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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语人蕉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06

“知道了。”倪洁儿应了声,摇上车窗准备走。

苏建琴想到什么,又嚷:“哎,你不吃早饭了啊!回头别忘了在路上买点,这早饭一定得吃。”

倪洁儿又答应了声,油门一踩,匀速驶出了自家院子。

有那个意思后,倪洁儿是个急性子,当然说出手就出手,不是不打无准备之仗么,她早向王磊把章松了解了个底朝天。用王磊老爷子的名头,他打听一个区中队的中队长自然不是难事。王磊不愧是从小到大的哥们儿,跟他说她那点念头时,他也只不过不吭声了几秒,然后也没怎么盘问她,就把交代给他的事儿办妥了。还戏言有不懂的地方就找他支招,这追人的活计他大爷的最擅长,不就是反追嘛,这战术上应该没多大差别。

想起王磊那得瑟样儿,倪洁儿忍不住撇撇嘴。王小二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看她闹笑话呢,这就更加坚定了她接近姓章的那个眯眯眼的决心,只许胜,不许败。了无生机了两年,倪洁儿又感觉自己全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冲劲,原来生活是这样子美好。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睛一瞥,此行的目的地就在眼前,她一转方向盘,“兹……”利落地踩下刹车,火红的跑车就这样忽如其来又稳当地停在了人云曙区二中队门口。

站岗的警卫表面眼不斜目不眨的,身板站得倍儿笔挺,余光使劲儿一瞄,哟,拉风的红色跑车上大咧咧下来一大美女,不但脸蛋好,身材也忒棒,不知道找谁来着?警卫默默地开始在心里浮想联翩了。

倪洁儿下了车,犯难了,有点闹不明白下一步的行动。人中队不是她想进去就能进去。对,她是有准备的,这样一想,倪洁儿心里的底气就足了。捏紧了手里拿着的东西,深吸一口气,雄赳赳地大步迈到像个雕塑一样的警卫面前,头微抬,只听倪洁儿同志气沉丹田地嚎了一嗓子,“报告!我是来送锦旗的!”

就这样,闻讯而来的指导员鲁健把倪洁儿迎了进去。他们中队一天到晚出警,事后,有些单位或个人为了表示感谢,执意送个锦旗啥的也不是稀奇事。即便每次出任务都是他们分内的职责,可人家的好意他们也不好一味推却。但上来一这么年轻的漂亮姑娘还是头一遭,鲁健心里也忍不住猜想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带到专门的会客室,值班的战士热情地端上来一杯茶放到倪洁儿手边的茶几上,倪洁儿笑着礼貌地道谢,人小战士脸一热,想看又不敢看她的拘谨样,反观倪洁儿这个外来者,这边瞧瞧,那边瞅瞅,大方的很。这边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格外新奇。

鲁健大手一挥,人小战士得到大赦,立马嗖的跑没影儿了。鲁健心里不由骂了一声,“丢人!”到底是新来的新兵蛋子,没见过世面。不就一漂亮姑娘,看他那没出息样。

说归说,他自己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珠子,确实养眼儿。嗯哼,他倏地收回目光,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他可是有老婆的人,原则性问题咱可不能破。

鲁健在倪洁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是说上门送锦旗来的,怎么一直抓手里不放。他办公室一大堆事儿,可没那时间陪坐着。但人姑娘手里的锦旗没有撒手的意思,他也不好主动上前讨要,人家直接给跟自己出口要,那意味可就大不一样了。

鲁健这厢正琢磨着如何顺利把锦旗一接完事,倪洁儿坐得有些不耐烦了,送锦旗这幌子还是王磊给她想的法儿,光明正大的去,用不着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道儿。看来不顶用,她要找的正主背影都没见着一个,不然她不是白来了。

这人一急,动作就是下意识的,倪洁儿猛地站起来,鲁健同志还以为她终于打算把锦旗递给他了,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俩脚咔嚓一个立正,抬头挺胸,全套动作做齐了,双手一伸,恰逢预备接过的当口,人姑娘却是径直往门口冲去。

倪洁儿眼角瞥到他这个动作,一愣,转身的姿势硬是生生扭转了一半过来。眨了眨眼睛,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不好意思地道:“这是给你们中队长的。”话出口,觉得太直接,应该再说点什么,于是又解释:“他救了我两次,我想亲手把这面锦旗交给他。”临了又忒真诚地补了一句,“麻烦你了。”

鲁健尴尬地收回手,心想人姑娘脾气直快,他一大老爷们儿心眼也没针眼儿那么小,不放在心上地一笑,说:“咱们中队长应该在训练塔那边带训,我带你去。”

倪洁儿求之不得,忙欣喜地跟上。

训练场那边,战士们正如火如荼开展着训练。背空呼三公里,俯卧撑,单双杠,一个个穿着夏秋的训练常服,身手矫健,身上早已是大汗淋漓。阳光沐浴下,一个个年轻黝黑脸庞上的汗水显得特别金光闪闪。

章松大声喊号子,督促战士们搞体能和技能训练。

一个正在做俯卧撑的战士眼神随便一瞟,突然手一软,整个身体趴了下去,下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嘶……”他咧了咧嘴,麻利儿地手撑地直起身,对着站在双杆那边指导战士训练的章松嚷嚷:“中队长,快看,上次那位……”

话还没说完,章松一个扭身,吼:“吴小伟,谁叫你停了!自己数数,再做两百个!”

