶氏死后,妙昭训就常做恶梦,几乎夜夜都会做恶梦,一觉醒来,妙昭训经常是悸怕难眠,时间一长,竟养成白日睡觉,夜里不歇,整宿地唱歌弹曲,好不烦人。
傅承仪重复道:“是。妾身落胎后在内室将养,府里诸事一概交给大管家。”
打理之权仍在她手里,可那时她连自个都照应不过来,又哪有心思过问旁的。如果妙昭训、莲昭训和杏奉侍要动手足着实容易。
老王爷厉声道:“传大管家!彻查此事!”
不是交给大管家,而是由他亲自彻查。
妙昭训得了风声,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不是说叶氏是个狠毒的,已经失宠了,可这回老王爷却要彻查她的死因。
莲昭训急匆匆进了屋子,她们俩都是从宫里来的,自小相识,感情也最好,“妙音,你与我说句实话,叶氏是不是你故意害死的?”
妙昭训审视着莲昭训,她们都一样被叶氏所害,这一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莲舞,你别忘了,贱卖她身边婆子、丫头的事,我、你和杏奉侍都有份。”
傅承仪不是该恨叶氏么,怎的把这事捅到老王爷哪儿。
妙昭训道:“是,我们想换掉她身边的心腹下人。可没说要把她饿死!现在老王爷在彻查此事,你可没有这么大的主意,你与我说实话,谁给你的胆子,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她们没有子女可以依靠,在府里连珠承仪都比不过,珠承仪好歹还生了一个女儿。能与红霞相依为命,就算是个女孩儿,好歹是个依靠。
妙昭训道了声“我……”却突然咽下了。
外面,杏奉侍带着心腹丫头也到了。
三个人来不及多作寒喧。直切正事儿,“妙姐姐,你说句实话,傅承仪的孩子是不是你弄没的?”
如果傅承仪的落胎是妙昭训做的,叶氏的死也是妙昭训做的,那么,妙昭训并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莲昭训道:“你……说话!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说啊?”
傅承仪一落胎,就从皇城传来消息说姚妃有身孕了,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就算她们再笨,此刻亦能想到。“是不是姚妃?”
妙昭训一脸惊慌,猛地垂首,“我没有法子,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怀第一个孩子时,摔了一跤……地上的豆子是我撒的。她查出来了。她派人送信来说,如果我不照做,她就把那事告诉给王爷……”
她没有去处,离开了王府便失了躲风避雨之处。
她虽是太后赏赐的人,可王府若要寻个机会弄死她真的很容易。
她不要死,她想活着,好好儿地活下去。
妙昭训拉着莲昭训的手。“莲舞,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想的。可要是不照做,姚妃她不会放过我。”
老王爷已经在查了,要是继续查下去,她们三个谁也跑不掉。
莲昭训好不纠结。
杏奉侍道:“妙姐姐。唯今之计,你只有找老王爷说个明白。把这些事都推到姚妃身上……”
莲昭训摇头:“就算如此,只怕姚妃也不会承认。”
妙昭训拽着帕子,“当初姚妃给我写了一封信,虽没有明说如何做。却带着要胁的语调,姚嬷嬷要我烧毁信,当时我只想要姚妃再威胁不到我,所以我就把信给换了,烧掉了一封假的。”
莲昭训并不想真的帮妙昭训,但她得活下去,不能因为这事就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杏奉侍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好,与之前的丫头生活相比,她可是主子,身边有服侍的下人、婆子。“妙姐姐还是与王爷招认了吧,争取老王爷的宽宥。”
莲昭训道:“老王爷在查这事,只怕傅承仪也猜到了是有人害她,她万不肯替别人背负罪责,方在老王爷面前喊冤。你还是向老王爷招认了吧!”
妙昭训左右为难,要是认了,老王爷会原谅她么?
她不知道!
可若不认,很快就会查出真相。
经过好一番思量,妙昭训拿定了主意,缓缓步入上房。
待她说完,老王爷微眯的眸光里掠过一丝阴狠,蓦地伸手,死死锁住妙昭训的脖子:“贱人!本王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叶氏就算有错,还容不得你们动手!”
