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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当前章节: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0:05

18

张弛一共在矫正所里“治疗”了九个月。

某天早上“辅导员”告诉张弛他能回家的时候,他正在食堂擦桌子。他扫了“辅导员”一眼,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接着认真地擦完了每一张桌子。

来到矫正所时张弛就没带行李,进来时一个人,出来时也是一人。

张军和王庆兰正在矫正所门口焦急地等待,看见张弛的身影老远就开始挥手,张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默默走近。

“你受苦了。”张军眼眶发红,拍了拍张弛的肩膀,欣慰道,“不过治好了就行,都值得。”

王庆兰紧紧拥抱了张弛,声音哽咽得很明显:“我们宝贝瘦了。”

张弛仍旧没什么表情:“不走吗?”

“走走走!上车,我们回家!”

上车后,王庆兰观察着张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宝贝饿不饿?我们中午去吃烤鸭吧,你不是最喜欢吃庭寿阁的烤鸭吗?我们现在就去,怎么样?”

轿车开始发动,矫正所的大门越来越远,张弛背过身,透过轿车后的玻璃盯着那扇破旧的铁门,看着它在视线里逐渐消失。

半晌后,他对王庆兰说:“好。”

一个月后,张弛回到了学校,不是之前那个高中,他们搬家了,去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虽然矫正所再三保证他们已经治好了张弛,但张军和王庆兰依然很紧张,他们让张弛去了一所非常严格的寄宿高中,学校采用半军事化管理,除了周日休息半天外,学生除了吃饭睡觉只能做一件事——学习。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张军和王庆兰担心张弛会联系文韶,他们每周都会检查张弛的手机,还会询问老师张弛在学校的学习情况,但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张弛完全不社交了,不跟人说话,也不用手机聊天,通讯录里只有张军和王庆兰两人。

“张弛很听话,学习也很努力,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讲话,也没什么朋友……”

听了老师的话,张军和王庆兰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但他们很快就宽慰地笑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一年后,张弛考上了本省一所不错的大学,专业是他爸妈选的金融专业。

四年后,张弛大学毕业,进了银行工作,表现优秀,业绩突出。

逢年过节,张弛回家吃饭,又听见父母跟亲戚夸耀张弛,说他从小就聪明,小时候成绩不好那是不肯学,后来开窍了就一飞冲天,只是他们决口不提张弛为什么开窍。

他们说这话时,张弛就坐在沙发上给他们削苹果,认真又仔细,苹果皮长长地垂在桌上,从他下刀的那刻起到削掉最后一点果皮,一直没有断过。

就仿佛张弛的人生。

从走出矫正所的那天开始,他便笔直地朝前走去,一步也没有踏错。

偶尔张弛也会回忆过去,但那些记忆好像变成了黑白电视里的场景,张弛失去了关于它们所有的气味和色彩。

只有在想起某个名字时,张弛的大脑神经才会斑斓地跳动起来,带着令人眼花缭乱地色彩一帧一帧地刺痛,让张弛知道,他还活着。

19

宗应弛杀青了,但是经纪公司没有让他休息多久。像宗应弛这样的新人偶像,如果不能持续保持高曝光度,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所以他们要让宗应弛趁着《西涧》的热度尽可能多的接工作。

半个月后,宗应弛进入某热门综艺的拍摄,成为了这一季的常驻嘉宾。

这个综艺已经拍摄到了第三季,主要是请些知名演员在一处僻静小乡村里生活,由于完全没有经费,嘉宾们必须想尽办法赚钱,和当地的村民交易,然后做饭生活。往日遥不可及的名人要像普通人一样艰难地讨生活,这个看点吸引了不少观众。

这次一共请到了九位嘉宾,宗应弛是里面咖位最小的,很多观众都不认识他,就算知道他也是因为《西涧》,但《西涧》的题材毕竟有些敏感,观众们看宗应弛也或多或少带了点有色眼镜。

好在宗应弛性格活泼,会来事,为人又谦逊真诚,很快就跟其他八位嘉宾打成一片,综艺播出后逐渐获得了不少观众的好感。

节目拍摄到最后一期时,导演说他们请到了一个神秘的飞行嘉宾。

“这位其实大家都认识,还跟我们在场的一位男嘉宾是银幕情侣……”

