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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语人蕉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06

“平日不是总惦记着出去么,好,今儿就让你们出去个够!战斗班长记时,以班为集体,扛上水带到大马路上武装五公里,规定时间内带回,回来慢的班接着水枪打靶,什么时候快了什么时候停!”章松跨步到队伍前方,自己立正站定,一声令下:“全体都有,向后转!扛上水带跑步前进!”因此才有倪洁儿在路上看到的那一幕,连带着几个班长一起削,集体赶到马路上连坐

章松抬起腕表看了看,还有一分多钟,快的班已经整体回来,报告归队后坐地上只剩喘气。

过了一会儿,战斗班长出来,立正敬礼:“报告队长,时间到!”

章松依旧沉着脸点了下头,目视战士回来的方向,三班班长带队出现在大家视野中,整个班的人总算一个不落地回来了。气还没喘顺,章松又是一个命令:“不用报告!三班全体打靶,开始!”

听令,三班全体战士一溜烟地放下肩上的水带,两两配合,组织水枪打靶。所谓水枪打靶就是一个战士充当驾驶员,负责操作车辆水泵加压,控制水的射程,而另一个战士拉着水带在距离靶子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装好水枪,举手向配合的战友示意,然后打开水枪射击。统共有三个靶子连成一线,前后吊在铁杆上。技术好的战士擅于控制水的压强,操作水枪一射就能把三个靶子同时射落。这主要是为了训练战士们把握水枪准确并且有效打火的技能。

搁到平时训练,新战士们最喜欢此项,跟玩儿似的。可今日不同,五公里武装下来,扛水带的手臂酸软无力,抖得厉害,估计拔鸡毛都嫌吃力。力道大的咬牙坚持住,稍弱的几个被水枪的惯性冲力抻得直冲后仰,好不狼狈。手臂肌肉的酸痛没有几天下不来,经此一训,新战士们都长记性了,为人为己,怕是不敢再对每日的特训马虎不惮。

打靶结束,新战士们活脱脱似撕了一层皮。章松喊号集合,刚说了一句:“给老子把心收严实了,放在刀刃上使……”通讯员跑来报告,“章队,值班室打来电话说门口领家属。”

全体哗然,当然是暗地里,面上是不敢表露分毫,要是还没被队长训够本的话。队里的战士都知道章松和倪洁儿预备结婚的事儿,要说倪洁儿又不是第一次来中队,根本用不上这么大张旗鼓地通报。人通讯战士多了个心眼,想瞧瞧领导的乐子,故意说领家属,毕竟以前只是女朋友。这个家属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老婆,仅此一个,别无分号。

章松摆摆手,表示知道了。面色稍霁,又讲了几句训练重要,吃苦必须的话,宣布解散。新兵齐舒一口气,队长就这么放过他们,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通讯员来得正是时候,那个传闻中的队长家属就是他们的救星,一定得见见。由于是冬季新分到的消防兵,还没机会接触过倪洁儿。

见章松走远了,新战士集体卧倒,赖在地上哀嚎,可不就是累死他们了么!新训班长一脚一个给踢了起来,像什么样子,回头叫队长看见,又是一顿训。“注意军容军纪!”一班长一吼,战士们老实了,令他们回宿舍休整,胆大的战士站出来打听领导隐私,“班长,队长家属长啥样啊?”有人带头,其他蠢蠢欲动的战士也出来积极响应,“班长,我听老兵说,队长老婆脸蛋贼靓,条干儿又好!”“咱们队长救过她,人拉着队长的手要以身相许,班长,有这事吗?”

一班长心里明镜儿似的,想拉老子下水,没门!不肯走是吧,都被训成这样了还有闲心八卦。一班长发话了,“行啊,挺有中气的,那接着训!”

战士们一听安耽了,立正挺胸,整队带回。

回宿舍的路上,恰好碰到章松领着人进来。远远就窥见他们的章队赶忙拿过人手里的东西拎自个手上,两人却站着不动。他们走近了,才依稀听到章队好像半垂着头在训斥人,不过声音比教训他们的时候不知温柔多少倍儿。

听见战士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走来,章松抬头站好,一班长立定敬礼,章松还礼,一帮小子踢着正步继续前进,样子雄赳赳气昂昂,眼风儿可没少瞄,可惜队长把人捂得紧,挡在旁边,想看到的啥也没看清,心里可劲儿骂章松小心眼儿。

眼睛使不上力,耳朵好使,好奇心驱使的新兵蛋子们清楚听到俩人压低声音的对话。

“说你呢,少给我嬉皮笑脸,严肃点!”

“姓章的,还没训够人是吧,冲我瞎挑什么毛病啊,我衣服哪里穿少了,棉袄毛衣一件不落,裙子又哪里短了,都到膝了!”

“大冬天的穿什么裙子,想感冒啊你!以后不准穿裙子来队里!”

“我就穿!”

“你再说一句!”

