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章松哪敢半字反驳。一切唯有记在心里,放在心上。
结婚的事儿一推再推,没个动静,苏建琴有意见了,倪洁儿忙着做她的思想工作才把老娘安抚好。许月英也得知缘由,担心洁儿心里想不开,打电话过来开解,数落一通章松。倪洁儿能不明白这点事理,反过来帮章松说话,倒真是夫妻一条心。章松父母欣慰之余,更是欢喜。
倪洁儿认识章松的第一天就知道,他的职业,他的工作注定会使她煎熬。嫁给他,就要习惯与寂寞为伍,学会等待。谁都有不得已,只能互相理解。
直至初夏,一波三折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两人欢欢喜喜从民政局出来。倪洁儿拿着新鲜出炉的大红结婚证,一颗心忐忑地落了地,安了。
章松始终牢牢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一个大男人,却也是心有戚戚焉地感慨 “总算持证上岗了!”
照片上的俩人,章松身着笔挺的夏季常服,倪洁儿穿着粉白相间的英伦衬衫,肩膀紧挨着,章松嘴咧得大大的,笑得那样傻气,左颊的大酒涡晃悠悠地招摇过市。倪洁儿的眼里闪着幸福的光芒,甜蜜的微笑不容置疑,宛然浸在了蜜罐子里。
彼此守护着,笑得畅然愉悦。
倪洁儿不禁望着他,腻腻地喊:“老公。”
章松笑,配合她:“老婆。”
倪洁儿调皮戏言:“恭喜你,章先生!”
章松发自内心宠着她:“同喜,章太太!”
婚礼安排在章松的中队举行。
绿色的阵容,年轻的战士,火热的氛围。
当一袭白色婚纱的倪洁儿受众人祝福站在云梯车上的那一刻,身旁是一身武警上尉礼服神采飞扬的章松,她感觉自己真是飞上了天,迈入了幸福神圣的天堂。
耳边是章松饱含坚定又掷地有声地宣誓:“我,章松,这一辈子,忠诚于党,忠诚于人民,忠诚于部队,并忠诚于我的老婆倪洁儿,不离不弃!”。
在战士们热烈振奋的掌声包围下,好似万物静止,倪洁儿用力微笑,止不住泪睫于莹,眼中只有挺拔正直的章松。这一秒,所有心系的等待都显值得,他一直都是她的骄傲,他庄严的帽徽见证着他不变的誓言。
番外一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倪洁儿穿着碎花围兜,边哼着自创的小曲儿,边踮起脚拿出放置在头上储物柜里的水果盘,随即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边的苹果。水声哗啦哗啦,细小的水珠四处飞溅,倪洁儿的嘴角始终噙着一股淡笑,时不时伸头朝窗外瞅瞅。
把洗好的苹果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倪洁儿解下围裙,抬眼看了眼挂钟,已经过了五点,她想,该到点回来了。
正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窸窣声响起,倪洁儿还来不及行动,家里的小家伙抢先冲出去,旺旺旺吠个不停,躁动地用前腿撕扯门框。倪洁儿忙不迭转身呵斥,“水枪,不准叫!”几乎同时,章松推门进来。
水枪发现是章松,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围在他的腿边穿来穿去,甩着尾巴“旺旺旺”叫得越发激烈,也不知道是为了表达欢迎还是敌对的戒备。章松手里还抓着家门钥匙,对狗的反应明显一愣。他抬脚轻轻踢了踢水枪的胖肚子,趁着它退开的空隙,赶紧关上门。不想,水枪锲而不舍,改为死咬他的裤腿不放。
章松“嘿”一声,只得无奈站在原地,眉梢带笑地朝走过来的倪洁儿讲:“首长,章松同志报到。水枪同志敌我不分,冲自家同志吠个什么劲啊,要求组织给予处分。”
倪洁儿忍着笑,回对:“章松同志,内部矛盾要不得,水枪同志在后方保卫家园,是咱家的大功臣。”说是这么说,不过倪洁儿还是走过去,命令水枪撒嘴。
