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火警,火情》作者:语人蕉【完结 番外】 > 火警,火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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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语人蕉 当前章节:15099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06

这厢她正在脑子里盘算她家到底有多少室多少厅,那厢的乙男又发问了:“倪小姐,那么你家有没有奥迪A6?”

“没有。”倪洁儿还是摇头。苏女士平时上下班那辆是奔驰,大姐的是宝马,二姐的是沃尔沃,而自己那辆是奥迪TT。家里人算来算去,还真找不出奥迪A6。倪洁儿就想不通了,这教授为什么非得有奥体A6不可,这人什么毛病?倪洁儿又开始不耐烦了,眼一瞄,呦喉,对面教授男的脸比先前黑了不少,脸色阴郁了。

教授男换了个跷二郎腿的姿势,清了清嗓子,语气不怎么客气地再问:“倪小姐,是不是独生女?”

“不是,上头还有俩个姐姐。”倪洁儿有问必答,相较于前一次,这次态度收敛多了。

没想到刚回答完,教授男暴跳如雷了,那脸色又黑了几分:“没车没房,上头还有俩姐姐,这算什么事!这样的条件来相哪门子亲,真是浪费我时间!介绍人说你家很有钱,骗人的吧!”

倪洁儿的小宇宙呼哧呼哧冒起烟来,她告诫自己,忍,一定要让对方自己走人,不然苏女士又要没完没了了。

教授男见她不吭声,以为是默认,心里那个气啊,觉得自个被耍了。他从头到脚细细剐了倪洁儿一遍,脸色不知不觉就缓和了下来,盘靓条顺,长得确实漂亮。

倪洁儿感受到了他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全身每一处的汗毛都竖起来,好像憋着的火气快要忍不住了。教授男还不自知,转而色迷迷地盯着她,嘴上笑咪嘻嘻地问道:“倪小姐,你还是处nv吗?”

是可忍俗不可忍,倪洁儿嗤笑一声,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眼神却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字清楚地骂道:“你-他-妈-给-我-滚蛋!”。

餐厅其他人的视线都被这句中气十足的话给吸引了过来,教授男丢了面子,骂骂咧咧地讲了句:“什么玩意儿!”灰溜溜地走了。

倪洁儿仍不解气,用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眼神扫射那些投过来的不明视线,还真别说,她倪小姐这种眼神威慑力十足,众人本该干嘛继续干嘛。倪洁儿拿起手边的水杯狠狠灌了一口,胸膛高高低低急遽起伏,王磊说她应该出来相亲认识一下不同的人,可这都是些什么人,明摆着戏弄她,这年头,果真是啥鸟都有!不过有句话王磊还真说对了,教授教授,就是白天是教师,晚上是禽兽的意思。禽兽,想到这个词,倪洁儿大泛恶心,她极力控制住胸口的呕吐感,呼呼又大口喝了半杯水往下压。周围的人看她这样,以为是气的缘故。他们没有发现她放在桌子底下的右手正在不停的颤抖。

呆呆坐着愣了会儿神,倪洁儿脑子空空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琢磨明白该给苏女士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苏女士依然张口就问:“洁儿啊,这次这个怎么说?”。

“妈,你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口气很不好。。

苏女士问她怎么个不好,倪洁儿闭牢嘴巴,拒绝回答。苏女士设身处地地为女儿想了一下,她觉得倪洁儿是在闹情绪,相了俩个还没相着好的,起了厌烦情绪,可以理解。她又安抚地说了几句好话,通知她半小时后三号男就位。

“啪嗒”,苏女士又一次雷厉风行做了决定后利索地掐了电话,倪洁儿那句“妈,你别逼我了,我想回家”给生生咽回了喉咙里,这一刻,她突然衍生了哭的冲动。

五、

倪洁儿不耐地又等了会儿,苏女士电话中的三号男满头大汗地赶场子来了。此男27岁,在银行工作,父母都是国家公务员。

此刻,倪洁儿就想早点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连应付都懒得应付,拉长着脸,只顾看着窗外。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想,从这八层楼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后一秒,被自己这个想法娱乐到了,她讥笑着自我鄙视了一番,她不敢。

银行男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开场白:“倪……倪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哥们,是你来早了,你要是不来就更好了。倪洁儿心里想着,也把这种厌烦情绪摆在了脸上。转头无意一瞥,好家伙,对面正襟危坐的银行男不但满脸满脑门的汗,俩腿跟个发病似的捣腾,越抖越来劲。倪洁儿像是看到笑料一样,心说这哥们抖个什么劲啊!。

尽管她极力忍住那股好笑,嘴角还是忍俊不禁地挂了点出来,正好给银行男捉住了这点微薄的笑意。

银行男从裤袋里掏出手巾擦了擦满头的汗,稍稍松了一口气。银行男认为本来冷漠得把人当空气的姑娘是在朝他含蓄地笑,觉得自个的心情蓦地舒爽了,胆子也肥了。思想斗争做了老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讲出自家老头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倪小姐,我爸说了,他不喜欢染发烫发的姑娘,他说本来乌溜溜的头发搞成西洋狗样,毛病!我爸还说了,好姑娘不能打耳洞,不能穿无袖吊带。”说完,银行男暗自得意了一把,总算不结巴了,说话顺溜了,那点不怎么敢想的心思也跟着陶醉起来,对面的女孩可真漂亮。

