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洁儿就傻傻地呆着,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章松抿嘴一笑,把卡塞进她手里,“拿着!”不容拒绝的语气,却又是那么真诚。
倪洁儿内心感动得翻江倒海,她从来知道章松是个务实的人,想让他变着法儿搞点小浪漫哄她开心那相当于他中队一天没接到出警任务般不可思议。然而,就是这样的他才叫她觉得有安全感,从心底上涌一股说不尽的熨帖与暖意。她怔怔地把卡抓在手里,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才带点鼻音地问:“都给我了,那你自己怎么办?”
章松牵起她的手径直往里走,“瞎操心了吧,我肯定饿不到自己就是了。以后我的钱都归你管,你只要每月给我点零花就成!”
倪洁儿与他十指相扣,感受着两人频率相当的步伐,感受着两人微乎其微却近在咫尺的心跳,眼前的就是一条通向幸福的康庄大道,因为她相信他是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人,钱倒不是首要,重要的是他的态度。倪洁儿承认,章松这一手不啻是战略有加,她怕是被套得牢牢的,再也逃不开了。
苏建琴自己也理不清到底是第几次往窗户外张望了,女儿出去领人了,她呆在家里也没法闲着。心里准备工作早就做足,她是决计不同意一个消防员当她女婿,但碍着倪洁儿越不让她如意越是反弹的性格,她决定先静观其变,看过人小伙子再谈风向。
家里阿姨过来问她做些什么菜招待人好,苏建琴不大在意地摆摆手,“你看着办好了,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阿姨悻悻的,打算返身回厨房忙活去。
正好,铁门那边传来开启的动静,苏建琴走几步,想出去看看,转念一想,又赶紧回到沙发的主位坐好,挺了挺腰,吩咐阿姨道:“你去开门。”
阿姨听命去了,没几秒,倪洁儿携着章松慢慢走进来。章松致意,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阿姨,跟踏着正步似的过来朝苏建琴问好,当日那一扫帚实在是令他心有戚戚焉,他这准未来丈母娘,不是好伺候的主!
倪洁儿不想让章松太拘谨,也不给苏建琴刁难的机会,她率先争取到发言权,“妈,他就是章松。”
“阿姨,您好。”章松彬彬有礼地说了见面话。。
苏建琴不动声色地睨了倪洁儿一眼,然后才同章松说:“坐吧。”。
章松依言坐下。倪洁儿本欲坐在章松旁边,苏建琴却说:“洁儿,你去泡茶。”
她小姐的哪干过这活计,苏女士摆明儿是想支开她。在苏女士视线威慑下,倪洁儿只好同章松急急交换了个眼神,不情不愿闪人。
苏建琴收回目光,不落痕迹地端详侧首的章松。实事求是地心想,小伙子黑是黑了点,人长得还算周正,直鼓鼓地坐在那,腰板倍儿直,两手放在并拢的双腿上,一板一眼的,不浮躁,倒沉稳,看起来精神,挺有那股子正气。可一念到他的职业,苏建琴心里刚积聚的那点好印象就打回原形了。早有了计量,她开门见山地抬出之前就想好的说辞,“听说你是干消防的,有转业的想法没有?”
章松没料到气势强悍的老太太张嘴就这么犀利,他事先也没想好套话,于是,实话实说:“部队需要我到什么时候我就干到什么时候。”
苏建琴一听,眉头一皱,看来是要当终生职业。那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坚定了主意,面上是挑不出失理可又显得疏离客气有余的表情,她向后靠了靠,慢条斯理地讲:“想必你也知道洁儿的脾气,她从小就被我和她姐姐宠坏了,动不动就发火,我想除了家人外,没几个人受得了她。洁儿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丁点苦,家里人哪个不是拿最好的待她,这孩子最最看不来别人的脸色,我也不希望她以后受这方面的气。反正她还小,就在家里多留几年定定性。”
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章松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潜台词。他抬起头,面带一丝浅笑,情真意切地回对:“她这样的就好。我也有很多缺点,但是我最擅长的就是灭火。”意思就是倪洁儿动不动发火没关系,他章松干的就是这行,专灭火来着。
苏建琴一下子堵得无言以对,好小子,这招儿高,讲话讲究策略,这点不禁让苏建琴刮目相看起来。正想着反击的话,突然,厨房那头冷不丁响起倪洁儿高亢的惊呼声,苏建琴吓了一大跳,心倏然纠起,下一秒腾得站起来,还没怎么着呢,就感觉面前一阵风过,发现章松反应快敏捷,一头踹进了厨房。她一愣,也心急盲慌地跑去看情况,见章松眼疾手快的把不知道危险靠近火点,试图去扑火的倪洁儿拉到身后,心急又责备地瞪她一眼,“站远点!”倪洁儿就真的乖乖听话,站到离他身后一米外的地方,还不忘心有余悸地提醒道:“你小心点!”