是窒息,是难以呼吸,她不要死!妙昭训哑着嗓子,一张脸憋得通红,手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姚……姚……”吐出两字,老王爷手一松,她整个人软倒在地,几近昏厥。
老王爷拿着信,这是姚妃写给妙昭训的,信里要妙昭训助姚嬷嬷完成差使,还要妙昭训听从姚嬷嬷的话行事,若是不应,就要将妙昭训的秘密告诉老王爷。
“姚晴!”老王爷仰天一吼。
叶氏就算有错,那也是他的结发妻。
他可以要叶氏死,但旁人不成。
叶氏竟是被他的姬妾给活活饿死于佛堂,没有饭菜,没有水喝,死后数日才被人发现。
就算她有错,可罪不及如此惨死。
他不敢深思她的死,直至傅承仪道破,他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死了,他不恨她了。
才发现无论何时,她依旧是他最喜欢的女人。
他曾用二十多年前的时间独爱她一人,不,是他一生的时间独真爱她一人。
“姚妃该罚!可你助纣为虐,亦该千刀万剐!”
妙昭训看着这样的老王爷,他面无表情,只有寒冰,似要将她冻成冰人,低呼一声“老王爷!”想要求得他的原谅,他却连退数步,“来人,送妙昭训去佛堂静养,从今往后不必再出来了。”
☆、5955 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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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妃可恶,可妙昭训明知狠毒却没有阻止,同等可恶!
也就是这一年的九月,妙昭训在佛堂染上风寒,药石不灵,不久后病殁。
初冬时,姚妃从皇城归来,腆着肚子,欢喜地迎接着从卫河大码头归来的老王爷。
老王爷连装出的温情也不愿再装了,冷冷地扫过她的脸,“把你手头握有的店铺房契、田庄地契都交出来吧!”
姚妃以为听错了。“大码头上差银子了?”她可是听说,原有一千万两银票,他只拿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宇文琰夫妇那儿。
老王爷微微一笑,就算是笑也自有一股肃冷,“都交出来,你的嫁妆留下。”
姚妃还想多问,可她瞧得出来,老王爷的心情不好。令姚嬷嬷取了房契、地契来。
老王爷唤了大管家来清点。
大管家对照了一番,道:“比两年前是多了些铺子、田庄。”
老王爷低哼一声,“把傅承仪、珠承仪、莲昭训、杏奉侍都叫过来。”
几位女眷都到了。
老王爷扫过几个女人,“今儿叫你们过来,有些事要说。珠承仪育有红霞,莲昭训、杏奉侍没有嫁妆,可你们的日子也过得不算宽裕。”他顿了一下,从中挑了两张田庄出来,又挑了两家铺子,一样一张着丫头递给莲昭训,“这两样是给你的,往后就由你打点。”那是一张约有五百亩良田的庄子,又有一间不大的杂货铺。杏奉侍亦得了两样。一座三百来亩的庄子和一家茶肆铺子。
老王爷目光看着珠承仪时,和暖了许多,从中挑了十来张,“这是三处田庄。又七家铺子,往后由你打点。将来红霞大了,可做她的嫁妆。”
珠承仪迟疑地看着傅承仪,又看着一脸惊色的姚妃。
怎么就分了呢!
