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洁儿正忙着浑然忘我地打字,盯着手机屏幕撅撅嘴,不做声。苏建琴也只是随口一问,爱怜地笑笑,回头重新钻进夜间新闻里。
章松查岗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桌子上静音的手机,径直打开收件箱。停在按键上的手指一滞,有点闹不明白自己脱缰的意志。怎么就记挂起她的短信了呢?
心里一席烦躁,他依次浏览了三条倪洁儿发过来的未读短信,照旧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内容,问他今天都干了什么,有没有出警,再把自己每日的行程事无巨细地报备一番,长长的一大串,他要翻几页才能看完。最后一条,却是简洁的一句话,“在忙吗?怎么又不理我了呢?”
不知觉流露出来的软腻语气令章松心窝子更是烦闷。那天,她第一次发短信给他,他思量没有回复的必要,也是最后那句软腻和委屈的话语,使他情不自禁按下了回复键。原想也就这样了,不过是她一时兴起。他岂能想到,她居然每天定时报到,好像也弄得他习惯和适应了她一贯的自言自语。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会在他毫无防备中不知不觉渗透到他的生活里。他蹙着双眉,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但又仿佛带了略略的踌躇,思绪是从来没有过的茫然和拿捏不定。
鲁健跨步进门,看到的就是他发愣的样子。呦,这个老章,连他走近都没发现,平日的警觉性哪去了?看啥子东西专注成这样,有鬼。心里头狐疑地若猫爪子挠似的痒,他放轻脚步扑过去,手劲儿麻利地夺过手机,又动作迅速地跳到一边儿加紧瞄。
章松缓过神来,没有被他的突然袭击搞得丢失掉战斗力,一个箭步反扑回去,暗骂自己没头没脑的狗屁情绪。
鲁健“哎哎哎“乱叫,抓住手机像握着革命果实,死都不放,见缝插针地躲避章松劈过去的攻势,嘴里大声嚷着:“老章,你崩他娘的小气,还藏私呢,好东西就要拿出来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啥叫战友,这就是!”
“扯谈!”章松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腿子,鲁健故意夸张地嗷嗷叫,章松越急他越来劲儿,好奇心益发浓厚,定是要看个究竟。
章松心里本来咯得慌,一通抢闹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收了手,由着他去。鲁健顺杆子往下爬,求之不得,要真当动起手来,两个鲁健也不是章松的对手,这点自知自明他还是有的。他腆着脸“嘿嘿”笑笑,站边上放心大胆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瞅着瞅着,玩笑话是蹦不出来了。
鲁健这人虽然平时嘴巴没阀门,喜欢说些有的没的凑趣,但也不过是放放炮仗,过过嘴瘾,心里清爽着呢。对倪洁儿他委实印象深刻,长得漂亮,不是那种看了一眼后模糊不清的人,送锦旗那天的事儿,他倒还记得,也想法儿要看章松的笑话,纯属玩笑性子。前些日子听底下活络的战士说那个找章队的美女还来过他们中队一次,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进来,站门口等了多时,只看见章松出去,人姑娘往他怀里塞了点东西又走了。他也当听趣一样图个乐呵,没当回事儿。
可是,此刻,他不这么认为,天天短信轰炸,按时按点不带休假的,明眼儿一瞧人姑娘的架势板上钉了个透,看不出来才怪。他收敛了戏谑的神情,讲:“老章,你别跟我说你愣是没看出来这姑娘对你有那啥意思。”
章松接过手机收进自己的裤袋里,用手撸了撸板寸,半垂着头,两边嘴角抿着,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鲁健揭了底,心里斟酌再三,还是要开这个口:“老章,不是我碎嘴,这事儿你得琢磨明白了。我可听下面的人传来着,奥迪TT,人姑娘家看来是有钱的主儿,人又长得增份儿,得有多少人惦记。这些暂且不论,就咱这情况,充死了那点工资,要时间又没时间,哎……”说着,他自己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倪洁儿的情况,章松远比鲁健知晓的多。个中考量,他自是了解,他只是在这事上不愿明说罢了。勉强挂了点儿笑,他感激性地捶了鲁健一拳,“行了,我有分寸,你说的我都知道,这不还没边的事儿你倒真有其事上了,她可能也是心血来潮,等失了耐心就好。再说,她也有可能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你就崩操心了,还做我思想工作呢,鲁指导员。”
鲁健也不恼,捅了他一肘子,嘿嘿笑,又开始没个正经:“唉,我说老章,你小子什么运道,人姑娘怎么就看上你了呢!这事要是你们双方都有谱,赶紧的把恋爱报告给打了。但是……”下一秒,话锋一转,他把右手放在脑门上来回摩挲,严肃地说:“我还是穷担心那个姑娘你要不起啊。”
章松沉默,无言以对。
鲁健见状,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章松就这样站着,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裤袋里手机却在这时嗡嗡嗡振动开来。章松掏出来一看,犹豫着,迟疑着,慢慢接起。
“喂。”
另一头的倪洁儿意外得手足无措,她原本没预料章松会接这个电话,他一晚上不回她短信,心里念着挂着,没着没落的紧,闷坏死她了,顿时按捺不住,冲动地拨了号。
可他这一接,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合适。那个那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只是想跟你说,晚安。”话落,有些窘迫地挂了线。