看着这样子的女儿,苏建琴忽然觉得感触良多,愿意依赖他,愿意相信他,愿意为他担心,愿意为他考虑,不再封闭自己,不再一味用目中无人来武装自己。眼前这个小伙子能制服住她,关键是洁儿心甘情愿被他制服,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的女儿默默地改变着。苏建琴不得不承认是章松令她的女儿重新恢复生活的希望,完全走出过去的阴霾。刹那间,她的想法开始动摇。
一旁急得乱了分寸的阿姨嚷着要打火警,苏建琴叫住她,“慌什么!”她用眼神示意她往前看,章松动作麻利地扯下倪洁儿身上的围裙,快速在水龙头下淋湿,接着扑到连带锅盖起火的菜锅上。前后没几秒的功夫,本来冒火冒得吓人的锅子就熄火消停了。
倪洁儿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原本是出自好意,帮阿姨干点活,今朝章松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上门,她也自觉点学着表现表现。没想到,不太放心的阿姨被她缠得没办法,刚转身去洗菜,她就有本事搞出这一遭。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在章松眼里,这火势跟他们平常模拟演练的比都差个十茬八茬的,算什么呢!
阿姨抚了抚心口,嘴里念了句:“还好有小章在啊。”说着收拾残局。
这会儿,苏建琴的初衷逆转了大半儿,心里的围墙有所松落,对章松适才不慌不忙沉着的表现加了满意分。出厨房前,嘴里嘀咕道:“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厢的倪洁儿吐了吐舌头:“刚吓死我了!”
章松好像不大高兴:“有没有烫到?你有脑子没,见着火还没防备的直往上扑!”
倪洁儿自知理亏,笑嘻嘻地打哈哈:“心一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扑上去了,其实我怕的要命。”
章松心一软,就不忍再说她了。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终是心疼大过责备。
经过这一闹,章松明显感觉到苏建琴的态度有所转变。晚饭吃的还算风平浪静。倪洁儿以为没什么波折,只要自己再可劲儿磨一磨,肯定能把苏女士说动的。
可是,还是她想的太简单,苏太后就是苏太后,临了还要扔重磅炸弹出来为难人,还连带着俩枚。只要章松听从她这两个条件,她就同意他们俩的事。
倪洁儿忍不住去瞧章松的反应,他抿着嘴沉默地坐着,眼神有一瞬间的灰暗。倪洁儿心一沉,章松虽一言不发没有立即表态,倪洁儿清楚他的内心该是何等的波涛汹涌。
而这一刻的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二十三、
倪洁儿甫一下车,刚拍上车门,正在值班室查看岗本的鲁健眼尖,一瞄就瞧见了。他心里一咯噔,这大晚上的,她怎么跑来了?今儿下午章松不是请假出去上她家见未来丈母娘去了么,他这头杂七杂八的事儿一大堆,到这会儿才稍微得空,所以还没得闲碰上章松打听情况。
倪洁儿显然也看见他了,语气急迫地道:“鲁指导员,见着你就好了,麻烦你带我进去,我找章松。”
鲁健下意识接了一句:“他知道你来吗?”
倪洁儿顿了两秒,才讲:“我联系不上他。”
鲁健心中已是了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啥也不说不问了,其实从他最初劝章松考虑清爽到底要不要得起,他似乎就预见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出。
他直接带倪洁儿去了章松的办公室,灯开着,人却不在,手机搁在桌面上,宛如被主人遗弃了许久。鲁健微愣,倒是有些难办。回头瞧倪洁儿的表情,应该是失落的。
值班的战士拿着热水壶进来,看见鲁健在,两腿一并敬了个礼,倪洁儿时常来中队,大伙儿早就认了个脸熟。
鲁健问他:“章队上哪儿了?”
