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不是府里的车夫,但这段时间李贵家里事多,我平日里用车大概叫你的时候会多些。我便再提了你的月银,你就担了我出府用车时的车夫兼护卫一职,如何?”微娘问道。
其实现在用不到沈杀,不过对二房那边需要未雨绸缪,总不能临急再来抱佛脚。
沈杀想了想,摇摇头道:“不好。”
微娘没想到他会拒绝,怔了一下,道:“哪里不好?”
难道是嫌银子给的少?还是不想担她的护卫?
沈杀老老实实地道:“我本来就是府里的护卫,姑娘用就用了,用不着再提月银。”
他倒是实诚,不耍滑头。
微娘失笑,道:“一码归一码。当初说了你是府里的护卫,如今要往你肩上加担子,自然要加了相应价码,不然就是顾府欺负人了。”
这个沈杀,细细接触一下,倒是很有点儿意思,和那些争名逐利的人很有些不同。
难道在山里长大的人都是这样子?
沈杀没再说话。
微娘只当他应了,又道:“说实话,那日我去赴三妹妹及笄礼,席间倒是和几个小姐妹闹了几分不愉快。我虽不想放在心上,不过日后见了难保她们不会为难于我,只是言语方面,我只要忍了便好;就怕万一有些鲁莽之事,还需要阿沈你照应才是。”
事情的真相当然不能告诉他,不过可以提前提点他几句,免得他真的一门心思只把自己当成车夫用。
“过几日,三妹妹邀我去清华寺求平安符,你帮我驾车。”微娘又道。
许是想起了清华寺中微娘的援手之恩,沈杀终于出声应了下来。
有了沈杀的许诺,微娘的一些设想便能够顺利实施。这样过得几日,顾九歌终于到了长房这边,微娘和她闲话几句,便和她一起上了马车。
顾九歌看到沈杀时,眼睛亮了几分,坐到马车里后,便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大姐姐,你家这车夫哪里来的?”
微娘笑道:“前些日子兄长在半路救下的,因会些拳脚功夫,就在府中做些杂事。”
顾九歌嘴巴一翘,道:“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粗野下人,白白浪费了那副皮相。”
也难怪她这样说,沈杀赶马车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包着的几个包子,边走边吃,直到两位姑娘都上了马车,他几下把咬成半个的包子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包好塞进怀里,这才坐上来开始赶马车。
他在府里呆了许多时日,微娘知道他禁不得饿,再说她一向不以常人眼光看他,并不以为意。但对顾九歌来说,他这番举动明显失了礼数。
微娘摇摇头,道:“何必那般在意外表?”
九歌伸手拉了拉脸,有几分俏皮地道:“当然要在意,人活一张脸嘛。”
微娘笑道:“就你促狭。”
两人在马车里说说笑笑,直到外面传来沈杀的声音道:“两位姑娘,到了。”
溶月扶微娘先下来,九歌在后面看到站在一边的沈杀手里又拿着先前油纸包包着的包子在啃,不由得大蹙眉头,转头在微娘耳边低声道:“大姐姐,这人太丢顾府的脸面了,还是早早辞了罢。”
微娘不以为然地道:“不过直率了点儿,是个性情中人。”
顾九歌见说不动她,嘴巴一撇,心内想着:“长房本来也不是什么有规矩的,整个府只能靠一个及笄不满一年的嫡女撑着,早晚败了去。”倒也懒得再说。
沈杀见顾九歌的目光不住看他,想了想,便把手中的包子递过去,道:“姑娘是不是也饿了?吃一个?还热着呢。”
顾九歌脸上立刻显出嫌恶神色,手中的帕子紧紧地捂住鼻子,不耐烦地道:“一边儿去,一股油味儿,难闻死了。”
也不知道那句“难闻”是说的包子还是沈杀。
沈杀眉头一皱,见微娘正看着他,眼中有抱歉之意,这才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顾九歌已经把目光转向寺门,道:“说起来,这段日子一直忙着及笄礼的事儿,真是好久没来过清华寺了。不知道今日里面的人多不多?”
微娘笑道:“我们这个时辰来,总是已经上不到第一柱香了。还好你是要求平安符,倒不拘这个。”
顾九歌想了想道:“算起来,今儿又不是什么大日子,来寺里进香的应该不多吧?……听说前段时间大姐姐来过清华寺?”
