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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第三回,他心痛了。.31

作者:浣水月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05

素妍见九公主真心相问,答道:“寻常人家给女儿陪嫁五、六家店铺,再二、三座田庄,大的田庄有八百亩的,小的有二百亩,备些金银细软、头面首饰和绫罗绸缎。娘家条件好陪嫁八十抬,这算是最好的。要是不好的也有十几抬、二十抬的,朝中但凡三至五品的官员若遇嫡女出阁多是五十抬的样子。”

九公主“咦”了一声,“就这么一点,够了吗?”

女儿嫁到婆家,一方面得打理婆家的家务琐事,还得打理自己的嫁妆,要是生了女儿,这份嫁妆也要由着几个女儿来分。

“当然够了,两座田庄以一千亩计,皇城的良田可以种两季,冬麦夏稻,以一亩地产十石粮食计,一年就能收一万石粮食,就能轻轻松松养活几百口人了。还有店铺的收益,能添置茶米油盐,打赏下人,置办衣衫,采买鱼肉。官家女子远比寻常百姓要过得好。寻常百姓人家,一家五口人,若是有六七亩地,一年的吃食就够了。不忙的时候,男子去富人家帮工,女子给人做女红、浆洗,也能替补家用。”

(一石约合一百二十市斤。即六十公斤粮食。)

原来做普通百姓还有这许多的学问。

皇帝凝眉听素妍说话,没想她说得倒用心。

“寻常百姓,自家耕作,要是采桑养蚕,纺麻织布,自家织的布料供一家人穿用绰绰有余。吃不完时。还可变卖换成银子……”其实做个普通百姓也不错,没有那诸多盘算。一家人的心都使一处使,想着如何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素妍的话题扯远,但说的亦都是实情,笑道:“传达是个会做生意的,你跟了他,不会吃苦头。就算没有嫁妆,他也能让你吃好、穿好的。阿九,你真的不让他知道你的身分?”

九公主低声道:“我也很担心他呢。可是,我不要以公主的身份嫁给他。我就想和他做对平常的夫妻。”转身,看到整好衣衫的皇帝,央求道:“父皇,你就答应了吧。女儿什么都可以不要。”

九公主不想要公主之尊,竟想着要做寻常女子,这传扬出去。岂不是打了皇家的颜面。

“好!好!不要公主府,一切从简出嫁。”皇帝想到九公主所说,都是他的女儿,没想就因七公主与驸马未通过司寝嬷嬷就住在一块,竟被七驸马赶到皇陵思过去了,这着实有些不通情理,“来人。传朕圣意,让人从皇陵把七驸马接回七公主府,从今日开始,公主府取消司寝嬷嬷一职,她们的去留听凭公主发落。”

九公主面容转喜。

素妍朗声大呼:“皇上圣明!”

这样一来,公主们还不得欢喜鼓舞,这条规矩原就不对嘛。

皇帝瞪了眼素妍:臭丫头,就在那窜掇着九公主,九公主不要沐食邑,这会儿连嫁妆都没有了。这成什么样子了?

素妍磕了一个响头,“九公主率真活泼,乃是皇家之福。”

吴王生怕皇帝责怪素妍,忙道:“皇上,取消司寝嬷嬷一职,对于众公主、郡主来说,这是大喜的事,比赏有千金还令她们欢喜。”

九公主一脸喜色,笑成了花,转身去拉素妍:“安西,你起来,我父皇没有怪你。”

皇帝对九公主道:“是不是让你尽早下嫁江家,你会更高兴?”

“父皇……”九公主含羞带娇。

素妍则是思虑他的用意,不会是为了讨九公主欢喜,只怕还有不为人知的用意。

是什么呢?

皇帝现在的身子比前几日好了许我,要是他配合治疗,半个月就会大有改善。

皇帝道:“看来你是想与平西候长媳一同入府?”

九公主忙忙摇头,“父皇,李氏是长嫂,长幼有序,还是让她先进门,我晚几日不要紧。三月二十日已经很急了,不能再改。”

德妃要为九公主准备出嫁事宜,其间亦包括了九公主的嫁妆,光这一样准备起来就得花费时日。前有几位出嫁的公主旧例,也是要遵照的。要是皇家公主个个都如九公主这般听话,又何至有这许多麻烦。

然,这一辈里,颇有贤名的只有六公主与九公主,其他的一个比一个刁蛮,就连遇到江传达之前的九公主甚至也有刁名在外,要不是九公主心仪江传达,她自不肯就此事深思,也不会因为江传达而做出一番抉择。

素妍行礼退出养性殿。

九公主紧随身后出来,拉着她的手,“我们一起说说话儿。”

“这不成,我得回府取医书,上面有说温泉治疗法,对皇上的龙体有益。”

“我换了男装来寻你,我想去江家瞧瞧。”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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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识破身份

素妍收拾好东西,刚出宫门,就见宇文琰站在一边,来回踱步,正在等她。

轻声问道:“你不要休息的么?”