水枪是只土狗,烈性十足,还是章松中队的王牌搜救犬产下的幼崽。章松考虑倪洁儿平常一人在家,有个伴陪着,他也能稍放心些,所以私下同司务长讨要,从一窝崽子中挑了一只带回家养着。可没想到,这狗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章松不由得岔开嘴颇觉好笑地摇摇头,他半弯腰,对着水枪正模正样地敬了个礼,“感谢竭尽全力守护军婚的水枪同志,我有上级领导批准的结婚报告,我和洁儿首长是经领导批准领过证的,是合法的。你先让我进去,一会儿就给你看,由你检验。”
这话一说完,倪洁儿就看见水枪甩了下尾巴,呜咽几声,还真放开嘴,蹬着小粗腿一摇一摆回它自个的安乐窝乖乖躺着了。倪洁儿看得一愣一愣的,邪乎不是,敢情水枪听得懂章松的话。她收回视线,对上正换好拖鞋站起来的章松,人不徐不疾,别提多从容。
“有话就说。”章松捏了捏她的鼻子,顺便亲了一嘴巴子。
这会儿,倪洁儿也没功夫追究其他的了,她跟在他屁股后头追进卧室,酸溜溜地说:“凭什么你三言两语就把咱家水枪收得服服帖帖的,我的话不当回事儿,怎么就听你的了,这才跟你相处多长时间啊。”
章松解着扣子,乜了她一眼:“啥叫忠诚战士,水枪同志就是。啥叫战友情,我和水枪就是。”说时脱下衣服,光着身子拉开衣柜门找衣服换。倪洁儿咂了咂嘴,瞧他那得意劲儿。她几步靠近,推了他一把,利索地抽出一件衬衣扔他胸前,颠道:“我来,也不怕冻着。”
章松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说:“不冷。”但还是听话的套上倪洁儿选得衬衣,样子还挺受用。
“我去洗把脸,咱晚上出去吃饭。”章松丢下这么一句,进了里间洗漱。
倪洁儿继续给他搭配外面穿得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抽下来甩床上。想到水枪的狗粮快没了,她扔下衣服走过去,斜倚在浴室门框上知会,“等下吃晚饭去趟超市。”
“什么?”章松开着水龙头,水声挺大,他正撩冷水往自个脸上泼,没听清。
倪洁儿没好气地走开了,外面传来她加重音量重复的声音:“给你战友补给口粮。”章松扯了毛巾,“知道了。”刚准备擦脸,倪洁儿去而复返,倒退着探出半个脸,“哦,对了,既然是你战友,那它的狗粮就归你负责了。还有,天气越来越冷了,怎么能让你的战友光着身子晃悠,等下顺趟去宠物商店,你给挑些狗衣服,尺寸、样式啥的全由你把关。”
还没等章松反驳,倪洁儿紧跟着添上一句堵了他的嘴,“它不是你战友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倪洁儿哼着歌起开了,留下呆呆拿着毛巾忘记招呼脸上滴滴答答淌着水的章松。他一咬牙,想想抱着水枪选狗衣服给它试穿的画面,不免遍体生寒,生生打了个激灵。可是自家花头精首长的话就是命令,他必须无条件服从。无可奈何一笑,他把毛巾盖脸上抹了几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舒服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细胞都扩张开来。好像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自个的嘴角一直翘着,没耷拉过。
厚重的窗帘毫无缝隙地覆盖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房间里,浓烈的酒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不知名气味,一张带着轻微鼾声的年轻男人脸赫然闯入眼帘。恍惚间,倪洁儿伸手摸到一个热热的身体,不知觉一个惊颤,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粗重的喘息声显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章松睡觉一想警觉,倪洁儿惊醒的那一秒,他也倏地张开双眼,没有一分迷糊,相反,全是满满的坚定。他一把撑起上半身,拧开床头灯,声音依然残留着从睡眠中醒来的沙哑,他嗓音低沉地问:“洁儿,怎么了?”