“你再凶一句看看!”听这意思是章队再凶一个字,她就走人。

大伙儿热血沸腾等他们英明神武的章队施展雄威,拿出收拾他们的那股劲儿,没想到……

人就只是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喷嚏,章队立马紧张得败下阵来:“围巾拿手里干嘛,围上,把大衣扣子扣好。”

“姓章的,你就咒我感冒吧你!”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你下次真别穿裙子了,好不好看的谁看啊,感冒了不是成心折腾我么!”

声音渐渐消失,新兵们自行想象他们素来严厉的章队被顶得那憋屈又无可奈何样儿,心里就止不住闷笑,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可憋死他们了。他们衣服穿的更少,怎么没见章队关心关心他们呢,敢情章队在人面前也是受人领导的。这样一琢磨,众人心里平衡了。倪洁儿在他们心中就更加神乎其威起来,巴不得她多来队里领导领导。

后来的后来,章松惧内的名声不知怎么的就开始流传,甭说新兵变老兵,就是又一轮新兵进来,不出几天肯定得到这样的消息,别看章队在训练场上整得黑面罗刹道儿的,在家也是一怕老婆的主儿!于是乎,战士们对他们的章队又多了一个评价,一等好男人。。

因为什么?。

因为怕老婆。

三十、

本来倪洁儿此行是为了多在章松父母面前走动,不巧,两老瞧天气好转些,就相伴去市里的老友家串门子。倪洁儿扑了个空,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时值周日,章松刚好有假,两人一合计,待章松换了便装,打算去看房子。

现在结婚就是这种现状,无所谓合不合理,既然组织一个家庭,总该有自己的窝吧,好坏就另当别论了。苏建琴倒是在市中心给他们买了三室两厅的房子,装潢什么的也用不着他们操心,结婚就能住进去。要不是倪洁儿拦着,她势必是要给章松配一辆车,最后倪洁儿嘴皮子说尽,她才打消此念头,退了一步。不过房子的事情她是半点不让步,自个嫁小女儿,总不能寒碜吧,到时候周围的人一问,她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都是为了孩子,怎么就吃力不讨好了,反正最后她就撂了一句死话,“住不住是你们的事情,房产证你拿去,小章要是有什么意见,叫他直接来找我说。”

倪洁儿见再说下去老娘准生气,只得乖乖收起房产证。拿到自个屋里一看,上头写着她和章松两人的名字。心里顿时就酸酸的,她多少能体谅苏女士的心情,这女儿嫁的缚手缚脚了些,可是为了她,苏女士这么说一不二的人,还不是能让就让。她想想章松,想想俩人的未来,心中才好受些。

拿着烫手的房产证膈应,忍不住拨了章松的手机说了这事儿。

她是担心章松有想法,更不能忽视章松母亲的跳脚,老太太要是把房子当作她们家的示威姿态,那大事就不妙了。

章松只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即平和地同她讲:“没事儿,你妈一片心意,不好强拂。”

“真没事儿?”倪洁儿还是不能放心。

章松笑了一声:“倪洁儿同志,我保证!”似是知道她的顾虑,他接着强调,“你真不要有思想负担,我妈那儿我会去说。”

挂了电话,倪洁儿子我嘲解地扯了扯嘴角,自己这样穷紧张好像是小心翼翼过头了。事后也不知道章松怎么跟老太太谈的,这事儿就风平浪静的过去了。结婚后,章松考虑圆岳母的面子,趁自己有几天假,提出回新房子住几天的意思。倪洁儿却打哈哈,说什么懒得动,房子大,那么久没住人,光打扫卫生就能累死个人。其实是婚后的洁儿同志经过婆婆的一番教导已经学会理财了,她想啊往后用钱的地方肯定越来越多,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她索性在网上发了租赁广告,中心地带,交通方便,又稍低于市价,前来寻租的人一大把。别人挑房子,她挑人,最后租给三个合眼缘的女白领,还真当起了包租婆。章松想当包租公就没份儿了,她瞒着不告诉,偷偷用房租缴房贷,以他的脾气铁定不同意。

章松果然不疑有他,既然老婆不愿意就随她了,谁叫大家伙都传他惧内呢。还真别说,倪洁儿在家真真是女王范儿,只要章松放假在家,她哪样不是睨气指使的,章松也乐得惯她,谁说又不是乐在其中!

说是去看房子,实际是章松带她做最后的鉴定。坐落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套二手房,离倪洁儿的店很近,步行五分钟就能到。周边环境简单安逸,章松当初选房子的时候最看重这点,自己时常不在家,家里安全绝对要第一。小区住的都是大学的教师家属,公交地铁全通,去市区倒也便捷。

他们看的这一套也实属凑巧,原本住着一对老夫妇,两人都是S大的教授,儿子几年前移民加拿大,见老父老母退休了,想接他们过去团圆,这才急着出手。

 倪洁儿大致看了看,通风采光都不错,由于是近几年新造的房子,里边重新装修翻新,俨然跟新房并无一二。两居室的房子,虽不大,就自己和章松两人住还是足够了。倪洁儿看着挺中意。