她嘟起脸轻拍自己滚烫的面颊,一个劲地骂自己没出息,这么点事儿看把自己憋得。又一想,她似是不敢相信,他真接她电话了,不免笑起来,可她怎么就没把握住这次机会,应该多说些话的,白白浪费了。她不禁又沮丧的不得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垂着脸,倪洁儿都不知道她这个样子有多傻,简直就是半个神经质么。她想往后不管了,他要是接二连三不回短信,她就一个电话追过去,冲他喊,“你个姓章的眯眯眼,胆儿肥了啊,竟敢不搭理我短信,你自个说怎么办吧,最好就从了本小姐,不得有异议。”一边自我想象,一边咯咯咯笑。
望着自家夺目的天花板,璀璨的吊灯熠熠生辉。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开心,很满足。
章松也是嘴角咧着放下手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表情是那样的柔和,那样的愉悦。随即,他的理智,他的自制力终归跳出来,正正方方杵在他面前。嘴边的笑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凝固,直至完全隐去不见。。
十二、
一回生二回熟。倪洁儿不在简单于每日的短信攻势,开始时而转战和攻克章松的电话堡垒。不过因着章松的工作性子,他答应的情况为数不多,而倪洁儿依然乐于此道。她自认为纯靠短信增进彼此之间的互动太单调,亦太虚无,往往几条短信来回,末了,心里反倒没个准头,越发什么也抓不住。
虽然章松回应她的电话照旧是只言片语,经常她在一头兴奋地讲上半天,他却淡淡地应个“恩”字,表明他在听,而不是她一个人的自说自话。想起来挺没劲的,倪洁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聊胜于无。有时候脾气一上来,凭什么她要如此委屈自己,自找罪受,他章松摆哪门子谱,但也只限于自个发发郁闷的牢骚,可从来没有一点就此放弃的意思。翌日一扫前天的生闷,照样以虎虎生气的姿态给他打电话发短信。
没见面机会她就自己创造见面机会。隔三岔五的上中队混个脸熟,给他买些吃的用的,他要是外出出任务去了,她就放在人值班室,搞得值班室的战士一看到她人,就忒自觉地把章松的行踪透个底儿亮。如果碰到他正在训练,她就难得好脾气地等他训练结束,然后以不容他推辞的速度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火烧屁股似的闪人,怕他追上来跟她死磕,若他坚持不收,那她不是白等了几小时,这种赔本买卖她不做。可是,等了那么久,话都没说上一句,匆匆看上一眼就撤,想想也不划算。倪洁儿安慰自己,就当前期投资,等往后章松死心塌地从了她,她定要农奴翻身把歌唱,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长这么大,倪洁儿还不是随性而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要她无条件迁就别人还不如要她的命。可遇到章松,她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得不行,因为她愿意待章松好,甚至付出此生最多的耐心和最真的情感。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倪洁儿愈加烦恼,这还是她么,迂回了个把月,愣是没半点进入主题,她是不是该真枪实弹地出击?章松即便一直对她说不上热情,可也没有明确扼令她不准发短信打电话烦他,也没有粗声粗气朝她吼,你别带东西给我了,咱俩不熟!
倪洁儿想章松同志应该已经接受了她的存在,又唯恐章松在这方面脑子不够用,不要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获悉她的意图。所以她决定挑明,乘形式大好的时候追击,不然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非得难受死她不可。
于是,倪洁儿脑子一热,脑袋里不知道那个筋一冲动,就发了个短信过去。
“章队长,你应该明白我是在追求你吧。”
手机提示短信成功发出,倪洁儿心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拖泥带水看来真不是她能够胜任的。没来由的,她又忐忑起来,她的意思这么明显,要是章松不留余地拒绝,她岂不是老没面子可言,尽管目前只是自己的设想,却已经有那么点涩涩的难过。
时间在她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中滴滴答答流逝。章松始终没有回复。倪洁儿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失落,不可否认,心里有些怅然。
还是舍不得关机,她靠在床上,捏着手机等,等待是一个莫可言说的煎熬过程,可是后来她却迷迷糊糊睡着了。似乎做了个美梦,章松同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而她也终得圆满。
清晨,倪洁儿咧着嘴巴面带满足的微笑醒来,梦里的具体细节她已记不清,而她像是吃了一粒药力十足的定心丸,也没有昨晚上那么沮丧。她立马拿过手机查看是否有未读短信,结果仍是令她失望。她撅着嘴,呼出一口气,闷闷地垂下手机,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心说人家还不是没有明明白白说不么,现在定论还言之尚早。
可心里就是无法不当回事儿,丢不掉,放不下,搁得她完全乱了神。她是个急脾气,哪能静等在家不作为,急不可耐地收拾好自己打算上人中队,预备当着章松的面问清楚,我看上你了,你怎么着吧?