宇文琰答:“上午已睡足了。一醒来就来找你,偏殿的宫娥说你去养性殿给皇上施药灸。”

“我要回府取医书,你出宫么?”

宇文琰想着她是取东西,一会儿还得回来,“我陪你一起去。”

九公主换了一身男装,领着侍棋出来。

宇文琰笑问:“终于想通要见传达?”

九公主点头,“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一行几人出了宫,素妍和九公主主仆坐在马车里。

宇文琰骑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午后的风,轻轻地拂过,像母亲的手抚过脸颊。

素妍忆起之前的话语,越发觉得九公主很好。直觉告诉她,九公主是个性情中人,敢爱敢恨,更难得的是,她愿意为了传达放下公主之尊,甚至愿为传达学着帮个寻常贵妇人。

素妍问:“你还不打算告诉传达?”

九公主摇头,脸上掠过一抹阳光般的笑,“现在说了多没意思,等完婚时给他一个惊喜。”

她既拿定主意,素妍不想多劝。

经过六福楼附近时,九公主领着侍棋下车去拍卖行。

慕容家的几位公子今儿也来拍卖行看热闹,慕容大舅对这行做了一番很好的评价,认为前景可观,可以在江南也开上几家。

江传达吵嚷着要算他的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好,舅舅给你算两成。”

“两成,为什么是两成,我得要四成。还有我哥呢。”

几人又笑了起来。

“这生意是我小姑姑想的,她还有好多古怪的想法。他日我要将拍卖行开篇天朝各州、各县。”

九公主自后门而入,守门的小厮一看到她,满是欢心,大声喊着“五爷”往拍卖行的楼上奔去。

江传达听说九公子来了,欢喜地弹跳起来。当即如离弦的箭冲出来见她。

九公主看着屋子里坐满的老少男子,好些人面目相似。微愣片刻。

江传达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阿九,你跑哪儿去了,前些天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那个……家里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慕容家的人好奇地审视着九公主。

原来,这就是江传达跟他们提过的九公子,说是一个比女子长得还好看的少年公子。

他们兄弟几人住到江传达的院里,一日几回地听他念叨。都快起茧子。

就连慕家兄弟几人都在想,这比女子还好看的公子是何模样,是不是跟琰世子差不多。

最小的六表哥突地恍然大悟,指着九公主:“表弟,她是个女的!”

五表哥笑道:“这下好了,你不用苦恼喜欢上男人了。”

九公主原打算继续瞒着的。竟被多嘴的人说出来,俏脸变色,正待发作,侍棋抢先厉斥:“你才是女的,多嘴的女人!”

六表哥笑了起来,看侍棋俏生生惹人喜欢,一颦一笑都是女儿家模样。指着侍棋,似发现了很新鲜的事,“她也是女的。”

江传达忙忙摇头,“你们不要胡说,他们明明是男的,怎会是女的。”

五表哥突然想捉弄人,没想竟有个漂亮小姐扮成公子出来玩,“你若不信摸她这里,指定是女的。”

九公主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人太坏,教江传达抓胸。一手下去,还不得发现端倪,本能的护在胸口,没想江传达反应之速,大手已经落了下来,只听江传达大呼一声:“你是男的?”九公主躲闪不及,他的大手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在胸前,说出的话,与江传达的判断是两回事,,江传达整个人愣在那儿:她胸前是软的,肉肉的,比他还有肉。

侍棋顿时手足并用,使出拳头迎了过来。

九公主一张脸红得能滴红,又怒又羞,扬手就是一巴掌,骂了句“登徒子”,让她怎么做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江传达就抓了过来,过往瞧着挺好的一个人,竟被那几个人就生生教坏了。

侍棋见九公主跑了,指着那几个出主意的怒骂:“你们……哪来的混蛋?可恶!”

慕容六表哥歪头笑着:“这皇城的姑娘都喜欢扮男子的吗?不过你这模样还真不错。”

“混蛋!”侍棋骂了一句,扬手就打,六表哥一闪,她扑了个空。

会武功的!