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或许再过几月就能生下个男孩,她是母亲,得给自己的儿子置备一份像样的家业。
珠承仪并没有接手,老王爷催促道:“这是给你们母女的,收下吧!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大管家。”珠承仪确实不懂,“还是老王爷帮我管着吧。过几日妾和红霞还要随你去大码头呢。”
老王爷莞尔一笑。当真是个没心机的,其他几人个个都巴不得多得几样呢。“你收下,我会让大管家帮你打理着。”
珠承仪见推辞不过,这才伸手接了。
临到傅承仪,老王爷道:“你原是有嫁妆的。但亦得给你分些。”取了六张出来,递给了傅承仪。
傅承仪没有推辞,接手一看,是两家田庄,约有一千亩良田,又有四家铺子。
最后,临到了姚妃。
老王爷蹙眉看了眼她的肚子。“无论你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我亦只能给十家了。珠承仪母女统共才十家呢。”他又挑了十张出来,递给了姚妃,看着手里的房契、地契,这些原是姚妃从叶家手里夺回来,“姚妃。你若生下男孩,自会袭爵,更会拥有两、三县的封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小物。本王将七成家业给阿琰夫妇。”
说是七成,包括送给姚妃、傅承仪等人的田庄、铺子所有家业的七成。这样算来,老王爷手里剩下的最多就是之前的两成。
姚妃瞪大眼睛,想问:为什么……
老王爷道:“珠承仪去皇城时,听皇城王府的下人说过,为了筹措修渠建路的银子,阿琰夫妇变卖了不少田庄、铺子,就是王妃的书法丹青也卖了不少。人都要讲良心,阿琰夫妇从未在本王面前叫嚷半句,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视若无睹。”他目光一转,“若是你们再生下儿女,自给他们留下足够吃饱穿暖的家业。”
莲昭训与杏奉侍此生都做不成母亲了,这也是老王爷为甚只给了她们可数的一座田庄、一处铺子,其实只要她们打理好了,自己生活是足够的。
姚妃心头一痛,如果是大码头缺银子,卖掉一些收益,她也无话可说,可老王爷却是要给宇文琰,“老王爷忘了,卫州原是王爷的封地,他在这里花多少银子本是应该的。”
“卫州原是阿琰的。卫州的田庄、铺子原就该是他的。”
姚妃气闷,为什么要给宇文琰那么多。
宇文琰袭了亲王爵,还要得到大半个家业。
就因他是长子,就因他是老王爷最心爱的儿子。
老王爷道:“都下去吧!”
众姬妾起身告退。
莲昭训和杏奉侍很欢喜,得了两样,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这可都是她们自己的了,只要她们打理好了,下半生也算有了依靠。
珠承仪抱着红霞,老王爷还是疼着红霞的,拿红霞当心爱的女儿。
傅承仪却瞧出姚妃很不高兴,老王爷说如若她生了儿女,自给一份吃饱穿暖的家业,也就是说,她要是生下孩子,还会补上的。
姚妃满是心忧,“夫君,为什么……”
“闭嘴!”老王爷厉喝一声,“你不配叫本王夫君,从现在开始唤本王‘老王爷’。”
他不是疼宠着她么?
他一句话,推她千里之外,再不让她唤他“夫君”,拿她与其他姬妾一样对待。
老王爷低斥道:“你是如何害死叶氏,害得傅承仪落胎,本王全都知道!”他早前敬她,是因为她还算善良。他厌恶被人利用,更厌恶这些算计,既然她做了,就得承担这个后果。“本王没有说破,那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情面上,往后好自为之。本王会下令几位姬妾,让她们每年交一份到王府公中库房。本王亦会择出其间的铺子、田庄,令你与傅承仪共同打理。”
他的目光看着她突起的肚子。“你连失两胎,怎么就能对傅承仪的孩子下手?珠承仪早产也是被你害的,你怕她生下儿子……”他一脸失望,生怕别人生下孩子。居然下药接二连三地害人,原以为她是个贤惠的,原来不过如此,“往后安分些,再有下次,可别怪本王不念夫妻情分。”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孩子。“你说过,如果我生下儿子,候爵是他的。”
“你是侧妃,若真有儿子。理应是他的。”
他不会再如从前那待她。已从心底里将姚妃打入冷宫,任她是生下儿子还是女儿,他不会敬他如从前,甚至连半句暖话都不会说。
老王爷大喝两声,有下人进来:“老王爷有何吩咐?”
