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凡间的极东方有一孤岛,是神仙被贬的地方,玉帝罚他在岛上种杏树,什么时候杏花冬开,就是他重获仙身的日子。可杏花哪有冬天开的道理,偏偏那神仙是个倔脾气,认死理,既然玉帝说会开,他就每天扛着锄头去地里翻土,一翻就是数载,眼见那栖在树梢的喜鹊换了一窝又一窝,山里的狐狸都成精了,还是没有种出能在冬天开的杏花。
然而这个神仙又很寂寞,除了种树似乎再没有其它的事情,所以长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呢?神仙知道,这才是玉帝对自己真正的惩罚。
偶尔,神仙的老友太上老君会来岛上看他,两个人暖一壶酒坐在杏树下面前摆一盘杏子,他听老君讲天上的趣闻,几个故事就够回味许多年。
“南天门的守卫又换啦,说是哪个星君的相好,两人天天躲在瑶池私会,玉帝说要抓人,可你说大家都是老相识,就是知道也不敢揭穿啊!”
“玉帝也不是有心要抓。”
“哎,他老人家的脾气这几年是淡下来许多。”
“许是又到时候了。”
“我那天还跟南衡说,要是你当时能再躲几年,兴许也不会被罚这么重。”
“谁知道,玉帝的脾气可没几个人能摸透。”
“玉衡,你就打算这么下去了?”
玉衡眯起眼打量了片刻杏林,笑道:“也没什么不好。”
太上老君叹着气摇头,听玉衡问:“他呢?还是老样子?”
“可不还是老样子,”太上老君道:“总向人打听你,可玉帝下了令谁都不许再提起你,所以大家伙儿都快被他缠死了。”
玉衡听着,抿起嘴笑了笑。
“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信他能找到你?”老君瞧着玉衡的笑脸问。
“信。”玉衡望着远方的杏林,风掠过树梢,吹得枝叶乱颤,一个小男孩提着篮子走来。
“小黑又上山了?”
太上老君招手让他过来。
小黑道一声“老君”,走过去把篮子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只雪白的小毛团送到玉衡面前,“我在林子里捡的,估计是偷杏吃摔下来了。”
玉衡接过白毛团,轻轻拍了拍,毛团中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脑袋,长嘴尖耳,红眼睛,是只白色的黄鼠狼。黄鼠狼畏惧太上老君的仙气,刚一冒头,立马又缩了回去。
“腿断了,”小黑把篮子收起来,洗把手,拿起盘子里的杏子咬上一口,“接好了烧着吃。”
太上老君觉得好笑,问:“为什么要接好了吃?”
小黑道:“不然少口肉。”
玉衡一把夺过毛团抱在怀里,“别听他胡说,要修仙就不能吃肉!”
小黑扁着嘴摸摸头顶,没再说什么。
晌午,玉衡回屋子里小睡,黄鼠狼接好了腿不肯走,就盘在他枕边,缩成团白球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风吹树梢簌簌作响,太上老君坐在井旁看小黑洗衣服,忽然就问:“真不想成仙?”
小黑用湿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看了眼屋子说:“不想。”
“那你就一直守着他?”老君道:“他不会让你一直耗在这,早晚会把你支走,到那时······”
“到那时我也不走,”小黑起身,“这世上总得留个人陪他,不然就太可怜了。”
“可惜了,你原可以同那壁虎一起得道。他不在身边,你早晚都会灰飞烟灭。”老君惋惜摇摇头。
小黑将洗好的衣服抖了抖,晒起,说话声很轻,“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只是一条尾巴。”
二
东海的四太子要结婚,陆知春头一月就收到了请柬,提着礼物上门,向老龙王道贺。
他如今是镇守北方的云阳真君,今时不同往日,送出来的东西也是天上地下一顶一的珍宝。
老龙王摸着“禄星如意”大喜过望。许多年前,壁虎精曾为一个落难神仙来向他求过枚夜明珠。
夜明珠在龙宫不算稀奇,壁虎精求的那枚却是颗有着万年岁月的母珠。凡人食之可得道成仙,妖怪吃了可法力大增,至于神仙······似乎没什么大用。
毕竟活得久对一个神仙来说是基本操作。
面对如今的陆知春,老龙王越发佩服自己当年的眼光,谁曾想一只不起眼的壁虎精竟能令天上神仙让出仙籍?