江传达觉得这太意外了,他没想过侍棋是会武功的,而且拳腿功夫很不错,一闪一避间,动作干净利落。突地,侍棋像变法术似的就反手控住六表哥,“姑奶奶今儿没心情陪你们玩!可恶,坏了我家公子的好事。”用力一推,六表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慕容三公子笑道:“瞧不出来,这丫头的功夫不错。”

慕容大舅一脸深思。

慕容二舅面含笑容,嘴里低声道:“九公子、阿九……”

慕容三舅道:“刚才那小丫头的功夫不是江湖中的,倒像是大内侍卫。”

慕容五表哥惊呼起来:“我知道了,她是九公主。”

慕容大舅探究似地看着江传达,“你没认出她是女的?”

“我说姑母怎么会知道你喜欢上男子而不生气,只怕姑母一早就知道她是女的吧?”

江传达努力地想,想到当他抱着九公主又亲又说“我喜欢上九公子了”,明明在花厅上,他娘被气着了,可待他回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古怪!太古怪了!

就连他祖父、祖母没一个人生气的。

所谓的九公子原来是九公主。

他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今儿当着大家的面还去摸九公主,这回惨了,他亲了她那么多回,自以为可以逃婚,没想招惹到正主了。“他……明明……明明……是男的,怎么变女人了?”

慕容六表哥笑得前仰后俯,“小表弟呀小表弟。我们一看就能辩出是女人,你怎么就会认为是男的。眼光不错,一看就是个美人儿,哈哈……”

本来就是女的,不过是穿了男装啊。

她是九公主,为什么要由他亲。由他拉着手……

她是故意的,她知道亲她的是她的未婚夫婿。

他不知道是她。

家里人知道她是女子。所以对于他说喜欢上“九公子”也视作未见。

他才是傻子!

可是,九公子明明是男的,怎么就成女的了,还成了九公主。江传达不服气地道:“她是长得胖了些,她是男人,只是长得好看些。”

慕容三表哥无奈摇头,明明是女的,还说是男的。

慕容家三位舅舅则是一脸质疑,江湖中人。是男是女很好分辩,先是看她有无喉结,再是听声音,或看肤色……分辩的法子这么多,怎么看那所谓的九公子都是女子,江传达还非说是男子。

没见过如此笨的。又或者此刻江传达已经信了,只在众人面前不好承认罢了,只能咬死说九公子是男的。

慕容六表哥道:“她是女的,你不是该高兴吗?更高兴的是,你要娶的公主是你喜欢的人,你应该回家大乐一场。”

“高兴个屁!”江传达再也不淡定,暴跳起来。“我说这事怎么那么怪,祖父见我搂着她亲不支声,祖母也是如此……”

慕容家三个舅舅瞪大眼睛,仿佛听了很稀奇的事,抱着公主亲,想拒亲都不成了,敢占公主的便宜,皇帝知道了,不把你大卸八块。

慕容五表哥道:“我就说嘛,姑母没有这么豁达,指定一早就知道她是女的。就你这个傻子没认出来。小表弟,你也不笨啊,武功上一点即透,怎么连男女都分不出了?”带着质疑,连他们一瞧就辩出来了,怎么江传达就没看出来,江传达可是能在宇文琰指点下破慕容剑法的人。

慕容六表哥亦摇着头,一脸茫然。

江传达有种被骗的感觉,所有人知道,就瞒着他一人,这回的篓子捅大了。

那是九公主?真的是九公主!

他调头跑出雅间,也不看拍卖会了,一溜烟自后门出来。

九公主主仆二人早没了影儿。

九公主领着侍棋,只觉得这回的脸面丢大了,还被江传达摸了一把,又恼又气。那两个多嘴多舌的少年公子是谁,瞧着面善,长得和江传达有些相似,与那三个中年人更是相似,三个中年人各有风格,但眉眼里一看就是一家子。最可恶的就是那个带笑脸的,居然说她是女的。让她气恼的是江传达听了他的话,真下手摸她。信心满满来找他,他倒是欢喜,可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传扬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江传达跑回府中,先找慕容氏,劈头就问:“娘,你是不是知道九公子是女的?她是九公主?”

慕容氏微怔之后,故作淡淡地道:“九公子变女的啦,什么时候的事?”

以她娘那火暴性子,能藏住事么?可这表情分明就是一早就知道了。

他愤然问道:“你们都骗我?”

“我们谁骗你了,就你这样,骗你有什么用?”

他调头又去找祖父母,江舜诚在大书房,虞氏刚睡了午觉起来,花厅里有沈氏婆媳作陪,还有他的小姑姑。

“祖母,你是不是知道九公子是女的?”

素妍心里暗自猜踱:难不成是九公主说了?