倪洁儿却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肩膀震了震,几秒过后,呆滞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距,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撞上章松担忧关切的眼神,她怦怦乱跳动的心仿佛千回百转寻到了安定的源泉,他是章松,躺在她身边的人是章松,不是别人。霍然间,倪洁儿整个人都放松起来,撤下满身的戒备,紧绷的双肩慢慢垂下,僵硬的四肢也跟着软下来,血液好像也重新流动。她想也没想,潜意识驱使她扑过去狠狠抱住章松,两手圈着他的脖子,身体紧紧地挂在他的身上。
她不哭,不难过,都过去了,她已经把那些都忘了。
章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抚上她的后背,密密的一层汗。心抽了一下,仅一下,就叫他钝痛地无以复加。“傻瓜。”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耳垂,然后是额头,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有我呢。”双手捧起她的脸,心疼地吻上她紧闭的眼睛,睫毛微颤,一滴泪水沁出她的眼角。
倪洁儿再也控制不住,潸然泪下,滚滚热泪不住的无声溢出。她再一次死死抱住他坚实的身躯,所有无法言说的悲怆在这一刻发泄得彻头彻尾。她趴在章松的肩头,抽噎着,倾诉的欲?望迫使她毫无保留地讲述过去那段连死都不愿想起的倒灶事体。
那时候的她,单纯地认为她和高巍会永远在一起,和何小爱会是一辈子的朋友。然而这美好的希冀却在一夜间崩塌。她原来自以为是的认知土崩瓦解,在混沌醒来的那一刻发现身旁熟睡的男人,她就知道自己的世界完了。无尽的羞耻和自责足以击垮她,她慌张甚至是颤颤巍巍地捡起散乱一地的衣服往自己身上遮掩,颤抖的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她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收拾好自己,唯一的信念就是快点,再快点,她必须走,不然她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走出那道阻隔她未来与幸福的沉寂大门。
男人还再睡,她不敢看他一眼,是厌恶是逃避也好,她咬紧牙关流着泪冲了出去。她明白,似乎是有一些东西永远禁锢在了那个房间,那道大门之后,没能挣扎开束缚跟着她逃出来,无法漠视。
在酒店门口看见面色阴鸷的高巍时,倪洁儿最后的奢望也随着消失了。心沉到了见不到底的地方,凉得她直打哆嗦。她像是被人生生推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没有平坦大道,她只要挪动半步就是掉入万丈深渊的下场。
高巍寒冷似冰的眼神一下一下凿在她的身上,每一下都是最最严厉的指控。她想解释,却嗫嚅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口难言,无非如此。她该怎么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一觉醒来,稀里糊涂身边就躺着一个男人,可是这些,他会相信吗?他的眼神不就说明了一切。心里有胆怯,害怕,慌乱,颠簸着,起伏着,找不到出路。
“倪洁儿,算我高巍错看了你。”抛下这句话,他没有一个眼神的停留,没有一丝的犹豫,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她越走越远,倪洁儿的泪水如脱缰的野马,上下排牙齿颤得咯咯直响,泪水模糊了视野,突然一个很强烈的想法浮在眼前,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于是,她拔腿追上去,从后抓住他的手,急急地请求,“高巍,别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有回头,没有听她说下去,粗着嗓子,用可以轻易撕碎她的嫌恶语气,字字刺入她已破碎不堪的心里,“小爱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可我的眼睛骗不了我自己,你……真贱!倪洁儿,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分手。”
小爱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你真贱……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分手……
何小爱,高巍。倪洁儿像个傻子一样呆愣住,耳多里嗡嗡嗡耳鸣得厉害,有那么一霎那,她似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手无力的放下,眼睁睁地注视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她面前,无能为力。终究抑制不住,蹲下来,蜷缩着,嚎啕大哭。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焦急等了一宿的苏建琴还来不及数落她一夜未归,只听她凄楚地喊了一声“妈”,便倒向她,不省人事。