倪洁儿虽不说话,但也是一脸殷切地等着他回答。
小战士挠挠头,觉得挺奇怪的:“本来轮到我检查工具器材,队长赶我回来,接了我的活。”
章松撸起袖子,拿毛巾浸了水,绞到半干,猫着腰半蹲,专注地擦拭水罐车的下车身。一下一下用力,不厌其烦,仿佛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事。
不知道火警铃什么时候会响,他想,他纯粹需要用此时的忙碌来寄托思维的难以抉择。
从野战部队调到消防部队的时间不长不短,五年,从排长到中队长,无数次出警任务的积淀,“平时训练多流汗,日后火场少放血”的口号,各式不同的消防器材,救援工具,矗立的训练塔,一班的吉普,二班的东风泡沫,三班的罗曼,还有那辆37M云梯车等等,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早就没有初来的不甘。
忆起初来乍到那会儿,他的思想还来不及调整,应调配需要,上级一句话,他从老野下来,进入消防基层中队,他的心里不是没有负面情绪,可是他是军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部队的一些兄弟瞧不起消防,说干消防不要太轻松。一开始,他也是这么认为,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然而当他第一次带队出警,他有生以来头回尝到自己的无能,尴尬和羞愤令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为自己的掉以轻心,理由直白的简单,在火灾现场,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以前在野战部队引以为傲的军事素质在专业的救援面前正真有用的不过是皮毛。
底下的战士明着不敢有表示,暗地里怕是笑话他的夜郎自大笑话成什么样儿了,老野下来的又怎样,还不是门外汉一个,凭什么领导他们!对他,他们并不服气。除了射击,他们没有一样会比他怂,因为他们不练射击。
他开始审视自己,开始从心里接受消防这个职业,接受专业的技能和体能训练,开始正视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出警。
做一名军人是他从小的梦想,他始终明白军人与浪漫无关。他必须从容地与死亡经常性打交道,拿自己的命甚至是身边战友的命做筹码,与死神搏击对弈,好几次差点失之交臂。熄灯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有任务迫使他从睡眠中快速地清醒过来。日积月累的火里来火里去,才知道生命并不坚韧。相反,生命如此脆弱,消失的如此之快,连丁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年春晚小沈阳的一句“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很多战士都没能笑出来,取而代之的,脸上益发沉重。
有过这样的经历,战士实在是太累了,蹲厕所蹲着蹲着就睡着了,这时的他们才能放任鼾声酣畅淋漓。去地震灾区救援的战士在废墟中挖出断手断脚,连哭都不敢哭。他们用坚毅筑起了一道所谓责任和忠诚的高墙。
一到夏天,消防战斗服堪比厚重的棉袄,他们做到在温度炙热的现场执行任务,做到面不改色。冷风呼啸的冬天,每当从火灾现场出来,衣服湿透后的那种刺骨的寒冷深入人心,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如影相随,但是,他们没有一人退却,没有一人言说后悔。
因为他们早以习惯。
火魔、洪水地震抢险,高速车祸救援,毒气化工爆炸,没有一个可以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高温的冲击,烈焰的灼伤,缺氧寒冷的恶劣环境,没有一个可以动摇他们的意志。每一次演练,每一场模拟,都肩负着日后现场实地的特殊使命。他们知道那是高过一切、大过任何的责任,因着他们每挽救一个生命就会每暖和一分他们的心。对于他们来说,自豪感动的事无非是救完人后,周围的群众给予他们的鼓掌。那就足够了。
摸着东风水罐车光洁发亮的车头,章松突然间感觉眼眶里不经意产生的灼热。他似乎已经忘记了酣睡是什么感觉,习惯早上五点定时自发睁开眼睛,习惯吃饭十分钟搞定,习惯深夜浅睡中被刺耳的警铃唤醒,习惯吃饭中或者洗澡时接到出动任务,对身体的酸痛、身上的伤疤麻木到近乎平常与忽视,习惯了烟熏火燎的现场,习惯了血肉模糊的场面。
当一切俨然习惯,便是嵌进生命里,直至密不可分。
他把这份职业融入到内在的骨子里,成为他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那时,他不会未卜先知的想到若干年后他的生活中会出现另一个命中的无法割舍。
倪洁儿,他生活中想都不敢想的意外,却又是那样的美好。
他一直都知道,她好强,宁愿忍受过多的寂寞和痛苦也不愿意向别人提起。他承受她的撒娇,她的无理取闹,她的倔强,她所有的性格缺陷且永远不离不弃。为此,他甘之如饴。
内心叫嚣着牢牢抓住她的欲wang与日俱增,他从不轻言爱,他想对他们共同的未来负责,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害怕有一天将要面对失去。
在她母亲提出的两个条件之下,他沉默着,并非是因为他缺少那份勇气,在他的心里有一道栅栏,那就是自尊。他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自尊。
舍弃他热爱的职业,他珍惜的战友,丢掉他的自尊做上门女婿,章松承认,他做不到。
然而,另一头却是他想要用之后所有的时间去好好爱护的珍宝,他要娶她,就应该让她感觉窝心。