一腔热忱赶去,却被告知章松拉练儿去了,早上天没亮就出发到集训地,具体地点啥的属于保密范围内,连他们中队的人也无处得知。倪洁儿想打听也没那个法儿,顿时,体内积聚的饱满情绪呼哩哗啦流失个彻底,她垂下双肩,有气无力地问值班的战士,“你们队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战士闭紧嘴巴,还是摇头,真当是一问三不知。
倪洁儿最后的那点安慰也没了,她道了谢,垂头丧气地转身,脸上的懈气表露无遗,与来时的气势有着天壤的区别。突然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怎么都没有同她说一声就走?倪洁儿认为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到了需要知会一声的阶段,要不就是章松全然没有她对他的那个意思,他去哪去干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想到这,倪洁儿无法淡定。她就算能耐再大,就算不计较他的冷淡,就算依然主动追在他的身后用尽所有办法虏获他,然而,他人不在,没有说一声就消失掉,她的实践无用武之地,她只能无功而返。
倪洁儿咬着唇,想想不甘心,拍上车门,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在她意料之中,关机。但她像是上了瘾,像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她觉得就是拒绝也要拒绝个明白,她没有听章松亲口说,她还不想就此放弃。
泰半他的手机是要上交的,她就是发再多的短信他也看不到。所以她只发了一条,“回来别忘了通知一声,想跟你说点事儿。”
她想,即便自己多么着急要个明确的答案,她也唯有等。
日子一晃就俩月过去了,倪洁儿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异样,照常该干嘛就干嘛,购物,吃饭,睡觉,找王磊斗嘴,同苏女士打游击,啥也不耽误,小日子过的挺滋润。她对自己说,章松一声不吭也不晓得跑哪旮沓窝着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就是急也蹦不出他个大活人,还是多点耐心候着。
这天星期六,大姐儿子的年级由学校组织去消防中队进行为时一上午的体验。倪洁儿随口问了句,“你们班被安排到哪个中队了?”
侄子徐加初小朋友第一次参加此类活动,还能去消防中队玩上一圈儿,开心得不行,根本不用催,早早自觉地起了床。他跳起来拉她的手,兴高采烈地讲:“小姨,老师说带我们去云曙二中队哇,还说消防员叔叔会现场给我们演示,教我们应对火灾的知识呢。”
倪洁儿心头一跳,怎么就刚好是章松的中队。她的兴致也被撩拨了起来,见不到人,睹物思人一下也是好的。
她转头同一边给孩子准备东西的倪清儿讲:“大姐,要不我陪加初去,我也正好想去见识见识人消防中队。”话出口,自己也意识到这话说的虚伪,章松的中队她还能不熟,没办法,总不好说你妹看上了里头的中队长,可人平素有一搭没一理的也就算了,居然招呼不打一声就给她玩失踪。都这么对她了,她还忍不住贴上去,要不要自尊,要不要脸了啊。倪洁儿估计大姐知道了肯定会这么说,然后用手指头想想,也知道按着苏女士和姐姐们对她的紧张程度,她们家的人竟然落到要倒追人家的地步,非得一个个扔下手头的事赶回来及时纠正她跌份儿的行为。
但是,倪洁儿却不觉得追章松有多丢人,谁规定女孩子就不能主动了,她倪洁儿要的就会竭尽全力去争取,要不要的到况且不讲,反正不到最后关头她不会轻易撤手。
倪清儿帮儿子背好书包,求之不得倪洁儿的提议,今儿个本就有急事待办,可宝贝儿子的事也是顶重要的。既然小妹有空,她乐得顺水推舟。
见儿子爬上车后座,倪清儿不放心地嘱托:“你别太惯着他,活动结束了就安耽回家,不要在外头不知道时间的疯闹。我晚上过来接他回去。”在她心里,自己的小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再加上自己的儿子,两人一合拍,一起哄,指不定桶出几门子妖儿来。
倪洁儿正在提醒徐加初系好安全带,扭头打消她的顾虑,“大姐,我有数的。你就忙你的去吧,活动一完我保证亲自把人给你送回去。”以防大姐磨叽个没完,她赶紧手脚麻利儿地上车,后座的徐加初也不耐烦了,甩手轰他老娘,“妈,你真啰嗦,我老欢喜小姨带了。”
倪清儿又气又好笑,合着是自己瞎操心了,她笑着赶他们,“走吧,走吧,开车当心。”
倪洁儿和徐加初相互做了个完胜的鬼脸,朝一边的倪清儿挥挥手,出发。
小朋友由各自的家长陪同前来中队门口集合,他们到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点名,她看到鲁健站在一旁,指挥几个战士给叽叽喳喳明显都很雀跃的小朋友列队。倪洁儿见势,抓紧瞅准停车位,方向盘一转,熟练的停好车。然后下来,拉着徐加初小跑前进。老师正好点到徐加初的名字,倪洁儿比谁都急得同徐加初齐齐应了声“到”,那分贝绝对不低。吓得其他聚在一堆聊天的家长都闻声瞧了他们一眼,幸亏倪洁儿定力强,面不改色,带队的老师轻轻笑了笑:“徐加初,你不是说由你妈妈陪你来?”