倪洁儿烧了整整一星期,时好时坏,整夜整夜地做恶梦,每次都是从睡梦中哭着醒来。苏建琴和两个姐姐衣不解带地陪着她,不管她们再三追问,她闭紧嘴巴,只是流泪,却一字不提。她是家里的奶末头,屋里头谁不想方设法宠着,唯独怕委屈了她。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是要她们的命么。有恐再刺激到她,家里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待身子爽利些,倪洁儿趁家人不注意,偷偷摸摸溜出家去学校。她还是没能死心,她告诉自己,就这么一次,她再努力一次,同高巍解释清楚,他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分手。日后的每一天她都在后悔,自己那时为什么要回去自取其辱,再狠狠地被他们伤害一次。她怎么也想不到,仅仅阔别一星期,学校里的人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学院里关于她的各种谣言满天飞,再如何不堪都抵不上高巍和何小爱对她的伤害和打击。两人有说有笑地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她,就跟不认识似的,目不斜视,相拥着同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绝望席卷而来,她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手脚发冷,脸色煞白,后知后觉地终究恍然。
原来是这样。
何小爱,她竟然存着这份心思,一切不是巧合,不是误会,实习,男人,饭局,酒,全是她蓄意导演的道具。而高巍竟然也可以变得如此之快,七天,短短七天,却是物是人非。
恨,就在那时肆意生长,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留了一封信给家里人说明了事情的原委,随后买了一把剪刀,她要那个男人下半辈子生不如死,她要何小爱遭受她受过的一切,然后她才能够终结自己的性命。当时,她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十分坚决。
如果那时候不是王磊适时出现拉住了她,她想就成就不了现在的倪洁儿,也没有机会碰上章松,也没有现在的幸福和圆满。
“石头在那个男人上班的公司门口截住了我,他骂我愚,骂我白长一脑子了,他说你妈都急昏过去了,你是想让她活不下去么。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那么大声对我说过话,我听到他说我妈,我就受不了,我想我要是真去死了,我妈她们该怎么活呀,她们不难过死啊。后来他夺了我手上的剪刀,用手帕包着丢进了垃圾桶,他说洁儿,那个人渣就交给我处理,你要好好的,别让你妈再担惊受怕了。”倪洁儿吸了吸鼻子,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她俨然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无力地任由章松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
章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一个劲地拍着她的背。想起那些曾经伤害过倪洁儿的人,他眼里透露的锋利令人生畏。转念想起倪洁儿那时的彷徨无助,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充斥着说不尽的疼惜。
“后来石头怎么处置的我没有过问过,当他问我怎么对付何小爱时,我想了想还是对他说算了。以前何爸爸对我很好,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就当是我还他的好,以后再让我碰到何小爱,我不会客气。”说完这些,她不由得往章松怀里窝了窝。
良久,室内静谧无声,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次,能够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显示着那么一份相濡以沫。
“洁儿,我要是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章松替她换下汗湿的睡衣,有些遗憾地说。
“不迟的。”倪洁儿淡笑着甩甩头,“你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神。”
章松扳过她的身子,给她整理好睡意扣子,粲然一笑:“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倪洁儿的小性子上来了:“我说是就是。”人倒像是恢复过来了。
章松乐得她撒泼,她恹恹地瘪着才叫他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喜欢她向他耍性子的样子,生动,真实。“好,咱家首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章松同志,洁儿首长睡不着。”倪洁儿懒洋洋地撒娇。
章松二话不说下床,心甘情愿地放低身子,“上来。”
倪洁儿眯着眼睛笑得可欢了,她爬上去趴好,章松不费力气立直,往上掂了掂,围着房间一圈一圈稳稳地来回踱步哄她睡觉。
“章松。”
“恩。”
“以后见了何小爱他们要当作不认识,他们家着火或者发生什么事不许你去救。若是有人欺负我,你要拿水枪射他们替我出气。”倪洁儿任性地要求。
“是,听首长的。”章松认真地答应。
“章松。”
“在。”
“我还是睡不着。”
章松自是知道自家老婆心里的小九九:“我给你唱歌吧。”
正中倪洁儿的下怀:“我要听世上只有洁儿好。”
章松清了清嗓子,真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轻哼起来,他尽量把声音放低,倪洁儿面带笑容,满足地阖上双眼,头歪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那里,没有伤害,没有陷害,没有设计,没有龌龊,只看得见章松笑带酒涡的黑脸,听得见他低沉的歌声。。
世上只有洁儿好,有洁儿的章松像块宝,投进洁儿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番外二
有一段时间,章松接到上级命令,被借调到相邻两个市的A市一个基层中队,职位上虽是平调,但明眼人一瞅就清楚个七七八八,这人一回来怕是铁板钉钉得升。知道内情的,心里明镜儿似的。消防分消和防,消防基层官兵又忙又苦,危险性又高,说的难听点是拿命在拼。家里有点关系的都使劲儿往防火机关跳,那儿工作清闲油水儿又多,不过那些个真材实料的就另当别论了。