两难的抉择,刺咧咧地横在章松面前,一进一退间,他注定要失去其中的一样。两者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失去其一,都会令他痛不欲生。
倪洁儿站在离他几米之外的平地上,距离并不是很远,要是以往,凭章松的警觉,肯定老早就发觉她的靠近。
这次却没有。他只呆呆地盯着眼前一辆辆消防车,眉间的疙瘩堆成了一座小山。
倪洁儿知道他的内心正在天翻地覆地做着挣扎,她就是知道,不放心才来的,而这些烦恼本该不存在。她想倘若一定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那么,就由她来吧。
过去那些加注在她身上的伤,初始浓烈似酒,久久不曾消退。她变得很难相信承诺和誓言。但其实在骨子里,她渴望有那么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湾,让她去依靠,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
是章松,不早不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措手不及之下,愈合了她的伤口,化作水渗入她的生活,成为理所当然的点点滴滴。在那个时间,只要出现这么一个人,拉起她的手,告诉她“别怕”,就像一块吸铁石,紧紧地把她吸附上去,使她再次愿意选择相信。不是他章松,也会是另外一个他。
可是,没有别人,只有章松。。
是章松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救她于水火之中,跟她说:“你要是还愿意,我们就处处。”
是章松拐弯没角说了一大堆,最后才紧张地掏出两枚军功章向她求婚。
是章松不容置疑地把他的工资卡塞她手里,坦然讲:“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没给女孩子买过东西。你要是喜欢什么自己看着买吧。”
是他,全是他,沾满了她的感情,给了她满满的感动,回应了她的爱。
倪洁儿静静地看了良久,吸了吸鼻子,她转身,打起精神还是笑了下,对身后的鲁健讲:“别告诉他我来过。”
鲁健尽管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不过他还是答应下来,点点头,送她出去。
原路返回,只不过来时她步履匆匆,那样急切,此刻,却是神情微忪,连带着脚步都跟着慢悠起来。她似乎正在做着一个决定。
听到引擎熄火的声音,苏建琴猜测合该是倪洁儿回来了。她覆上看了一半的书,随后摘下眼镜,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毛线外套靠在沙发背上,好像之前的几个小时都是用来等她。
半小时前,她就打发家里阿姨进房间,没事不要出来。以她对自家小女儿的了解,下午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下文。
果真。
倪洁儿换过拖鞋,扔下手袋,坐在她旁边,一点也不诧异苏建琴等在客厅的举动,张口就说:“妈,我有事跟你讲。”
绝不是商量的口气。苏建琴心头一跳,已有了定义。莫名的,她感觉愠怒,脸上的神色也不再是一贯的宠溺,无端添了些严肃。她按了按眉心,讲:“洁儿,你脑子不要拎不清爽,昏头掉。妈还能害你不成。你欢喜他,妈晓得,也知道你看上了就不会放弃。所以我随你,可总归是不放心,想让你以后过得好一些。他那个职业,说难听点就是拿命在拼,忙起来,几个月都见不到人,有多危险你心中也是有数的,又没多少花头。现在有这个门路,把他调到防火机关。我都打听清楚了,在机关里工作虽然是上下班制,最起码可以经常回家,偶尔值个一个月也轮不到几次的战训班,比在基层呆着舒服多了。”
苏建琴看了倪洁儿一眼,见她默不作声的坐着,脸摆着,不发话,连动也不动一下,只有眼睫毛刷啊刷得上下跳动,表明她在听。苏建琴的面色缓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她接着未讲完的话,“洁儿,妈都想过了,你们结婚后还是住在家里,以他的条件,房子就是个大问题。他进了我们家的门,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他不在的时候,你还能在家跟妈做个伴。这年头男方入赘女方家里的又不是稀奇事,大把的小伙子愿意来着,好少奋斗几十年。我们家有这个条件,你也好少吃些苦。我什么也不要他的,只要他能真心对你好,听从我的安排,我也会给足他面子,顾及他作为男人的情绪,以后孩子出生还是跟他姓,这样他还在计较什么!我只会给他更多。”
“洁儿,说结婚容易,到真结婚你就知道其中的纠葛和难处了。你曹叔叔的女儿月初结婚月末就离婚了,为这儿戏,你曹叔叔没少遭人笑话,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实打实过日子那种鸡毛蒜皮又不得不亲力亲为的小事情。”
倪洁儿半垂着头,好久,才做出长谈的架势,推心置腹的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妈,你的考究,你的顾虑,我都是晓得的。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是对我来说,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是,机关是比基层要轻松,要安全,如果章松只是赚个死工资,做吃等死的话,当然机关是个好选择。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止于此,假若他真的就是这样,我也瞧不上他。他对他的职业有太多的热忱,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他有多么热爱。呆在机关,就好比折了他的羽翼,他就算最后为了我做了这个选择,他自己不开心,我也不好受。