徐加初面对老师也不怵,挺了挺小胸膛,声音脆亮:“报告老师,这是我小姨,可以代表我妈妈的。”
老师又是亲和一笑,看样子很喜欢徐加初,倪洁儿就在想了,这小子在学校里应该是挺吃得开那类。
迟到的徐加初随同老师列队去了,倪洁儿看也没她什么事,同老师打过招呼,凑到鲁健跟前套章松的消息。
“鲁指导员,你们章队集训回来没?”
鲁健刚要回答,嘴都张开一半了,一个战士跑过来搅合,“报告指导员,列队完毕,请指示!”鲁健只来得及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匆匆过去动员小朋友进行下一步的活动。
倪洁儿失望之余,忍不住嘟起脸,人又不好走开,兴致缺缺地扎在家长堆里耗时间,时不时观察观察徐加初的动静。
几个钟头在倪洁儿的晃神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家长们领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同老师和消防中队的官兵告别,离开。徐加初也不例外,嘴不停地跟倪洁儿讲他的感受,欢快极了。倪洁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发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擦。手抬到一半,倪洁儿出乎意料地看到了这两个月时时记挂挥之不去的正主儿,霍地,眼前一亮,心里是道不清的惊喜,仿佛一下子全身的能量又全数回来了。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章松和鲁健面对面站在大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章松笑着一拳捶过去,他右边的侧脸恰好对着倪洁儿,倪洁儿清清楚楚看到他笑起来居然有酒窝,很大,很深,看的倪洁儿又是一阵欢喜,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好像还是第一次看他笑的样子,也不知道左边有没有对称的一个。
徐加初拉了拉兀自处于乍见章松还没缓神的倪洁儿,“小姨,你傻笑着看什么呢?”
倪洁儿愣了愣,动作迅速地给他擦了汗,故意磨磨蹭蹭呆在原地,待其他家长走光了才挨近章松他们那边。她控制住内心一浪高过一浪的愉悦,就这么直喇喇地杵到章松跟前,笑着看他,也不说话。鲁健很有眼力见儿的走开了,偌大的门口,就剩他们两人,还有徐加初小朋友,睁着大眼睛一脸不解地望着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小姨。
“你回来了。”好久,倪洁儿才组织出这么一句。
章松的态度似乎比以往还要淡漠,抿紧嘴角点了一下头,并不说话,好像不想搭理。这次,倪洁儿总算近距离搞清楚章松同志只有右边一侧有酒窝,就如现在这样抿着嘴,很显眼地挂在脸上。
倪洁儿光顾着研究他的酒窝了,也没发现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对,接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发短信叫他回来跟她说么。
军姿挺拔的章松破天荒半垂着头站着,看着别处,一贯的惜字如金:“早上。”
倪洁儿心里转念一想关机了俩月她发的短信估摸是收不到的,犹豫了一会儿,她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气准备说出心里那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不料,章松忽然猛的一抬头,似是料到她预备说出口的话,抢在她前头说:“我女朋友等下要过来。”
倪洁儿被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给弄糊涂了,过来就过来呗,她说完就走了。等等,女朋友,什么女朋友!没人跟她说章松有女朋友!
倪洁儿懵得头皮都要炸了,不可置信地提高嗓门:“你有女朋友了?”
章松看着她,眼睛,神情,平静好似换了一个人。可他终归是点头。
倪洁儿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悬在不知名的半空,她用极认真极锐利的眼光来研判他此话的可信度,可是,他的脸上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无畏,找不到半点说谎的蛛丝马迹。当他点头的那刹那,倪洁儿终于感受到了何为晴天霹雳的打击,何为自作多情的难堪。
心重重地落下,失落的一片片。她的热情有多大,信念有多深,她摔得就有多痛。
她以为章松并不烦感她的接近。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放弃,章松总会感受她的心意。
她以为只要她想做的事,没有什么能阻碍她的脚步。
只可惜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以为。
这一秒,对她而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不知道我爱你,也不是我隐身的时候你上线,我上线的时候你隐身,而是他章松原来有女朋友,绝了她倪洁儿说服自己不放弃的一切理由,她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可能。
这场战役,她自认为牢牢把握了先机,最后,还是输得溃不成军。或许此时她应该竭力挽回那点所剩无几的颜面,不过就算这样了,她依旧不想在章松面前假装,假装没事人的样子。她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应对的能力和经验,她只知道自己闷得喘不过起来,她得离开。
倪洁儿慢慢地转身,眼睛灰暗下去,淹没了以往的光彩。
“小姨,你怎么哭了?”