一般军官都不愿窝在基层,本来想着工作干出色了,估计能快些往上爬。可在消防基层历练过的小军官在领导心里是拴在裤腰带上谁也不能动,他们培养一个出色的年轻军官多么不容易,尤其是最苦最累的基层中队,业务素质绝对要嗷嗷叫,带兵绝对要有一手,愿意留下来,领导当然欢喜,当然多加赏识。而也有人想着法儿要走人,有些是真的能力不足,有些是故意在领导面前表现出没用场的样儿掉链子,领导一思忖,肯定得说,这位同志还是去机关合适。等同于发配边疆,但还是有人乐意,再怎么说也是机关单位不是。
在这点上,章松没什么绕绕弯弯的心眼儿,上级的命令他服从就是。不过,这一去,家里就更加照顾不到了。调令来得急,章松都没有功夫回家见一面洁儿再走,收拾好背包,只好匆匆给洁儿首长挂电话。按手机号码的时候,他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开口,最对不住的就是她。倪洁儿在家领导也不是白当的,鲁健头几秒跟她通过气,事前有心理准备,她也能慢慢消化章松借调的事情。
章松同志小心翼翼外加歉疚地报告后,她完全没有脾气计较了,那边很是匆忙,她只来得及嘱咐他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安顿好了就给她电话。
一连三个月,倪洁儿只能在电话里听听他的声音,心里想得慌,她又是个行动派,想一出是一出,没有多做考虑,只跟自家老娘打了招呼,整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前往A市的飞机。此行瞒着章松,她还美滋滋地想要给他惊喜,想想他乍看见她时会有的傻样,倪洁儿句乐不可支。
然而,她全然没有预料到的是,正当她坐上飞机那会儿,章松刚巧下出租车,电梯都不耐等,三步两步跨着走楼梯。掏钥匙进门,已是满头大汗,气息倒是没有丁点起伏,却不想一室清冷。平常这个时间,倪洁儿往往在家。他以为她是出去买东西了亦或是回娘家了,于是拨了她的手机,提示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章松心头一凛,有些着慌,倪洁儿不是个白天会关手机的人,是不是在外面突然没电了,不要出什么事。一下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背上的汗又密密出了一层。他这厢提着心,胡乱猜测,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转而拨了岳母大人的电话。
苏建琴听自家小女婿语气带点慌张的询问,诧异道:“你怎么回来了?洁儿没跟你说啊,她看你去了,一大早咋咋忽忽来电话知会我一声就走了,这会儿估摸还在飞机上呢。”
难怪,章松轻轻地舒了口气,这才缓过来,发觉两小腿肚软得都不是他的了,日常训练都不带这么累的。他磨磨牙,这折腾人的花头精,逮着了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此话有待查证,最后谁收拾谁还不一定。
章松问候了苏建琴的身体情况,说等有假了就同洁儿一起去看她。苏建琴体贴他的工作性子,叫他们想着自个就行,她那边有空了随时可以去。章松一一应着。
给倪洁儿发了条短信告知他已在家,开机立即回复,他推开卧室门,换了件清爽的衣裳,扣扣子的时候,忍不住低笑出声,为两人共同存着的那点小心思。他无非也是想老婆想得闹心,只有半天假,就不管不顾乘了动车赶回来,事先对倪洁儿只字未提,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来着,却没想扑了个空。他不禁想,生平第一次浪漫一把,差点把自己吓个半死。
另一头的苏建琴收了线,也忍不住笑着对着家里的阿姨颠道:“这俩孩子,做事没个商量。”
没时间磨叽,章松仓促拦了辆出租车赶去火车站。半路上,倪洁儿的电话就进来了,她在那头都急哭了,后悔不迭,“你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回去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现在怎么办啊?你等我,我立刻买机票回来。”她乱得失了阵脚。
她这种情绪,章松决计是不敢让她一个人瞎跑。“别急啊你,哭什么,你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坐那崩动,我快到火车站了,我过去找你,听到没?”章松一连串地安抚。
倪洁儿带着鼻音“嗯”了声,钻上自个的牛角尖了,情绪还没缓过来。章松紧张她,再三叮嘱她别乱跑,找着休息的地儿通知他地址。
两个小时的动车对章松而言,真当是烤在烈火边儿上,也不知他家的花头精在机场安不安耽。挤出火车站,他又马不停蹄打了辆的去机场,的哥透过后视镜就看到一个绷着脸满是焦灼的男子,他望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嘿,脸够黑的,眼神够犀利的,一路上一字也没敢侃大山。
章松在机场咖啡馆找到了倪洁儿,她止不住往门口张望,远远看见他,蹭地站起来,可怜兮兮的模样,就跟失物招领似的。章松紧绷的心这才放下来,背上一阵凉飕飕,也搞不清楚这一来一回,一路上出了几轮汗,都快抵上长途拉练儿了。
他紧走几步过去:“首长,还不高兴呢。”
倪洁儿眼红红的,瘪着嘴,懊恼极了:“我以后再也不擅作主张了。”
章松控制力道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别再想了。”他主动承认,“我也有错。”两人达成共识,往后还是不要搞这套了,哪是惊喜啊,折腾两人还差不多。
出了机场,一瞅手表,章松该到时间归队,好好的半天假就这么浪费了。两人相视一笑,没工夫计较,奔波半天,立即找个地方安顿媳妇儿,坐下来吃顿热饭才是正经。章松拿着她的行礼,兜着她的肩,笑言:“首长辛苦了。”
倪洁儿也扯了丝笑:“为章松同志服务。”
日子年复一年,章松同倪洁儿的小日子依然过得火热,那股黏糊劲几十年如一日,但两口子过日子,小打小闹也常有。
那一年,章松执行任务时为护着底下一个小战士受了伤,肋骨断了三根,幸好是一些皮外伤,不影响事业,养养就能痊愈。老搭档鲁健来武警总医院慰问他,见他一人,身边只有一个小战士照顾,了然地讲:“没跟你媳妇儿说。”
章松同志直言不讳:“我不敢。”也不怕老战友笑话。他是真不敢提,对上他的事,花头精首长一着急准得掉眼泪,到头来舍不得的还是他。
鲁健哈哈大笑,用手指着他:“老章,你也有孙子的时候!”