呆在机关,除了做梦他靠什么立功,没有几个二等功,如果上头没有硬人,自己又没几个钱,将来能不能混个正营都难说,搞不好副营职就转业回地方了。在基层,就有前途多了,以他的能力,必定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其实,我也不期望他有多大的作为,只是想让他活的对得起自己的意愿。妈,你不知道,他救过我三次,每次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无论危险多么千钧一发,我总觉得他是从天而降来守护我的神。他们平时的生活和正常的部队一样,或许还会松散一些,就是出警的时候会比较危险,可我有这个信心,他会为了我尽量保重自己。内卫苦,消防忙,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说起来,穿他们那身衣服的哪个不忙,我老早就做好理解他的心理准备。不是没有正好好打着电话的时候,突然警铃一响,他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匆匆忙忙挂断了。我这头心酸,可是他又何尝不是呢?他只是在坚忍。如果我硬是让他倒插门,就算他自己不说什么,不了解情况的人还是会对他有所非议,我既然爱他,就要认真考虑他的感受。”
“他们那群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估计给他们半天时间,什么想法也没有,直接蒙头大睡,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出动,没有任务,没有打扰,天下太平,睡他个昏天暗地。降低生活要求就容易使人满足,而满足了,有时就是追逐的幸福。我现在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听这一席话,苏建琴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她的女儿说这番话的时候,坚定地看着前方,脸上隐约含着浅浅的笑容,那么祥和,不再是昨日那个跟她高声咋呼,死活不去好好上班的任性小孩了。这一刻,苏建琴欣慰地想到,她是真的长大了,可以脱离她的保护,活得独立肆意。
可她终归还有一丝疑虑,“洁儿,妈怕你一时头脑发热,以后会后悔。”
倪洁儿坐近,就像小时候最常用的撒娇方式,趴在她的双腿上,弯着脑袋,轻启双唇,“妈,就让我做个幸福的小女人吧,我还是有我自己的生活,给他空间也给自己空间,不会索取他陪我每一分钟。”
她笑了笑:“我真的不贪心,要的也不多,只要他回家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我可能也会学着做菜犒劳犒劳他,然后手牵手一起去压马路。他会给我发短信,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即使他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但是心里却一直在挂念我。孤单的时候,我可以主动去找他,心里的难过就应该会好很多。”
苏建琴听着,脸上也不自觉荡开了一缕笑,她心疼地来回抚摸她的头顶,“傻孩子,你就不觉得委屈吗?你们的一生还长着呢。”
倪洁儿更深地依偎过去:“不委屈。我不要甜言蜜语,不要海枯石烂的誓言,我只要一个紧紧的无声拥抱,只要一只能牢牢牵住我,不随便丢掉我的手。这些章松都能给我,他是个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人,这辈子他不会放开我的手,我也舍不得放开。他带给我很多感触,很多感动,我都放在心里慢慢地回味。妈,你就别强求他了,好吗?”。
苏建琴眼睛湿润,天下哪有拗得过子女的父母。。
“好,妈答应你。” 她最终还是妥协。
二十四、
已至深秋,外头小凉风一阵阵嗖嗖地往脖子里钻,还真觉一股子凉意。然而,此时挤在火车站出口处的倪洁儿愣生生地出了一额头汗,身旁密密麻麻站在一帮子人,个个翘首以盼盯着同一方向。倪洁儿生怕自个一不注意漏掉,这不,火车还没进站,她早早就赶来站了个有利地位,样子分外焦急,却也认真。
她大小姐往常哪有机会踏入这嘈杂拥挤的火车站。早上,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赖着呢,章松一个短信,他父母上午十点半的火车抵达S市,他要指挥高层火灾救援演练,抽不开身,叫她去接一下。
本来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半眯着懒洋洋看短信的倪洁儿猛一激灵,尖叫一声腾得从床上跳起来,冲进洗漱间捯饬自己。杵在衣柜前奋战了半天,最后碍于时间,选了件还算朴素的白色荷叶边衬衫和一条深蓝铅笔裤换上,踏上白色平地布鞋匆忙出了门。顺路转道自家商场慎重挑选了见面礼,这才心急盲慌赶去火车站。
倪洁儿抬腕瞅了瞅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看来火车晚点了。身旁不少人嘀嘀咕咕,似有同感,估计要等上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暂时得到缓解,双肩一松,倪洁儿忍不住吐了一口气,早上到现在,自己就跟打仗似的,一刻不敢松懈。头一回见未来公公婆婆,还是独自直面,素来横行霸道的倪洁儿心里却没了底,也不知道章松的父母好不好相处,要是对她不满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该怎么办?
倪洁儿既忐忑又紧张。