不对呀,要是九公主说了,江传达就不会跑回来问。

一定是发觉了什么。

ps:

感觉江传达和九公主是很雷人的一对,二人的相识、相恋的剧情很狗血!

☆、390宽慰

对了,这些日子,江传达一直陪着他几个舅舅和表哥,正满皇城的闲逛、瞧热闹呢。

慕容家来皇城,亦是想在这里做生意。

江传达看大家的表情,似乎都是知道的,大声道:“你们都骗我,都骗我傻是不是?”

那样子,随时都要发作起来。

素妍担心这误会大了,道:“好了,坐下来听姑姑说。”

“你又要哄我?”

“你这个呆瓜,我哄你作甚?我是与你说九公主。这几日我在宫里,发现九公主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样,她很可爱……”

素妍便详详细细地把今儿九公主去求皇上将她降为郡主的事儿说了,还说不要公主府,嫁给江家,也不要那些礼节,是她守江家的礼,诸如此类。

张双双满是诧色,“九公主真这么说?”

“可不是么?当时连我听了都很动,她跪在龙榻前,苦苦地央求皇上。只求皇上按照寻常官家女儿的样子给她置办一份嫁妆就行,她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平凡女子。”

江传达从最初的怒,到此刻的感动。他根本就不了解九公主,没想她竟是这样的好。

沈氏道:“你娘生怕委屈你,也寻人打听,还专程去找了六公主。六公主说九公主是众公主里最善良、直率的一个,还直夸你是个有福的。就连宁西郡主也对你娘说,九公主是个好女子,配你绰绰有余。”

人家为了他,连公主身份都可以不要。

他要是再打什么逃婚的念头,也太对不住她了。

是他混账,居然打了那么的歪主意,还亲她、抱她,今儿还去摸她。

她一定是恼了。否则不会打他一耳光。

大书房的大丫头进来,“郡主,老候爷请你过去。”

素妍看着一脸愧色、矛盾的江传达:“公主比好多大家闺秀更好,她热情、善良。她就像一株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你与她接触多了,定会喜欢她的。”

她转身离去。让江传达独自想想也好,旁人觉得再好。如果他不喜欢也是枉然,唯有他自个满意了,未来的日子里才会觉得快乐和幸福。

大书房里,江舜诚正独自沉思。

素妍叩了门唤,江舜诚应答“进来”。她审视着书房,还和以前一样,不同的是案上堆满了书籍。

一路过来,素妍暗自猜测江舜诚见她的原因。

江舜诚问:“皇上龙体可好?”

“略有好转,若好生调理能更好些。”

江舜诚吐了口气。“给皇上瞧病的事是太医们的事。你不要让自己陷入其间。”

“我会私下教太医药灸之法,太医院配好祛痰散,还有一种温泉疗病法,三法齐下,会有更好的效果。”

“能痊愈吗?”

素妍摇头,“就算是这些法子。都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已伤,只能暂时有效,一旦祛痰散对皇上再无功效只怕就……”只怕再回天无术,皇帝的生命也快到尽头。她转移话题,“今日在宫里,皇上似要提前九公主与传达的婚期。皇上不会突然做出决定,我瞧着是有什么打算。”

江舜诚用心细想。皇上提前九公主的婚期,会有什么打算?

难不成有大动作?

“昨日皇上与我谈了很多,说了静王的事,我告诉他,是神秘人告诉我的。看皇上的样子已在布局。我猜不出皇上什么时候收网。”

江舜诚现在就能明白,皇帝为什么让宁王监国,只怕监国是个诱饵,真正的用意还是在宁王和静王身上。

静王的罪名已经坐实,而宁王这里……一旦将宁王推向高位,定会出错,一旦出了大错,皇帝就能治住宁王。

皇帝这是想给吴王留下一个清明的朝堂,把一些吴王登基后制不住的一并收拾掉。

江舜诚问:“以你之见,皇上会不会让你二哥任晋地都督,主持晋地大局。”

“这……”素妍还不曾往这方向想过,不得不佩服江舜诚的敏锐与判断,难怪世人常说“家有一老仿若一宝”,江舜诚便是江家的宝贝,有他这个当家人在,江家定会多几分安全。“不无可能。江家祖籍晋阳,是土生土长的晋地人。皇上在治静王之罪后,晋地难免不会遗留静王余孽。最好的法子就是晋人治晋。满朝文武里没有比二哥更合适的人选了。”