被叫做吴小伟的战士一门心思指着斜右方,连加罚两百个俯卧撑都不在乎了,依然激动地嚷:“那边……”其他战士耳朵视觉灵敏着呢,都有意无意停下训练,齐齐看过去。上次出动救火的战士一眼就认出由鲁健陪同朝他们这边走来的倪洁儿,挤眉弄眼,立即你捅我我捅你交流上了,主要是倪洁儿在火场的话太让他们记忆深刻。没见过倪洁儿的战士,主要是队里生活太枯燥,一个月除出警外出,只有两个小时的集体购物时间,单纯地看到漂亮异性,眼光自动就往那边儿飘。

章松眉一皱,纳闷地顺着吴小伟指的方向看去,心说搞这么大动静,最好是要紧事,不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刷一转身,眼一望,迎头就撞上了倪洁儿看过来的视线。绕是倪洁儿脸皮再厚的人,被他这么直冲冲一看,夹杂旁边几十个阵容整齐的战士投过来的火辣辣注视,无可厚非闹了个大红脸,倪洁儿尽量展现一个看起来还算合适的笑容,此刻,成为焦点的滋味真不好受。

章松明显一怔,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怎么来了?鲁健伸手示意章松过去,身后的战士乐疯了,知道和不知道倪洁儿的战士脑中都只闪现一个认知,有美女找他们中队长,嘿嘿,准有乐子瞧了。

章松带着疑惑回头交代:“一排长,你带着他们继续训练!”

“是!”一排长领命。嘴巴咧得跟瓢似的战士们听令瞬间变脸,嘴边来不及掩饰的笑不上不下僵在脸上,看起来忒扭曲。章松瞪了他们一眼,心里嘀咕看老子等下怎么安顿你们!然后不情不愿地跨步走向鲁健那边。

目睹刚才还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的战士,不到两秒,又齐整地投入到紧张的训练当中,中间都不带歇气的,倪洁儿看得眼都直了。鲁健面上没什么表示,只实事求是地说:“平时训练多流汗了,日后火场就能少流点血。”心里可高兴坏了,小子们,不错,给老子长脸!美女在前,战斗力不减,战士们的意志看来是日益坚定了,鲁健非常欣慰。而战士们那点小心思却却跟他相反,有美女瞧着,他们能不卖力么,余光时不时往那边飘一下,手上的动作那是更显劲道。吴小伟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队长罚他的两百个俯卧撑简直不在话下嘛。

待章松走到自己面前,倪洁儿大大笑了一个,发现人家根本没看他,视线直接瞟向鲁健,她也愣愣地看过去。鲁健吓了一跳,都看我干嘛!他不自觉整了整军服的领子,一笑,不知道内情的他忙为章松作介绍,“老章,这位女同志是给你送锦旗来的。”说完这句,恰巧办公室值班的战士冲出来叫他,“报告!指导员,支队黄参谋的电话。”他也就来不及多说什么,急着跑去接电话了。

登时,走廊上就剩章松和倪洁儿俩人。倪洁儿见着人,反倒忘了手边的正事,只管盯着人家看,前两次都是匆匆照面,还没仔细看过。对面的章松被她盯得不自在极了,稍稍往旁边跨了一步,错开她的视线,心里不满道:“老子有什么好看的!”

还不自知的倪洁儿就这样捕捉到了章松微微变红的耳根子,心里吧唧吧唧地乐呵,想起此行的表面目的,她马上收起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真挚地把锦旗塞到章松手里,“谢谢你救了我两次。”

章松怔怔地看着手里鲜红的旗帜,也不知道回什么话好。双腿一并,立正,标准地朝她敬了个礼。

倪洁儿心狂跳了两下。一下子,气氛又沉寂下来。章松同志是无话可说,人姑娘送完锦旗还不走,他总不好赶人家,等一会儿老鲁来了,他立马撤。而倪洁儿同志是正在绞尽脑汁组织不唐突的语言。

倪洁儿看着章松,章松全副思绪盯着训练场的情况,半晌,倪洁儿忍不住了,主动提出:“我能不能留下来看你们训练?”怕他否决,随即保证道:“我肯定不妨碍你们。”

话都说这份上了,章松也没有讲不行的余地,再怎么说,人家是特意过来送锦旗的。他为难地往后看了一眼,鲁健去接个电话也能接这么老半天。倪洁儿似是看出他的想法,“你崩管我了,我就站这看会儿。”