买房相当于选男人,半点马虎不得,怎么说也是要住一辈子的事儿。

章松明显看得更深入些,前头来过一次,当时压着时间,也没仔细看。这次他把洗手间,厨房的水管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查看了边边角角的线路是否出现老化,天花板有没有裂缝透水现象。

倪洁儿目不转睛地看他那么大个子,蹲在蹩角的厨房检验管道,习惯性地抿着嘴角,侧面的线条硬邦邦,一脸正色的模样,却触动了倪洁儿心底的柔软,暖暖的,又满满的,溢满了整个心房。

章松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水池的龙头阀门松了,得换换,其他没什么问题,你觉得怎样?”发现倪洁儿热切的注视,眉头一皱,笑了一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倪洁儿眯着眼,斜睇他:“章队,什么时候背着组织打伏击的?”事先保密工作确实做的忒到位,一点风都没露给她。

章松难得的不好意思:“例行巡视辖区的时候,听门卫说起,就过来看看。”

倪洁儿露齿一笑:“章松同志,你假公济私滴干活。”

章松却是真切的神情,望着她说:“非常时期,必须的!就是叫你放着大房子不住,挤小的,委屈了。”

倪洁儿摇摇头,眼眶热浪突袭,不禁走过去抱住他,不委屈,真的,一点儿也没有。

两人都觉满意,房子的事儿就这么确定拍板。转让手续没几天就给办好了,登记在倪洁儿名下。章松出钱出力,装潢的活计倪洁儿主动包揽下来。

章松的工资卡一早就交她手上了,买房子的钱,章松父母出了些,接下来章松每月还得还银行贷款,钱就紧巴巴了。以前也没觉得有多少花钱的地儿,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结个婚也真是不容易。

倪洁儿自是清楚,她决定不花钱请装修公司参与。王磊同志搞房地产的,倪洁儿口中的升级版包工头,这种友情赞助资源当然得利用起来,从他公司拉了几个人,选材料,定家具,倪洁儿凡事都亲力亲为。于是每天晚上的通话内容就变成向章松汇报装修进度,一面抱怨今天逛了许久的建材市场,脚酸得不想动,发发小牢骚,可正通话的好好的,一见装修工询问细节的电话□来,就匆匆跟章松说再见,与另一边认真讨论具体规划。第二天,又精神头十足的接着奋战。

章松听在耳里,心疼极了,然而自己出不去,也是有心无力。他找了个机会同老太太说:“洁儿一个人忙装修,妈,你抽空去看看,你有经验,指导指导她。”

许月英是个坐不住的急性子,既然儿子开了这个口,她总归不好坐视不理。她心里门儿清,儿子嘴上说得好听,指导什么呀,人比她有想法有主见,轮得到她指手画脚,还不是舍不得媳妇儿累着,腆着脸找她帮忙。明面上抬高她,暗面上就是帮衬媳妇。事情已到这地步,就依老头子说的那样,房子都搞上装修了,她即便再不乐意,也只能自个跟自个较劲。

许月英到的那会儿,装修师傅正在安装吊灯,倪洁儿仰着脖子站一旁比划,师傅是个磨叽的人,干活喜欢杵个人跟他搭话,她指望着人家,也就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转身替师傅拿扳头,一眼就发现许月英居然来了,她心里登的一哆嗦,老太太什么时候来的?想来是来视察的。尽管几次接触下来,老太太说不上和颜悦色,态度还是缓和不少。她这厢怠慢不得,赶紧把工具递给装修工,过去招呼。

屋子里乱的很,油漆桶,粉刷料,还没拆封的地板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摊在那儿,连搁脚的地儿都没有。倪洁儿瞧见许月英猛皱眉头,忙弯腰把零碎的东西归拢到一处,暂且有个站脚的地方。

“别忙活了。”许月英不自在,为自己主动送上门觉得拉不下老脸,强调不是特意过来,“出来逛逛,路过这儿,就顺便来看看装修的怎么样了。”说完也不待倪洁儿答话,饶过一堆材料,走去主卧。倪洁儿愣了片刻,恍然洞若观火,面上微微一笑,跟进去。

主卧已经初步完工。许月英走了一圈,看着像模像样,还不错。嘴上是决计不肯服软,挑了几点不大的毛病。

倪洁儿既然明白老太太是有心来帮忙的,她把姿态放低一点有何不可。所以她跟在许月英屁股后头,唯唯诺诺应着,不是说知道了,就是讲记住了,回头叫师傅再弄。出外间,拿了一叠发票账单什么的交给许月英过目,都是买装修材料的花销,她拿捏好分寸,改了往日的大手大脚和随性,买东西尽量货比三家,算是给老太太交个底,还不时询问她这边该怎么样,那边那样好不好。

许月英心里益发舒畅,倪洁儿态度出奇的好,竟然没给她顶嘴,拿这些个单子给她看,问这问那的,根本就是叫她拿主意,叫她做这个主。人家给足了她面子,她也不是是非不分爱没事找事的人,她得一碗水端平,表面功夫是绷不下去了,脸色松了不少,嘴上也顺坡下驴地称赞了几句。之间的相处闲话,当事人未觉,竟是有史以来的随和。