微娘面色不变,道:“是啊。那时三妹妹忙,倒也不好去打扰,只得和兄长来了。”
两人说说笑笑往里面走,却听身后传来了喧哗之声。
微娘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正扯着沈杀的衣襟不放。
隐约传来那人的吵嚷之声。
“这明明是我家公子停车的地儿,你横着插进来一杠子算怎么回事?有银子了不起吗?眼中看不起人是不是?……。”
沈杀两道剑眉微皱,任他扯着,不动也不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顾九歌奇怪地道,“大姐姐,你家那个不懂规矩的车夫又惹了什么事儿?”
微娘垂下眼帘,道:“阿沈虽然直率了些,却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刚刚我们过来的时候,那边明明没有马车。想是那人倒打一耙而已,不理也罢。”
“这样不好吧?”微娘想息事宁人,九歌却不肯轻轻揭过,“毕竟是在寺门外,落到有心人眼中不好,说不准会说我们顾府仗势欺人。再说那人虽是下人打扮,看举止倒像是个懂礼的。”
微娘心中冷笑。
懂礼?懂礼会扯着人在山门前乱嚷?
正争执的工夫,寺门里匆匆走出一个清俊的公子哥儿,宽衣长袖,走起路来颇有几分风流之态。他急急地走过去道:“流墨,你做什么?快放开,佛祖面前也不守礼么?平日里教你的那些规矩都忘了?”
流墨嘴巴一瘪,道:“公子,不是我不守礼。这处地方明明一向是我们停马车的,没想到刚刚奴才就是手脚慢了点儿,竟然就被这厮给占了。”
好个巧言令色的奴才。
微娘心中冷哼一声。
如果适才她没注意四周,知道那里根本没有任何马车的话,说不定真会被这唱念作佳的小厮骗过去。
微娘本不欲掺合进去,顾九歌却大步走过去,道:“你这奴才说话好生无礼,这地方可是你家花银子买下来的?”说话时下巴高高扬起,一副不屑的架势。
虽然在大姐姐面前不停地说沈杀的坏话,但在外人面前,顾家的声势是最重要的。
沈杀抱臂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场中诸人,一声不吭。
那公子对顾九歌作了个揖,道:“姑娘说得对,是我家奴才的错,我这就令他将车赶至另一边。”
他一脸和气,举止有礼,顾九歌也不好穷追猛打,道:“你这人倒是有礼。”
那公子转头看了马车一眼,脸上忽地出现意外之色,犹豫地问道:“看这马车别致豪贵,难不成……是顾府千金的车驾么?”
顾九歌笑道:“我是顾家二房的,那边是我的大姐姐。”
那公子顺着她的方向看到微娘,脸上现出惊艳的神色,但那神情不过一晃而过,他极有礼地揖了下去,道:“原来真是顾府千金,在下这边有礼了。”
若是前世,或许此时的微娘看不出什么。可现在她冷眼旁观,见那公子一揖到底,也不过侧身点一下头,便不再理睬。
顾九歌眼珠一转,笑道:“不知公子贵姓高名?”
身为在室女,这样直接询问一个男子的姓名本就不妥,场中人却似谁都不曾发觉一般,那男子道:“在下姓陆名活。”
微娘怔了一下。
这一世,她和陆活当然是素昧平生;但前世,两人却不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陆家是诗书大家,前世张氏曾对微娘说,陆家很有和顾家结亲的念头,只是碍于那时顾九歌已经定亲,陆家听闻顾家长房尚有嫡女,便托她来探听。
微娘当时只以为是二婶一番好意,不过她决定要在兄长行了冠礼之后才考虑自身的终身大事,因此虽然听张氏说陆活如何如何一表人才,如何如何盛名在外,仍是拒了她的美意。
按说此事应是没有下文,可不知为什么这事儿竟然传了出去,说顾家长房嫡女瞧不上陆活。
陆家在江南亦颇有名气,这种流言一出来,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那些闺中女儿当着微娘的面儿自然绝口不提,背地里却都嘲笑她不自量力,对陆活示爱不成,这才反污对方。
事情真相如何没人关心,所有人都只会按自己希望的那样去议论。
到最后,陆活亲事如何没人知晓,但微娘的名声却一落千丈,再说不上什么好亲事了。
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能撞到流言的正主。
微娘眼角瞟了他一下,很快移开。
☆、讨点心,送梨羹
马车这里安顿好,微娘在溶月的掺扶下向清华寺内走去。顾九歌跟着她,低声笑道:“大姐姐,您看那位陆公子如何?听说他和三思哥哥曾被人并称为‘神童’,今天一见,竟然就连长相也不分伯仲,果然人才出众。”
微娘皱了下眉头,淡淡道:“三妹妹,我们都是女孩儿,平日里要谨言慎行,这样随意评点一个陌生男子,未免有轻狂之嫌,传扬出去于声名有碍,妹妹还是小心些好。”
顾九歌听她这样说,撇了下嘴巴,却终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怏怏不乐地跟在一旁。
三人刚上了通往主殿的台阶,迎面竟然走来一位淡蓝衫子的姑娘,容貌固然上乘,更引人注目的则是周身那股让人无法忽略的气派,与普通闺阁女子一望便知有天壤之别。
眼见几人要擦肩而过,顾九歌忽地开口笑道:“说起来,那位陆公子不愧是诗书大家的公子,一言一行都极有礼,听说曾经也想亲近三思哥哥,只可惜哥哥一直未曾除服,终是个憾事。”
那姑娘本已要走过去,听了她这话,忽地目光闪烁一下,偏头仔细看了看微娘和顾九歌。
微娘道:“妹妹忘了我适才的话了?”却根本不接她的话茬。
两人眼看要走过去,那姑娘忽地出声道:“两位可是顾府的姑娘?”
