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妈:【你明年就要32了,工作也稳定了,是时候结婚了,你说你们银行的小姑娘没有你喜欢的,妈给你相中了一个。】
妈:【照片.jpg】
妈:【就是我们小区里你张姨的侄女,是个小学老师。】
妈:【明天你就去跟人见一面,别又像上次一样放人家鸽子,多不礼貌。】
……
张弛关了微信,把手机收回口袋,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还有24秒。
日落时分,华灯初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耸的写字楼,一竖并一竖,让张弛想起矫正所禁闭室那扇天窗。
在他的面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好像每个人都有明确目的,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一辆轿车擦着张弛疾驰而过,带来一阵满是灰尘味的风。
离人行道的绿灯还有10秒,晚高峰的车流动得更快了。
张弛望着面前飞速驶过的车流,突然低头看向脚下。
只要踏出几步,他就可以知道自己这一生的终点。
还有5秒。
张弛曲起膝盖,朝前迈出一步
“你别抱这么紧!”
“我不!”
突然,一串笑声在身旁响起。
张弛转头看去,是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一个骑着电动车带着另一个,后座的男生故意紧紧抱着前座的人不放手,两人打闹了一阵。
“三,二,一,快走!”
电动车随着人流一起越过张弛朝前去了。
张弛愣了两秒,忽然意识到已经是绿灯了。
22
宗应弛是被门铃吵醒的,强烈的宿醉感让他从床上坐起的瞬间又跌了回去。
大脑还在混乱中,宗应弛睁开眼睛时甚至无法分清此刻自己处在现实还是梦境。
他好像又梦见张弛了。
门铃又坚持不懈地响起来,很快,手机也开始尖叫,宗应弛叹了口气,任命地下床去开门。
“来了!别按了!”
宗应弛忍着一肚子起床气开了门,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大男孩正站在门外。
白皮肤,五官清秀,尤其高挺的鼻梁格外好看。
宗应弛一阵恍惚:“文韶?”
“文韶”疑惑地歪起脑袋:“你在说谁?宗老师你不是才醒吧?快点收拾收拾跟我去学校,再不走上课就要迟到了。”
“晨星啊。”宗应弛的眼神暗了一瞬,让叶晨星进了门,“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我爸让我来的,他就知道你昨晚喝成那样今早肯定起不来……”叶晨星盯着宗应弛茫然颓丧的脸看了一阵,眯起眼睛,“宗老师,你该不是忘了昨晚你干了什么吧?”
宗应弛心虚地理了理睡衣。
叶晨星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忘记了,于是露出一脸坏笑:“你昨晚喝多了,醉得一塌糊涂,给我爸打电话哭了两小时。”
“不可能!”宗应弛一口否认。
“早知道叫我爸给你录下来了!”叶晨星愤愤道,突然他想了什么,看了一眼手机,“坏了坏了,再不走真要来不及了,早饭我买了在车里,宗老师你快点收拾一下跟我走啊!”
宗应弛一面哼着说他才不会干这种蠢事,一面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后,宗应弛走到洗脸池边,仔细打量起脸上每一条皱纹。
不知不觉,距离他拍摄第一部电影《西涧》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宗应弛用了十二年成为了声名赫奕的大影帝,那年他刚满三十五岁,正是一个男演员最辉煌的年纪,可他却突然宣布退出娱乐圈,进入了某知名表演学院当老师。
于是七年后,叶韶怀的儿子叶晨星考入了这所表演学院,成为了宗应弛的学生。
二十年,似乎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但宗应弛总觉得,他离《西涧》的那个夏天,也不过只隔了一段梦的长度。
昨晚他会喝这么多,就是因为备课收集资料时突然找到了《西涧》的视频。
他好多年没有醉成这样了。
宗应弛摇了摇头,打开水龙头,接起一捧冷水朝脸上泼了过去。
五分钟后,宗应弛收拾妥当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看见叶晨星在帮他收拾家里的狼藉。
“宗老师你这也太邋遢了,脏衣服随手扔地上,书和笔也不收拾,泡面盒里扔烟头……啧啧啧。”叶晨星一边嫌弃他,一边帮他迅速整理东西,很快,原本脚都踩不下去的地面逐渐变得整洁。
宗应弛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渐渐出了神。
叶晨星和年轻时候的叶韶怀长得太像了,或者说,和文韶长得太像了。
他突然不着调地想,如果他和文韶在一起生活,恐怕文韶也会是这个样子,一边数落他,一边无奈地照顾他。
“你赶紧娶个老婆吧,这个家要是有个女主人肯定不会这样……”
叶晨星一句话便让宗应弛回到现实。
宗应弛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装作随口一问:“对了,我记得你爸妈现在在国外看你姥爷吧,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差不多就……啊!宗老师!你竟然把臭袜子塞在沙发缝里!你也太邋遢了吧!”