老王爷道:“佛堂倒也清静。着人收拾一下,明儿本王搬到佛堂居住。”
卫州王府的上房,他可以留给姚妃。
但他,不会再和从前那样对姚妃了,他对姚妃最后的好感已经消失殆尽。
姚妃一惊。
老王爷又道:“不用等明日了,现在就收拾吧。”
叶氏死了,就算他恨过、怨过。但她依旧是他心上的最重。
姚妃想说什么,目光相对,才发现老王爷的目光是这样的冰冷,似要把她冻凝成冰,再无曾经的和暖。
老王爷走了,留给她一抹孤寂而骄傲的背影。
自这之后。姚妃很长时间都再没瞧见老王爷,就算他回府了,他亦不愿见她。
*
冬天在不知不觉间来临,左肩王府后花园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飘零。
耀东满周岁,府里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周岁宴。
江舜诚夫妇。又有江书鸿、江书鹏都来王府凑趣,闻雅云、石小文姐妹亦都到了;崔珊并未来,却提前一日令人送了份贺礼;凌修齐领了新婚妻子三郡主来做客。
静堂花厅中央,摆了偌大的桌案,是三张方案拼接而上,上面放了书籍、笔墨,又有木刻的刀剑、算盘等物,众人嘻嘻哈哈,将能想到的东西都摆在案上。
耀东会走路了,走得摇摇晃晃,相比会走路,他似乎更喜欢爬,此刻正在大案上爬着,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脸宠。
宇文琰拿着木剑:“儿子!过来,拿爹手里的木剑!”
素妍轻斥一声,“哪有这样的,得让他自己抓,快放下!”
“他爷爷是武将,我亦是武将,他将来还得做武将……”
凌薇希望耀东做个文臣,再别像他祖父、父亲一样,整日武刀弄枪的,拿了本书,诱道:“耀东,来拿奶奶的!”
何氏抱着湘君,笑道:“辉世子,快来抓君姐儿,抓住了她,给你做媳妇……”话还没落音,江书鹏愤愤地瞪了一眼,她立时道:“我就是开个玩笑。”
耀东在桌子上爬着,对于笔,他自来就有一份好感,拿了笔,在桌上划拉了几下,又用另一只手去抓颜色鲜艳的脂粉盒。
闻雅云笑道:“瞧瞧这样儿,只怕大了,亦是个风流世子呢。”
只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耀东丢了脂粉盒,又被一侧涂成枣红色的木马感兴趣了,抓在手里,不过片刻又抓了书,但那笔一直都拽在左手里,从未放开过,抓了大约七八样后,目光就停在算盘上,抓了算盘,一动就响,立时双眼放光,放下笔抱着算盘玩耍起来,左右上下的摇晃着。
江传达笑声,“这小子长大了像我,是个做生意的料。到时候表哥教你赚银子!”
宇文琰一脸不悦,“我儿子才不做生意。”阿九的脸色有些微变,难不成你瞧不起做生意的?宇文琰又道:“就算要做,那也做皇商,哈哈,这才够体面!”
正议论着,耀东又弃了算盘,继续拿着笔在桌上划拉着,一笔又一笔,似在写字一般。
凌薇喜道:“还是我孙子有出息,手不离笔,将来要考个状元郎回来!”
众人说笑了一阵,在府里用了周岁宴,直闹到未时后方才各自散去。
☆、哑956 装哑巴
白菲在冬天来临前,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产后第三天,就给远在卫州的童英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短,寥寥几句,大概是某日某时诞下一子,母子皆安。童英得了消息,特意打造了一套银长命锁遣人送回皇城又另附了家书一封,信里隐有愧意。
宇文琰从宫里回来,习惯从身后抱住素妍,然后轻轻地问:“有没有想我?”而她,总会固执地说“没有”,虽说“没有”,可他更觉得比说“有”还要肯定,带着几分俏皮,引得他迫不及待地将她吃干抹净。
欢娱过后,她扒在他的胸膛上。
“雷家的案子结案了。”
她低应一声,知她关注着朝堂诸事,宇文琰总会拣了重要的讲给她听。
宇文琰继续道:“皇上对雷家算是额外开恩,允雷嘏将功恕罪,贬为知州,剥夺爵位,流放抚州,其妻儿依旧留在皇城,家财充公。”
抚州,曾名临川,在湘西之地,贫脊苦寒。
从一品大员贬为五品知州,连降数级,还是新皇给了恩典,依律当杀。雷嘏因着女儿是宠妃就贪墨收受贿赂,只怕往后更是不敢了,赃银被朝廷收没,自家数年攒下的积蓄也有不少被没走了。
一家人的命好歹是保住了,因只资助了宇文琮二十万两白银,那时候雷嘏还在豫地为官,少不得与宇文琮接触,原是几年前的旧事,竟被有心人给翻腾了出来,拿那事做了文章,让雷家与宇文琮的叛逆案扯上了关系。
宇文琰又道:“因对雷家恩赦,太后颇有微词。新皇恩赦舒家,令太后侄儿担任塬东县知县一职,戴罪立功!”