说起来那神仙也真是朵奇葩,六根没断干净就能成仙,到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陆知春要事在身不可多留,临走前恳求老龙王,要是有神仙的消息,务必告知。
老龙王不知晓他与那神仙到底是有什么渊源,只觉得这位云阳真君同那给了他仙籍的神仙一样头脑不清醒。
于是暗自感慨,看来仙籍也不能随便要,傻气是会传染的。
小黑给黄鼠狼起了个名字叫小白,玉衡听罢笑得肚子疼。他问小黑:“你不吃它了?”
小黑摸着黄鼠狼油光水滑的毛皮说:“太瘦了,吃肉不划算,等冬天来了剥皮做件毛领子才行。”
黄鼠狼在他怀里吓得一激灵,小心翼翼探出两只红豆样的圆眼睛。
玉衡笑着摇头,这岛上压根就没有冬天。
春去秋来,待太上老君再来时,玉衡家门口的杏子林已经换了五六茬。
太上老君似有急事,匆忙中脚踩在青石板上差点儿滑一跤,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扶住。
那小孩生了双红色的大眼睛,雪一样的白发垂在肩头,看起来漂亮极了。
“我家仙君出门了,”它向太上老君道:“仙君走前吩咐过,要是有个老头来找,就让他等着。”
太上老君说听罢要张口,只听头顶传来一少年的声音,“小白,你又乱跑。”
小白仰起脸冲少年笑,咧开嘴的模样像只贼兮兮的黄鼠狼。
少年向太上老君行李,告诉他神仙不在家。太上老君惊奇,“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少年直起身,俊朗的眉目让太上老君想起天上那个不苟言笑的云阳真君。
小白向少年张开手,奶声奶气的要抱抱。少年弯腰将它抱起,扛到肩头,引着太上老君进屋去喝茶。
茶喝到一半,屋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窗棂上,滴滴答答如弦轻弹。
玉衡执伞而归,抖落一身雨水,将篮黄杏递给少年,向榻上的太上老君笑道:“再不见你来,我都以为你要化劫去了。”
神仙并非长生不老,隔个百年千年便要去化劫,化不了的一道天雷劈下来,就得如凡人一样滚去投胎重来。
“三天前昆仑山降了好大一场天雷,玉帝他老人家没挨过,去了。”
老君手里的茶盏没放稳,“叮当——”一声,屋子里半响都没再有动静。
玉衡眼底湿热,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松,松了又握紧,终无法抑制胸中滔天的悲痛。
千年前他得道飞升,云雾缭绕间只见南天门口站了个长眉白须的老者,他向老者打听,那老者笑得慈蔼,引他入仙门。
后来他便是玉帝亲封的星宿真君,本该驻守一方安宁,却擅自动了凡心。
想来当年玉帝对他的责罚也不过是想叫他有所悔过,奈何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执迷不悟,辜负了老人家的苦心。
“还有件事,”太上老君迟疑:“云阳他······想用自己来换你,新帝也同意了。”
“什么?”