到了中午饭点,倪洁儿叫装修工人先去吃饭,下午休息会儿接着干。她锁好门,回头征求许月英的意见,上哪吃饭好?许月英随口答应,没看脚边的路,膝盖一不小心撞到了堆在楼梯拐角装修工人走时忘记带走处理了的用剩扣板,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慌乱之下,只来得及抓住扶梯稳住上身,左脚“咯嘚”一声,未能幸免。

倪洁儿急急冲过去,她走在后头翻包找手机想看时间,有段儿距离,方发觉扑过来已是来不及。

“阿姨,要不要紧?”她担心地问,懊恼自己的疏忽,怎么就没有出言提醒她注意。刚才那一幕真是吓死她了,要不是老太太自己手脚快,假若滚下楼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非得自责死。

许月英试着借倪洁儿手臂的力站起来,“咝”,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使得她又坐到原地。整张脸痛得扭曲,额上冒出丝丝冷汗。

倪洁儿急得不行,这恐怕是扭到脚了,老人伤筋动骨的,可大可小,得立刻上医院拍片。可该死的,昨天各业主接到通知,今儿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电梯停运,例行安检。可就是不凑巧么,她们所处五楼,说高不高的,下去也是个问题,看老太太这情况,走一步都难,自己又穿了双有点跟的皮靴。

倪洁儿左思右想,没法儿,这时,即便找个搭手的人也是奢望。稍作犹豫,她扔下包,果断地脱下靴子,双脚隔着丝袜站在地砖上,还真是冷,跟赤脚踩在冰上差不多,自己这样怕是走不完五楼。想了想,她毅然敲掉了鞋跟,捣鼓了好一会儿,才把两只靴子变成平底的。手忙脚乱地套好,觉察许月英忍着痛不赞成地看着她,该是要数落她好好的糟蹋鞋子。这时候哪管得了那么多,看不惯就看不惯吧,她也没心思解释了,得赶快上医院。

许月英就愣愣地看着她脱鞋子,敲鞋跟,然后再急巴巴地穿上,还没明白过来她这欲为何,就见她下去一台阶,蹲下身,弯背,作势要背她。

许月英躲她的手,扭捏着,死活不肯:“我自己还能走!”

倪洁儿心急火燎地去拉她:“阿姨,你快上来啊!我背得动。”

许月英不相信倪洁儿有这能力:“身上没几两肉,不要两人都摔下去。我还熬得牢,你赶紧下去看看能不能叫个人上来。”

倪洁儿快焦急上火了,没时间多费唇舌,不由分说地把人拱上了自个的背,老太太看着挺瘦,身高也不高,没想到还挺坚实。倪洁儿一个闷哼,差点直不起腰来。她咬牙,一手扶着墙艰难地直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又谨慎地往下踩台阶。

许月英在她背上,心里头那个别扭劲就崩提了,嘴硬道:“叫你背不动不要背,非得逞强。”

倪洁儿稍稍放下心来,老太太还有力气教训她,脚扭得应该不是很厉害。“您要是信不过我,就一手扶着墙,一手抓着我,这样总行了吧。”

许月英总算安静了,她专心脚下的台阶,没再说话。她得保存力气坚持到楼下。她总懒得运动,平时去超市拎个购物袋都嫌吃力,就更别说背人下五楼了。脚沉重得似绑了铁块,脑袋晕乎乎,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她甩甩头,换了口气,拿出平生最大的毅力扛着,可千万不能把人背一半就撂下。他是章松的妈,马上她也会管人叫妈,她必须坚持下去。

许月英看她满头是汗,大冬天的,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浸湿了,软软地耷拉在脑门上,走一步喘一口粗气。她是真没想到,之前自己这么对人家,她非但不记仇,还真心实意地待她,不抱怨,不嫌弃,只知道埋头背她下楼,早点上医院瞧瞧。她不该先入为主对她挑三拣四的,是个好孩子。想想自己一把老骨头了,真惭愧的紧。

她替她抹去额头的汗,过意不去地说:“歇一会儿再走。我好多了,要不你放我下来,扶我下去。”

“不用,没几步路了。”倪洁儿想自己歇下来泰半是迈不动步子了,还不如一气呵成。

后来,倪洁儿还纳闷自己怎么把人送医院的。反正等她挂号,搀着许月英进去拍片,出来她又打电话通知章松,然后一屁股赖在走廊的长椅上起不来,脚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身虚脱无力。她挺佩服自己的,终归磕磕碰碰没耽误事儿。

没多少时光,章松请了鲁健的事假,陪着章父遑急地赶来了。章建国问了倪洁儿一句,就进里头探视老太太的情况。

“你呆着别动,我进去看看。”章松丢下这句话,看她妈去了。

倪洁儿一看见章松,就觉得全身上下哪儿都痛,哪儿都不舒服。估计是坐着不动时间长了,一边的小腿急遽地开始抽筋,疼死她了,眼泪都给疼出来了,嘴一瘪,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这种筋直吊的疼痛,手握拳一个劲地敲来敲去。

老太太轻度扭伤,没什么事儿。章松就出来了,倪洁儿正跟自己的腿较劲呢,他急言呵斥:“倪洁儿,把你那手给我放回去!”