原因有二:一,江家祖籍晋阳人,算是真正的晋地人。江书鲲回晋,一定会得到晋地乡绅的支持,晋阳有许多江氏族人,无论是西岭江氏还是东塘江氏他们首先就会支持江书鲲。二,江书鲲立有军功,又有九公主下嫁平西候府,更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有他治晋更如虎添翼。

江舜诚也是这样觉得。

晋地于旁人是个烫于山芋,若是交给江家,就如鱼得水,至少能保证往后十年晋地无虞。

皇帝想到这一步,江舜诚做任何事总爱反复思量,常是走一步已经看后面三步,而皇帝是走一步看到后面五步乃至六步或十步。就凭这点,任是静王还是宁王,都得惨败而归。

“皇上现在以静治动,传远的婚事一了,我们就离开皇城。”

“爹的意思是还得提前动身的日子。”

“到时候皇上问起,就说你二叔公身子不好,正催为父回去见上一面。”

这也不是欺君!

江舜诚递过了家书,“去年底,你二叔公走亲串门在雪地上摔了一跤,身子就大不如前,躺在床上已有几月。前些日子,你二叔婆给他净身,才发现后背都生了褥疮,他整日念叨着要见我一面,生怕扛不了太久。”

素妍的二叔公,江舜诚的二叔,如今算是江氏族里辈份最高的,原也不是江舜诚的亲二叔,但到底是一个老祖宗的后嗣子孙。

“现在家里不是好过了么?有丫头、婆子侍候。怎么二叔父还生了褥疮。”

“要是热起来,会更严重。你二叔婆听说你会医术,想请你跟着回去瞧瞧,看有没有法子治你二叔公的病。”

“西岭江氏,这些年一直是你二叔公任族长,打理族务。他这一倒下,许多人都在争抢族长一职。你二叔性子绵软。你二叔公家的三个族叔,也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管束不了族人。这族长一职还得为父回家乡主持大局,另选新族长。你二叔公是为父唯一的长辈了,虽然幼时少有照顾我们这一房,到底是长辈,写了信来,也不能不顾。”

“女儿明白。”

素妍与江舜诚聊了一阵,别了大书房。寻出医书。

白芷换了女官服,随素妍出来。

路口,站着一袭紫色锦袍的年轻妇人,挽着好看的妇人头,见到素妍,唤了声“师姐”。

素妍想要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可到底与柳飞飞疏远了。她平静地接受着这些改变,就如同接受了宇文琰的靠近。

有些人,总会远去。有些人,会慢慢地进入生活,甚至变得亲密起来。

“师姐,能把《百病药方》的《千金篇》借我么?”

素妍始终含着笑。

柳飞飞面露愧色,“为了保住胎儿。我不得已用《千金篇》引诱陶太医。胎位总算坐稳,可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上上下下都在说我是不懂规矩的……”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人所做的事承担后果,素妍如此,前世的她做错了事,所以要独自承受一份苦痛挣扎。今生的柳飞飞做错了事,未婚先孕,错失给江家长辈敬新人茶的时机,被府里上下非议。

“你不要急,先慢慢养胎。等二月二十九日,传远夫妇要敬新人茶,你和六哥再跟着去。到时态度诚恳些,解释清楚,我再帮你在旁说说好话。最打紧的是你的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

柳飞飞自来就信她,此刻肯定地点头。就算素妍说了无关轻重安慰她的话,但她觉得,她与素妍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很难跨越。无论现下如何,她们曾经是极好的师姐妹。

素妍道:“你若得空,常去大房、二房走动,把你的不得已说过大嫂、二嫂听听。备些小礼物把老太太身边的田嬷嬷、大丫头都打点一番。有她们帮你说话,敬新人茶这关才能过得顺遂。”

能教的依然教了,柳飞飞怎么做那就是她自个的事。

素妍往前走了一截,接过白芷手里的包袱,取出几本《百病药方》,翻寻出其中一卷《千金篇》递了过去。“抄写此篇,大概需要七八日的功夫。抄完了还我。”

她并没有为难柳飞飞,以前呵护着她,现在更不会生疏她。

她们只是改变了身份与相对的尴尬。

“师姐,谢谢你。”

“好了,这些天我是太忙。总有忙不完的事。”

柳飞飞道:“瑶芳师姐来了京城,今儿早上我去瞧她,她开始还挺高兴的,热心地要给我诊脉,一诊完脉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不愿理我,只是不停地给百姓看病……”

五谷观里,小晴与人有染,坏了名节被逐师门。有女弟子因为莫名被证实*,也自此自尽。瑶芳最厌的就是不自重的女子,知晓柳飞飞于二月十二成亲,肚子里却有两月的身孕,以她直率的性子,那里还会再理柳飞飞。恐怕心里还想着,要是在五谷观,一定又被赶出师门,只怕心里也轻看柳飞飞两分。