顾九歌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那姑娘笑了笑,道:“我姓陆,如果未曾弄错的话,适才这位妹妹提到的陆公子应是家兄。”
顾九歌脸上现出惊喜神色,道:“原来是陆姑娘。”
陆家有一嫡子一嫡女,嫡子是陆活,嫡女则叫陆文秀,据说也是位腹有诗书的才女。
微娘看着顾九歌脸上兴奋的笑容,许是太激动,竟透出微微的红来,不由心下暗自警醒。
就她来看,前世兄长被陷害,这位三妹妹明显也身涉局中,若说无辜,她是一点儿都不信的。此时顾九歌突然下帖邀她来清华寺,用心本就可疑,难道与陆家的相识也在张氏的策划之中不成?
还是打着想让她拒婚进而败坏的名声的念头么?
微娘心内冷笑。
那《谋术八卷》虽讲的是谋臣策略,但一通则百通,稍微改动一下放到内宅亦好用得很。这一次,她完全可以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
“原来是陆家姐姐,”微娘矜持有礼地道,“倒是巧得很。”
陆文秀眼睛在微娘和九歌脸上各打了一个圈,最后落到微娘面上道:“闻说顾家长房妹妹秀外慧中,想来这位便是了。”
这言外之意便是说九歌长得不如微娘。
微娘唇边噙笑,拉了下顾九歌道:“这位是我二婶子家的嫡亲妹妹。”
“顾家果然专出美人儿,”陆文秀道,“等闲了我们姐妹们要好好亲近亲近。”
顾九歌忙道:“有陆姐姐这话,妹妹可就安心等了。”
陆文秀对两人淡淡点一下头,这才下台阶远去。
顾九歌看着她的背影叹道:“不愧是大家女儿,举手投足间的做派都充满了贵气。”
微娘却调转了目光看向寺里。
诚然,和顾家这种豪商相比,陆家人举止很是气派,但微娘前世在三皇子府里呆了数年,就算是府中下人的举止都要比陆文秀高贵得多,她当然不会有特别感觉。
换句话说,若非她自己有意隐瞒,这种做派她完全能做得更好。
顾九歌给寺里添了香油钱,终于换到了一枚已经被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她建议微娘也换一枚,微娘摇头道:“不了。前些日子兄长曾带我来过,侍佛心诚即可,不在于次数多少。”
她这样说,顾九歌亦不好再说,转了转眼珠又道:“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摇支签吧!”说着不待微娘反对,上前拿了签筒开始摇。
微娘看着她的动作,略摇了下头,抬头看着香烟袅袅中的宝相庄严。
不是她不敬佛,只是她本来就是从地狱里重新爬回来的人,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她心中清清楚楚,何必寄托到一支缥缈不定的签上?
顾九歌解完签后,因着是上上签,拉着微娘高高兴兴出了殿。
没想到此时旁边小院中呼啦啦出来了一群女眷,其中正有刚刚结识的陆文秀,为首的则是位鬓发花白的老太太。
陆文秀见到二人,交谈几句,又将她们引见给老太太,原来竟是陆文秀的祖母。
陆祖母赞了两人几句,每人给了份见面礼,这才离开。
顾九歌看着很是依依不舍,直到上了马车,靠在锦褥之上,便忍不住开口道:“大姐姐,你看那位陆公子如何?”