“章松,腿抽筋了。”倪洁儿红着眼眶,撒娇的语气。

章松在她面前蹲下:“哪边?”

倪洁儿指指:“左小腿。”

章松给她脱掉鞋子,一腿屈膝抵在地上,一腿成九十度立着,让她的左腿伸直搁自己膝盖上,捏住她的脚趾往她的脚背方向扳。倪洁儿痛得直往后缩。

“别动。”章松阻止她的动作,“忍一下,这样才会好。”

方法灵光,不出多时,就不抽了。章松替她穿好鞋子,“站起来走几步。”

倪洁儿赖着不肯起来:“没力气。”

章松听老太太絮絮叨叨跟老头尽夸洁儿,他从不知道她有这能耐,能一口气背老太太下五楼,肯定累坏她了。脸色到现在还白着没缓过来,上嘴唇微微翘着,眼睛眨啊眨的,依赖地望着他,怎么就这么招他疼呢。章松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忍住上前好好亲她一番的冲动,调整了一下呼吸,穿过她的胳肢窝,把人托起来。

倪洁儿惊得叫了一声,人已然站在了长椅上。

“干什么呢?”

“上来,我背你。”章松扎好马步。

倪洁儿毫不缩手缩脚,欢喜地圈住他的颈脖。旁边的门打开,章建国搀扶着许月英出来。倪洁儿见状,难为情地放下手,准备下来。今儿章松最该背的是她妈。

“老头,扶着我走。” 老太太恢复精神,又开始指点江山,“我就说不严重,回家修养个几天就行了。章松,还傻愣着,快把你媳妇背起来,她今儿可是大功臣。”

媳妇儿,老太太这算是接受她了么?倪洁儿发呆,拿不准。

章松却是知道自己老娘是个什么意思,顿时喜出望外。他笑着侧头,重复:“媳妇儿,上来。”

倪洁儿睨了他一眼,老头老太太转身先行,她便蹭蹭爬到章松的背上,牢牢趴住。那么冷的天,还一股汗味儿,倪洁儿却紧了紧手臂,好像先前流失的力气又回来了。她想老太太就好比是只温柔的“狮子”,横竖得顺着毛摸,她既然要做她的媳妇,就要甩开在自个家无所顾忌的任性和小脾气,把章松的妈妈当作自己的亲妈,心甘情愿对她,真正关心她心疼她,而不是为了表现。她相信只要自己对她好一下,老太太心里明白,也会加倍对她的。

三十一、

新年日渐逼近,大街小巷的商家早就在大势渲染过年的气氛。火车站比往常更加人潮汹涌,春运大军势不可挡。

倪洁儿买了站台票,护着章松父母挤上动车。

许月英的脚还没完全好利索儿,要过年了,惦记着家里内外的事情,大儿子那边又少不得叫她操心,章松这边肯定是要战备,越临近除夕,他们越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切外出事假取消,二十四小时留守待命,还要下去定点巡查消防隐患,益发忙得希冀多长三头六臂才好。两老知道倪洁儿店里生意也忙,又要顾着房子装修的收尾工作,挤时间两头跑,还要顾着他们。老头老太一合计,他们帮不上什么忙,还平添麻烦,说什么也不肯多待些时日。

俩人归意坚决,倪洁儿都想好要留他们一起过年的,挽留无果,无奈,询问章松意见,了解他们坐不惯飞机,就给买了回程的动车票。

车厢里闹哄噪杂,温度倒是人气十足。进来的人手里大包小包的,过道就显得拥挤。倪洁儿侧身让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先行,找到座位号,避着旁人无意的碰触,小心扶许月英坐好。随即又抢过章建国手里的行李,踮起脚放到头上的行李架上。

待安顿好一切,她又忍不住嘱咐:“叔叔,阿姨,我已经给章松大哥打过电话,告诉了你们到达的时间,他会来接。要是你们出站看不到他,就找个暖和的地方等会儿,东西多,别自个拎着。还有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章建国笑呵呵的,气色很好。“放心吧,你都提醒好几遍了,我和她妈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丢不了。”

倪洁儿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絮叨,不好意思地笑笑。再次检查了一遍行李,看有没有少带东西。

许月英嘴角含笑地看着她,怎么瞅都觉得这孩子贴心,她是愈来愈喜欢这个儿媳了。一早过来,帮着他们收拾东西,买这买那的让带回去,就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连车上吃什么喝什么都给他们想到准备妥当了,真比自己出门都着心。进入战备期,她见不着章松的面,倒是洁儿逮着空就过来,陪他们说说话。她的脚不便出门,再说外头冷,出去也没意思。洁儿有心,变着花样给他们捎带好吃的。晓得她坐不住,买了毛线给她打着解闷。不会下象棋,看不过老头无聊,就哄他下五子棋。老头也愿意学,往往是她在一旁绕线,洁儿耐心地教老头五子棋的规则。本身就不复杂,老头又接受得快,几盘下来,觉得挺好玩,还下上瘾了,现在一天不玩上几盘就觉浑身不舒服。要走的前晚上还跟她念叨,他往后找谁下棋去啊?。