倪洁儿一听却不是滋味儿了,她染了发又烫了发,俩耳朵上密密扎了好几个洞眼,她就喜欢穿吊带衫,夏天凉快。今朝她本来是穿了清凉的吊带热裤出来的,若不是苏女士批评她这副样子有失端庄,穿的太随便了点,她才不情不愿地换了套淑女风格的促膝连身裙,亮红色,颜色款式全都是苏女士包办的,按她的话说,这样打扮看起来有范儿。。

感情银行男的老爹就是个封建老古董,这个不许,那个不准,他当他谁啊,合着往后哪家姑娘还敢进他家门啊,怕是在银行男老头眼里,现在的姑娘一个个该是不三不四份子了,是要被浸猪笼的命。原本心情就糟糕透了的倪洁儿是益发火大,为数不多的耐心就这么消耗殆尽了。

她没给好脸色的“哎”了声,讲:“我说,麻烦你先搞搞清楚,到底是你相亲还是你爸相亲?是你挑老婆还是你爸?以后她是跟你爸处还是跟你?说得再直白点,以后是跟你同床睡还是跟你爸?”

一下子,银行男被倪洁儿同志彪悍的言行给震慑得呆若木鸡,脑门上的汗冒得更是踊跃,几乎要奔腾了。倪洁儿一抬眼皮,就看见银行男竟然俩手也跟着脚哆嗦了,这人真没毛病吧?倪洁儿忍不住揣测,心里有点小内疚,这哥们也太不经说了。。

正当倪洁儿思索是扔下抖个不停的银行男一走了之,还是先等银行男走她再跟苏女士交代的时候,一个尖尖的女声冷不丁在她左侧的方向响起,“呦,这不是洁儿吗?”。

倪洁儿的身子微不可见地震了震,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僵硬,眉头不自觉地深锁,眼角泛着冷冽的光芒。

“洁儿,真是你啊。我刚远远瞅着像,没想到还真是。”女人走到倪洁儿身旁,叽里呱啦自言自语上了,“这几年组织的同学会你怎么一次也不来参加,好多同学唠叨你呢。”

话里尽是久未碰面的喜悦和兴奋,她说的这些话也再稳当不过,倪洁儿却在竭力压抑心头的滚滚怒火,之前抑制住的恶心感又卷土重来。她怎么敢对她做过那种事后还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她面前,怎么还敢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如此亲切称呼她的名字?倪洁儿不免冷笑出声,这叫什么,冤家路窄,不,当叫仇人见面,更为贴切。

狭路相逢,终不可避。倪洁儿转过头,慢慢站起来,沉着脸,莫名嗤笑着“哼“了声,然后不假辞色地讲:“何小爱,这么多年你倒真一点没变,看来这虚伪的毛病是越发厉害了!”

倪洁儿的话太狠,何小爱的脸倏地就白了,眼神匆忙闪烁了几下,明显开始浮躁,哪还有前一刻的满面春风。她瞪着倪洁儿高扬的下巴,还击道:“倪洁儿,你倒是变了,嘴上功夫见长了!”

倪洁儿噙着讽刺的笑容,照单全收:“谢谢夸奖。”不想再跟她扯皮下去,她怕下一秒控制不住内心撕扯的灼火,伤自己身。

何小爱往左一步,恰好挡住倪洁儿的去路。摆明了没事找茬,倪洁儿不是随便供人拿捏的软柿子,她不让她走,她就偏要走。她以为拦住她的路,就奈何得了她了么,可笑至极。她懒懒地看着她,不客气地说:“好狗不挡道!”

何小爱气急:“你……”气息逐渐紊乱,没了下文。她转而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不明所以吓得畏畏缩缩的银行男,脸上露出一抹原来如此的表情。倪洁儿冷冷地对着她,不为所动。

“你在相亲。”何小爱指出,前一秒的狼狈之色消逝无踪,她仿佛握住了反将一军的筹码,抬出胜利者的姿态,高调宣告:“一直联系不到你,今儿既然碰到了,就顺便通知你一声。我和高巍下个月结婚,你要是有空,就赏脸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想,高巍同我一样,过去大家毕竟同学一场,还是很欢迎你来的。”

呵,她这算什么,斗敢向她宣战!要是个人,要脸的人,看见她就该躲得远远的,上前找不痛快不说,竟然没脸没皮到这种不知死活的程度,挑衅她是吧。她倪洁儿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二愣子,被人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这种蠢事干过一次终身难忘,她难道还会重蹈覆辙。她不是傻子,不是!

“啪”,倪洁儿不假思索地甩出了巴掌,毫不留情,力道重到自己的手掌都开始发麻发热。餐厅里的视线又集体聚焦在她们这里,不少人在旁小声地议论。倪洁儿视若无睹,收回扬起的手掌,面无表情地说:“何小爱,这一巴掌我两年前就该对付你了。我要是你,脑子就要放放清爽了,到底该不该出现在我面前,讲这些贱到不能再贱的话,有意思吗?结婚,你们俩结婚关我屁事!看来这两年,你只长岁数,没长脑子!”