微娘蹙了下眉。
和顾家这种豪商人家不一样,陆家在朝中有人为官,背景很深,就算是本地守备大人也要给陆家几分面子。难不成顾九歌在打陆家的主意?只不过一般来说商户人家的地位不高,两家根本门不当户不对。
顾九歌再长袖善舞,地位的差别却是抹不去的。
据说本朝开国皇帝的皇后亦是商家出身,但那毕竟只是个例。
这也是为何前世微娘那句话传出去后损的是她而不是陆活的名声。在世人眼中,陆活肯娶她是她的造化,而她一商户之女,还自幼失怙,竟然敢嫌弃陆活,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得罪的不是陆活,而是本城整个贵族圈。
虽然她并非真的嫌弃他,只是张氏的刻意扭曲。
或者,顾九歌的目的不过是把前世的事情再重演一次,想让她说出陆活的评语,再传扬出去,使她再次成为本城的笑柄?
可惜,现在的顾微娘绝对不会像前世那样任人摆布了。
“你的护身符放好了吧?毕竟是开过光的,比较难得,千万不能马虎。”微娘岔开话题。
顾九歌“嗯”了一声,将平安符小心地放到荷包里,贴身放好,这才道:“这样行了吧?”
微娘笑了一下。
顾九歌还想把话题扯到陆活身上,微娘却再不给她机会,闭上眼睛装作困乏,她连开两次口都无人理睬,最后只得罢了。
回到顾府,顾九歌因了马车上话不投机,便不多待,直接坐了自家马车回去。
微娘在角门处下了车,刚要进去,忽地顾杀开口道:“姑娘,马车里的吃食还在。”
顾府的马车极为豪奢,每次出行前,都有专门的下人将隔子里装上精致的糕点,以备主子们享用。
微娘道:“拿出来就是。”
“要送到内院吗?”沈杀问。
微娘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必了。”
装进去又拿出来的东西,顾府的主子们向来不会再用。
“那我自己处理了?”沈杀又问,眼神极为认真。
在府里这么长时间,说起话来,还是“我”啊“我”的。
怪不得溶月等丫头们老是觉得他没规矩呢。
“随你吧。”微娘说着走了进去。
溶月在她身边低声道:“一定是那个馋嘴的家伙想偷吃。”虽然因着主子之前说过沈杀的身世而对他的恶感没那么强烈,但溶月对他同样没好感就是了。
微娘笑了笑:“怎么这么说?”
溶月道:“姑娘还不知道呢。这个家伙的食量大得很,每次去厨房拿饭,最大号的碗还要添两次,就这还总是不到饭点儿就饿,听说他的月银都拿去买吃的了。”
是这样吗?
微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除了食量大之外,你可还听说他什么事儿?”
眼看着已经进了内院,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微娘这才开口问道。
“粗鲁,不懂礼……。”溶月扳着手指开始数起来。
微娘失笑,不禁摇摇头。
回了房里,微娘换了身家常衣裳,院里的丫头们从厨房取来了煨得热热的梨子甜羹,溶月在门口接过来,放到桌上,舀了一碗道:“姑娘,喝碗梨羹润润嗓子吧。”
微娘用银匙搅了搅,尝了一下,道:“今儿梨羹是谁做的?”
溶月忙道:“刚听拂尘说,惯常做梨羹的张妈妈告了病,是李妈妈做的。可是不合口味?”
微娘放下银匙,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这才道:“冰糖放得多了,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眼看溶月端了出去,微娘取过做了一半的荷包,只差绣上花样子了。她细细思量着此番绣什么好些,抬头却看到溶月进来,她的心微动一下,问道:“厨房里还有梨羹吗?”
溶月道:“应是还有一些。”
“我兄长那边可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那就舀一碗给阿沈吧,他平日里也蛮辛苦的。对了,对厨房就说是大爷赏他的,不要提我。”微娘道。
溶月欲言又止,终是去了,没想到进来时竟然脸上带着淡淡的怒气。
“姑娘,这个人忒煞无礼些!”一见到微娘,她就忍不住开口抱怨。
“怎么?”不过是送碗梨羹,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不愉快?
“阿沈吃了那梨羹,竟然说是女孩子家家的东西,甜腻腻的不好吃!”姑娘赏下来的东西,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还挑三拣四的。
“你亲自去送的?”微娘有些诧异。怎么说也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吩咐厨房的妈妈一声就是了,怎么还自己跑过去了?
溶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怎么好意思说,是听了姑娘说了阿沈的身世,觉得他很可怜,一时同情心作祟才过去的?
☆、遇陆活,点溶月
第二日一大早,微娘特意挑了件浅黄色衫子,配着水绿色掐腰纹边裙,发上简单地别了两支白玉簪,显得既鲜嫩又清新。
倒是溶月站在一边,不停地扫着她的首饰盒子,很为不能把里面那些珠光宝气的钗环给她戴上而有些郁郁不乐。
“溶月,有没有告诉大爷等下我去铺子的事儿?”微娘问道。
今天是她例行查铺的日子。
溶月道:“已经通知翠竹院了,”说着顿了顿,最终仍忍不住开口,“姑娘,奴婢觉得还是换那套金丝裙、戴东珠头面的好。”
每次去城中铺子里巡视时,姑娘都会穿得庄重,这次不知为什么,竟然如此打扮。虽然说以姑娘的长相,这样穿依旧娇俏出众,随便站在哪里都俏生生地让人移不开眼,但若是不穿得嚣张强势些,能压得住那般成精的老油子吗?