宗应弛老脸一红:“叶晨星,要迟到了,你走不走?”
叶晨星执着地帮他把所有脏衣服都丢进卫生间的脏衣篮里,这才急忙忙出来,一抬头看见宗应弛的脸又不满道:“宗老师你这络腮胡子能不能刮一刮?你看你这样子谁会相信你二十年是唱跳爱豆啊?”
宗应弛原本正在穿外套的手一顿。
“今天的课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丢了外套就要朝卧室走去。
“可你是老师啊!你不去我去有什么用?我错了宗老师,帅哥!大帅哥!快跟我去上课吧!”
23
叶韶怀和楚秋从国外回来的第二天便邀请宗应弛去家里吃饭,说是从叶晨星姥爷那里得了几瓶好酒,一定要让他尝尝。
宗应弛下午有课,下了课后正打算打车去叶韶怀家,结果看手机消息,发现叶晨星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
宗应弛一坐上车,叶晨星就开始吐槽形体课太难,理论课论文太难写,又暗示宗应弛最近的表演课作业有点多。
宗应弛用手机给叶韶怀回消息说再过半小时能到家,然后转头对叶晨星道:“你再多说一句,以后你的作业加倍。”
叶晨星立即噤声,开始专心致志当司机。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宗应弛又觉得不习惯了,马上要见到叶韶怀了,他有点焦虑。
说来可笑,如今他和叶韶怀已经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这二十年里,他跟叶韶怀合作过很多次,每年都要去他家里吃几次饭,但在即将见到叶韶怀的那几十分钟里,宗应弛还是会觉得紧张。
于是宗应弛主动向叶晨星搭话:“今晚你妈烧了什么好吃的?”
叶晨星眼睛一亮:“宗老师放心,我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烤鸭,还准备了秘制酱汁,她说你肯定喜欢!”
……
“宗老师你自便啊,爸——妈——我和宗老师回来啦!”叶晨星一回家就脱了鞋光脚奔向厨房。
宗应弛换上拖鞋走进客厅,一抬头,看见叶韶怀从二楼走了下来,他的笑容和宗应弛记忆中每一次的笑容重叠,岁月厚待他,那寥寥几笔皱纹无损他的容貌,只让他更加显得更加亲和可靠,他弯起眼睛对宗应弛说:“小弛,你来啦。”
二十年了,如今只有叶韶怀还会叫他小弛。
宗应弛眼眶一热,但表情丝毫不变,他很熟稔地抬起一只手冲叶韶怀挥了挥:“又来你家蹭饭了。”
饭桌上,叶晨星把刚刚在车上吐槽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向叶韶怀和楚秋又吐槽了一次,只是在宗应弛无声的威胁下,略过了表演课。
叶韶怀看他嘴里塞满了食物还要叽叽咕咕讲话的样子,无奈笑道:“我和你妈都不是话多的人,怎么你话这么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叶晨星急着辩解,但嘴里东西太多了,说出来的鸟语没人听得懂。
楚秋此时却噗嗤一声笑起来:“既然不像你我,还能像谁,当然是像宗老师了。”
宗应弛和叶韶怀同时转头看她。
楚秋比年轻时胖了一些,笑起来时嘴边的梨涡更加明显。
“晨星可是宗老师一手教出来的,他从小就喜欢你,动不动就吵着要找宗老师玩儿,我说得不对吗?”她对自己的结论非常满意。
叶韶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笑着点了点头:“确实。”
宗应弛猜他大概是想到了前段时间他喝醉后打的那通电话。他搓了搓脸上的络腮胡子一本正经道:“也对,我跟韶哥好歹也做过荧幕情侣,晨星严格来说是可以叫我一声干妈。”
“哈哈哈哈……”楚秋笑得打翻了筷子。
叶晨星差点把喝进嘴的饮料全部喷到桌上。
“你们俩呀!”叶韶怀无奈地给叶晨星递纸,又弯腰捡起楚秋的筷子,去厨房给她换了双干净的。
这个话题很快结束了,宗应弛问他们在国外玩得怎么样,楚秋于是跟他讲他们去了哪些地方,遇上了什么奇葩的外国人,还有她爸越来越古怪的脾气。
她说话的时候,叶韶怀就在一旁给她夹菜,体贴地剥掉了虾皮,剔掉了鱼骨:“别光顾着讲话,快吃饭。”
宗应弛垂下视线掩去眼底的羡慕,他端起酒杯,一口闷掉了半杯酒,末了大声咂嘴:“好酒!”