“她太忙了,要忙着给病人诊脉,哪有时间陪你说话。上回我去,都被她指使得团团转,让我帮着给人瞧病。你若有心就调教能帮忙抓药的丫头过去,就说是我送过去的帮手。”

如果柳飞飞真的在意瑶芳这个师姐,就会调教好两个丫头去医馆帮忙,可到底没能如素妍说的这么做,一则柳飞飞有了身孕,屋里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再则嫁妆里有一家胭脂铺子和一座田庄,还需要寻出合适的管事来打理。

☆、391救人

柳飞飞面露愧色,“还是我学艺不精,不然就能帮衬一把。”

“你现在还怀着孩子,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就好。回去歇着,得空去各房转转,三房那儿不去也罢,免得你去了反惹一肚子气受。”

何氏抓着柳飞飞没敬新人茶的事,指不定会如何的热嘲冷讽。

柳飞飞知她赶着回皇宫,要给皇上治病,得留在宫里几日。

听素妍宽慰了几句,柳飞飞的心情大好。

白芷走远,不解地道:“郡主理她作甚?自己干的糊涂事,平白累了郡主,还有脸跟郡主讨要医书。”

“她也不容易。”

柳飞飞身上最贵的就是实衬、坦荡,虽然做错了事,但她没有后悔过。

情之一字,又有多少女子能分辩。

柳飞飞为了所爱,迷失自己,抛却矜持;崔珊为爱,不管不顾,飞蛾扑火。

她们都是这红尘最可爱又最可怜的女子。

宇文琰已候在二门处,身后多了几名护卫:“他们四个,从今儿开始就是你的贴身护卫。”

“等我出宫时再用,好不好?”

“不行!今日上午我睡了个大觉,弄不好有些人就心怀叵测,往后我不在你身边,有他们护着,我心里才踏实。”

还不是防着吴王?

没想他还真小气。

她和吴王又没有单独说话,旁边还有几个人呢。

素妍回到昭阳宫,泡了个香汤,补睡了一觉。

白芷奉命将《百病药方》送去太医院,要亲手交到院使手里,太医院见是一个寻常八品女官,竟无人问话。

她大声问:“请问院使大人在不在?”

没人应声。

唯陶济看了看,待看清白芷胸前那块“夏”字金牌。他在沉香院里,也曾看到唤作初秋的侍女身上有块“秋”字金牌,立时抱拳道:“请问姑娘是……”

素妍说了让太医院选人去文忠候府抄书,可至今也没人去。对于太医们来说,文忠候府的门第太高,而他们都是些官职卑微的人。着实不敢冒然前往打扰。

素妍后来也认真想过此事,既然他们不去。索性把书送到太医院来,这样他们就可以放心抄书了。

“我是安西郡主身为的侍女白芷。奉郡主之命,将一套《百病药方》送到太医院来,以供众太医抄阅学习。”

有太医之前听说过此事,一个个立时都停下手里的工作。

白芷继续道:“这套《百病药方》共有五卷,《千金篇》已借出去了,不过其他的先送过来。不知哪位是院使大人,我家郡主吩咐,让我把这医书亲自交到院使大人手上。”

许多人都听说过此医书。却无缘相看。

有位年轻太医抱拳道:“院使大人今日不在。”

“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回了。”白芷对他们失了好感。

郡主一片好心来送书,一个个还爱理不理的。

白芷冷声道:“我这就回郡主,说太医们医术超凡,不需要这样的医书。小女告辞!”她欠了一下身,调头就走。

走了一截。白芷总觉得那些太医看自己的眼神都充满的敌意,又回到太医院门外探个究竟。

陶济一脸可惜,想到《千金篇》借出去了,心里暗自庆幸,觉得《千金篇》定是在长平县主处。他一定要拿此书,最好不能让此书流传出去,如果是这样。他的飞黄腾达就指日可待。他急切地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把送上门的好心给得罪了?”

有太医冷笑一声,“陶太医,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前些日子你一日两趟地往两候府里跑,是为什么?恐怕你已经看过此书了吧。”

陶济气急:“你……胡言乱语!我懒得理你们。”

其他几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安西郡主医术非凡,又是鬼谷宫门下,如今义济医馆的百姓排成了长龙,三个道长医术高超,恐怕照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有饭吃了,这太医院能不能呆得住,还有得一说。”

“鬼谷宫乃有数百年的历史,据说是神医后人,我们……唉,如何比得过。”

“昨日康太医手一颤,掉了火星子烫伤皇上,就被杀头了。唉,皇上对我们太医越发失望了。”

“可不是呢,谁让我们技不如人。”

白芷听了个分明,将医书放好。

素妍一觉醒来,发现桌上放着包袱:“你不是送医书去了么?”