章松瞪他,笑骂:“扯谈!”
倪洁儿是章松好利索后方知道他前段时间住院养伤的事儿,当时是又心疼又气急,整整冷落他一星期,看他下次还有没有胆子谎报军情。
有一年,倪洁儿发现右手肘那地方长了块肉瘤,担着心去医院检查,医生告知不要紧,是良性的,割了就好,不做手术也不会有大碍。倪洁儿觉得还是做手术一劳永逸好,免得夜长梦多,心里头总惦记。
医生再三保证是个小手术,倪洁儿想免得老娘大惊小怪,也没惊动她们。章松那边自是没说,他队里的事儿够他操心了。手术前一晚,倪洁儿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揣着银行卡入院住下,自己请了个看护。躺在消毒水味道浓郁的病床上,终归觉得委屈,觉得有些忐忑不安。摸索着开机,不抱希望地拨了章松的手机,不想,还真通了。那头章松正在查夜,所以大半夜地还在忙乎。倪洁儿只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偷偷掉了几颗泪,蒙头就睡。她怕自己忍不住哭着要求他马上回来陪着她,她受不了一个人的伤感。可她理智地清楚,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说出来就出来的。
第二天,倪洁儿正坐在床上等护士通知手术,没想到章松会火急火燎推开病房门冲进来,她吓了一跳,整个身子往后躲,结结巴巴的似是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来?”
章松见她这副孤零零地样子,再大的气也没了,过去抱了抱她,说:“首长,你这样纯心想心疼死我。”倪洁儿鼻子一酸,还是把眼角的泪意逼回去,圈着他,耸耸鼻子撒娇:“章松同志,你再不来,首长也要怕死了。”
再有一年,章松升了大队长,倪洁儿长了辈分,两边的老人催促,年级都不小了,该是时候要个孩子。
两当事人想想也是,造人计划提上议程。
可这生孩子的事,不是想生就有的。倪洁儿顾忌老往章松队里跑,对他影响不好。这样一来,只能章松逮着空勤往家跑,真是旱涝不匀。
一两个月下来,倪洁儿的肚子没半点动静,婆婆老是打电话来明着暗着问候,苏女士也是,表面上说急不来,失望到底还是有些。
倪洁儿心里头就过不去,他们已经很努力了。章松安慰她:“别太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倪洁儿赌气道:“我不收房租叫他免费住十个月,怎么还不愿意来。咱俩到底是谁不行啊?”说完还盯着章松,眼里那意思不言而喻。
章松同志哭笑不得,小火山霍地就爆发了,那一晚,倪洁儿总算领略了说男人不行的后果。
再后来,倪洁儿为着孩子的事,心情不愉,索性谁也不告诉,跟团去了九寨沟三日游。
章松接到她远在四川打来的电话那会儿,还是她去的第二天,电话里信号不怎么好,感觉山风吱吱呜呜乱串,她的声音掩饰不住亢奋与激动,“章松,咱家有消防接班人了。”
章松一时转不过弯来,什么消防接班人,脑筋里一根弦啪嗒脆响,他就啥都明白了。立马问:“你人在哪?”