何小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掴得懵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她捂着半边火烧般胀疼的脸,愤愤地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凿出洞来。

倪洁儿不怵不躲,就这么直面迎视她针似的目光,她波澜不惊地一扯嘴角,又讲:“不服气,觉得自个委屈了是吧!你摸摸你的良心,这一巴掌你该不该受。比起你对我的,给你一巴掌算客气了!”

何小爱收拾起脸上的惊愕,理了理额前滑落的碎发,摆出一副收复失地的架势笑了下。她清楚倪洁儿的要害,遂刺激道:“倪洁儿,你有什么好嚣张的!结果,你还是输家,输得一滴不剩。”

倪洁儿已经找不出另外的词语来形容,胸腔那团火扑哧扑哧燃烧着,贱人,她在心里咒骂一句,今儿何小爱算是卯足劲不让她安生了,想起往日她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上下排的牙齿恨得咯咯作响。她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来发泄汹涌的愤怒,反正她本来就没什么修养,下意识地抬起手腕又想抄过去。何小爱早有准备,退后一步,大幅度往侧躲,余光瞥见阴着脸大步走来的人,顺势止住了侧头的动作,柔弱的闭上了眼睛。

应了何小爱所打算的,倪洁儿的手在半空被人堪堪截住。

倪洁儿一扭头,首先看到的是扼住她手腕的大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修剪得规规矩矩。心“咯噔”一下,她忽然很害怕看到手掌的主人,那颗坚硬的心还是很没用地抽搐了下,越缩越往下沉,闷得差点让她窒息。何小爱见状,整个身子楚楚可怜地靠过去,嘴里控诉道:“高巍,幸好你来了,不然……”意味不用言明,自是分晓。

倪洁儿哪受得了这对狗男女公然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想也没想,转而扬起另一只手朝钳制住她的高巍脸上招呼,清脆的巴掌声在这鸦雀无声的厅内异常响亮,围观的人都不禁发出讶异的抽气声。

巴掌甩上去的同时,倪洁儿感觉加剧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重了,明明发现了她的意图,明明可以拦住她的手势,而他却生生受了她这一巴掌。倪洁儿不想去深究,她忍着这股从陌生又熟悉的手掌中传来的寒意,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两个字:“放手!”她心惊地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在颤抖,可是,她却很想笑,这一生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偏偏同时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以这种并肩作战,同仇敌忾的气势,把尖锐的矛直直刺向她毫无招架之力的腹地,她表面虽来得及完美无缺地手持足够保护自己的盾反击,内里却是无人知晓的血流成河。

高巍闻言,俨然躲避病毒一样地快速撤离,把那只抓她的手藏到身后,握拳。他抿着嘴,漠然地看着她,太阳穴汩汩极快地跳跃着,闭口不言。何小爱倒红了眼眶,紧张地去查看高巍的脸。这会儿也顾不上假猩猩装柔弱,大有撕破脸皮斗到底的决算,对准倪洁儿咬牙切齿:“你除了打人,还会什么!”

高巍拥住她的肩,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反而询问她:“没伤着吧?”语气温柔,一如多年前,他对她的,“倪洁儿,你能不能好好走路?撞着没,哪儿疼?”即便是教训的口吻,却掩藏不住说话时自然流露出来的关心和柔软。

想到这些,倪洁儿的心激烈地哆嗦起来,一半火热,一半寒冷。她从始至终半垂着头,不看面前矗立的两人,她清楚,如果自己不想弄得太难看,就应该拿出适才甩他们巴掌的气势,用犀利的言语对他们冷嘲热讽,以泄心头之恨。这两年,她不断地一遍遍告诉自己,忘记曾经的美好,那些有毒,会狠狠伤害到她,会令她毒入肺腑。她拼尽全力正在遗忘,甚至以为可以慢慢忘记大半,然后一点一点全部从她的记忆里流失,那样,她才能最终圆满。。

原来,她都是自己在迷惑自己。纵使她表现得再强硬,面对他们的琴瑟和弦,她只想落荒而逃。这样的自己,倪洁儿看不起,连她自己都厌恶了。

深吸一口气,倪洁儿维持牢那点所剩无几的高傲姿态,神色如常地往银行男的位置望去,她正在相亲,不是吗?一看,银行男已不见踪影,估摸是被她吓唬跑了。

倪洁儿有稍许忪怔,她缓过神,忽略掉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一步一步,从容地向外漫步走去。高跟鞋敲打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气势如虹,她在心中为自己喝彩。