“郡主,那些太医可恶得很,你一片好心,还在后面说坏话。”

“都说什么了?”

白芷学着他们的语气,把听来的话细细的复述了一遍。

古语说:同行是仇人。又有“文人相轻”的话,可见是有道理的。这话深有道理,她不是太医,只略懂医术,就被他们怨恨了。

“给我更衣,我要亲自去太医院。”

白芷取了件华丽的袍子,素妍让白芷继续抱着布包,主仆二人近了太医院。

院子里,传来一个宫女的哭声:“各位太医,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救救秋痕,她没死,她一定还没死,你们救救她吧。”

一个男子道:“姑娘,人已咽气了,快带走吧。”

“没有,她只是落到凌波湖,就那么一会儿,就被人拉上来了,她一定没死。太医,求求你们,快救救她吧。”

素妍立在太医院门口,院中里,一个挽着双袖的蓝布宫女正跪在地上,不停地央求着。

周围站着几名太医,唯有一个年轻的太医从屋里出来,站在浑身湿透的女子身边,俯下身,认真地替她诊脉。

年轻太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沉默不语,只是认真地诊脉,又拨开了少女的眼珠。

有人冷笑道:“哼。人已经凉了,看了也无用。”

素妍走近,几个人看到身后站着白芷,面露恭敬。她弯下腰,拨开女子的眼皮,又俯身听着她胸口。检查了手腕。

年轻太医呢喃道:“很奇怪,已经没有脉搏。但她的瞳孔又像没死。”

“取银针来!”

陶济愣了一下,立马折身回屋,很快取了包银针。

素妍取了银针,“白芷,撩开她的衣袖!”

众人站在旁边,银针扎穴入浅了会毫无作用,若是深了会要人性命。

素妍点住女子主管肠胃的几处大穴,用力一推,女子“噗”的一声。吐出几口清水,轻咳嗽一声,蓝布宫女立时惊呼:“秋痕,秋痕,你终于醒了。”

“我……”宫女初醒,一脸茫色的审视着周围。

蓝布宫女道:“秋痕。是这位贵人救了你。”

素妍眸光犀厉地扫过众人,“身为太医,连一个医者最起码的仁心都没有了。见她们是宫中粗使宫婢就不愿出手相助,还配为医者?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整日在这里担心有人抢了你们的饭碗,却不肯认真钻研医术。哼,没错,本郡主入宫便是来刁难你们。来抢你们的饭碗,本郡主要把你们一个个赶出太医院。”

太医们面色俱变,这女子口出狂言,当他们太医院一个个都是混饭的?他们也是经过几番选考,方才进的太医院。

此时,一个中年太医从药房里出来,问道:“郡主刚才用的可是《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中假死针灸法?”

素妍朗声道:“是又如何?”

“郡主能想到药灸祛痰之法,可见对人体穴位了如指掌。”

她始终高扬着头,“我今儿就是来送医书的。”她盯着之前那位年轻太医,“你,收下这几本医书,本郡主给你三条路选,第一,熟读这套医书。第二,抄录一套医书。第三,要是前面两条都不选,滚到义济医馆帮忙去。身无长物,连假死都没瞧出,还当什么太医?”

年轻太医一脸愧色,抱拳道:“请郡主责罚!”

素妍冷声道:“很好!就滚到义济医馆给百姓瞧病去。”她扫着院子里的众太医,“真是可笑,鬼谷宫弟子下山治病,是仁心济世,他们还不屑与你们起争斗之心。你们吃了饭没事就会胡言乱语。”

她看似刁蛮骄傲,实则另有用意,扬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太医道:“下官贺然。”

素妍道:“在太医院可是每日当差?”

“在下医术不精,并不能日坐班,只是给宫人瞧些感冒、风寒的小病。”

“看来,当真适合去义济医馆帮忙。”

十皇子正在各部院行走,听到这边有女子的说话,一进来,就见是素妍,“哟,这是谁招惹了安西郡主。”

素妍扭头问道:“十殿下,要是我让此人去义济医馆帮扶半年,你能做主不?”

十皇子看了看这年轻太医的官袍,不过是最低等的小太医,并无职位,只怕是个跑腿,只要不是出名的太医,他便能做主,道:“不就是去义济医馆帮忙,我应了。”

素妍冷声道:“明日一早,入宫寻琰世子,让他领你去义济医馆。记住了,要认真给百姓瞧病,遇疑难杂症请教三位道长,若敢误人性命,本郡主第一个不饶你!”