倪洁儿高兴坏了,没闲心思打马虎眼儿,张嘴就说了。。
章松冲口就吼:“有孩子了还瞎跑什么!”也是紧张闹的。。
有短暂的沉默,那头直接就掐了线。章松还能怎么办,老婆最大,还是怀了孕的老婆,赶紧麻利儿地回拨哄好来。
他对着黑了的屏幕,才想到咧开嘴角,咋呼:“老子要当爹啦!”那嗓门震得从他房间门口走过的战士抖了三抖。
番外三
明儿就是大年三十。
倪洁儿在自家小区的停车位泊好车,呆呆稍坐了会儿才熄火,无精打采地下来。外头的气温着实阴冷得可怕,倪洁儿围着厚厚的白色毛线围巾,还是她婆婆前不久亲手织好邮寄过来的,依稀还有她身上的味道,很温暖。
头些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小区路上的积雪老早被清理干净,两旁颓败萧索的草地上,倒是还残留着一些零星的雪渣子。一阵冷风吹来,刮在脸上,还是刺啦啦有少许疼痛。倪洁儿不免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来抵御寒风,□在外的双耳已经冻得通红。回来时把手套忘在了苏女士家,这会儿不过是走了一段路,十个手指头显然冻得没了知觉。她停下来,捧着手凑近嘴边哈了口气,鼻子不知不觉酸涩起来。
就在一星期前,她和章松发生了婚后第一次争吵。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倪洁儿一个人冷静了几天,想明白了,方后悔自己当时太冲动。她忍不住从包里掏出手机,这几天,章松一直没联系她,倪洁儿一边嘴里嘀咕“叫你不准在我消气之前打电话给我还真一个电话也没有”,一边拨了章松的手机。
机械的提示音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倪洁儿懈气地放下,心里转速开始心疼了,他们家的章松同志大过年的也没得休息,还不知在哪救火呢,会不会有危险,晚饭有没有按时吃。记挂和担忧冲刷了她的委屈和埋怨。
倪洁儿平日虽然有些小任性,但在大是大非上她还是把握得了分寸的。嫁给章松,她在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把理解耐力放得宽些,寂寞和孤单想得瘦些。
倪洁儿继续前行,心有所系地走进单元楼,打开自家的信箱,拿出报纸和几张新到的账单,她提醒自己,月末不能再忘交家里的水电费和电话费,明儿有时间得去趟商场,正月初二带去章松老家的礼品还没买齐全。
脑中过滤着这些琐碎事体,倪洁儿找出钥匙开门,还来不及按灯,水枪腿脚灵活地跑出来,呜呜地叫,在她脚边不停地转来转去。倪洁儿赶紧开了灯,看它可怜兮兮地摇着尾巴瞅着她。
倪洁儿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水枪,对不起啊,今朝一天都没顾得上你。”
水枪贴近它的手掌,委屈地叫了一声。直到倪洁儿给它喂了狗粮,它才转移注意力,没再缠着她转悠。
开了空调,脱下围巾和大衣,倪洁儿给水枪的窝又铺了件自己不要穿的棉衣,然后走去浴室洗漱,等出来的时候,水枪已经吃饱喝足,舒服地侧躺在倪洁儿为它布置的窝里。倪洁儿一笑,关了灯,也进屋睡觉。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连章松半夜摸回家都不知道。
队里大半夜出火警,就在他们家附近,待火势基本控制后,章松不放心,踩着点儿火速回家看个一眼。到自家楼下才意识到自己一身消防服,压根没揣钥匙在身上。没有多作犹豫,章松一个起跑,借助水管和楼下两个阳台,蹭蹭蹭手脚并用轻轻松松攀上了三楼自家的地盘。一撑,腿跨上去,跃进阳台。站定,拍了拍手上和裤腿沾染的灰尘,就瞧见阳台门大咧咧敞开着。
章松心一沉,亟亟步入漆黑的屋里。刚踏进去,水枪不安地怒吼着,戒备十足冲过来,章松沉声道:“水枪,别叫,是我。”水枪听出他的声音,立马安静了。章松顺手按了手边的开关,水枪看清楚他,亲热地一个劲儿在他腿边蹭来蹭去,章松好不容易安抚好它,放轻脚步进入主卧。
借着外边的灯光,章松发现倪洁儿睡得很熟。水枪叫了半天都没把她吵醒,又联想到未关的阳台门,章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每次走之前都再三嘱咐她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她啊没有一次记牢的,警觉性实在是太低,叫他怎么放心。章松不忍心叫她醒来,给她捻好被角,坐在床边默默凝视她的睡脸。
他想她了。
这几天,自己忍耐着没给她打电话,心里早就率先败下阵来。那天吵架,他承认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可他就是受不了她不顾自己的身体,熬夜上网打游戏。他不反对她空闲的时候打打游戏消遣下,但也要有个度,最主要的是他见不得她在游戏里还有个“老公”,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所谓的“老公”也是个女性同胞,两人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搭的伙。