章松一点头,就下场同战士们泡在一起训练,完全把倪洁儿淡忘在身后。

鲁健后来一直没出现。良久,章松不经意转个身,眼神儿贼好的他随便一瞟,就看见倪洁儿坐在台阶上,头靠在台阶旁的柱子上睡着了。嘴里喊着的口号一顿,他觉得匪夷所思,人竟然还没走,训练场上这么大动静她也能睡得沉。他有所不知的是,倪洁儿昨晚上由于太兴奋,脑袋瓜子翻来覆去过滤第二天见他的事儿,闭着眼睛愣是没丁点睡意,后来也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才睡去。早上又起得早,难免犯困,再加上跟自己设想的一样,见着了人,这就意味着成功跨出战略性第一步,她心一松,困意自然而然来袭,挡都挡不住。

章松就没别的意思了,视线只停留了几秒,接着把全副精力放在训练的战士身上。

睡得迷迷糊糊的倪洁儿是被嘹亮的歌声给嚎醒的。身子轻轻一震,她懒懒睁开眼睛,云里雾里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前一大片绿色适时提醒她,她在什么地方,是来干什么的。抬起手腕一看表,正好十一点半,这么说来她居然浑然忘我地睡了两个多钟头,懊恼地咬住下唇,太丢脸了,还丢到人消防中队来了。

她不禁揉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观看对面站在烈日下集合唱革命歌曲的消防战士们。章松显眼地站在最前面,她仔细听了听,真的很想笑,他们怎么唱学习雷锋好榜样这首歌,看样子一个个都唱的挺认真,嗓音高亢,脖子上的青筋都突起来了。

不过这里面不包括章松,虽然他心里也挺诧异平时对饭前一支歌不怎么有兴致的战士们,今儿嚎得那个激情澎湃,有猫腻,心念一转,不难总结出原因。他心里更是笃定等下就跟鲁健说,往后一律在外头会客室接待,别把扰乱军心分子往训练场带。而战士们可不这么想,其实大家对唱歌积极性都不怎么高,是规矩是传统,总归要形式一下,走个过场。学习雷锋这首歌还是大家民主投票决定的,歌曲短节省时间,早唱完早开饭,每天上午一通训练下来,他们一个个老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巴不得吃饭要紧。可是,今儿个不一样啊,有美女在旁看着,战士们突然觉得这歌咋这么短,整齐地收回最后一个音,大家的脸上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章松脸上不动声色,战士们那点直白的心思他了如指掌。心里哼了数声,没出息,专给老子丢人! 。

饭前一支歌刚唱完,鲁健就跟专门踩准饭点儿似的,又冒出来了。他热情地邀请倪洁儿一同去食堂吃午饭。倪洁儿连假客气一下都省了,她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倪洁儿同志的脸皮厚重的程度可见一斑啊。

章松对此没多大意见,可当他发现就他跟倪洁儿面对面一桌,其他战士以及已经从别的战士口中得知倪洁儿就是章松前些日子撞到的那朵语出惊人的桃花的鲁健想当然的觉得自个很有眼力见儿,自发坐到别桌不说,还意味深明地时不时偷眼瞧他们,章松就有意见了。他们绝对是故意的,哼,想看老子的笑话,老子偏不给你们看!他坦然自若地拿筷子大口吃起来。

倪洁儿早饭没顾上吃,肚子本就饿了,看他又很有食欲的吃相,就觉得饭菜的味道极好,吃得自然开心。她这边还没动多少呢,对面的章松三下五除二就吃好了。

倪洁儿愣住了,这么快。扭头往旁边一看,其他消防兵也差不多把个人午餐搞定了,盘子光亮光亮的。倪洁儿赶紧也放下筷子,章松眉头下意识地揪起,怎么剩这么多,浪费。

倪洁儿还没有所表示,鲁健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磨磨蹭蹭不肯走的战士们集体起立,端着盘子踏步撤离。接下来是他们的自由支配时间,只要没有任务,可以午休,可以上电视房看电视,可以去阅览室看书,也可以打篮球打乒乓等球类运动。下午两点半开始正式训练,一般是背空呼五公里或者轻装十公里,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后,七点半整在室内进行体能训练。基本上,战士们的生活除大部分时间的训练外,还是很乏味的。很多战士在不用训练不用出任务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鲁健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嘴上顺势把倪洁儿往章松这边一推,“章队,我有点事先走了啊!”转而冲倪洁儿点头致意,倪洁儿站起来回应。鲁健很有行军速度地闪人。章松只能在心里骂,就你忙,X,回头给老子等着!

倪洁儿又重新坐下,心情愉悦,这算不算单独相处。竭力压住快要挂在嘴边的喜滋滋感,她又拾起筷子,讲:“我会吃完,很快的。”

章松心头一跳,好像自己的想法她都猜得到。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感觉,鼻子里淡淡地发出一个音,“嗯。”然后又没别的话了,沉默地坐着等她吃完。他尽量把眼神放在别处,无意识扫回来,就只看见她半低着头吃的比之前快了许多,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两边腮帮子鼓鼓的,艰难地蠕动着。霍然,心里有一种很怪异地感觉,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几动,还是把嘴边的仨字“慢慢吃”给咽了回去。

这顿饭在此时无声胜有声中完美落幕。倪洁儿相当地满足,眼睛弯弯,把出食堂前章松自个端着盘子走前头没管她的事也抛到了一边,她跟自己说,等他们俩熟了就好了,若章松对自己殷情的紧,她反倒觉得不对头。