很好,倪洁儿,把那些想要抛却的人统统甩在身后,毋需理会,毋需再见面,毋需再有任何瓜葛,他们早在两年前,就是陌路。

六、

倪洁儿出了餐厅,不想乘电梯,拉开楼道门,径直往反向的安全通道走去。细跟的高跟鞋哒哒哒狠狠踩在台阶上,就跟台面较劲似的,空无一人的上下楼梯间萦绕不小的回声,连绵不绝地畅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乐极生悲,搁到倪洁儿头上那是怒极生悲,难得走个楼梯,还能把脚崴了。“咯嘚”,骨头错位的声音,脚一软,人倾斜着就要一屁股坐跌在台阶上。倪洁儿赶紧伸手抓住楼梯的扶手,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她慢慢坐下来,脱下鞋子检查右脚腕的伤势,表面看不出啥子症状,手指按上去,钻心般的疼。她恨恨地扔掉手里的高跟鞋,心想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连鞋子都跟她作对,心情郁闷得无语言比。

静静地坐了十来分钟,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光顾这家餐厅,这地儿准跟她犯冲,八字太不合了。脑子里过了遍有的没的,倪洁儿振作起来。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才走了两个楼层,往下六层楼以她目前的状态是万万没这个能力靠走的。撅着嘴深深吐槽了两口气,倪洁儿甩掉左脚的鞋,借着扶手的力道慢慢站起来,稍稍抬高扭伤的右脚,一阶一阶缓缓往下跳,跳一阶停顿下。好不容易跳到楼层的拐角平地上,人累脚痛,后背起了层黏黏的汗。顾不上些许歇息,她拾起被自己丢掉的另一只鞋拎在手上,用腰顶开安全通道门,走出去乘电梯。

大概看在她是伤残人士的份上,连电梯都对她格外照顾。按下按钮,电梯门“叮”一声就敞开了。倪洁儿正要拐着脚走进去,一抬头,看见的就是高巍和何小爱明显错愕的脸。倪洁儿一愣,脑海里蹦出四个字,有完没完。潜意识想把跨进去的一只脚撤回来,转念一想,她怕什么,有什么好慌的,该无地自容该避的是对面并肩站立的两人。于是,她赤着脚,忍着痛把脚放下来,目不斜视地走进去,贴到墙壁站好,面色淡漠。

高巍低头看了眼她的赤脚,眉头不知觉地蹙起。他淡淡地收回目光,伸手按下电梯按钮。而他一系列的神情,全被何小爱捕捉到。她愤恨地咬紧牙关,彰显所有权似的想去挽高巍的手臂。不料,就当她把手伸出去时,电梯突然剧烈震动,她条件反射性地尖叫,一阵摇晃,电梯发出哧哧哧摩擦的音调,然后“哐当”一声,好像是卡在了什么物体上,止住了一个劲下坠的力量。

顿时,电梯内漆黑一片,高巍最先回神,摸索着去按键,如他所料,按钮毫无反应。依稀间,好像不怎么清楚地听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慌里慌张的呼喊声,刺儿的警铃冷不防乍响,一派兵荒马乱。

高巍心一凛,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屏息聚神,接连反复按了几次警报键,照旧没有回应。这时,何小爱也缓过神来,电梯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严重故障。她克制住内心的恐惧,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仅剩的希望也跟着破灭,竟然没信号。与此同时,高巍也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同样的没有丁点信号。两人面面相窥,然后又像约好似的齐齐看向屈膝坐在地上的倪洁儿。

倪洁儿尽力忍受着脚腕处传来的灼痛,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她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借着他们俩手机散发出来的微弱亮光,找到自己的,咬着下唇,翻开翻盖一看,她也呆怔住了,心反倒渐渐冷静下来。

何小爱瞧她的表情就猜到肯定也是没信号,重新冉起的那点希望最终浇灭,她哽咽着咋呼道:“这都什么破手机啊!高巍,我们不会憋死在这儿吧,那也太冤了。”

倪洁儿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她才冤呢,竟然跟最不想见到的人困在一起,千百年难得一回碰到的倒灶事,却被她赶上了。倪洁儿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轻轻笑了笑。

何小爱倏地扭头,指责:“都这时候了,你还笑!”

倪洁儿顶回去:“我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笑是我的自由,跟你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何小爱还想还击,高巍扯了她一下:“好了,有那力气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出去。”何小爱立马消停了,仍旧不甘心地剜了倪洁儿一眼,就势靠在高巍身上,闻着身边熟悉的味道试图减轻内心的惧意。

高巍用力拍打电梯门求救,得不到外面的任何回复。他扯开衬衣袖子的纽扣,高高卷起,使力推拉稍有一丝缝隙的电梯门。奈何他一人的力量有限,电梯门纹丝不动。何小爱随即过去帮忙,两人试着用劲掰,却仍不见效。何小爱气馁之余,把满腔怒火冲倪洁儿发射过去,“你难道想死在这儿,快起来帮忙!”

倪洁儿默不吭声,她不是不想帮忙,她比谁都想离开这儿,但是,她已经疼地满头大汗,站都站不起来。她极力咬住下唇抑制出口的嘤咽,她不能在她最不想看到的人面前展示自己无处可藏的软弱与狼狈。

何小爱见倪洁儿爱答不理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眼看着又要发飙。蓦地,大量的浓烟穿过狭小的缝隙涌进来,电梯内本就空气稀薄,如此一来,更是令人透不过气来。三人措手不及之下,被烟雾呛得直咳嗽。此刻,不用猜也知道外面铁定是着火了。要命,也不晓得是哪层楼引起的火灾,这节骨眼上,他们犹如牢笼里的困兽,垂死挣扎罢了。难道真的是在劫难逃?