微娘看出了溶月的心思,微笑着道:“我们走吧。”
以前她年幼,懂得不多,总觉得衣着华贵了才会让人看重些,但如果没有相应的能力,就算那些人面上恭敬,内心里仍旧会轻视。
两人到了垂花门边,外面沈杀已经套好了车,正站在那儿候着。他这次倒没拿什么食物,只是脸涨得鼓鼓地,嘴巴不停地动着,一望而知正在吃什么东西。
溶月仍旧记恨他昨日的事情,索性不理他,扶着微娘直接上了马车。
倒是微娘回过头来问他:“可有吃饱?”
沈杀怔了一下,似乎没意识到她这话的含意,既而道:“饱了。”
仍是没个称呼。
微娘不以为意,在马车里坐好,溶月拿着垫子垫到她后腰处,都弄好了,这才轻轻敲了下车厢壁,示意赶车。
车微微地动了起来,微娘闭着眼睛,心里飞快地过着各铺送来的帐册。
过了一会儿,溶月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金玉阁到了。”
金玉阁是顾家在本城的首饰铺子,分为一二三层。一层招待本城的普通客人,都是些常用货色;二层是中上等的饰品,为本城的富户准备;三层则是一个个分开的小隔间,专门招待本城的贵族,首饰也全是精品乃至珍品。最绝的是,三层和二层均各有出入口,就算有女眷亲自来看首饰,也不怕会被一层的那些人冲撞。
沈杀在溶月的示意下,将马车从侧门赶进去。微娘从车中下来,直接从三层的入口走上去。
看到入口处站着的人不是王掌柜,而是“快嘴”李三,微娘的眉头不被注意地微动一下。
李三见到本家马车过来,知道来的便是大姑娘,当下头也不敢抬,低着头解释了一下缘由。
原来今日一大早就有贵客上门,此时王掌柜正在三层陪那位贵客挑首饰,无法分/身下来,只得派他来迎。
微娘扫了一眼另一边停着的一辆马车,觉得有几分眼熟,亦没多想,便上了三层。
倒是溶月多问了几句那贵客的身份,原来是陆府的公子陆活。
三人到了楼上,王掌柜的声音正从一号隔间里传了出来:“陆公子请看,这支富贵牡丹钗虽然只是一支银钗,但做工却极为精巧,那几朵牡丹花并非刻上去的,而是将花瓣一片片压出来再组到一起,就连花蕊都是这样,所以才有栩栩如生的感觉。您吹口气看看,这花瓣花蕊可是会被吹动的。”
隔了一会儿,王掌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再说这钗头上的珍珠,虽说不是特别大,比不上东珠,但胜在光滑圆润,大小相同,一丁点儿的瑕疵都没有。……不瞒您说,当今贵妃娘娘有一支极为喜爱的富贵牡丹金钗,这银钗和那金钗除了材质不同外,做法可是一模一样。”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果然巧夺天工。”
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正是昨日见过一面的陆活。
“当然,还有一样儿小老儿得提前告知陆公子,这钗上的花儿看着娇嫩,实际也确实柔嫩,因此不耐外力,怕挤怕压。想一想,陆公子的红颜知己头上……。”
他话还没说完,陆活便打断了他:“哪有什么红颜知己,王掌柜想得多了。”
王掌柜立刻转了话头。
微娘转头对李三道:“我去那边的隔间,等下陆公子走了,你便去通知王掌柜。”
李三刚刚垂首应了,一号隔间的门竟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青衫俊雅的公子,正是陆活。
陆活在里面挑首饰挑得认真,没想到竟能碰到微娘,不由愣了一下,这才上来一礼道:“原来是顾姑娘。”
微娘外表出众,再加上昨日刚刚见过,回去后那位眼高于顶的妹妹还颇提了几句,因此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见到。
“顾姑娘亦是来买首饰吗?”陆活问道。
微娘还了一礼,后退半步,溶月代她答道:“不是,我家姑娘是来巡视铺子的。”
她这样一说,陆活就明白了,略带几分惊异地道:“原来这金玉阁竟是姑娘开的。”
顾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豪商,经营产业众多,光本城就有多家。不过究竟哪些是顾府的产业,这些外人就不是特别清楚了。
微娘转头看到王掌柜手中捧着一个木盒,盒里正装着一支富贵牡丹银钗,便道:“陆公子很喜欢这支钗吗?”