出了食堂,没有理由再赖着不走的倪洁儿只好自己提出来:“麻烦你们一上午了,我走了啊,那个,你能不能送我到门口?”。

呼,章松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要走了,一上午训练倒没怎么累,跟她呆一块老觉得手脚都有问题,走了好!出于礼貌,他点点头。

此刻,两人心思迥异。倪洁儿同志正在暗暗盘算下次接近他的理由,而章松同志正咬牙切齿合计待会儿怎么收拾那帮皮痒的小子,他一点也没多想倪洁儿会再次找上门来有所瓜葛。

俩人就这样兀自想着自个心里那点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门口。值班室的战士看到他们间隔一步距离走过来,探出头来瞧个真切,等下好给指导员做汇报。章松警觉地一瞪眼,小战士刷地就把头又给缩回去了。这时,停下来的俩人同时听到急促的电铃响起,倪洁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面前一阵热风,章松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直往车库的方向大跃进。

广播里是通讯员响亮清楚的声音随之传来:“我队管辖区XX路段XXX处发生火灾,三台车!三台车!一二三出动!一二三出动!”

章松跑到车库的时候,其他需要出动的战士已经下来列队做准备。他们其中有些人几秒钟前还在上厕所,也有正在洗澡的,一听到警铃,全都在第一时间下到车库,冲锋枪似的,在十六秒内穿好战斗服,戴好消防头盔,系上腰带,套好消防靴,还有紧急完成其他个人防护装备,动作不慌不乱,迅速有效。白天出火警,不管消防战士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必须立即停止正在进行的事。而半夜响起的火警铃那便是停止睡觉的信号,纪律摆在那,谁也延误不得。

倪洁儿呆了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要出火警了。很快,三台车拉起警报,鱼贯而出。倪洁儿怔怔地退到一边,眼都不眨地看着消防车急速驶出中队。章松应该也在里面,她突然间似乎有点了解消防战士的水深火热了。

九、

倪洁儿从消防中队出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车子开到环城南路路口等绿灯的当口,脑筋一转,她就想懊恼地咬断舌头。她好像忘了想办法要到姓章的那个眯眯眼的手机号码,委实失策,浪费了这次大好机会。

车流又开始涌动,倪洁儿随之起动,一边注意路况,一边绞尽脑汁琢磨再次接近章松的可行之法。

没想到,两天后,不用倪洁儿自个想方设法,她的猎物就自动撞上门来了。她闷得发慌,正无聊逛自家的商场,眼风无意一瞟,章松那张黑脸冲击力十强地印进她心里。天助我也,倪洁儿暗自欢喜,不管三七二十一,踩着高跟鞋劈哒劈哒走过去。她显出偶遇地样子,惊奇道:“嗨,你也在这里啊!”

章松闻声刷的一回头,愣了一下,才平常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倪洁儿也不在意他相较自己冷淡有余的表情,自顾自讲:“今天放假吗?”

章松依然点点头,没什么话。一想,又觉得有失礼貌,解释说:“带队出来,月底规定的两小时外出购物时间。”

倪洁儿本不抱希望他会同自己多说什么,内心激动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更加有劲道,主动邀请说:“我看你是一个人,这么着吧,这一带儿我熟,你想要买什么,我可以给你参考的。”

章松又愣怔了,她难道很闲?他们不熟?他真有点弄不明白这姑娘一团火样儿的热情?刚想开口拒绝,倪洁儿这厢已经自行决定好了,“走吧,你要去几楼,我陪你啊!”说完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面对这样的倪洁儿,章松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那个不字,心里似乎也不怎么讨厌,甚至有一丝自己无法驾驭的异样,无法忽视,却不那么强烈。

倪洁儿见他不作为,耐着性子再接再厉:“你要买点什么呢?

章松想了想,犹豫了一会儿,答:“好久没回家看看了,打算给爸妈寄点东西。”说实在,他根本没有多少逛街的经验,倪洁儿没出现之前,他正兀自烦恼这个棘手的问题。能不麻烦人就不要麻烦,他是这么认为的。“会不会太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倪洁儿赶紧急切地表明态度,心说我乐意,十万个乐意。

章松笔挺地穿着上浅下深的夏季军绿武警常服,大步走在前。由于是双休日,商场客流量比平日多了许多,他往人堆里一扎,格外显眼,频频有女性回过头观摩。章松早就感觉到了,越发想把事儿一办快速撤离。脚步一停,这才想起落后的倪洁儿,扭头找她。

倪洁儿本来心里头很不落爽,章松大刀阔斧走在前头,压根不照顾一下追在他身后紧赶慢赶的自己。可一见他停下脚步搜寻自己的身影,她那点小脾气立马被头顶的中央空调吹得无影无踪。她三两步跑上去,问:“你爸妈平常都喜欢什么?”

这次章松刻意把脚步放小,让她能够跟得上他的速度。“买点实用性的东西,我爸妈身体都还利索,就是我妈颈椎有毛病,老喊疼。”

倪洁儿把这点微薄的信息一字不漏地听到心里去了,建议道:“要不上七楼给你妈买个按摩器吧?”