戴罪之身,做了知州、知县,若是再犯错。便是死罪。
雷嘏有些才干,而舒家人远不及雷家人的才能,只是雷家人太善于玩弄权势。早前以为华嫔是不同的,一朝得势。竟恃宠而骄,这也给日后埋下了祸患。
华嫔在宫中,最不该招惹的两个人:皇后与端妃!
素妍好奇地道:“雷家的事儿,以你之见,是什么人在前后操控的?”
新皇在御史弹劾前一定是得了风声,却一直发作,很显然有人借了都察院御史之手行事,向新皇施压,迫使新皇治雷家的罪。
宇文琰微微眯眼,“顾力行!”
“顾力行?”素妍曾猜会是杨秉忠。毕竟杨秉忠父子很护着杨云屏,有人敢对二皇子下毒,端妃偶尔虽刁蛮些,但性情直率,杨云屏也曾说过。端妃相较于华嫔,更易相处。
宇文琰道:“八月时,端妃误食红花,险些落胎。端妃有个庶妹今年虽只十四岁,却极为聪慧,为这事入宫调查。红花是在糕点里寻到的,又一路查下去。最后直指重华宫。这事直接触怒了顾家人!”
端妃三四月时失了一个大公主,而今又有人对付她肚子里的孩子,又岂会纵容华嫔。
“顾力行原是不想插手后宫事,但华嫔想害端妃肚子里龙胎,他绝不容许。这才使了一招祸水东引,直接除掉华嫔在宫外的依仗。断其羽翼!”
素妍微眯双眸,“相较于华嫔,我倒更喜欢端妃一些。端妃不会这样害人,恩怨分明,就似她讨厌谨妃。这在宫里就不是秘密。她虽讨厌,却没有害过、算计过谨妃母子。”
顾家与雷家不同,雷家人更在乎得失、荣华,顾家人多了几分亲情,虽然顾家后宅偶有争斗,但在外敌面前,一家人全力对外,端妃的庶妹入宫如此用心的彻查此事就能瞧出来,顾家人绝非平庸之辈,一介待字闺中的小姐都如此机敏,旁人就不屑说。
宇文琰道:“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后才会如此喜欢皇后与端妃。太后喜欢雅嫔,只是雅嫔每日前去敬孝服侍,但雅嫔的为人是什么样子,太后心里却是明白的。”他伸手拥紧素妍,“你猜下一位右相会是谁?”
“是谁?”
素妍亦想知道,接连几位右相或贬,或流放,或丢了性命,这个位置既吸引人,又让人畏惧。
“岳父举荐了周耕林,周耕林举荐了礼部曹尚书,曹尚书又举荐了冀西都督张德松……今儿的朝堂上倒是热闹得很,有畏惧此位的,亦有想得到此位的。”
周耕林无心此位,对他来说最好呆在翰林院做他的学问。
曹尚书多有忌惮,他早前犯过错,在皇帝那儿那是记过一笔的。
张德松倒是想要,可人不在皇城。
素妍道:“早前,皇上便提过要张姐夫担任右相一职。被我爹给辞了,说他年轻,已是位高权重,还需磨砺。”
“都察院蔡天祥!”
素妍神色一惊,“就是做过通政司通政使、又做过江南布政使的蔡天祥,听说他和我爹是同届得中的同进士,最是个铁面无私的。他无论去哪儿,哪儿就有一大堆的不是,先帝烦他,这才将他调至都察院做了右都御史。”
宇文琰哈哈一笑,“近来都察院来了个新人,四五十岁的年纪,听说早前是地方任小官的,如今提到都察院来,这家伙比蔡天祥更难缠。推荐蔡天祥做右相的,便是他提的。”
“叫什么名字?”