想到苏太后最近的官方态度,她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自家老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对章松这个毛脚女婿是越发对眼。上次,她陪苏女士巡视商场三楼的女装部,几个五十开外的大妈,黑压压一堆后脑勺堵在休息过道墙上的液晶屏幕前,你一句我一句瞎聊磕牙子。
倪洁儿正觉无聊,逮着劲儿找东西打发时间,好奇心起就缠着苏女士过去看个究竟。往侧边一站,呦呵,倪洁儿差点失声惊呼,半垂着头的那张小黑脸不就是章松同志么。好家伙,人家不声不响就上电视了。
苏女士也愣了神,倪洁儿心急地挤上前,两眼瞪得大大的,是本地一个民生频道播放的地方新闻,一位大妈碎肉的时间不小心把自己右手的三个手指头也一并绞进了碎肉机,疼得大汗淋漓,面色苍白,都没力气呼痛了。屏幕里几个消防战士围在一边儿安抚受伤大妈的情绪,镜头正好对准中间的章松,他抿着嘴着手救援,看起来不轻松,动作却又显得格外沉着从容。不到五分钟,他用一跟筷子巧妙旋转碎肉机的内部,成功解救了大妈的手指。随即想起周围群众的掌声,大妈举着手被消防战士麻利儿地送上了候在外头的救护车。
这则短新闻的最后一瞬间,刚好定格了章松摘下消防头盔轻舒一口气的表情。一闪而过,知性的主播又报道起别的社会新闻,不知怎么的,倪洁儿也跟着长长松了气,揪起的心安全着落,好像自己参与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身旁的老阿姨们看完,就各自发表意见。
“刚那小伙子还帮过我家。上次我家窗台的一边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生了一堆很大的马蜂窝,报了警后,也是刚才那个小伙子帮我们搞下来的。尽管当时他穿了专门的防蜂服,但他爬上去只能直接用手掰,一群马蜂围着他转,嗡嗡叮在他身上头上的样子还是怪吓人的。现在的消防员又忙又累,挺不容易的。”
关于他平时的出警任务,章松从来没对她提及过。倪洁儿明白他是怕她过分担心。她装作不经意竖起耳朵听着,嘴角不自觉翘了上去,他为章松感到自豪。转而去看苏女士的反应,难得的,苏女士没有催她走,而是端的严肃地站着,表面没事人一个,但倪洁儿笃定她也一定是在认真地听。
果然,当另一位老阿姨语气颇为遗憾地讲 “我女儿要是没嫁人,我肯定是要去打听清爽这小伙子是哪个中队的。哎……”苏女士眉头一皱,不乐意了。
“洁儿,走了。”苏女士发话了,倪洁儿恋恋不舍地又回头望了一眼屏幕,跟着苏女士继续当小跟班。她好像隐约听到苏女士说了这么一句,“就算没嫁人,我们家的女婿也不是这么好抢的。”倪洁儿与有荣焉,眼角弯弯,心里乐呵得跟什么似的。老娘应该是完全接纳了章松,倪洁儿突然很庆幸,母亲能够理解,她的幸福唾手可得。
可是,一想到接下来闻风而来的章松父母,倪洁儿有些慌乱。先前章松只在电话里提过一句他父母要来的事,他跟他们提了结婚的事儿,老太太就坐不住,拉着老头子视察来了。倪洁儿琢磨事到临头,即便没有充足的准备,也只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了。
忽然,人群骚乱起来,火车终于进站了,倪洁儿收回沉思,睁大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来回梭巡出口处,不放过出来的每一个人。她没什么接站的经历,又只见过章松父母的照片,生怕人没接着坏事儿。正一面积聚全身的注意力猛瞧前方,一面又在脑中回忆章松父母的长相,一个没注意,踩到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腿边的小男孩的脚。小男孩衣服脸蛋儿都挺脏,哇哇哇鬼哭狼嚎地叫起来,眼泪珠子一大串一大串往下掉,样子忒碜人。
倪洁儿穿的是平底鞋,底非常薄,她想不至于这般痛吧。她心急火燎,应接不暇,到底是自己的不对,半蹲着道歉哄他,出口那边就顾不上了。斜刺里,像是事先排练好的,冲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声称是男孩的母亲,不分青红皂白耍起无赖,定叫倪洁儿陪医药费。倪洁儿再迟钝,也明白两母子拙劣的骗术。
倪洁儿耐心有限,身边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她脸红燥热,下不来台,脸色立马拉了下来。她干不出当众吵架的勾当,冷睨了他俩一眼,面无表情地讲:“需不需要我报警来鉴定伤情?”想让她当冤大头,还得掂掂斤两。
女人不敢再放肆,拉着小男孩骂了一句,转身快速离开。倪洁儿诧异,这么好打发,但当务之急是完成章松交给她的任务,也就没有深思。
另一头出口,大包小包一前一后出来两位老人,老太太东张西望了一下,讲:“老头子,儿子不是在电话里说他女朋友会来接咱们么,这人呢?不会是等了一会儿没耐心走掉了吧!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这可咋整?”
老头双手拎着两个旅行袋不得闲,挤在人堆里走出来,气都喘不顺了,一路上老太婆喋喋不休没个消停,脾气就上来了,气冲冲地道:“就你急!说了等两天再来,也给孩子准备的时间,你偏要搞突然袭击。站边上等会儿,儿子说会来接就会来!”
老太太看老头是真生气了,不敢造次,闭牢嘴巴,挪到边上。估摸在家老太太啥事都爱做主,但真碰上大事,老头又撂气的时候,老太太也是会自动偃旗息鼓的。
老头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放,想了想,给老太太敲了敲警钟:“老太婆,我跟你说,回头见着人姑娘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唠唠叨叨个没完,小心吓着人姑娘,也影响儿子的工作。”
老太太对前几句话还是不以为意的,最后一句说到了刀刃上,她这次是来看看人姑娘人怎么样,决计是不敢打扰到儿子的前途。老太太还知道轻重,忍下了心中的不快。可到底是个急性子,她指挥老头道:“你站在这别动,免得咱俩散了找不到人。我上前头看看去,大半天的,也不见人来?”