倪洁儿慌忙抹去自发的泪水,“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控制不住。”
徐加初懂事地说:“小姨,我给你吹吹吧。”。
“不用,没多久就会好的。”
眼泪擦不完地流,原来她已经这么喜欢他,原来已经不是起初的冲动,她没想到自己会上心到这种心痛得无以复加的程度。
打开车门坐进去,倪洁儿趴在方向盘上隐忍着,泪水还是肆意横流。。
章松看不出情绪地注视她渐行渐远,喉结动了三动,拳头松了又松,泄露了一点情感与理智较量的徘徊,终究没有说出一字。
十三、
章松回到宿舍,心里头突然布满无边的空落感。他摘下帽子,有些恍惚地抽出桌边的椅子坐下,集训的行李袋还来不及打开整理,孤零零地缩在墙角。
倪洁儿离去时,眼睛灰灭的黯然神采不由自主映在他的脑子里,心里好似缺了一块,他说不出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只知道往后再也不会有她清亮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他的耳边,细说着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再也不会编辑满满的短信不厌其烦地关心他的生活和工作。
视线自发地转到床边,一个个原封不动的袋子列队似地摆放着,都是她拿来的东西,有给他的,也有给他父母的。上次她陪着买的按摩器和茶叶,他一直找不到时间寄给父母。后来,她又好几次跑过来,给他父母买了很多实用的物品,傻傻地等在门口,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见他出来,往他怀里不留拒绝地一塞,只说一句“我走了”,转头就跑。他看的出来,她一个大小姐能做到这地步,定是用了心的。可是,他却不能,他也消受不起。
他进退两难地迟疑着,犹豫着,抗拒着,克制着,理不出一个彻底的决断。理智告诉他应该利索地解决,不该放任自己拖拖拉拉下去,她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富家小姐看上他章松哪点,无非是她觉得无聊的日子需要一个调味剂,他刚好就是她心血来潮的对象,等热情一过,自然就什么也不作数。起初他就是这般考虑,既然她没有明说,那他也没有必要去点破,顺其自然地等着她的自动退却。
可没等她收兵,他却先很没用的沉溺其中,他自诩为傲的定力付之东流,那样美好的她怎会不令他迸然心动,他的情感湮没了理智的提醒,始终高高占着上风,在他缓过神来时,她的英容笑貌已经胜利占据了他牢牢圈住的根据地,直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竟这样不知不觉地习惯了她每日的电话和短信,习惯定时翻开手机,习惯查看短信时嘴角不容他忽略的弧度。
她的坚持,她的耐心让他倍感意外,不可否认,心里还有那么点欢喜。然而,鲁健的话适时拍醒了他。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要或不要,终归要有所决定。
收到她明确表明意思的那条短信的前一刻,他接到火速去省消防训练基地报到的命令,匆匆同鲁健交接好工作,他想这样也好,给双方沉淀的时间。正要关机,她的短信就进来了。鬼使神差的,心一跳,他顺手点开,愣愣地失了方寸。车子在外鸣喇叭,他放下手机,拿起军用包,上车。而冷静的心仿佛飘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波动着,一切全乱了。
魔鬼式集训稍稍磨掉了他内心拿捏不定的心思。受训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消防精英,从全省11支消防支队80多个中队挑选出来的集训队员都是拔尖好手,要么是素质名列前茅的现役战士,要么是能力特别拔尖的新兵。战训处副处长在第一天的训示大会上就说了,意为着力打造第一支消防铁军大比武集训队,也被誉为消防特种部队。
集训队实行淘汰制,允许队员主动放弃,但他们这些从千军万马中选出来的战士,谁甘心当逃兵?俯卧撑、仰卧起坐,杠端臂屈伸、引体向上,五公里负重跑,除了这些,还有每天必须完成的十八个训练科目,徒手攀爬数十米的高楼,瞬间穿过80℃的高温喷火口。一天的训练下来,感觉浑身都要散架,特制的战训靴一星期就要磨破一双。
熄灯后,疲累的身体理该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身旁战友熟睡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而他却清醒得过分,越不想想起她,就越不能控制同他做对的思想。他又一次认真和虔诚地细想了一遍他能给她什么,实事求是地对比了彼此的差距。他发现自己唯有避而远之。
距离是真真横在他们中间的鸿沟。
既然不能,就必须快刀结束。
章松烦躁地捋了捋板寸,心里的失落和烦闷更甚,他不能让自己有后悔的余地。
抓起作训帽站起身,像头找不到出路的豹子似地往外冲,刚好跟踏进来的鲁健撞了个正着。他依旧脚不停地,跑出宿舍楼。
鲁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他冲击的胸口,心说这老章,发什么病?战士吴小伟提了热水壶过来,鲁健说:“你去看看,章队干啥去了?”