何小爱吓得大哭,死死抓着高巍的手,“我不想死,我们下个月就结婚了,怎么办?”她方寸大乱,濒临崩溃的边缘。高巍倒依旧保持着平日的镇静,抱住她,两人站在电梯中央,互相依赖着蹲下,他把她拥进怀里,柔声安抚:“别说话浪费力气,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他一手圈着何小爱急遽起伏的肩膀,让她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减少呼入电梯内的烟气,而他自己,用另一只手背抵在鼻孔上。

一时,无人出声,连呼吸都是那样困难,烟气弥漫的室内只有何小爱轻轻的抽泣声,俩人紧拥的身影像是定格成一幅永久的画面,想当然得密不可分,就算这一秒困死在这里,恍若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完全忘了潜缩在角落冷眼看着他们的倪洁儿,只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相互依偎。

这一刻,倪洁儿说不清楚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心好似是掏空的,一如两年前两人背对着她相携而去的背影,留下她站在原地,感受一个人的天崩地裂。眼泪就这么不知不觉爬满了脸颊,她是不是再一次被他们抛弃了,然而,这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多绝望,而是霍然间想明白这两年一直困扰她的问题。她固然恨着当年何小爱的算计,但在她内心深处,最无法原谅的是高巍头也不回的离去,他的不信任,他的背叛,是她始终放不下的症结所在。

真当可笑,她一面说服自己遗忘,一面又固执地保留犄角来祭奠曾经高巍给予她的那些快乐时光。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两年来都没琢磨明白的事在电光火石间豁然开朗。呼吸愈发吃力,牵扯着肺部丝丝刺痛,浓烟熏得他们日渐焦灼,她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嘭”,一声巨响过后,外面似乎出现好几个人来回寻索。何小爱不由得欣喜若狂,高巍扶着她站起来,两人一边掩鼻咳嗽,一边敲打电梯门呼救。外头似是有所感应,静了几秒后,脚步声此起彼伏,响起比之前更大的动静。很快,外面有人沉声道:“里面的人退后,我们这就把门扩拆开。”然后就是什么东西正在用劲撬开紧闭的电梯门,金属撞击的火花四射。

不大一会儿,电梯门被外面的人成功打开,烟雾朦胧中,倪洁儿隐约看到冲进来两个背着正压式空气呼吸器的消防员,其中一个指引着高巍和何小爱迅速撤离,另一个快步来到她这边,半弯腰想把她拉起来,“别怕。”嗓音沉着浑厚。

“我站不起来。”倪洁儿紧绷的心弦一松,难免带了点委屈的哭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由自主地伸手紧紧攥住来人的衣袖,竟然像是看到可以信赖的人那样补充道:“脚疼。”以此寻求一点点安心的慰藉,说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忍不住干咳数声。

面前的消防员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的呼吸面罩给她带上,又动作敏捷地把她抱起来,出了越来越炙热的电梯,走向安全通道。行云流水,半分不拖沓。

倪洁儿一出来就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里面早就人仰马翻,消防官兵除了在外围不停地用水枪向起火楼层喷射,一小队人进入火点,载水炮朝起火部位扫射,另一部分突击队正积极营救被困在里面的人员。还好是四层楼引起的火灾,还好那时他们的电梯已经下坠到第二层,不然非得活活困死在电梯里。要知道,发生火灾的时候,若依靠电梯逃生,实属大忌,八九不离十是要交代在里面了。

章松放下倪洁儿,自己强忍着呛了不少浓烟,七晕八素得有些喘。张着嘴,狠狠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一旁的战士忙跨过来要给他上氧,章松手一摆,“没事儿,你照顾她一下。”说着作势又要冲进去救人。刚转身走了一步就感觉手被人扯住了,皱眉回头一看,倪同学就跟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他不放。

章松同志一愣,有点闹不清楚,稍使劲挣了挣,手腕上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他不耐得一抬眼,丁不隆冬撞上倪洁儿亮的惊人的眼眸,他险些晃神。随后,只听倪洁儿惊喜的一声大叫:“是你。”

倪同志急躁躁地摘掉鼻子上的呼吸器,用认亲人的神情说:“你不记得我了?你以前也救过我一次。”没错,藏蓝色消防服,黑脸,剑眉,还有那双标志性的眯眯眼,她没认错。倪洁儿盯着一脸纳闷的章松又确认了一遍,脸上笑开了花,手上激动得又用了些力道,大有抓住不放之势。

章松一个头两个大,眉头紧了又紧,尴尬得脸色又黑了不少。这位女同志怎么这么缠人,他还赶着执行任务。可人女同志笑脸相待的,他也不好意思朝人家吼。小战士激灵着呢,一见苗头不对,识相地走远了几步,耳朵可没闲着,直直竖起,难得有中队长的八卦听。

章松什么眼神,一瞄就门儿清小战士那点心思,虎着脸瞟了他一眼,小战士脖子一缩,操作供水机动水泵去了。

章松咳了咳:“这位同志,我还有任务,救护车就在旁边,我叫人送你过去。”说实在的,他真不记得面前之人,大大小小的救援无数,他哪记得牢自己究竟救过什么人。

此时,倪洁儿觉得脚也没那么疼了,在自己还没意识到时,嘴巴先于思想行动,“你结婚了吗?”