他当时不了解其中的弯弯道道,控制不住只不过说了她几句,坚决消灭家庭内部的一切可燃物,这事儿没得商量。她就不好了,脸红脖子粗地跟他闹,指责他就是不信任她,还小心眼儿,冲动之下谁也不让谁。后来,他赶时间回队里销假,快过年了,市消防各中队全线进入二级警备,无特殊原因,一律不得请假,在队留守待命。他是队长,以身作则,跟底下的战士一样,把手机上交。想她,在心里。
章松贪恋地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他得走了。调好空调的温度,章松跟来之前一样,轻轻合上门,出去。
离开前,他想自己还是从队里给水枪带个伴吧,保卫家园的队伍壮大了他也好安心。
倪洁儿是早上起来才后知后觉章松来过。餐桌上压着一张他写的便条。倪洁儿是又惊又喜,她等不及地拿起来看。
“老婆,别生气了。”
看到这行字,倪洁儿心头一热,梗着的脾气就软了。实际上,她的气早消了。
“对不住,大过年的,叫你一个人守在家里。这段日子回妈家里住吧,等我回来,我去接你。”
寥寥数语,却令倪洁儿心潮澎湃。她又懊恼,自己不睡得那么熟,见一面也好的。她明白,越是新年越是接警频繁,接下来,他会很忙,而她的心也会一直悬着,担心他火里来火里去会受伤。
倪洁儿吸了吸鼻子,心里很酸疼,章松当兵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一次春节联欢晚会。记得八一建军节的时候,倪洁儿去他们队里参加联欢晚会,除了值班的战士,其余人总算逮着机会闹腾,都是半大的孩子,喝起酒来那个凶,一致对准倪洁儿起哄,要不是章松挡着,她早阵亡了。最后是章松被他们灌趴下了,倪洁儿才和一个战士合力把他扶到宿舍安置好,正想给他解扣子,叫他躺得舒服些,警铃喧嚣着响起。
几乎是下一秒,章松猛然睁开双眼跳起来,只对他扔下一句,“我要出任务,你等下自己回去。”就冲了出去。倪洁儿反应不过来,跟出去一看,一大票原本喝得差不多的人个个神智清醒,第一时间投入到战斗中。快速穿好防护服,带上装备,上车,出发。也是那时,她才真正了解他们有多不容易,没有全然放松的时刻,他们不能,也没有资格。是要经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训练,多少外人无法触及的信念,才能迫使自己短短几秒完成迷糊到清明的转变。那是意志与责任的支撑。倪洁儿止不住肃然起敬。
她把章松写的纸条收好,只要他好好的,她就心满意足。
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烟火炮竹声依然不绝于耳,没有要停歇的架势。章松带人出警归队,奋战了一晚上,食堂为他们准备的年夜饭热了又热。司务长小跑着出来,“赶紧的,先去吃口热的垫垫肚子。”大家都清楚,这注定是个不眠夜,谁也保不准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永无止尽的警铃。
凌晨一点多,一帮人才吃上晚饭不算晚饭夜宵不算夜宵的一顿。战士们消防服都来不及脱掉,争先恐后挤进食堂。吃饭的空隙,战士们聊到前院机关楼的那个二期士官的漂亮女朋友,大老远跑来看他,可把他们羡慕的。
新来的战士卢海嘴碎:“是不是士官的老婆都比军官的好看?”他偶然机会去了趟大队,看见过大队长的夫人,长相他实在不敢恭维。战士们私底下都管她叫新型灭火器。
他的班长吴晓伟一听,忙塞了个饺子,拿筷子狠狠敲了下卢海的头,“别出去说是我的兵,丢人!才吃几两消防粮,就敢说这样的话。你是没见过咱章队的那位,一比就晓得高低了。”司务长端了盘新出锅的饺子过来,听到他们的谈话,拍了下吴晓伟的后脑勺,指指门口,笑说:“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中肯的话。”
食堂门口挂着两盏喜气的大红灯笼,章松摘下帽子,望着门口的方向咧开嘴,那是一种收获至宝的喜悦。
倪洁儿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服,亭亭玉立站在灯笼下方,眼角带着细碎的星点,她说:“回来啦!我给你包了饺子,司务长都夸我包得好。”
章松抑制不住一波一波的悸动,朝着那团红色火速奔跑。那一刻,章松觉得,他的洁儿就是那盏挂在他心头的灯笼,比任何东西都要闪耀,照着他卸下一身疲惫,找到回家的路。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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