章松没意见。倪洁儿心思突然转了一转,还是决定先带他去底楼超市给他爸买茶叶。这样一来二去,铁定多折腾时间,那她也可以多跟他相处会儿,不然他一买完东西就急于走人,她岂不是太对不起这次不期而遇。

她故意磨磨蹭蹭提出要乘那个一到休息日就挤死人的电梯。章松是个直脑子,又不常出来,哪知道倪洁儿心里的考究,既然麻烦人姑娘了,当然凡事都听她安排。电梯来来回回好几趟,倪洁儿都说再等等,肯定有空的。间接说些有的没的套近乎,章松在礼貌范围内回应。等了不下十分钟,章松同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双眉之间揪起了一个小疙瘩,适逢电梯门叮咚一声缓缓打开,他不由得伸手扯了还在款款而谈的倪洁儿一下,“还是先下吧。”他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倪洁儿的思维猛的就沉浸在他一秒前停留在她手臂上轻的不能再轻的碰触,满心欢愉地进电梯,眼角偷偷去瞄身旁站军姿的章松,心里就觉得很热乎。

在倪洁儿有意无意下,买个茶叶又拖拖拉拉消磨了好大时光。章松时不时抬起手腕瞅瞅,奈何对茶叶他也没多大概念,插不上嘴,反倒倪洁儿很有研究的样子。

苏女士素来爱茶,家里也收藏了不少珍品。倪洁儿耳濡目染,自有一套还算过得去的茶经。她考虑到章松的经济能力,最后挑了价位中等的普洱。本来在超市也没什么上等茶,章松出来趟不容易,她就打消了带他去专门的茶叶商店的想法,大不了以后她买点送他爸好了。

买了茶,倪洁儿又大费周章地跟章松上七楼。章松就琢磨了,这楼上楼下的不是瞎折腾么!刚在五楼的时候应该先去七楼,他怎么之前没想到,只听她一个劲在耳边语气生动地讲话,他好像不能控制地就无暇顾及别的了,好像脑袋不够用似的。猪,他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

倪洁儿带着他走到卖按摩器材的专柜,导购小姐挂着职业笑容迎上来,那笑容要比平常热情十倍,她们自然是认识倪洁儿的。

倪洁儿最烦她们在旁指手画脚,推介这个推介那个的,最好你多买几个,而且消费那个最贵的更好。她背着章松,不露痕迹地使了个眼色。人导购小姐活络着呢,很知趣地退一边当摆设去了。倪洁儿认真地看了性价比,选了几个合适的叫导购小姐摆出来仔细查看。平日她买东西十分随性,也没那个耐心检查边边角角,喜欢就拿下。可这是为章松的母亲挑的,本着爱屋及乌,她自是用了心。她趁章松不注意,走到一边,跟导购小姐小声交代了点什么。

章松眯眼看了看,比较一番,下意识地去找倪洁儿。倪洁儿正好走回来,指了指柜台上的两个小巧颈椎按摩器,问:“你中意哪个?”

章松也不懂,承认道:“我没什么想法,你看着办。”

倪洁儿就代他拿了主意,指着左边那个看上去更精致的,叫导购小姐开发票。导购小姐特犯难地说:“三……小姐,这个品牌我们这里的仓库正缺货,这个是样品,我们马上从别的仓库调货过来,不过最快也只能在明天上午到达。你们留个联系的号码吧,一到货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给你们造成的不便我们表示抱歉。”

“这样啊……”倪洁儿拖长音调,转而询问一旁的章松。章松又瞅了瞅手表,到时间该归队了。他是队长,不好开这个迟到的头,底下的战士有样学样,不乱套了才怪。也没时间多思考,一点也没疑心地就在单子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向倪洁儿道了谢,急急忙忙跑步冲锋着离开。

导购小姐讨好地把单子递给倪洁儿,倪洁儿心里倍儿乐,面上稍微收敛了些,“你们组长是谁?我会去说,这个月给你们加奖金。”两个导购小姐眉开眼笑,迭声送倪洁儿出柜台。

总算把章松的号码搞到手了,倪洁儿满意了,顿时觉得全身哪哪都舒爽,心情极好,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实。小心翼翼地把章松的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又不放心地逐字对照了两遍,才按下储存键,眼角,嘴角都是满足的笑,像个傻子一样捏着手机乐呵。

章松火速下到三楼扶梯,转弯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脚步不由得一滞。

“老张,听底下的人说,董事长的三千金领了个当兵的楼上楼下晃悠。你盯着点,三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灯,难缠着呢,别出了乱子才好。”

“这还用你说,我早交代下去把弦给我拉紧了,谁不知道最得罪不得的就是董事长家的仨儿。”

章松抿着嘴,又急冲冲大步下楼。

十、

晚上九点的光景,章松带人外出作业归队。回到自己办公室,准备拿了放置在办公抽屉里的手机去值班室查岗。

随手按亮屏幕,一边迈步往外走,一边低头看手机。不防,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时,他倏地一个腿风,收住了往前的脚势。

“报告,章队长,我是倪洁儿。”

“嗨,章松同志,在忙吗?”