章松习惯性地一眯眼,一皱眉,有点跟不上她思路地摇摇头。

一瞬,倪洁儿脱口而出:“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在消防车闪闪烁烁的警灯映照下,章松焖了,周围整理水带的消防官兵乐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呆在一边不走的高巍,脸色绝对精彩,无法用言语形容。而心有余悸的何小爱下意识偏头去瞧高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得到消息心惊胆战赶来的苏女士也刚好听到倪洁儿这句口不择言的示爱,当场差点晕厥。“洁儿!”她揪着胸口,呵斥道。

七、

口无遮拦的倪姑娘被苏女士硬拉去医院,全身上下做了检查,医生再三保证只是脚腕轻度扭伤,其他没什么大碍。苏建琴这才放心,压着一声不吭的倪同志回家修养。

说来倪洁儿一路无言不是后悔自己亮出的那句疯话,而是在医院折腾的只剩下半条命了。苏建琴去医院前就打电话通知大女儿二女儿,不管手头有多要紧的事儿,给她立马回家,她要召开家庭会议。

于是乎,一进家门的倪洁儿水还没喝上一口,又要例行三堂会审。苏建琴坐在沙发上首,神色稍显疲惫。一半是吓的,还有一半是气的。她只要一想到倪洁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着人消防员的手嚷着要以身相许,血压就止不住地往上涌,想头不晕都不成。

倪洁儿的两位姐姐先与她们一步到家。大姐小心翼翼地扶着倪洁儿坐好,二姐拿了个软垫给倪洁儿垫在受伤的脚下,两位姐姐询问了一下伤势,得到不太要紧的答复后,也在一旁落座,垂听苏太后示下。

苏建琴先做了自我检讨,不该挑那家餐厅给倪洁儿相亲,不然也赶不上大火这桩晦气的事体。然后矛头对准倪洁儿,重申了一下她那点相当不靠谱的疯言疯语,教育了一番什么女孩子家话不能乱说,要有分寸。

大女儿和二女儿对看了看,还当什么事呢,在她们想来,小妹不过是玩票性子的讲讲,没影儿的事,哪能当真,心说老娘小题大做了点。不过,这也怪不得苏女士,三个女儿当中,她最疼爱的就是倪洁儿,难免对她的事过于紧张。这点上,倪洁儿的大姐和二姐也是心知肚明,她们俩从小就特别疼爱这个妹妹,苏女士忙于事业,她们相当是倪洁儿的半个妈,小时候大半时间都是她们俩在照顾着。再加上前些年那件事,又是打心眼里对倪洁儿怜爱了些,所以也不存在姐妹间的罅隙,三姐妹的感情向来极好。

两个姐姐你一言我一语唱双簧,帮着说了一箩筐好话,苏建琴愣是没能插上一个字。说到后来,大姐借托到点儿去接读小学一年级的儿子放学,先行离去。随后二姐也找借口急着走,出门前回头瞧见装出一副可怜兮兮望着她的倪洁儿,又帮腔添了句,“妈,小妹又是伤脚又是命大得在火场里走了一遭,你就放过她,让她上楼歇歇。”

倪洁儿感激地目送二姐出门,尔后收回目光看向苏建琴,讨好地喊了声“妈……”

苏建琴心一软,投降了,哪还舍得说她半字,那些预备要训斥的话就被她一声妈给赶到九霄云外的旮沓里去了。嘴上自动自地为小女儿考虑:“洁儿啊,妈想好了,往后也不着急给你找对象,你就安耽在家待着,等伤好了跟你姐姐们一样,到妈公司上班去,你爱去哪部门就去哪。这相亲的事咱先放一放,你还小,不急在一时。”叹了口气又讲:“你说你相个亲也能碰上这少有的倒霉事,真是……”苏建琴说不下去了,心里头还为女儿能捡回一条命后怕。

倪洁儿心里一方面嘀咕苏女士前后想法不一致,之前怎么说来着,她也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了。现在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无疑是今儿这事打消了苏女士逼迫她相亲的念头,真好,倪洁儿窃喜上了。可另一方面见苏女士这副为她尽操心的样子她心头也不好受,内疚心理开始泛滥,她吃力挪动包的像个馒头似的伤脚蹭过去想安慰老娘几句。苏建琴发现她的动作,急了:“哎,你那脚,当心!。”说着赶紧叫来家里的阿姨搀她上楼休息,在后头一个劲地嘱咐阿姨小心着点,千万别磕到她那猪蹄脚。