玉衡不敢置信。
雨势顷刻变大,狂风卷席着落叶吹得窗户吱嘎作响,小白从少年怀里跳下,小跑着去关窗,够了半天没够到,被人从身后抱起,这才合上了窗扇。
“当年你封的那只大狐狸不知怎地跑了出来,新帝答应云阳,只要收了那只狐狸,他就将云阳的仙籍还你。”
三
雨一直到夜深才停。小黑独自站在悬崖上看海,巨浪滔天,他像神仙一样被困在这荒岛上已有百年。
他从不寂寞,身边总有精怪陪着他,可他知道,神仙很寂寞。
他会在夜里偷看神仙,烛光下的神仙美得不似真人。这么形容也不太对,因为神仙确实不是凡人。
不知道是不是一体同心,小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壁虎精对神仙如此执着。
他偶尔会做春梦,梦里他压着一个人,那人身上带着好闻的檀香,他撑在那人身上,黑亮的目光里带着层化不开的情欲,他对那人说:“我不是陆知春。”
那人用指头去封住他的嘴,不让他将话说完,而后捧起了他的脸,唇撞着唇吻了上去。
他们的发丝铺了满床,好似一张蛛网,他与那神仙般的人儿在其中纠缠不清。
喘息与冲撞让小黑分不清梦与现实,多少次,他都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他像个旁观者,站在咫尺的距离看着床上沉溺于欲海中的两人,那种如潮的快意让他透过陆知春感同身受。
“不冷吗?”风中有人问他。
小黑转过身,正对上一双崭亮的红眼睛。他向小白招招手,白色的黄鼠狼化出真身,一蹦一跳的跑进他怀里,用头去蹭小黑的下巴。
小黑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喃喃道:“真想把你做成毛领。”
这么多年过去,小白知道他是在说胡话,却还是问:“为什么呀?这里又没有冬天。”
小黑抱着他,海风将他吹得心生荡漾,他不想回答小白的问题。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属于他的东西。
神仙属于陆知春,山雀属于杏子林,就连洞里的狐狸都有一窝小崽,而他只有他的小毛球。
“你在这里等我,”风浪中,他向怀里的毛球道:“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小白眨巴眨巴眼,想问却又不敢问。神仙今天哭了好大一场,它吓坏了,缩在桌下的角落里看小黑抱着神仙安慰。
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景让它觉得委屈。
“仙君也会回来吗?”它扬起脸问。
得来肯定的答复,“不会。”
小白欣喜:“那以后这里只有我们俩吗?”
“嗯,只有我们。”小黑说着将脸揉进黄鼠狼白色的毛发中,听黄虎狼发出“嘤嘤嘤”的笑声。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小白再也没见到过小黑。
五
小黑没回来,神仙倒是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眉宇间与小黑有几分相似的大妖。
神仙叫他陆知春,他们将一小节尾巴还给小白,并给他讲了一个听起来很复杂,但有很厉害的故事。
小白用自己能理解的语言组织了下,大概就是:
有一条从本体脱离了太久的小尾巴,跟着神仙修行数年,涨了不少修为,后来本体遇难,他将自己的修为还给了本体,重新成了一条尾巴。
神仙想要带小白走,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天上?
小白瞪着红红的眼睛问:“你等到那个人了吗?”
神仙笑着点头。
小白也跟着高兴起来,对神仙说:“我不跟你回去啦,我也有要等的人。”
风吹树梢,摇下漫天杏花,雪白雪白,铺了一地。
神仙走后,小白将那截尾巴埋在门口最老的杏树下,每天雷打不动的浇水除草。
他并不寂寞,因为神仙总会来看它。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会跟着那只叫陆知春的大妖。
一晃又过去许多年,神仙也不再来了。
小白开始变得寂寞,它经常坐在神仙曾坐过的窗前看着满园杏花发呆。
春去秋来,有一天那只叫陆知春的大妖独自找到了它。陆知春看起来虚弱极了,小白赶紧给他搬凳子,问:“仙君呢?”
陆知春告诉他,神仙走了,不会再来了。
小白很难过,又问,“那你会来吗?”
陆知春摇头,告诉小白,他要去地府找神仙,两个人一起去投胎,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还要在一起。
小白不懂,陆知春揉揉它的白发,扯开一道疲惫的笑容,“别难过,你等的那个人,该回来了。”
小白送走陆知春,兴高采烈地守在老杏树下整整一夜都没合眼。天边泛出鱼肚白时,它失望至极,觉得自己被骗了。
眼睛阖上,再睁开时有人正对着它笑。
它眨巴眨巴眼,泪水忽然就涌出眼眶。
时值阳春三月,园子里新开的杏花雪一样白,团团簇簇挂在枝头,风一吹,飘飘悠悠落到了两个人的肩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