“章队长,晚饭吃了吗?是不是又出任务去了?”

“章松,难道这不是你的号码?”

快速浏览了紧挨着的四条短信,对倪洁儿自言自语式的内容章松首先的反应就是眉头一拧,心说她哪来我号码?脑子再一步深入,他不禁想起下午的时候她还帮过他的忙,陪他给父母买过东西,他匆匆离去前不是给人导购小姐留过号码么。然后他又忍不住联系到下扶梯间无意听到的谈话,一切思绪强行戛然而止。

他把手机塞进裤袋里,神色不见起伏,继续朝值班室走去。

倪洁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捣腾手机,进到已发信息箱再三确认信息是否发出去了,跟得了强迫症似的检查信号,一会儿又给王磊发了条空白短信试验是不是手机出故障了,可是,王小二没几秒就回复过来,曰:“无聊!小心爷告你骚扰!”那就是手机好端端没问题,倪洁儿的耳朵嗡一声,心沉了沉,愣愣地咬着嘴唇,很不是滋味儿,满心念着章松不回她短信的事,连跟王磊斗嘴的心情都没了。

呆呆地生了会儿闷气,倪洁儿直起身,又重新燃起斗志,自个安慰自个,章松肯定是有事情,还没来得及看,要不就是手机没电了。这样一想,她的心里就好受多了。刚好王磊来电,叫她出去吃夜宵。倪洁儿先前一个劲地捏着手机等章松的短信,夜饭也没心思吃,碍着苏女士的唠叨,胡乱对付了几口。这会儿肚子还真饿了,两人约好餐馆碰头。

倪洁儿换了衣服出门,直到车开出一段距离,她还疑神疑鬼地不时盯着扔在副驾上的手机看,希冀手机响起短信提示声,又担心一不留神错过章松回复的短信。这一路,心情忽高忽低,不言而喻。

王磊先她一步到达,早就为她点好平素爱吃的东西。倪洁儿恹恹地坐下,肚子虽饿,却食不知味。越想越烦,她受不住地扔下喝粥的勺子。正在埋头吃汤包的王磊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烫了舌头,他咂咂嘴:“怎么,不对你胃口?你前些日子不是吵着嚷着要到这儿来吃么,我好不容易订到位子。好歹再吃些,虽说是我请客,也不带你这样糟蹋的。这地儿店面小,名气可大着呢,订上位子都要老半天。”

倪洁儿无精打采地摇摇头,不肯再吃。

王磊收了嬉笑的神色,询问:“身体不舒服?”

“没有。”倪洁儿想了想,试探着说:“有件烦心事,我讲出来你要是敢笑话我的话,你就自觉把自个洗干净跺了吧!”

“这么狠!”看着倪洁儿想说有不敢说的扭捏样儿,呦,王磊已经绷不住笑开了,难得也有她不好意思说的事儿。

倪洁儿怒:“你到底要不要听了?”

王磊摊手投降:“我保证不笑还不行么。倪小姐,你就别卖关子了。”

倪洁儿甩过去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讲:“石头,你不是夸口追人的活计你大爷的身经百战,那你给我参谋参谋。你教我送锦旗接近他,我照做了,好像也没什么效果。今朝下午我遇到他,费了一番功夫要到他号码,发了好几条短信过去都没音讯,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啊?难道我应该直接表明意图,这样会不会把人给吓跑?”

王磊被她一连几个问题绕晕了,故意装作不清楚状况,憋着嘴边的笑:“他谁啊?”

倪洁儿没空计较他的明知故问,耐心性子解释:“就是那个云曙消防二中队的中队长章松,我上次不是托你打听来着。”

“哦,是有这么回事儿!”王磊宛若恍然醒悟过来般,“他怎么着你了?”

倪洁儿咬牙瞪他。王磊面不改色,玩笑照开:“还是你怎么着他了?”

倪洁儿彻底急了:“王小二,拉倒吧你,我走了!”她烦着呢,说着拿包欲走。

王磊赶忙拉住她:“得,得,真急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不经逗啊,看来是真在乎上了。”他好笑地摇摇头,“说吧,要哥哥怎么帮你?”

倪洁儿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苦恼地说:“他好像挺烦我的,老是瞧他皱眉。我说十句他能回应我一句就谢天谢地了。”

王磊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恢复正经的面容帮她剖析问题:“合着是撞到密不透风的铁板了,想放弃?”

倪洁儿下巴一扬:“当然不!”她大方承认,“我倪洁儿就看上他章松这副德性,他就是有防弹衣护身,我也想办法给他破了。”

王磊怔怔地望着她,闪了神。思维像是罢工一样,他只笑了笑,道:“那就往死里追,你倪洁儿要相貌有相貌,要钱有钱,虽然脾气差了点,但习惯了也凑合,总体而言硬件软件还是不错的。”

倪洁儿撇撇嘴,不满意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王磊犯贫:“我这不是给你增强信心么!”