吃完饭后,叶韶怀去洗碗,楚秋留宗应弛再坐一会儿,她去装点酒给他带回家喝,宗应弛因此坐在客厅里等着,叶晨星陪他讲话。
过了一会儿,楚秋没有在厨房找到合适的瓶子,她喊了叶晨星过去一起帮她找,于是客厅里只剩下宗应弛一个人。
宗应弛坐着无聊,慢慢踱步到厨房。
不知道叶晨星做了什么,惹得楚秋和叶韶怀一起放声大笑。
宗应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看见幸福从叶晨星的眼睛里照出来,从楚秋的梨涡里钻出来,从叶韶怀的笑纹里长出来。
宗应弛忽然觉得胸闷,他慌忙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收到新消息,可通知页面干干净净,宗应弛翻遍了通讯录列表,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在此时说话的人。
楚秋把酒瓶用袋子装好拿出来后,发现客厅已经没人了,后来叶韶怀发现他在门口抽烟。
宗应弛带着酒和他们道了别,叶韶怀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叶韶怀本来想让叶晨星送宗应弛回去,但宗应弛很坚决地拒绝了。
“你一个人回家行吗?”叶韶怀太知道他喝醉了是什么德行,挺不放心的。
“行,我今天又没喝多少,你不是看见了嘛。”宗应弛把酒袋子夹在臂弯处,嘴里叼着烟,身上的夹克衫皱巴巴的,乍一看上去像个流浪汉。
叶韶怀叹气:“少抽点烟吧,晨星每次去你家都说跟进了盘丝洞似的,你别带坏他。”
宗应弛叼着烟嗤嗤笑起来,他看着面前的叶韶怀,一身白色针织衫,驼色休闲裤,头发乖顺地贴在脸上,又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下次换你来啊。”也许外国的酒就是容易上头,宗应弛突然有些怀旧,他隔着烟雾对叶韶怀说,“韶哥,来我家吃饭吧。”
这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因为每次都是他在叶韶怀家里吃饭,按礼数他也应该回请,不过是借用了《西涧》里的一句台词罢了。叶韶怀知道他不会做饭,他理应笑骂宗应弛,回一句“去你家能吃什么”,至少在宗应弛的料想中应该是这样的剧本。
然而,他却看见叶韶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表情,他对宗应弛道——
“下次吧,小弛,下次吧。”
宗应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尖,惶然地看着他的表情,止不住地发冷。
宗应弛接触表演已有二十年,自己慢慢摸索十二年,教学八年,他怎么会认不出那个表情。
那是怜悯。
叶韶怀在可怜他。
宗应弛一下子明白了。
叶韶怀什么都知道。
24
叶韶怀家住得有点偏,要绕两条街才好打车。
宗应弛茫然地迈着步子,从一盏路灯走向另一盏,每一盏路灯都长得一模一样,他忽然生出一种困在迷宫里错觉,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五分钟后,宗应弛在路边停下,等人行道的红绿灯。
还有24秒。
这一幕有些熟悉,但宗应弛记不清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路上的车不多,远处只有一辆货车驶来。
还有10秒。
“你又干嘛,别弄我!”
“你腰那么细,摸一下怎么了?”
突然,路对面经过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他们骑着自行车,一只手控制车把,另一只手和对方扭打,沿路留下欢声笑语。
隐约地,宗应弛听见其中一个叫另一个的名字,好像叫什么“韶”,也可能是“邵”,更可能是宗应弛听错了。
但是一瞬间,文韶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视野里,宗应弛看见了文韶推着自行车在路对面冲他招手。
“文韶?”宗应弛情不自禁朝前迈出一步。
【都说了让你在班里休息了,非要跟来看,看了又生气。】
【第一次演戏都是这样的,会有段时间很难出戏,慢慢就好了……】
【磨蹭什么呢张弛?】
【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不是有我的手机号?我们以后常联系,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张弛你就是个懦夫,亲都亲了,说一句喜欢我这么难吗?】
【那就是初恋了?没事,哥教你谈恋爱。】
【行啊,那我走啦。】
【小弛,我要走了。】
【下次吧。】
【下次吧,小弛,下次吧。】
……
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