看看,他们已然相处得很好,这要走了,确实有万分不舍。这时,广播开始通报未上车的旅客赶紧检票,车子即将出发。列车员也挨个车厢提示送行的人下车,车门马上就要关了。

倪洁儿好像倏地想到什么,禁不住急躁躁地说:“阿姨,出来前,我妈叫我给你带了猪肘子汤,就在你腿边包里的保温杯里,你要记得喝啊。”

许月英“哎”一声,答应着。突然眼珠一缩,从鼻子孔里发了个音,佯装生气道:“洁儿,还跟我们生分呢,该喊我们爸妈了。”

章建国急忙亢奋地说:“对,对,早该喊了!”

倪洁儿一愣,脸不知觉地烧起来。稍作迟疑,诚心诚意地一句“爸,妈”脱口而出。许月英和章建国对视一眼,高兴地应下,脸上俱是心满意足。许月英伸手把倪洁儿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亲昵地说:“好孩子,等章松解除战备忙过这一阵子,赶紧把证领了,叫他打了年假带你回来,妈给你们办个像样的婚礼。”她摸摸倪洁儿的背,“瞧你瘦的,平时别总记着保持身材,胖些才好看,来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倪洁儿贪婪吸取着同样成为她母亲的气息,一一应允,心里如愿以偿。

章松父母一走,倪洁儿反倒不知道做什么来安排空闲的时间。房子装修已竣工,倪洁儿早早关了店门,打算去自家商厦为新房子挑些床上用品。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倪洁儿在地下车库停好车,拔了钥匙,刹不住想,年后开春房子就能住进去,她想想就觉惬怀和知足。

在四楼家居专区买好自己属意的物件,她一手拿着几个大件的购物袋,侧低着头,空着的手去拉背在肩上的小包拉链,准备掏手机跟老娘说一下晚上不回去吃饭了。专注手里的事,没看前头,一个小男孩莽撞地冲在她一手的袋子上,垮塌,手里的购物袋掉落,撒了一地儿。

倪洁儿赶紧蹲下去捡,小男孩也跪着,捡起一袋还她手上,小脸上布满内疚,呶呶地说:“对不起。”

倪洁儿不在意地笑笑:“不要紧,走路可不能横冲直撞的。”接过他递来的袋子,以前她最恐跟小孩子打交道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心态发生了改变,看着孩子就全身母爱泛滥,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温柔起来。

“彬彬,妈妈怎么跟你说的,商场里人多,要看着脚下的路。”小男孩的母亲发现这边的状况,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过来,转而对着倪洁儿抱歉地讲:“对不住啊,孩子调皮,没撞疼你吧?”

倪洁儿重新把袋子归置好,直起身,摆摆手,“没事儿!”挺有礼貌的一对母子,母亲一看就是个温婉的人,儿子长得忒是俊俏,唇红齿白,白白净净,倪洁儿真想上前捏一把。

女子点头致意,微笑同她说了再见。小男孩回头朝她挥挥手,女子拉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下楼去,嘀咕了几句,像是在讲道理,告知他走路要小心。

倪洁儿看着笑了笑,没当回儿事,干脆把东西靠边放下,继续拿手机完成未打的电话。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停车场,转了个弯,没想到在前方岔路临时停车带边上又看见了刚才那对母子,女子手里也拎着好几只袋子。她心想还真有缘,要不要按喇叭顺便送他们一程。

没等她行动,一辆尼桑越野车超过她的车头停在母子身边。倪洁儿一看,挂着公安牌照,车门打开,下来穿着一身警服的男子,修长健硕,细看之下,小男孩同他有个七八分相似。

倪洁儿心中有数,合着是孩子的爸爸来接人了。如此,她爽利儿挂挡,踩下油门驶离。偏头向反光镜一瞥,大体看到男人大步迎上去,亟忱接过孩子母亲手里的袋子,脸上带笑,手臂一把托起男孩,转头同孩子妈妈讲着话。

倪洁儿的车子拐出路口,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们一家三口立着的那样子,就昭示着幸福美满。她不免想到了章松,两人已是好久不曾见面,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出任务?瞄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移开目光,竭力忍下拨给他的冲动,现下的时间他的手机大半是打不通的。

她真当有点想他了。似乎不是有点,而是很多。

好想。可是却见不到。

悄无声息,情绪直线低落。她不能放任此种情绪无限无止下去,突然起意,在可以停车的马路边熄了火,决定去对面的上岛买杯咖啡喝。

排队的空挡,视线无聊地搜寻感兴趣的物体。右侧墙上的液晶电视正在放最近地方台热播的自制偶像剧,看着更是没劲儿。一位男客受不了电视里唧唧歪歪的男女,起身换台,调到本地的新闻台。