众人此刻方明白,她哪里是叫嚣,原来是要找人去跟鬼谷宫的道长学医。

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事。

她一转头,愤愤地瞪扫众人,“一片好心,休想再看到《百病药方》。到时候,山野郎中会的,你们不会,我倒要瞧瞧尔等医术无长进,如何面对世人。”

白芷少有的顽皮,扮了个鬼脸:“三位道长是我家郡主和琰世子请下山的,原本就是教皇城郎中、宫中年轻太医医术的!你们这些人,连女子的度量都没有,也不羞愧?”

陶济一定,知众人误会,提着官袍追出太医院,深深一揖:“之前多有怠慢郡主,还请郡主莫怪,在下向郡主赔礼。”

☆、392千金篇

素妍扫了一眼,“你且回去,三位道长已寻两名皇城颇有仁心之名的郎中入仁济医馆学艺。你若想学,且看与他们有无善缘。若有缘自有机会得他们指点医术,若无缘我说也无用。”

陶济颇感失望,但这是天赐良机,道:“在下名唤陶济,曾为长平县主保胎。”

素妍听柳飞飞提过此事,“长平县主借《千金篇》是给你的?”浅浅一笑,因有医书相诱,才肯全力替人保胎,这样的太医当真不敢恭维。回头又想,世人都会权衡利弊,包括她在内,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权名利,而她求的是守护家人,不过是人之常罢了。

陶济面露喜色,想到那本医书,满是期盼。

柳飞飞是把《千金篇》给他留下的。

素妍问:“你可精通针灸之术,熟谙《铜人腧穴针灸图经》?”

陶济应道:“在下会一些,只是寻常用得极少。”

“拿到《千金篇》好生研习,只要运用得当,定能成为妇科圣手。”

“借郡主吉言。”

素妍点头,之前的傲慢之气尽消。人敬她,她敬人,没说多的,往昭阳殿方向移去。

将布包递给白芷,让她回宫放好。

大总管正从养性殿出来,看到素妍:“哟,安西郡主这是打哪儿来?”

素妍欠了欠身,温和有礼,“总管大叔,我想与你说几件事?” 世人都唤他公公,唯她唤他大叔。

大总管微微一愣。“不敢当,不知郡主要问什么?”

“是这样的。我想知道太医院里都有多少太医。他们又擅长什么,每个人的医术如何,性情如何。太医院汇聚天下名医,我想从太医院里挑几名太医去义济医馆为百姓们瞧瞧病。你也听说了,最近义济医馆来瞧病的百姓太多了,道长们忙不过来。

义济医馆是义富济贫的医馆。皇上可是天下第一有钱人,不敢跟皇上讨银子,讨几个人去使使也成。还有,我想找一个精通针灸、又能通晓推拿的太医,我好将药灸之法传授于他。

不瞒总管大叔,我二叔的长孙四月十八成亲,请我爹娘回故里吃酒。我二叔公是我父亲最紧要的长辈。听说也重病卧床,老家写了信来。正催我爹娘回故里见最后一面。”

大总管不仅对太医院的事了若指掌,便是六部也知道过七八分,这几十年在皇帝身边鞍前马后下来,对后宫、前朝的事知晓得不少。稍稍沉吟后,道:“太医院里,除了给皇上、皇子请平安脉的,便是给各宫娘娘请平安脉的专职太医。具体情况还是请教周医正!”

素妍行礼:“多谢总管大叔。”

大总管望着她的背影,这位郡主有些意思。

皇帝午睡了一阵。这会儿正在看奏折。

十皇子正在和吴王说素妍把一个叫贺然的年轻太医派到义济医馆了,还骂他太医医术差。

吴王道:“她那是想让贺然跟鬼谷道长学医术。”

十皇子微诧,“这也能猜出来?”

二人近了大殿,放缓脚步。正巧听到里面大总管在与皇帝说话。

说的就是素妍想请皇上派几名太医去义济医馆的事。

皇帝面色含笑,问:“你怎么看?”

“这个安西郡主,把奴才一口一个大叔叫着。昨儿就让叫她唤公公,她偏说奴才与他父亲一样年纪,应当得大叔的称呼。”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被晚辈叫着,让大总管蓦地忆起,自己也是个人,更是个男人,见自己说跑了题,忙道:“义济医馆做的乃是善事,郡主一片苦心,奴才觉得派几个太医坐诊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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