倪洁儿心中凝聚的那点平常不轻易能说出口的情感,就这样被苏女士穷紧张的没那个氛围再说了,苏女士还紧跟在后头唠叨,但她的心里像是装了一个冬日的太阳,暖得直想流泪。

她没跟苏女士讲,其实困在电梯里的时候,她想到过若她死了的话,苏女士该多伤心啊,她会为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就离去,而感到遗憾。虽然平常苏女士总是喜欢对她管东管西,也强势的紧,最好什么都听她的。可只要自己不愿意,最终哪次不是随着她来。在她心里,苏女士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是在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人,她不应该折磨自己的同时也无意地折腾到家里人。

她不禁想到了那个救她两回的消防员。那会儿在火场她不经大脑出口的话,她承认是有冲动和玩笑的性质。但她却是真对这个救命恩人有了兴趣。忆起他第一次救她那回,她忘了是为什么心里头不痛快,当时就觉得日子过的特没劲,想找点刺激。她在本城的户外论坛上浏览到自发去C县某荒山探险的帖子,不及多方思量,手指麻利儿地注册会员跟帖报名。

第二天跟另外十几名约好的驴友带上装备开始登山之行。除了她是新手,其他的驴友都是经验丰富者。大家考虑到她是第一次参加户外活动,对她特别照顾。当他们一行人试图沿几百米深的峡谷逆流而上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天气突变,降起强bao雨来,溪水猛涨,很快就会漫过他们的膝盖,他们急惶惶退回到林子里,根本没时间突破重围,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山洪暴发,使得他们寸步难行。那时候大家心都有点慌了,夜色、暴雨、山洪,山里还致命的阴冷,队员都吓坏了,带头组织的驴友最先意识到要求救,可当时大家的手机差不多被雨淋湿,山里的信号又差,无法打出求救电话。

经过重复拨打,终于有个驴友的手机打通了报警电话。大家就在一分一秒等待救援的过程中煎熬,没人开口发出声音,大家都尽量保存体内的能量挨到救援人员到来。她也是吓得够呛,抱着登山背包冷得瑟瑟发抖,牙齿吱嘎吱嘎打着冷战,心里挺后悔不跟苏女士招呼一声就冒冒然出来。

“有人吗?”当进山搜救的消防人员在黑暗和丛林中摇晃着手电筒大声呼喊这一声时,大家霍地从绝望中复燃了生机,站起来又蹦又跳,又是挥手,“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那时雨虽小了,可道路本就陡峭,被雨一淋,就显得湿滑。前来的十来个消防员冒着一旦失足极有可能就被脚下的激流冲下的后果,小心又艰难地一一将他们带出险境。她留在最后的位置,身上有几处划伤,一直拍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不能睡着。一位消防战士斜刺里向她伸出手,她立即伸出去紧紧抓住他的,鼻子一酸,登时就哭了。

向她伸手的就是今天救她的那位消防员,好像是个中队长。他当时也如今天救她时那般说,“别怕。”她就真的安心了,即便还流着泪,可心里却一点也不慌。那次他们消防员带来的救生衣有限,轮到她就没了。他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给她穿上,一如这次摘下自己的呼吸器给她。

时至今日,她依然分明地记得他当时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一次呼吸。

他问她:“能不能走?”。

她颤着音却异常坚定地答:“能。”。

就这样,她依赖地攥着他的手,他耐心地带着她,四肢着地,抓着地上潮湿的密草,一下一下慢慢地匍匐前进,然后在对面消防战士扔过来的安全绳索牵引下拉着她横渡溪流,成功脱困。这也是后来苏建琴执意要她去经贸局上班的原因,唯一的一次户外运动,她险些丧命。苏建琴担心她没有工作,心要野掉的,再来这么一次,她也不用活了。

两次,不同的惊险,一样的恐惧,都是他向她伸出援手,带她走出困境。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两次,每一次都是用自己的无私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她疑惑了,曾经她最信任之人可以眼都不眨地狠狠伤害和背叛她,而一个陌生人竟然两次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不受伤害,就因为他是消防员是他的职责吗?

一下子,这个救她的人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极其高大,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情怀源于何处,她只知道有他在身边,她觉得生活充满着希望,她觉得很有安全感,不是其他东西其他人能够代替的。这种莫名生成的情感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却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

她突然强烈想拥有那种称之为踏实和安心的感觉。她遗失它们很久很久了。

躺在床上,心居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倪洁儿发现自己静不下来,眼前总是不自觉地出现那个戴着消防安全头盔,穿着消防服的人。可是,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是在C县的消防中队吗,怎么上市里来了?

想到这些,倪洁儿躺不牢了,一个鲤鱼打滚仰起身,忘了自己还是伤号。“咝”,不由得呲牙吸了口气,顾不上脚痛不痛的,忙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算找王磊同志打听情报。