倪洁儿眼神涣散,屏幕上出现的影像却叫她立刻目光如炬。他又上了直播新闻,面色不豫地回应记者的采访,倪洁儿暗说这人肯定是不耐烦面对镜头,急着一心扑入指挥救援中。记者还没提问完,他抢过话头,简洁有力地讲述了大众关心的火情基本情况以及救援进度,然后匆促转身进而投入战斗。镜头一闪,切换成记者语调急速的汇报画面。

倪洁儿贪恋地盯着屏幕,直到后面的买客催促,她才意识到要挪动脚步跟着流动的队伍走。

温热的咖啡下肚,胃里暖和起来,心情也随之畅然。 抑不住在脑中回想几秒钟前章松出现于镜头里的脸孔,火焰滔天的现场,他凌然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浓烟熏陶的黑灰,他可能都没发觉,紧锁着眉头,活像一块焦炭。倪洁儿霍然就感所愿已足,他可真是忙,转念又开始担心他只顾往最危险点冲,不顾着自己。

章松带队返回时分,天色早就黑透。战士们饿坏了,身上又累又臭也管不了,冲去食堂狼吞虎咽他们迟到许久的晚饭。他笑骂了几句,不急着祭奠自己饿得失了感觉的五脏庙,反而大步朝办公室方向去,半路碰见鲁健,交流了下午救援的事情。

下午三点钟,中队接到119指挥中心的电话,辖区城西鞭炮厂突发火灾,两辆消防车,十五名消防官兵紧急出动。到达现场,报警人急说冒火的生产车间后面是一个装满花炮的仓库。章松第一时间果敢下达命令,保护花炮库。着火的车间里面储存的是烟花的外包装等易燃纸品,幸好,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后面的仓库,不然花炮连环爆炸,就会非常危险,也使现场救援难度大大增加,保不准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

施救工作火速展开,章松派攻坚组战斗班长侦查火情,一出动是队里灭火救援的尖刀,率先进入战斗,火场摄像员紧随其后。由于消防战士扑救及时,鞭炮厂的相关负责人一发现车间冒烟,就快速组织职工撤了出去,所以火势一经有效控制,事故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也是现场每一位战士最想看到的结果。

鲁健顺带说了明儿上午全队集合聆听总队老大召开的慰问视频讲话。章松答了句“知道了”,就疾步走了,鲁健想再跟他扯几句题外话都没机会。“这老章!”鲁健笑着摇摇头,他还能不清楚他那猴急样儿去干嘛!

章松摘下帽子,撸了撸头发上被压出的褶子,精壮的手肘以下部位露在外面,仿佛在灯光下散发着熠熠的生辉。拉开办公抽屉,捡起手机,意图直接拨号的手指停了下来,手机显示有一条新信息。他看到发信人姓名“首长花头精”,嘴角不经意翘起。

“章松同志,辛苦了。知道你会先想到给我打电话,首长可不高兴了,特批你今日不需要汇报工作,先把你自个的肚子去喂饱,不然首长该心疼了,晓得不?章队,首长下午买了床单被套,颜色和图案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等你回来看。记住,首长命令你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回来首长要验货,要是有一点儿伤,小心首长收拾你,跟你没完!(小样儿,瞪什么瞪,领导的话敢不听,哼哼哼!)”。  

章松兀自咧开嘴乐,奋战数小时的疲累荡然无存。只要一想到她,娇嗔的,嬉笑的,生气的,不讲理的,种种都令他爱不释手,一颗心绵软得好似不是自己的了。他径直按下回复键,一字一句咀嚼于心底最最松软的空间。

“首长,欢迎前来视察,章松同志说他想你了。

三十二、

三月底,章松被批准请半个月的年假作为婚假。

宿舍里,刚脱下外套常服,值班战士在外头喊报告。章松解衬衣纽扣的手一滞,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

“进来。”他沉声道。

小战士慌忙敬礼,急道:“队长,指导员叫你赶紧过去一趟,上头有人下来督查!”

章松乍听就觉不妙,一头两个大。“知道了。”他一挥手,回身攥起搁下的常服,边走边往身上套,步子迈得极大。

督查就是多在节假休息日对下属单位的工作情况搞突然袭击检查,若发现问题必从重处罚,所以每次督查人员一降,底下的人如临大敌。不是他们的工作经不起考验,而是督查一来绝对是要查出问题,因为查不出来那就表示督查的人水准不行,而一查出问题他们肯定得挨批。对基层中队来说,再大的火再险的灾他们从不畏惧,甚至在所不辞地牺牲自己的生命,但就怕空降督察。

本来春节期间加强值班、全员留守对他们基层中队来讲理应是天经地义,可领导们也不闲着,忙着搞督查,他们的去向并不明确,督查内容多,要求又严,光春节那几天,总队下来的,大队下来的,就叫他们紧张了几回。紧张倒也司空见惯,他们的日常工作性子,紧张是常态,毕竟紧张不止一天两天的事儿,可那也是属于职业需要,而不是来自领导的突然袭击。这不,春节都过去了,怎么还搞督查呢,章松心里颇有想法,面上还得小心应付着。真来干事的他们也配合,就怕下来的督查组屁点鸟用没有,反而增强基层负担。