倪洁儿没好气,接道:“快传授点你往日追人女孩的经验?”

王磊晃悠着脑袋,自大极了:“唉,洁儿,你也太好骗了点吧!我王磊需要主动出击么?从来都是人姑娘死乞白赖贴过来,我往中间一站就满香在怀了。”

倪洁儿那个气啊,伸脚一踢,狂吧,狂不死你,还不是变着法儿笑话她倒追,她就追章松怎么了,她乐意!

王磊轻松地躲开了,笑得更欢:“看吧,被我戳中要害,恼羞成怒了吧!”

倪洁儿脸皮厚不过他,作势要站起来扯掉他面上碍眼的笑。眼一抬,最不想见到的那两人又猛地在她毫无防备之下双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一下子,她的动作僵硬在半空,嘴边的笑容像是破洞的气球,瘪了下去,所有好心情顷刻间烟消云散。这段日子,她脑中,眼里,心上全都满满地装着章松,竟然好久都不曾想起过去的不堪。她在不知不觉地遗忘,而有些人就是这么不识相,再而三地出来提醒她,忘不掉,不能忘。

生活没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倪洁儿不无嘲讽地想,她控制住内心的颤抖,章松的样子却在此刻清晰地臆想在她的脑海中,一如之前两次那般对她说“别怕”,低沉的嗓音显现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其实她对他有限的认知里,他同指导员亦或是底下的战士讲话,声音浑厚豪亮,有时甚至带了点粗鲁,但并不令人反感,尤其在训练场上,又是另外一副更加中气十足的样子。可是,她唯独念念不忘他无意识带给她的熨帖,她不怕,因为有他。

倪洁儿镇定自若地坐下,对面的王磊把她适才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他疑惑地回头,高巍跟何小爱在门口等位区,应该是看到他们了,何小爱拉了发愣的高巍一下,手指指着他们这桌。远远的,王磊同他们照了面,高巍颔首致意,王磊虚无地笑笑,算是应付地打招呼。何小爱觉得自己被忽略了,直直朝他们这边走来。

“嗨,王磊,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毕业后你的消息听了个七七八八,在哪发财呢?”何小爱笑脸迎人,倒是没有把一脸冷漠的倪洁儿寒暄在内。

倪洁儿更是不肯委屈自己的主,当她透明是吧,还敢凑上来。上次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她何小爱往日看见她就得绕道走,谁也不识谁,怎么就老不长记性!她很火,她很不痛快,她想找茬。

倪洁儿不紧不慢地拿起勺子搅拌已然冷却的山药骨头粥,头也不抬地蹦出一句:“有人在说话吗?”

王磊看了她一眼,“扑哧”笑了出来。他根本没打算克制,倪洁儿就是倪洁儿,从来不知道啥叫吃亏。他转向旁边僵直站立,脸色难看的何小爱,脸上尽管笑着,讲的话却一丝不买账,“我们不熟,所以我的境况就不老你记挂了!”

何小爱的脸色已经难堪到挂不住,她巴巴拿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一个两个联手对付她,这口气她咽不下。犹豫片刻,跟上来的高巍正好听到王磊的话,他的下颌绷紧,却只是沉默。何小爱见高巍没有维护她的意思,心头又酸又气,不免把满腔酸楚转嫁到倪洁儿头上,“洁儿,大家都是大学同学,以前关系又那么好,再多的不快就忘了吧,再见亦是朋友不好吗?”话中挑不出理儿,意思一琢磨就不对头了,就是她倪洁儿别他妈小鸡肚肠抓着过去那点破事妨碍她同王磊再续同学之谊。

倪洁儿能就这么算了,暗自吃下挂落儿,她自己都得憋屈死。冷哼一声,倪洁儿慢慢抬起头,“啪”得摔下手里的勺子,眼睛里有两簇小火苗在徐徐燃烧,她扫过高巍,对着何小爱,一字一字再清楚不过地说:“何小爱,我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倪洁儿怎么跟你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人说话!你配做人吗?”

何小爱被她的气势震慑得一哆嗦,她本能地靠近一直沉默不言的高巍,眼眶开始发红,软弱的样子惹人怜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倪洁儿就是在仗势欺人。以前就是被她这副无害的样子欺骗,自己才会栽了那个灭顶的跟头。倪洁儿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冷笑。

高巍的神色明显不耐,他抿了抿唇,半耷拉着眼皮,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须臾,缓缓地讲:“我们先走了,你们慢用。”

而何小爱却哽咽着不肯随她走,也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她上前一步,急切地同倪洁儿说:“洁儿,以前的事算是我对不起你,你就不能原谅我吗?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不然就算我同高巍结婚,一辈子也不会坦然。”

这些话听在倪洁儿耳里就跟风飘过一样,不起一点作用。这话说的,搞得是她多无理取闹,妨碍他们心安理得地结婚。她居然有脸说“算是她的错”,倪洁儿已经无法言明此刻内心的愤怒,还有不想承认压制的那点难过。曾经的她们好到那份上,同喝一杯水,喜欢挤在一张床上睡,互相倾诉心里不轻易开口的秘密,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亲姐妹也不为过。可是,她得到的却是血淋淋的背叛和伤害,那么好的朋友却是不动声色潜伏在她身边伺机一举击垮她的第三者。何小爱了解她胜过她自己,她还耍了叫她痛不欲生的计谋对付她,原谅,叫她如何原谅,真是讽刺至极。