没一会儿,吴小伟呼哧呼哧侦查回来,向鲁健汇报:“报告指导员,队长正在背空绕着训练场跑,应该不下十圈了。”他也挺好奇队长大晚上有这精力是为哪般?正欲询问一下鲁健,鲁健没好气地赶人,“去去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要是不想睡觉,你也给老子背空去!”吴小伟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说笑话,跟着队长训练,指不定要脱半层皮,有那力气还不如睡觉去,还得留着点战斗力对付半夜出火警的状况。
鲁健也纳闷章松发泄似地举动,他喃喃自语:“集训训了两月,都够他喝一壶的了,还没训够啊!”
转念一琢磨,他就明白了。叹了一口气,慢慢往回走。这事儿他管不了。
王磊接到倪洁儿电话的时候,正在酒桌上例行公事。酒没少下肚,他扯了扯领口出来,找了个僻静的走廊,顺便透透气。
“找我什么事儿?”一贯的口气,嘴角弯弯,脸上扬着畅快的笑。他是那种喝再多的酒也不会醉的人,酒意只会摆在脸上,越喝越红,这会儿脸色已经相当明显。本就长得端正帅气,再一笑,整张脸就更显得生动。
可是,一瞬间的功夫,原本含笑的嘴角松松垮垮地垂下来。他捏着手机,疾步走进包房,提出要先行离开。在座的一帮人当然不肯轻易放人,他真假难辨地连连告罪,答应下次负荆请客,这才脱困而出。
也管不上酒后驾驶,之前喝下去的酒早就醒了大半,倪洁儿居然叫他请她喝酒,两年来滴酒不沾的人突然提出要喝酒,怎能不怪异?
一路上,倒没碰上一个交警,省了他不少麻烦。
半小时左右,他稳当地把车停在自家的专用车位。拍上车门,一眼就找着倪洁儿的座驾。他径直走过去,倪洁儿也看见了他,拿了包出来,开口就是一句,“石头,崩废话。走,上你那儿喝酒去。”
王磊拿她没办法,也就只有她倪洁儿了,巴巴跑过来讨酒喝。两人乘电梯上去,王磊独自住了一层,四室两厅的公寓,标准的单身汉住所,没有半点烟火气。但酒还真不少,倪洁儿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原木地板上,熟门熟路摸到酒柜那边,拿了几瓶红酒,想了想,又抱了两瓶白酒过来。
王磊看她这架势,怕是要动真格的了,心里不免益发狐疑,忍不住问出心中所想,“洁儿,谁给你不痛快了?”
倪洁儿吸了吸鼻子,扯了个靠垫扔在地上,直接一屁股坐上去,盘腿,反过来放声招呼他,“你杵着干嘛,快过来,我一个人喝多没劲啊!”
王磊闻言,也抡了个靠垫,学她的样坐下,“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受啥刺激了?”
倪洁儿拔开酒塞,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满上,咕噜一口气灌了个精光,许是喝的急了,呛得止不住地咳。王磊拍了拍她的背,挖苦道:“你学人家豪饮,也得有那个量啊!逞能了吧。”
倪洁儿拂开他的手,挪了挪屁股,转到一边,按着心口的位子猛咳。王磊气闷,拿起高脚杯狠狠灌了一口。眼神溜回来,还是不落忍,问道:“没事吧?”
一下子,倪洁儿放下她所有的骄傲,咳倒是不咳了,却是蜷着上身,埋着头,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起初无声无息地掉着眼泪,一大颗一大颗落下。慢慢的,哭出声来,不再假装,不再忍耐,无所顾忌地宣泄。
王磊心一紧,没等他进一步询问,倪洁儿倾诉的欲望比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强烈。她始终按着心口的位子,真切地觉得闷,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一种失魂落魄的难过。都说酒是个好东西,能够暂时麻痹不愿想起的事体和情感。其实酒不醉人,只是在喝的时候让她想起了那些不堪的过去。那夜,包围在她身边的,有酒,有何小爱,还有令她作呕甚至想千刀万剐的男人。何小爱毁过她,酒充当了帮凶的道具。她固然怨恨何小爱,可又何尝不怨自己。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她从始至终都在练习微笑,终于变成不敢哭的人。
两年来,她一直做得很好,不曾掉过一滴泪。直到遇到叫她安心的章松,撞了南墙,踢了铁板,枯萎的泪腺重新发达,她想忍的,却是如何也忍不住。他怎么就有女朋友了呢?