大家都在笑着猜测是哪位女嘉宾时,叶韶怀突然从导演身后推门而入,所有人愣了一秒后都开始哈哈大笑,把戏谑的视线投向宗应弛。

这是宗应弛第一次表情管理失控。

此时镜头给了宗应弛的脸一个特写,清晰地记录了他全部的神态。因为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但眉毛反而压得很低,在眉心皱起一道褶,他半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紧紧抿起,显出一种压抑的隐忍。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一切情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第一个走上去拥抱了叶韶怀,说:“韶哥,好久不见了。”

因为是最后一期了,嘉宾们对这个村子已经非常了解,上午大家一起去鱼塘里钓鱼,然后拿到鱼店里换钱,去买午饭的食材,再回来做饭。

为了欢迎叶韶怀,中午做饭时,大家特意做了份双皮奶庆祝。

宗应弛看见双皮奶上洒了点碎花生,立刻上前小声对叶韶怀说:“你对花生过敏,中间这点挑出来给我吧。”

叶韶怀温和地笑起来:“你记错了小弛,是文韶对花生过敏,我没事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宗应弛愣了一下,露出了点尴尬的神色:“好吧。”

这只是个小插曲,虽然宗应弛记错了,但他毕竟是好心,大家调侃两句也就过去了。

下午导演组安排了一场对抗小游戏,互撕名牌,每组五人,都是两女三男,宗应弛和叶韶怀分到了一组。

在游戏里宗应弛一改往日护花使者的形象,只围着叶韶怀转,女嘉宾们笑他像个叶韶怀的小尾巴,他嘴上说着我不是我没有,可只要叶韶怀被人追,他就立刻跟上去把人引走。

最后叶韶怀被另一组的两个嘉宾堵在了一处村民的小院子里,叶韶怀一边跟他们说话周旋,一边想办法找角度逃走,没多久张弛也进了院子。

趁着两位嘉宾转头和张弛交流时,叶韶怀挪动脚步,想悄悄绕过他们从大门逃出院子,然而院墙边正靠着院主人砍回来的一摞长竹竿,叶韶怀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它们,原先的平衡被打破,竹竿摞一斜,眼看就要朝叶韶怀砸下来。

事发突然,在场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竹竿的异常,除了宗应弛。

那一瞬间宗应弛大脑空白,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叶韶怀面前,双手撑着墙壁,把他结结实实护在自己怀里。

宗应弛大口喘气,他紧紧盯着叶韶怀惊讶的表情,等待着竹竿砸下来的疼痛,然而几秒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来竹竿倾斜到一半便被粗糙的墙面卡住了。

这样一来,宗应弛的紧张便显得没什么必要,而双手撑墙护着叶韶怀的动作也显得夸张怪异,像演霸总偶像剧似的惹人发笑。

宗应弛在叶韶怀那双浅棕色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收回手,局促地站着:“对不起啊韶哥,我还以为竹竿要倒了……”

“没事吧?”吓了一跳的众人都围上来询问叶韶怀的情况,宗应弛反倒渐渐被挤出了人群。

“放心我没事,院子里面杂物太多还是太危险了,我们出去吧。”叶韶怀摇头,笑着安抚众人,接着又对人群外的宗应弛喊道,“谢谢小弛!”

于是一群人陆续出了院子,宗应弛和他的跟拍摄影是最后离开的。

这个小意外后宗应弛就不再跟着叶韶怀了,摄影师问他为什么,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对着摄影机说:“刚刚闹了个笑话嘛,不好意思再跟着韶哥了,我们去找其他人吧。”

在转身背对着镜头的那个刹那,宗应弛收起了笑脸,抿着嘴唇竭力忍住了眼眶里的酸意。

就在他把叶韶怀护在怀里的那个瞬间,叶韶怀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摄影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叶韶怀在惊慌之下扶住了宗应弛,可只有宗应弛自己知道,当时叶韶怀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道。