陆活犹豫了一下。
这支钗足够精巧,虽然只是银钗,但那串珍珠价值不菲,再加上做工奇特,的确称得上是珍品。可惜那价格也完全配得上珍品的价格。
他来此是为了给小妹寻件精奇首饰作生辰贺礼,过高的价未免让他望而却步。
但不知为什么,被只见过一面的微娘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看,他就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王掌柜看了陆活一眼,道:“陆公子嫌弃这支钗价高了。”
虽然话是实话,但陆活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下。
微娘垂下眼睛,慢慢地道:“价高了啊……。”
溶月笑道:“价高有价高的道理,像陆姑娘那样的人,也只有这种钗配得起。若是楼下那些,未免低看了陆姑娘。”
溶月这丫头,在她身边几年,虽然忠心比不上翠儿,但胜在嘴巧灵活,又不失稳重,能见缝插针地说一些符合自己身份的话。
翠儿在这一点上就差了些。
陆活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溶月笑道:“难不成陆公子带的银两不够?”这就有些相激的意味了。
“溶月,怎可这般对陆公子说话?”微娘轻斥了她一句,转头对陆活道,“公子勿怪,我这丫头一向被我宠得惯了,说话有些不知轻重,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陆活摇了摇头,目光中不见一丝恼意:“不妨。其实溶月姑娘之前那句话说得没错,这支钗的确很配舍妹,只是……。”
他话未说完,溶月已经加上一句:“陆公子的意思是要买下了?”
“溶月!”微娘看了她一眼,微有责怪之意。
溶月看了看陆活,又看了看微娘,有些委屈地垂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这价的确高了些。”陆活虽是诗书之家出身,身上却不见书呆子气,说得很是实在,“若姑娘能在价钱上做些让步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微娘心里飞快地计算一下,这才道:“金玉阁虽是顾府产业,但铺子里的事情向来是王掌柜在管,如果陆公子真的有意,便和王掌柜商议吧。”说着微低下头,进了另一个稍远的隔间里。
“溶月,你适才有些鲁莽了。”微娘淡淡道。
溶月咬了下嘴唇,没说话,只是看脸上神色颇有些不以为意。
微娘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我知你的意思,那陆公子出身不错,人又知礼,曾和大爷并称为‘神童’。你人大了,未免想得多些,但这世间很多事情并非一厢情愿。”
溶月抬起头,咬字清楚地道:“姑娘去年便已及笄,可这终身大事却一直没个着落。平日里姑娘除了忙铺子里的事儿外,就很少出府,眼见这陆公子是个好的……。”
微娘见她越说越离谱,声音微微提高:“溶月!”
溶月闭了嘴,只是仍旧一脸不服气。
微娘叹息一声:“我知你是为我好。但祖母过世时,我亲口应她要保住大房的产业,现在我兄长既然还未束冠,我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事情?话说回来,就算有那个念头,你适才的举止话语未免太轻浮随意了些,真正的正人君子只会心中轻鄙。以后万不可再如此。”
溶月沉默良久,才轻轻道:“姑娘未免太辛苦了些。”
辛苦?
她前世撑得心力交瘁时,亦曾有这种感觉。可是后来和兄长去了京城,颠沛流离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顾府的那些日子,是最自由轻松的。
若这点儿苦都吃不了,她拿什么来为兄长换取全新的结局?
“选择了,就不需要后悔,溶月,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其实,现在的日子没什么不好,订亲,成亲,对大多数女子来说,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罢了。”微娘向后靠去,微微闭上了眼睛。
成婚生子,为夫家开枝散叶,这是一个正常女子该走的路。可是对于重生一回的她来说,经过前世的经历,怎么还可能和那些女子一样?
她不甘心呐。
☆、近陆府,拒九歌
坐着马车在城里的铺子转了一圈,等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然有些暗了。
微娘刚刚下了马车,候在垂花门那里的丫头拂尘便迎了出来,低头垂目地道:“大姑娘,大爷着人看了几回了,一直念着您呢。”
微娘扶着溶月的手,道:“那便去翠竹院吧,晚饭摆在那里好了。”转头看到赶车的沈杀,她又道,“阿沈今儿很辛苦,你叫厨房多给他添些饭。”
拂尘忙应了。
微娘先回房换了衣服,梳洗了一下,这才去了顾三思所在的翠竹院。
顾三思早听说妹妹回来,见她进来,不由得满面笑容:“今儿累坏了吧?”