宇文琰思忖了一番,“彭静!”
这个人……
不是附庸山人举推荐给皇帝的三位能人之一么。
“彭静今儿算是连升数级,竟得了右都御史的位置,蔡天祥做了右相,满朝文武谁也猜不出皇上的用意。”
蔡天祥、彭静是一路人,都自恃行事正直,尤其是彭静曾说“天下官员多暗黑”。前世的时候,他在静王得取天下后,亦做了右都御史的官职。
蔡天祥做过几年右相,此人很是刚直不阿,让满朝文武与新皇既敬畏又厌恨,尤其那张嘴得理不饶人,要是被他抓住了小辫子,他就能讲上大半天,你不听还不成,他能在你耳边嗡嗡说上好些日子,直说得你听了他方才作罢。
早前蔡天祥没少给先帝惹事,先帝用之心恨,弃之可惜。十年前,先帝着实烦了蔡天祥,从通政司调任他至地方任布政使一职,听说蔡天祥在地方干得倒也出色。四年前,蔡天祥的祖母过世,蔡天祥在家丁忧一年;后蔡母再亡,他又继续丁忧三年。
蔡天祥父亲早亡,是蔡家祖母和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
今岁八月末,丁忧期满,方才归朝,新皇任令他担任右都御史的官职。没几日,整天在新皇耳边嗡嗡乱叫,好几次新皇被他气得拂袖而去,过一会儿又回到朝上。
蔡天祥见新皇龙颜震怒,不再谏言了,人家是新皇好歹给点面子,他亦不能抓着不放。偏彭静又开始絮叨,气得新皇没破口大骂。
宇文琰道:“满朝文武,谁也不敢提雷家的案子,偏这两个不怕死的,直言皇上太过纵容,像雷嘏这样的人就该处死。”这话要是传到华嫔和雷美人耳里,定将这臣子能恨得半死。他似讲着笑话儿,“皇上怒问彭静,一旦行错事就杀,你彭静也做错过事,是不是也该杀?彭静不说了,蔡天祥接着说天恩不可亵渎,不能因新皇宠爱华嫔,就要放过华嫔的父亲……”
素妍望着帐顶,她在幻想新皇被这两人气得暴跳如雷的样子,可怎么也想不出来。
江家的大险过了么?素妍在心下暗问。
前世有险,今生安好。
宇文理死了,宇文琮下落不明,成了朝廷缉拿的要范。
洛阳、咸阳之地由皇帝的心腹石禄、钟一鸣镇守,这二人初任官员,定会好好地有一番做为。
素妍忆起有趣的事,道:“蔡天祥当真不怕死,就不怕皇上令人封了他的嘴。”
宇文琰惊呼一声,“哈哈,妍儿真是厉害!”她怎么猜到的?“皇上当即令太监给他的嘴贴了封条。这回好了,不能说话,还不能喝水、吃饭,甚是有趣。”
这……
不是前世宇文理干的事么,一时间在皇城传为趣闻,结果蔡天祥饿了不到三天,新皇又解了令,偏蔡天祥还闹了脾气,不肯吃饭喝水了,也装哑巴了。
这时,新皇又遇上了三年一度的地方官员考核大事,各处报上来的上上之评的臣子就有数百个,照矩都得擢升。那时,崔丛善吃坏了肚子,在家休养。今世的顾力行上任左相一职,他办案行,但这种事却不擅长,又不敢轻易表态,只得问蔡天祥的意思,偏蔡天祥装哑巴。
新皇微微一笑,一声厉喝“下旨……”蔡天祥一听,当即吓得提袍而跪,再不敢装聋作哑。
素妍一直都在想,新皇当时激蔡天祥,到底要下一道怎样的旨意,吓得蔡天祥再不敢任意胡为,乖乖儿地帮新皇分忧解难。
夫妻二人正小声说话,白芷站在珠帘后面,低声道:“禀王妃,送二位郡主去西北的吉叔父子回来了,两位客人亦都接回来,大管家的来请示下!”