鼻子酸得连呼吸都觉疼痛,她说:“石头,我失恋了,不,应该是还没开始恋就中场玩完了。我要是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也不会一头热,搞不清状况。我不怕丢人,不怕主动,但只一条,他原是有女朋友的,就成了我的痴心妄想,我不能用这一生自己最不耻的角色去伤害别人。”
委屈的语气,凄惶的神情,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王磊却是懂得。他怎会不懂,那年,何小爱就是这样给了她致命的一击,最好的朋友却是破坏她感情的第三者,用卑鄙的手段伤害她,抢走高巍。这是她命中无法忘却的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她不会把这种痛苦加注在别人身上。
认识倪洁儿这么多年,别看她总是一副天下无敌的放肆样子,强的跟什么似的,其实王磊清楚,她从来缺乏安全感。这或许就是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中少了父亲存在的缘故。以前,她那样爱高巍,愿意付出自己的所有去爱他,收敛了习惯里的棱角。他看着,却不以为然,他比她清楚,她是爱高巍,也更爱她和高巍的那种如兄妹如父女的感觉,反而淡化了男女朋友的关系。
他一直觉得她很真,很傻。她在陌生人面前会很安静,很冷漠,而在熟人面前却又很霸道。她也会偶尔流露出不相称的忧郁,问她怎么了,她也只会嘴硬地说没事。
在她的世界里,有她的骄傲。她果断地转身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滑落的泪水。
真是傻,他禁不住想,却是傻得让人不可抑制地心疼。
王磊光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顾着倪洁儿那头,等他回过神来去瞧时,她已经差不多喝光了面前酒瓶子里的酒。残留的泪水摇摇欲坠地挂在眼睑,她哭完了,打了个酒嗝,苦笑一声:“没想到事隔两年,我还会为一个男的哭。”说完,头一软,身体往前扎去,趴在茶几上睡了过去。双眼紧闭,依然有不少泪水渗出。
王磊经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真当看走了眼,他原本以为对章松,她不过是一时的头脑发热,不过是觉得好玩。没想到,她会这般用心。。
缓缓抬起手,却在接近她脸的地方停住。他握拳收回,望着她绯红的侧脸喃喃:“真有这么喜欢吗?”
十四、
人总要学着接受。
实出王磊意料,倪洁儿恢复得神速,没几天就又生龙活虎地跑来找他,说是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把王磊唬得不知所云。
她倪三小姐扬言要开服装精品店,店址已经物色妥当,就在大学商业城一个不起眼的旮沓里。她家什么条件,用得着一切从头开始,那份起早贪黑,亲力亲为的辛苦自然不用说,可倪洁儿一直不是个安分、肯按部就班的人,王磊尽管心中不看好,但进而一想,也不为是一件好事,最起码她又回复往日的风风火火,这样才是倪洁儿该有的样子,也是他想看到的。
除了王磊,对于倪洁儿上进的创业举措,最高兴的就属苏建琴了。她想啊,自个的小女儿总算是把心收回来了,小打小闹开个服装店,总比在外头没事瞎闹像样,搞不好就能定性,她不知要少操多少心。所以,她是相当的支持,主动提出来要给她出资。
正在劲头上的倪洁儿,二话不说就给拒绝了,拿出平日里苏女士还有两位姐姐给她的那些用不完的零花钱来装修店铺,联系货源等等前期准备耗费了将近一个月,她的小店总算有声有色地开了起来。
倪洁儿自身就是个很赶潮流的人,挑衣选包有品味,搭配服饰的眼光也顶好,店里卖的衣服又是她花心思淘来的时下流行款,而且每件衣服只此一件,绝对不会撞衫,价格也在学生的经济能力范围内,因此极受女大学生青睐。这次真被苏女士猜对了,她并不是三分钟热度的玩玩,是真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店经营好,干的是越发有劲道,她从没感觉生活这么充实过,用她跟王磊炫耀时说的话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感觉就跟旧时农民分到田似的。其实,早在之前,她就有开店的打算,只是一心扑在追章松的事儿上,自然而然把这事给遗忘在了脑后。
既然是从头开始,倪洁儿也不想那么招摇。拉风的奥迪小跑换成奇瑞Q Q,那档次降得不是一点两点。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倒是被王磊嘲笑了许久,说社会主义真能改造人,支持民族产业固然重要,可也得审时度势,人奇瑞门口常常停了扎堆的各色儿Q Q,都是过段时间经常性送去修理,保不准没过几天,里头就有她的。而且,Q Q上网安全性能实在是不敢恭维。
倪洁儿不跟他一般见识,他这是存心埋汰她呢,有那么夸张么,Q Q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人家小巧又低调,多好,多适合她目前的拼搏阶段。
服装精品店就在倪洁儿难得的认真和坚持下,经营得一帆风顺。
这天,倪洁儿早早地开了店门,蹲在地上清点数目。上次进的款式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她又新联系了一个专营外贸的经销商,决计过个几天前去洽谈一下批发流程。
拍拍手上的灰尘直立,刚转身站好,玻璃门“哐当”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倪洁儿只淡淡地朝来人笑了笑,她从不主动推销或过分热情地介绍店里的衣服,等顾客自己选择,顾客出口询问,她在旁给点中肯的意见。
倪洁儿走到收银台整理桌面上散乱的杂志。突然,本该挑选中意款式的女客人几步上前,用不确定的语气喊道:“倪洁儿?”