微娘微微一笑:“都是做惯的事情,哪里有累?倒是哥哥整日里地读书,还是多注意下身子才是。”
自从兄妹俩说开了前世的事情,现在是日渐亲近。
在翠竹院用过晚饭,微娘打发溶月去找院里的姐妹们闲话,自己则和兄长说些体己话。
正说话间,帘子一掀,却是流苏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面是新沏好的茶。
微娘略略注意地撇她一眼,只见流苏头发一丝不乱,眉毛尖尖,嘴唇润红,显是精心修整过的,不由上了几分心思。
待流苏出去后,她便横了顾三思一眼,笑道:“哥哥,流苏这丫头长大了,心思倒也多起来。”
顾三思微怔一下,道:“我倒没注意那么多。”
微娘心内叹息一声。
兄长果然还如前世一般不在意女色,若非他这种性子,又哪里轮得到三皇子给他指女人?
重来一世,她只希望兄长能给她找一个温柔贤惠的嫂子才好。
“唔,今日说来奇怪,陆府的姑娘竟然给你送了帖子来。”顾三思想起一事,便道。
微娘一下子想到白日里买簪子的陆活,道:“可是请我参加她的生辰宴?”
“原来妹妹已经知道了。”顾三思笑道。
“倒是巧了,在金玉阁恰好遇到陆公子而已。”微娘提到陆活时,敏感地发觉自家兄长脸上神色一动,她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哥哥觉得陆公子如何?”
“并未见过面,不过听说他的文章是极好的。”顾三思道。
在文才上,原本前世顾三思与陆活齐名,还是顾九歌及笄礼那次出了事,顾三思右手被废,无法再自如运笔,再加上背上了“调/戏弟弟的女人”的黑锅,仕途完全被毁,这才放弃了学业。
若是没有那些事儿,顾三思少年锦绣,定然能够步步高升。
微娘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现在正穿着淡蓝的衣服,外面则罩着件水青色带暗色花纹的长褂子,衬着容色如玉,十分的倜傥风流,便道:“哥哥若是喜欢,日后有机会,不若和那陆家公子结交一二。”
顾三思摇头道:“这可不易。想那陆家是诗书大家,陆公子就算再虚怀若谷,怎么可能折腰与我结交?”
两人再说一会儿,眼见着天色已晚,微娘这才起身回了自己的院中。
六月十二是陆家文秀姑娘的生辰日。
那天一到,微娘起了个大早,就让溶月替自己梳妆打扮。
之前和兄长提起陆活时,虽然顾三思说些身份有别的话,但那神情语气明显还是很想见识一下这位和前世的自己齐名的陆家公子。
微娘因此便更存了些与这位文秀姑娘交好的心思。
“姑娘觉得如何?”溶月替她妆扮好,将镜子举到她面前,笑着问道。
微娘在镜中左右看了看,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最后在梳妆盒中取出个白玉雕花的莹润镯子套在腕上,这才道:“可以了。”
陆家是本城有名的大家,虽然陆文秀在帖子里说只请了些闺中交好的姐妹,但想也知道那些姐妹必都是有些身份的人物。
顾府虽是江南首富,豪富之家,始终都属于商户,在这些人面前一站,无形中就会低人一等。她既然想和陆家交好,当然不能让人小瞧了她去。
“姑娘真是漂亮,不知今日会不会遇上陆公子。”溶月眼见着小丫头们都退了出去,这才略低了声音道。
微娘皱了下眉头。
自那日她在金玉阁提点过溶月之后,溶月便再不说陆活。许是今日看她兴致正浓,误解了什么,这才壮着胆子又旧话重提。
要说溶月对主子的忠心虽然比不上翠儿,但亦不是那种背主的丫头。只是她在主子耳边三番两次提到陆活,怕是除了替微娘的终身大事着想外,未免还有替自己打算的意思。
她既是微娘身边唯一的一个大丫鬟,将来微娘若是出嫁,她十之八/九是要跟着去的。这种陪嫁丫头放出府的很少,基本都会被未来的姑爷收用,运气好的甚至能成为姨娘。
对她们来说,只有主子嫁得好,自己才有可能过得好。
而陆活有身份有地位,才名在外,长得又不错,能成为这种男子的姨娘,在溶月看来已经算是几世修来的福份。
难怪她总是心心念念着想撺掇微娘对陆活另眼相待。
“溶月,今儿你就在府里吧,让拂尘陪着我去。”微娘看她一眼,淡淡地道。
溶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姑娘,我……。”
“就这么办吧。”微娘并不打算听她的解释。
溶月垂下头,很快就退了出去。
珠帘放下后,微娘似乎听到几声隐约的啜泣,却没有理会。
她要做的事情,有些确定了,有一些还没确定。
但不管要走哪条路,要做些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必须要有对她绝对忠心的人。
像溶月这样的,绝对不符合要求。