她要报恩。

她要对他好。

她应该追他。

临睡前,倪洁儿做了这个冲动的决定。

章松从战士宿舍点完名大步出来,走到楼下空地,迎面便遇上了指导员鲁健。

两个月前,章松调来现在的中队。回想起之前的事,他忍不住慨然。

那天在双下村救援途中,他们几人所乘的冲锋舟意外掀翻,他当时一下子让洪水冲到了几十米开外,速度太快,措手不及之下被一个浪头甩在了桥墩上。他咬紧牙关靠意志坚持住,无意中抓到了塌方桥边的一块大石。一波一波的洪流袭过他头顶,口中不停地吐着泥水,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救援,他拼尽全身的力量,可还是没有力气爬到高洼地带。谙熟水性的张军本来已经上船,看到他还在水中漂浮,想也不想,又一次跳下湍急的水流,顺着洪峰追赶上他。指导员刘志刚他们的冲锋舟随之靠近,刘志刚红着眼伸手将他拉上船,一个大老爷们当场抱着他的头,泪水刷刷地掉落,嘴里嚷着:“老章,你他娘的吓死个谁!”他那时呛了不少水,手脚脱软,使不上力,闭着眼睛畅快地笑了。这就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此刻想起来心里头依然热乎得跟刚喝了两斤烧酒似的。

后来,他不作休息,不顾刘志刚的劝阻,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抢险中。等整个救援告一段落,他们中队荣记集体三等功,他因为调配需要,来到市云曙二中队。与新搭档鲁健早就熟稔,俩人的脾气互对胃口,避免了工作上不必要的摩擦。

他扯下作训帽,抬手撸了撸头发上训练留下还未干的汗,用眼神询问:“有事?”

鲁健从兜里掏出烟:“烧一根。”

章松摇头,指指自己的嗓子,下午救火的时候嗓子被烟熏得还有些微疼。

鲁健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后才慢悠悠讲:“听一出动战斗班长说,你小子今天撞上桃花儿了。”

章松被他一提点,脑子不经意想起下午那位莫名其妙的女同志,眉一皱,不搭理一脸兴致要看他好戏的鲁健。

鲁健笑笑,自己忍不住学战斗一班班长的口气重复:“下午在火场有个顶级美女死死拉着咱中队的手不放,眼泪汪汪地扬言要以身相许。”他拿手肘拱了拱闭口不谈的章松,嘴上溜皮子,“章队,还是你有魅力啊!”

章松绷着脸,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心里骂道,XXX,那帮小子,还有这力气汇报,看来明天还得多给他们加两次背空呼五公里。想起那位女同志走后,底下战士一个个想笑又硬憋着不敢笑的样儿,章松就觉得烦躁,他把作训帽往头上一戴,正了正,径直往前走,懒得理会八卦欲作祟的鲁健。

鲁健哪可能这么容易放过他,跟上来追问细节:“老章,别他娘的小气,分享一下嘛。人姑娘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你别藏着捻着那点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章松不耐烦地“呼” 回头杀了个回马枪,鲁健差点收不住脚一头撞上去。“老鲁,你怎么像个娘们似的!”说完又自顾自往前走。

鲁健不介意地“嗨”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难得队里单调的生活有了点乐子,当然要过过嘴瘾。至于后续什么的,鲁健,底下的战士,包括当事人章松从头到脚一根手指头都没想过。

章松同志借他俩脑,他也想不到另一当事人已经起意,伺机要把他收入囊中。

八、

窝家安耽了多日,眼瞅着扭伤的脚脖子已经复原得差不多,倪洁儿便呆不牢了,老虎出动,迫不及待寻觅猎物去也。

一大早,倪洁儿顶着俩黑眼圈儿,在自己房间拖拖拉拉捯饬了半天,总算自我满意地下楼来。正在楼下喝茶看早报的苏建琴听见响动,抬眼,吃惊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起这么早。”平常她们家姑娘哪次起床不是三催四催的,有时候非得掀了她被子,才肯嘟嘟囔囔起来。再一看,她虽穿得挺休闲,一看就是花心思特意打扮了的,苏建琴心下更是奇怪,放下报纸过问,讲:“你大早上的干嘛去?脚才刚好,别在外头不着调地疯闹。过几天,就来公司上班。”

倪洁儿利索地换了鞋子,转身回道:“妈,我要去公司早去了。你,还有大姐、二姐都在,我能干什么,那些部门经理楼层主管之类的,照顾我还来不及,动不动说些酸掉牙的奉承话,我最烦这个了,没劲。”

苏建琴开口接道:“那你打算做什么?”总不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度日子,她的想法是女孩子一定要有份稳定的工作,虽然她们家不缺她那点仨瓜俩枣的工资,可最起码,有个事干,自由总归有所限制,她就不能随心所欲,不会一天到晚总往外瞎跑,她也不用为找不到她人而提心吊胆。

倪洁儿打定主意开溜,苏女士唠叨下去肯定没完没了,她也不用出去了,做一边儿听训得了。她手抻直,拉过鞋柜上的大帆布包往肩上一背,开门逃逸:“妈,我有正事,先出去了啊。跟阿姨说一下,午饭不回来吃了。”如果被苏女士知道她起个大早是带目的性地去找那个救她的消防员,她老娘非发飙不可。倪洁儿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先瞒着,待时机成熟再讲不迟。此时的倪同志自恃信心满满,万万没料到日后剃头挑担子一头热不说,还碰了一鼻子灰,好不狼狈。她忘了感情的事,不是她一厢情愿就能说了算数。

苏建琴起身追了几步,倪洁儿动作迅速地跑到车库把车开了出来。她追到台阶上,不放心地嘱咐:“晚上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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