倪洁儿心一缩,猛地抬头,正面注视她的相貌,哗啦,霎那间,往事的闸门开启,措手不及的水流宣泄而出,冲的倪洁儿狼狈不堪。
“季芬。”心咚咚咚狂跳着,倪洁儿的声音却是异常平静,仔细听,才能感觉出她的闪躲。
叫做季芬的女顾客面上十分欣喜,她笑着说道:“真是你啊。这几年你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不过越来越漂亮了。”
倪洁儿不知道回什么话好,局促地抬了抬嘴角,遇到昔日的大学同学皆室友,除了那么点震惊和意外,她发现自己还很紧张。她甚至想,她要是没认出她来那该多好。
季芬明显沉浸在重遇的激动当中,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说以前班里的同学谁谁现在混得极好,谁谁进了政府部门,谁谁已然修得正果,孩子都有了。倪洁儿始终沉默,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一动不动,嘴角有僵硬的不适感传来,抓着杂志边角的手指,骨节发白。
果然,她最恐惧最不希望的问题还是来了。
“洁儿,大三上半学期,你招呼不打一声,怎么就莫名其妙退学了?有传你出国,也有传你生病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突然消失,让我们失落好一阵子呢。”
倪洁儿心里清楚,当年她猝然退学,关于她的谣言远远不止这些,季芬怕是顾及她的面子,话里留了余地。
不管多少年过去,尽管她极力做到不去回忆,却依然是忘了去忘记 。发生了的事不会因为她不去想起就能够当做没发生过,其他的人会不时的走出来提醒她,那些过去真实的存在。
这一刻,倪洁儿避无可避。可她是倪洁儿,因为她是倪洁儿,所以她不能退缩。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在学校没什么意思,不想读了。”倪洁儿回答的轻描淡写。
“这样啊。”季芬似信非信,但也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话题一转,“今儿个遇到你正好,咱们班长刘麻子召集S市的兄弟姐妹开同学会,时间就是今天。真是太好了,在这儿碰上,我们正愁联系不上你。”说到这,她稍微停顿了下,凑过来挽上倪洁儿的胳膊又要算账,“洁儿,你真当没良心啊,亏我们惦记你这么些年。知道你在我的地盘,我早来了。你不晓得,现在你的店有多红,我班上的学生三番五次向我推荐,趁今天没课,我就过来看看。哦,对了,我现在在S大当辅导员。”
倪洁儿太久没有接触以前的同学,较于季芬的亲昵,她显得拘谨。乍听同学会,她下意识想要拒绝。然而,她也清楚季芬既然亲自逮着她了,绝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怕什么呢?倪洁儿自问,如果想要真正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那就直面过去,那些人,那些事,不留余地。
晚上六点,季芬押着倪洁儿出现在索菲特国际大饭店的厅堂,倪洁儿看季芬拉着她走的架势,顿觉好笑。她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走。她倪洁儿不愿的事谁也逼迫不了,除非她自己愿意。
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王磊。他好像是陪人来吃饭,看见她们,简短与同伴讲了几句话就朝她们走过来,“呦,我当谁呢,季芬同志,毕业后咱就没见过面,我今儿算是撞大运了,在这儿候见你老。”
季芬笑着斜了他一眼:“王磊,我可听了你不少事,底下管着一票儿人,我都不好意思出现在你面前,丢人现眼呗,咱一拿死工资替别人打工的,见着你就得绕道走。”
“嘿。”王磊咂嘴,“你这不是拐着弯骂我么。我充哪门子老大啊,我这天天尽琢磨门道给底下的人发出工资来,员工就是我的上帝,把他们伺候满意了,我才能轻松。”
季芬摇摇头又笑:“我说不过你,好了吧。”她转向开始不耐烦的倪洁儿,“你看他那嘴,还跟过去一个样儿。”
这会儿,倪洁儿连笑都懒得笑了。几米开外,高巍偕同何小爱有说有笑的走进来,旁边跟着的那位就是班长刘麻子了。刘麻子大名刘勇,长相中等,可一脸麻子大大降低了外形的档次,女生背地里就给他取了这么个绰号。
倪洁儿心里不禁冷笑,今晚真是热闹,好戏看来是要开场了。
高巍一席三人见着他们,微愣过后,高巍与何小爱站在原地止了脚步,刘麻子兴奋地疾步走来,当头就冲王磊的右肩捶了一拳,“石头,你小子总算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