“孟尚钧、孟尚孝回来了……”仿佛是很久前的事,得有五个月了,如今总算归来,对白芷道:“让大管家安排客房让他们住下,明儿一早去无色庵接孟太太与他们相聚。”
素妍又简要说了孟氏的事儿。
☆、家957 孟家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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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王府,瑞客苑。
孟尚钧、孟尚孝兄弟俩在回来的路就听吉叔讲了,吉叔父子是奉了左肩王妃的令前往梁州军营接的二人,他们兄弟额上原皆有刺青,纹了“发配充军”四字,得遇贵人,又有医官暑的医官奉令帮忙去除刺青,原来纹字的地方显得比其他地方更为白皙。
孟尚钧梳下头发,遮住额上那块白色的疤痕。
孟尚孝则是索性袒露着,那不是疤,而是想向世人证明,他不再是罪臣之后,不再是发配充军的罪人。离开梁州回故土前,兄弟俩一宿彻夜难眠,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一变化。昨日听说阔别二十多年的姐姐要来,兄弟二人起了大早,洗梳干净,坐在屋子里等着。
府里的丫头们早早送来了晨食,笑着让他们吃用。
孟尚孝三十多岁,在梁州军营里倒是见过一些女人,不是厨娘就是营妓,而他们兄弟是不能碰营妓的,因他们是罪臣之后,也是戴罪这人,营妓只有十夫长以上官职才能碰,而美貌年轻的,那是只得百夫长以上的才能碰。此刻见到来送食的两个丫头,个个都是如花妙龄,那脸一下子就红了。
孟尚钧只当没瞧见,眼睛看着院门,“姐姐不是说要来么?怎还没来?”
“哥再等等,姐姐还得打扮一番。”
丫头盛了两碗,知道:“二位爷请用!”
孟尚孝越发不会说话了,从未见过这样年轻好看的女子,结结巴巴地道:“谢……谢……”
孟尚钧瞪了一眼,不以为然地捧起粥碗,大大地饮了一口,抓了包子,一口就去了一半。三口就吃掉一只包子,瞧得丫头们目瞪口呆,“我们在军营时,便是这样吃用的。”这不奇怪吧。要是吃得慢了,饭和馒头都被抢完了,这是他打小就练出来的。
这包子真好吃,里面的肉馅很足,是新鲜的猪肉馅,他只在过年节时才能吃过这样的肉馅包子,虽也是肉的,却没这个香。
孟尚孝夸了声“真香!”一盘十二个包子就被兄弟俩给吃干净了,而碗里的稀粥也去了一半。
“二位爷慢用,要是不够。奴婢再去大厨房取。你们俩是府里的贵客,王爷和王妃叮嘱了,让奴婢们好好服侍。”
吃罢了晨膳,尚孝抱着肚子打着饱嗝。
辰时一刻,孟氏乘马车自王府偏厅而入。在下人引领下了到了瑞客苑。
站在瑞客苑花厅门口,孟氏只觉双腿沉重得抬不起来,看着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尚钧,依稀有母亲的神韵,一侧的尚孝唤声“姐姐”眼泪止不住滚将下来。
孟尚钧身材魁梧,头上裹着灰白色的纶巾,身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着一双春秋穿的撒鞋,浓眉大眼,小麦色的肤色,两颊微红,气色粗重,眸光闪动。垂着手站着,颇有些坐立难安,不知如何应对。
孟氏目光游离,审视罢孟尚钧,又看孟尚孝:头上亦裹了块蓝布巾。没有旁的头饰,那头上似没有梳过,只是简单地挽了起来。略比孟尚钧矮了半头,倒也生得端正,却少了孟尚钧的三分清秀,走在人群里更似寻常百姓,一旦消失人海再难寻觅踪迹。
兄弟二人都穿是较为单薄,透过衣袖,孟氏能瞧见破了袖口的旧冬袄。
孟氏问:“你是五弟尚孝?”
尚孝低应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过去的许多年,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故土,还能与亲人重逢。
姐弟三人哭成了一团,话着离别之情,孟氏还能记得,当年分开时,尚钧年幼,尚孝也不大,他们原是家里的嫡次子与庶长子,年纪悬殊不大,一个年初,一个年末,打小感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