恐有闪失,队里的战士战战兢兢,打起十二分精神。章松和鲁健分头检查工作,内务卫生是领导的直接印象,一根针的漏洞都不许有。好在没有实质性的大问题,督查人员提出了一些需要即时改进的要求,然后发表一通言论就走了。

回到办公室,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同有一份疲惫感。解开风纪扣,正想坐下来休息,突然战士又仓促跑来汇报,说分局来人了,一帮退居二线的调研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帮人无非下来玩一玩,吃吃喝喝,大抵令人烦厌,倒也好打发。

鲁健噌地跳起来:“这督查看来是没完没了!”

章松浓眉一皱,原来督查只有直接管辖的单位或部门下来,怎么分局的也来凑热闹?他沉吟着站起来,督查小组走了一批又来一拨,看来暂时是没的松懈了。叹一口气,摸出裤袋里的手机,但愿家里的领导能原谅他这一回,莫要怪他说话跟放屁似的不算数。委实是他对不住,过后好好哄着,他想,是打是骂他受着就是,宁愿她冲他发脾气,也不想她闷着独自难过。

鲁健系好扣子,叫他:“走吧,谁让咱们中队是先进单位来着!”

这话不假,越是先进单位,越是香饽饽,此种检查就越多。他们中队属正连单位,章松和鲁健都是副营职,说起来算是高配。基层干部每天不是出警就是忙训练,累想当然的,还要应付上级各类检查。春节前夕,上面又要他们到几个定点单位夜查,还要报告夜查内容。夜查了,第二天仍不给补休。几个单位都夜查好几回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过去,工作也不好进行,虽说刀子磨得亮,的确能唬人,但关键还是要看锋不锋利,过头了就是作秀,人家都摸透他们定是要去的,肯定一早做好准备工作,这不是瞎折腾么!负面情绪多多少少有点,管得了嘴上也管不住心里怎么想。

看到章松发短信的神情,鲁健左右意识到了一些,同情地讲:“老章,你的婚假看来要推迟了。”

章松收起手机,两人看着,无奈一笑。各自整整衣服,鲁健取笑他:“小心你家那位生气不理你,看你这婚还结不结。”

章松惨然扯了下嘴角,说得郑重:“总归是亏欠她的,以后加倍还吧。”

鲁健深有同感,无语,拍拍他的肩膀,跟着他一前一后出去。

见到短信的那一瞬间,倪洁儿确实忒生气,她在新家满心欢喜等他归来,等了那么久,却是这种失望的结果,当时就火冒三丈,她不管,他领导都批了假,他答应她的,不能不作数。

拨过去,无人接听,她差点就要气岔,扔了手机,愤愤的,见哪都不解气,飞了俩抱枕发泄,内心才好受些。她气叨叨地坐下来,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心中又委屈,又气闷,最多的却是失落。怎么她结个婚就这般不顺?半路非得杀出个程咬金。她恨死那些督查的人了,早不来晚不来,踩准她结婚的时候来扎堆。

眼睛瞥见门厅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倪洁儿稍微心平气和下来。一蓝一粉,她亲自挑选买回来的,她只要想到他穿上拖鞋进门的样子就觉是一种幸福。脸上不由得显出一抹满足的淡笑,她嘟着嘴呼出一口气,算了,又不是没等过,推迟就推迟吧,他又不是永远不回来。她安慰自己,工作最大么,他也是身不由己,心里指不定比她还难受呢,这人又不似她,不高兴不会说出来,就会默默憋着。倪洁儿平心静气设身处地想了想,捡起脚边的抱枕,弹了几下,放好。反正现状就是这样了,主要取决于自己想不想得通,日子还是要照过。

当晚,章松同志哄了家里的领导一晚上,尽说自己的不是,陪着她埋汰督查组搅局的人,口干舌燥的,笨拙得不知如何为好,还是洁儿领导自己发了特赦,“好了,首长谁啊,怎么会没这点觉悟,不过下不为例啊!”她打了个哈欠,章松听到声音,又耐心哄她睡觉。听着耳边手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章松觉得天地间是从来没有过的静谧祥和,不舍得挂电话,可一想她开着手机放脑袋边,又想打过去叫醒她关机再睡。最终还是不忍打破她睡眠,告诫自己,明儿再忙也不能忘了提醒她。

古人有句老话,好事多磨。本想督查那阵子过去,该有时间了。不想,章松又接到命令,基地为期三月的培训考核。明白人都透亮,这是为以后的升职铺路。章松犯难了,再拖下去,家里的领导非顿足不可,到时不是说好话就能拿下的。

歉疚归歉疚,章松也没打算隐瞒,老实说了。他道歉自责的话还没开口,倪洁儿抢先抱怨了几句,有过一次,倒是能冷静对待了,不至于那么难接受,最后有气无力地表态,“我都替你记在账上,你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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