面对宗应弛突然的靠近,叶韶怀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把宗应弛推开。

所以宗应弛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只是想保护你。

……

两天之后,拍摄接近尾声,这一季的综艺也即将落幕。临别前一个晚上,嘉宾们坐在院子里围着篝火一边喝村民酿的米酒一边聊天,感叹时间之快,倾诉分别的惆怅。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感受,轮到叶韶怀时,他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接着突然扔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最后我想借节目组说一个好消息——楚楚怀孕了。”

嘉宾们集体愣了两秒,接着一齐欢呼起来,向叶韶怀贺喜。

整个晚上,宗应弛闹得最疯,他甚至当场来了段即兴舞蹈,说献给嫂子和还没出生的小宝宝,引来了众人的起哄叫好。

叶韶怀专注地看着他,在他表演结束后用力鼓掌,说:“谢谢,谢谢小弛。”

宗应弛高兴地笑起来,眼神却像是在哭。

20

《西涧》在国外的电影节拿了不少奖,宗应弛也因为颇具感染力的表演获得了最佳新人奖,于是某天晚上,《西涧》剧组约好了聚在一起吃饭庆祝。

叶韶怀因为工作关系姗姗来迟,他到场的时候,宗应弛已经醉得不轻,醉到敢用自己沾着酒液的脏爪子揽叶韶怀的肩膀。

“韶……韶哥,你来晚了,罚酒罚酒!”

导演看到宗应弛这副样子,笑着骂他:“臭小子醉成这样,他清醒的时候看到叶韶怀就跟混学生看到班主任,别说碰了,就是看两眼都要偷偷摸摸。”

“班主任?我有这么吓人吗?我以为我挺温和的。”叶韶怀无奈笑道,扶着宗应弛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

“比喻,比喻你懂不懂?来!”导演也喝了不少,他一边抽烟一边给叶韶怀把酒杯满上。

“韶哥,不喝吗?”宗应弛还两手捧着自己的酒吧,巴巴地看着叶韶怀。

叶韶怀和他碰杯:“喝,今晚你最大,哥陪你喝个痛快。”

宗应弛已经醉得不轻,叶韶怀估计喝倒他也就是三杯之内的事,可没想到宗应弛发起酒疯来这么难缠。他拉着叶韶怀存了他的手机号,加了他的微信,关注了他的微博,还试图要叶韶怀把手机壁纸从楚秋改成他的照片。

叶韶怀把手机藏到身后,皱眉看着宗应弛。

“小弛,别闹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在酒桌划拳笑骂的嘈杂背景音下,几乎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

但宗应弛就是一下子清醒了似的,收回了扯着叶韶怀袖子的手,坐直身体。

他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眶湿润泛红,衣服沾着酒液,精心抓弄过的发型乱了,整个人狼狈又难看。他局促紧张地看着叶韶怀,像只在路边受尽欺负的落魄野狗。

叶韶怀心软,拿走了他的酒杯:“别喝了吧,我送你回家。”

宗应弛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像是在看叶韶怀,也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叶韶怀扶他起来时他也没有拒绝。

宗应弛的司机兼助理小桃就等在车里,叶韶怀怕宗应弛发起疯来小桃对付不了,于是跟着他们上了车,一路跟他们到了宗应弛的公寓。

好在宗应弛一直都很安静,他把脑袋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是当叶韶怀要扶他下车时,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车灯下,宗应弛注视着叶韶怀,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韶哥,你来我家吃饭吧。”

“下次吧。”叶韶怀伸手要拉他。

“下次?下次……”

宗应弛嘴里嚼着这两个字,避开了叶韶怀的手,笨拙艰难地自己挪下了车。

下车后,一阵目眩让宗应弛的身形晃了晃,小桃和叶韶怀同时伸手扶他,可宗应弛站直后立刻推开了他们。

他一步又一步朝着公寓的楼道走去,踉跄地,固执地。

楼道里的光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孤影。

他想,文韶该喊我了,他会叫住我,然后说下午两点来楼下接他,很快了,他马上就要说了。

可直到他跌跌撞撞地进了电梯,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都没有等来那句他要的台词。

恍惚间,宗应弛突然记起来了。

没有文韶了。

再也没有文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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