倪洁儿竭力抑制住瑟瑟颤抖地嗓音,她说的风轻云淡,却没人能清楚她心里的风起云涌与波动。她甚至反过来求他们,“何小爱,算我求你,你就别再恶心我成吗?还有你高巍,你俩不管是结婚还是叙旧,都没我的事儿,拜托你们能离我多远就离多远,就当世上没我倪洁儿这人,就当当年你骂我的一样,我贱,你离我这个贱人远点还不行么?”

她坚忍的哀伤,她惨败的面容,似乎是在死亡的轮回里九死一生,这些深深刺痛了高巍,他慌忙转身,心怎么还会如此强烈地抽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去,走的极快,脚步是不易察觉的凌乱。

何小爱愣得不知所措,向来不可一世的倪洁儿究竟是怎么了?她自问,后悔过吗?歉疚过吗?应该是有的,可是她没办法,早已没有回头路。嘴唇嗫嚅着,眼角有泪滚下,她留下一句“对不起”,垂头走出店门。

倪洁儿充耳不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王磊终归看不下去,只要高巍同何小爱一出现,就没有他插足的余地。可他看着心疼,又堵得慌,语气不免隐含着轻责,“干嘛这样作践自己,干嘛要那样子求他们,从来不是你的错!”。

倪洁儿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罢了。”。

忽然,王磊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暗暗叹了一口气,依稀间,好像听到倪洁儿若有若无地说了声“我疼”。他沉默着,心一下一下激烈地缩紧,他想问哪儿疼,却问不出口。

倪洁儿独自在车上坐了许久,不放心她的王磊被她强行打发走了。她就这样静静坐着发呆,脑袋明明想起很多东西,却什么也没能留下回忆的印记。她拿出手机编辑短信,然后手指微微颤抖着发出。。

“章队长,章松,这号码到底是不是你的啊?你怎么就不回我呢?”。

抓着手机等了片刻,她是那样的迫切和寄望,手心已经泛出黏黏的汗。但是,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响动。心开始急遽地往下沉,深不见底。

就当她要绝望的时候,短信提示音响起,霎那间霍然揪住她的心弦。她像是个久病的伤患,又像是个溺水的旱鸭子,终于寻到了那个救治和拉他一把的人。

“是的。”章松简短的回应。。

俩字足以叫她心潮叠涌。她凝视着手机屏幕,无声地流泪。

十一、

其实,倪洁儿是顶没耐心的人。小时候上美术少年宫,别的小朋友细细的用彩色笔把轮廓填充好,下笔用色之前想之又想,她呢,随便画了条龙不像龙蛇不像蛇的怪物,颜色也是依着自己的喜好随便一涂,边边角角涂得毛毛躁躁,完成任务,上交,然后玩儿去了。人越长越大,可她的耐心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做事依旧浮躁随性。无论是吃饭还是坐车,最不耐烦的就是等。

对章松,倪洁儿却有着难言的坚持与执拗,学会了一味的等待。她似乎抛弃了从小生长在骨子里的骄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乐此不彼地履行着拿下章松这座军事山头的攻坚战。用王磊的话说,你大小姐转性儿了,就是一打不死的小强。

倪洁儿难得没有反驳,只嘻嘻笑,头一歪,下巴一抬,甩过去三个字:“我乐意!”是的,只要倪洁儿不愿干的事情,天王老子都奈何不了她。她愿意受这份委屈,愿意三番五次承应章松的冷淡和默然,只因他是章松,她倪洁儿愿意拿属于自己的一切去迁就的人。

章松不回她短信,她心里也赌过气,可还是控制不住主动出击,耐着性子连续发上几条,迟归迟,他肯定会有回应,看到寥寥数语,简短的不能再简短的字句,她仍然喜不自禁,先前的那点不快早消得没影儿了。

过了一段时间,倪洁儿的热情丝毫不减,反倒与日俱增。总结加归纳,摸清了上午和下午那会儿给他发短信基本毫无反应,打水漂似的石沉大海。午休段,偶尔理睬,晚上十点过后,基本上她发过去都会有所回复。

把门路捯饬清楚后,倪洁儿就采取有效时间合理利用的策略。她怕遭章松的嫌,考虑他要训练,要出任务,要作业,要备战,发短信也不敢发的太勤。每日打起床起,她开始眼巴巴等着晚上十点过后的那段时间,想这白天过得忒慢了点,无精打采斜躺在沙发上,跟得了相思病似的熬时间,十点一到,人立马生龙活虎地仰起身子坐好,捏着手机,手指快速灵活地开弓。坐在一旁看电视的苏建琴瞧见她这副样子,嘴里颠怪:“你这孩子什么毛病,一惊一乍的闹腾,天歇儿的拿着手机不撒手,有什么放不下的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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