刚转身跨出一步,恰巧同找不到人正一脸懊恼与急切转身的倪洁儿撞在了一起。
“哎呦!”老太太抚着额头低呼。
同一时间,倪洁儿感觉自己的下巴咯噔一下,钻心的疼,眼泪自发涌上了眼眶,模糊了视线。还来不及抬头看清来人,也不待她说一字半语,对面的人怒气磅礴,中气十足地先发制人:“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会不会走路!”。
倪洁儿心说今儿怎么就这么衰,她这还不落爽呢!同样,她按着下巴抬头,眼里两簇小火苗跃跃欲试。下一秒,轮到她心一咯噔,眼里的怒气刷得一下子就被抽了个干净,她瞠目结舌,赶紧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掌,手脚不知道怎么放好,嗫嚅好一会儿才从嘴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一句,事后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阿……阿姨……对不起……我晚了,章松叫我来接你们……”
二十五、
倪洁儿边应付着章建国的问话,边注意路况,打转向灯,娴熟地转动方向盘,随着车流涌入城市主干道。
章建国说着说着,醒悟过来:“洁儿,麻烦你来接,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倪洁儿下意识地朝后视镜扫了一眼,老太太面色依旧沉郁,看着窗外,一路闭口不言。幸好老爷子倒是个会挑话头的人,态度随和,跟倪洁儿聊得也投机,想来是个好相处的老人,不然车内的气氛铁定静谧的诡异。思绪不经意忆起火车站碰到的那一幕,尴尬之意凸起,初次见面怕是没能在老太太心中留个好印象,倪洁儿升起一丝懊恼,她赶紧回道:“哪会。章松本来是要来接你们的,可不巧刚好有任务在身。”
章建国理解地强调:“当然是他的工作重要,我跟他妈这趟来的也是仓促了些。”
倪洁儿还没来得及接话,无意启齿的许月英突然抢白道:“讲那么久,你也不嫌口干得慌!”
章建国一咂嘴,似乎真渴了。可碍着准儿媳在场,他不能放任老太婆骑到自己头上,还是要摆摆威风,“老太婆,明明是你自己觉得渴了,非要拉我下水。”
倪洁儿见势,很有眼力见儿地把车停靠在路边临时停车位,拉起手刹,讲:“叔叔阿姨,你们稍微等会儿,旁边有个超市,我进去买水。”
许月英没有回对,章建国合是不好意思,客气地推托。倪洁儿解开安全带拎包下车,“很方便的,我去去就来。”
章建国看着倪洁儿进了超市入口,收回视线,对着许月英说:“我看这姑娘挺好的,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大方,咱们儿子看上的自是差不多哪里去,怕还是咱们家高攀了。你就不要有那么多意见,等下姑娘回来,你找台阶给个笑脸,别总摆着脸,一副从头到脚对人不满意的样子,人家姑娘会怎么想。”
许月英哼一声,不以为意:“你看着好,我还要再观察观察,你也别想干预我的想法。”
章建国还想再说什么,发现倪洁儿打开车门进来,手上空无一物。她涨红着脸,难为情死了:“叔叔阿姨,我的钱包被偷了……”说完,她咬着下唇,无地自容。付钱的时候,她翻遍整个手袋就是找不到钱包,在超市收银员探究加揣测的目光下,倪洁儿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肯定是火车站那对母子唱双簧麻痹她,然后趁她不注意下的手,手机被她塞在铅笔裤的前袋里才幸免于难。这会儿,倪洁儿恨不得揪出那对母子狠狠出口气,丢钱是小,丢人是大,也不知道章松的父母会怎么看她。
章建国闻言,关心地询问:“是不是在火车站被偷的?都丢了什么?”
倪洁儿唯恐老人内疚,忙不在意地挥挥手:“就几百块现金。”她保留了钱包里还有一些银行卡和证件的事实。接下来补那些证件就够她烦的了,倪洁儿竭力控制住内心的烦躁,征求意见道:“要不你们再等一会儿,我打电话叫人送钱来。”
话刚出口,许月英就递过来一张五十的纸币,情绪不佳地道:“崩那么麻烦了。”
倪洁儿讪讪地接过,又重新灰溜溜地下车步入超市。她不知道老太太又对她多增了一条看法,连自个的钱包都管不牢,以后怎么管住家里的经济来往。
按两老的意思,倪洁儿先把他们送到章松中队的招待所。原本她打算在外吃了中饭再把人送过来,现在倒好,身无分文,举步维艰,缚手缚脚到只剩狼狈。
好在他们前脚刚在招待所安顿好,章松后脚就赶来了。倪洁儿看到他,依着往日的性子肯定是趴上去痛快倾诉自己的郁闷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倪洁儿忍住心头的冲动,乖顺地站在一旁按兵不动,双肩不露痕迹地往下垂,整个人轻松了一大截。不得不说,章松一来,她有种解脱的感觉。
章松走过来先握了握她的手,才去招呼多日未见的父母。
许月英拉着章松坐下里里外外问了一遍情况,眼眶泛红,心疼的紧,许是长久没有看到儿子,叨念成习惯了。章松自是报喜不报忧,专拣能报备的讲。章建国比较会控制情绪,只适时插上几句,了解一下章松工作上的事体。倪洁儿没记错的话,章松曾经跟她提过,他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好在家里还有大哥照顾,让他放心不少。说这话的时候,倪洁儿明白章松的自责和愧疚足以击垮他挺拔的身姿。