微娘心下黯然。
自从重生之后,她每晚都会梦到翠儿。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翠儿不但没和她一样重生,甚至前世的翠儿也消失了。
拂尘听溶月说由她陪姑娘去陆府赴宴,心中讶异。进房后,看到微娘正坐在桌边若有所思,便问道:“姑娘,可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微娘收回思绪,摇摇头,道:“把我备好的礼物带上。”说着向外走去。
还未到垂花门,迎面竟然走来了顾九歌。
“大姐姐今儿打扮得可真是漂亮,这衣服是什么料子?”说着上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子。
“妹妹有事?”微娘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拉出来,问道。
“听说姐姐收到了陆府文秀姑娘的帖子,妹妹一向在府里闷得狠了,想和姐姐讨个方便,一同去开开眼。”顾九歌道,脸上的笑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微娘瞟了她一眼:“没想到妹妹和我分府住的,消息竟也这般灵通。只是既然陆家姐姐没提这一茬,我若私下里带人去,怕是会惹陆家姐姐不高兴。妹妹若是有心,不若自己递了帖子去陆府,说不得陆家姐姐看妹妹机灵,会改变主意。”
顾九歌眼中显出几分不自在,但很快就掩了过去:“妹妹只是想出去逛逛罢了,倒是惹得姐姐说了这一大篇。”
“非是我这做姐姐的固执,既然陆家姐姐的帖子上只说了邀我一个,哪能随便就带别人过去?若真这样做了,难免被人笑我们顾府的姑娘不识礼数。妹妹想去陆府玩,以后总有机会,对不对?”
微娘这样连消带打地一说,原以为顾九歌还会纠缠几句,没想到她竟然放开了手,笑道:“果然还是姐姐想事周全,既这样,我回去便是,倒是姐姐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日后若是有了机会,千万记得妹妹。”
“你我姐妹一体,我不记得你,还会记得谁?”微娘脸上含笑,一直同顾九歌到了垂花门,眼看她上马车离开,这才微皱下眉头。
拂尘诧异地道:“三姑娘这是怎么了?怎地好好的突然到这边来,还要和姑娘同去?”
微娘想到清华寺的情景,垂下眼睛淡淡地道:“及笄过的人,想的事情和从前必不一样。”
她一直没想明白顾九歌怎么那天好好地突然跑来找她去寺里上香,明明大房和二房的关系一直紧张,她们姐妹之间更是谈不上什么情深意重。开始她怀疑顾九歌是有意算计她,但顾家二房再有能耐,总不能摆布得了陆府。
现下想来,她更愿相信是这位三妹妹无意中在哪里听说了陆府公子去清华寺的消息,于是拉她做挡箭牌,故意制造了一番“偶遇”。
沈杀赶着车过来,微娘刚要上车,垂花门里传来了顾三思的声音:“妹妹!”
她抬头望去。
“妹妹什么时候回来?”顾三思关切地问道,“还是……别去了吧。”
微娘失笑。
兄长这是爱妹心切,对于微娘此次去陆府的目的,两人颇有点心照不宣。顾府有财势,陆家有清名,若是能走得近一点,对顾府很有好处。
但顾三思毕竟是怕了,生怕前世那些诡谲算计哪一日再落到她的头上,怕她一意孤行,到最后仍落得像前世那样的凄惨下场。
微娘一扬眉,此时正有一道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霎时竟给人一种明丽不敢直视的感觉:“哥哥放心,这一次,我们一定都会好好的。”
☆、母女聊,仇人会
顾九歌坐马车回了自己府中,脸上微笑从容,只是那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拧得不成样子。
张氏正端着一碗杏仁羹慢慢搅着,看到女儿进来,她眉头微微一动,将碗放到桌子上,对屋内伺候着的几个丫鬟道:“你们下去吧。”
顾九歌看她们都出了屋子,这才走上前去,端起张氏面前的杏仁羹狠狠地一口饮尽。
“怎地回来了?难不成那丫头竟转了性子,自己个儿一个人去了陆府,却没带上你?”张氏缓缓问道。
顾九歌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既而看到那帕子已然成了麻花,冷哼一声,随手将帕子甩到桌子上。
张氏眉一扬,道:“难不成我说中了?没想到这丫头守孝时不声不响地,看着绵软,这一除了服,反倒硬气起来。若是放在从前,你若肯这样亲近她,她不知会有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