倪洁儿为之酸涩,呆呆站着,说不上话,心想好像没她什么事儿。她这厢正琢磨自己继续跟傻子似的杵着还是借口出去,章松好不容易从老娘的攻势中脱困,抬眼发觉她的无所事事,他敏锐的感觉到她有那么点失落和无措。
章松站起来,忒理所当然地说:“洁儿,你在这儿陪咱爸咱妈说会话,我去食堂打饭。”
倪洁儿一愣一愣的还沉浸在自己杂七杂八的心情中缓不过来,反应慢半拍地应下,没留意听他话里的“咱爸咱妈”。两老却是听得分外清楚,儿子无疑是在向他们表露一个信息,这个媳妇他要定了。不愧是我儿子,章建国不禁喜上眉梢。许月英气得直瞪他,老头怕老太婆的炮火殃及到他,直接当没看见,半转个身,忽略不予计较,意思很明显,你儿子说的,你有意见找他去。
许月英堪堪打了个哑炮,俩父子倒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她倒成这个外了。老太太不免有些郁结于心。
章建国连声和稀泥:“洁儿,别光站着,快坐下。”
倪洁儿呐呐地移动脚步,眼瞅到自己手上拎着的袋子,她像是霍然反应过来,急躁躁地把东西送出去,“叔叔阿姨,我也不知道你们中不中意。反正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这是她的心里话,她不知道该说些其他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友善。
章建国笑着说:“这孩子,礼数太周到了,叫你破费了才是。”
倪洁儿忙说:“应该的。”心里发紧,摸不准老太太的心思。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老太太瞟了一眼纸质拎袋上的英文牌子,发话了,“我和章松有些日子没见了,还要嘱托他一些话,能不能麻烦你去食堂把饭打来?”
倪洁儿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话是跟她说的,老太太无非是想支开她说些她在场不合适出口的话吧。倪洁儿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疲惫感兜头袭来。她强迫自己尽量扯开嘴角笑了笑,不至于显得不情不愿,“好。”她不看章松一眼,走出去,轻轻合上门。如果有选择,她早就想自个安静待着。
章松看她如是表情,心一凛就要追上前。许月英喝住他:“你给我站着!我有话要说。”
老太太是真阴下脸了,章松只得无奈收回脚步,父母大老远赶来,他还让他们带着一身气回去,实属不孝。他决定先稳定母亲这方的军心,隐忍地按捺住内心的焦躁,依言坐下。
许月英见儿子没有忤逆自己,心头的不快去了大半。她调整坐姿,开始有理有据地扭转自认为能扭转过来的乾坤:“小松,妈不是吃饱撑着有意跟你唱反调,何必叫你心中不痛快呢,只是妈担心哪。这姑娘妈没说不好,只是不适合进咱家的门。”章松垂着头,十指相扣放在双膝上,闷声不响。
许月英打开袋子,拿出衣服上的价码牌一看,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脸色刷得又沉了沉,嗓门不禁也提高了几度,“你看看,这件衣服的价格都快抵上我同你爸两人的退休工资了。这大手大脚花钱的样子,往后你们成了家,你那点工资够她花么。虽然你只跟我们说她家是经商的,我看不止经商这么简单吧,看她开的车,我就猜到她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还有看她那双手就知道她肯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家里任性惯了,你要是不听妈的话趁早回头,以后是要吃尽苦头的呀。在妈眼里,我的儿子是最棒的,不比别人差,去那种人家,不管我们自个怎么想,外人眼里就是有目的性的,妈也不想你低人一等,被女方压得死死的,招外人白眼。这些讲究你都认真考虑过,你们的差距你都懂吗?妈跟你说这些就是叫你明白咱家不图女方有多少家产,咱家虽然比上不足,比下还是有余的。妈只想你找个门当户对的。”
说时她从随声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殷切放到章松面前,“囔,这姑娘就跟咱们家差不多,是我一个老同事的侄女儿,在我们市一中当语文老师,妈亲自去见过了,人看着很贤惠,会过日子。妈这次来就想撮合你们认识,你要是有这个意,我回去后请人姑娘来一趟,要不等你什么时候有年假回去见也是一样的。”
话说开到这份上,屋里的气压霎时严肃到容不得一丁点风吹草动,而屋外的气压也低到了脚下的尘埃里。倪洁儿怔怔地立着,只感觉手足发凉。她不是有意偷听里面的谈话,她神思恍惚地走到招待所外才回过味来,自己忘了问两老的口味,若是打了老太太忌讳的菜,对她们本就微妙的关系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她尽管平素风风火火的,而必要的察言观色本领还是了然于胸,老太太不大欢喜她,倪洁儿心中有数。迟疑了几秒,她最终还是掉头折回去,打算问清楚他们不吃什么。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不该听到的全钻入了她的耳中,她还没想到,老太太急火火地赶来,竟然是一门心思拾掇章松踹了她,就连替补队员都给提前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