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非常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叶昀没换病服,坐在床上,仰头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过于安逸的环境让他怀疑两个小时前在昏暗阴冷巷弄里的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敲门声响了两下,一个护士探进头来,问叶昀现在能不能接受访客。
叶昀睁开眼,问是医生吗,护士说不是,他的爱人很关心他,很想来看一看他。
叶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爱人这个词,下一秒,看到夏涔出现在门边,脸上写满了担忧,表情看起来随时要哭,但还是乖乖地遵照指示没有动。
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叶昀心里流过,有一点点酸。他从床上坐起来,说可以,随后不自觉朝等不及走过来的夏涔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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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柔地关上,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夏涔身上还穿着刚才在雪地里捡起来的那件外套,有一点脏,帽子上血迹和融雪混杂在一起。叶昀伸出右手,帮他拍了拍帽子,看着他被处理过伤口的嘴角,已经结痂了,被贴了一张很小的白色的创口贴,叶昀记得刚才医生说没有大碍,等伤口长好就行。
比起他的,已经是小伤了。
大概是因为嘴角受伤,不方便,夏涔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低着头,看着叶昀缠着纱布的左手。少时,叶昀看到他轻轻眨着睫毛,眼睛亮亮的,随后把脑袋低得更低了,伸手去抹眼睛。
叶昀心里很深地难过了一下,抽了两张纸,团起来,让他把脸抬起来一点,帮他把眼泪小心地按掉,柔声问:“伤口很疼?”
夏涔很快地摇摇头,一会儿,抬头看着叶昀,脸上的泪痕和伤口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他想了一下,开口,很小声地说:“消毒的时候有一点点。”
叶昀也不知道安慰他,对他笑了笑,摸着他脸上刚才在雪地里被冻红的地方。
夏涔很轻地拉住他受伤那只手的手指,不敢碰他被厚厚包扎的地方,还是用一种很轻的气音问他,好像一开口就会哭:“你很疼。”
终于意识到夏涔是因为担心自己太疼才哭的,叶昀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涔看了他半晌,突然钻进他怀里,好像很后怕,很怕失去他一样,伸手抱住了他,叶昀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很小幅度地颤抖着。
叶昀用一种安抚的力道很轻地抚摸他的背,说“没事的”,仿佛刚才在雪地里被挟持和差点被再次冒犯的人是自己,而他正在安慰虚惊一场的夏涔。
“只是缝了一针,还打了局麻,没什么感觉。Aaron太夸张了,接到电话就让人安排了病房。”
夏涔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很红,眼神好像不相信。
叶昀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半开玩笑道:“看来他把你吓坏了,也许我应该换一个冷静处事的秘书。”
夏涔赶紧摇头,嘴型说不要。叶昀声音笑着说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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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晚就回了家,Aaron帮他们叫了车,叶昀让夏涔把外套脱了,给他穿上自己的。一路上,夏涔始终维持在医院病房的状态,心有余悸地抱着叶昀,叶昀则把一只手很轻地搭在他身上。
出租车快到家附近时,叶昀的电话也差不多打完了,夏涔抬头,轻声问他怎么样,他指的是已经被警方抓获的那位惯犯。叶昀把手机放了起来,脸色和声音都很冷,只简单说“他完了”,随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破坏心情。
叶昀因为左手虎口处在打斗时被酒瓶碎片刺伤,缝了一针,虽然不算太严重,但夏涔和叶昀公司还是坚持让叶昀在家带薪休养一个月。由于不能碰水,不能干重活,在家期间,所有的家务事,理所应当地都被夏涔包揽了。
但因为夏涔同时还要上网课,刚开始叶昀提议一天最多做一顿就行了,或者他也可以帮忙打下手。但夏涔坚持不让叶昀动手,且认为外卖是不健康,尽管他平时自己也没少吃。总之,他开始在家研究各种滋补菜谱,一度让叶昀有一种自己在坐月子的感觉。
这天中午,夏涔在厨房做一道芝士什锦饭,叶昀神情复杂地靠在一边观摩,同时注意着一旁红枣鸡汤的火候,听到夏涔叫自己:“叶昀。”
“嗯。”
顿了一下,夏涔才好像很不经意地问:“你下周二晚上有空吗?”
叶昀心说自己这一个月都没什么安排了,“应该有,怎么啦?”
闻言,夏涔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他没说话,似乎再斟酌什么,一直把炒饭做完,关了火,才转过身,看着叶昀说:“那个,秦昭哥上次给我两张首唱会的票,我们一起去吧。”
末了,又说:“那天网上我没课,正好你也不用再加班了。 ”
这件事叶昀之前听秦昭说过,但很快就忙忘了。其实他去也无妨,但看着夏涔很期待的眼神,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
夏涔愣了一下,很慢地点点头,说:“想啊。”
叶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想说好,听到夏涔说:“而且宋薏非要让我帮她录像,让我一定要去。”
闻言,叶昀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正经起来,改口说:“我等会问问Aaron,我记得有个视频会议。”说完,他看到夏涔似乎有一点失落的样子,但也没说什么,想了一下,忍不住补充说:“也可以推掉,如果不是很要紧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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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快好的时候,门铃响了,叶昀因为在洗手间,夏涔赶紧把最后一个菜在餐桌上放好,赶去开门。
来的人是Aaron,是帮叶昀送一些工作材料的。叶昀因为在家游手好闲了几天,夏涔又大部分时间都在上网课,他实在闲不住,打算在家看看几个工作方案。
门一开,Aaron看到夏涔出现在叶昀家的时候,直接愣住了。
他之前看新闻说近期纽约大雪封城,询问过一次夏涔的去向,当时叶昀只看着文件简单说“他现在和我住一起”。当时Aaron的理解是叶昀帮他在自己家附近租了房子,因为他和叶昀共事那么多年,还没见他身边带过什么人。
没想到老板直接和别人同居了!
他把材料双手递上,打了声招呼,转身正要走,忍不住问了一句:“叶总呢?”
夏涔往里面看了一眼,说:“他在房间,你要找他吗,我去叫。”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Aaron赶紧:“不用不用不用——”
夏涔意识到哪里不对,立刻解释说:“不是,他在自己房间。”而Aaron的表情显然已经是听不进去了。
夏涔觉得有一点尴尬,随口说:“你要留下来吃午饭吗,我做了很多。”
以Aaron对叶昀的了解,如果自己今天进门端起了饭碗,明天叶昀大概就要让他丢饭碗了。于是他笑笑说“改天吧,我回公司了,替我向叶总问好”,飞一样地逃进电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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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出来的时候夏涔仍拿着他的资料,疑惑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
“Aaron刚来过,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他好像很着急一样地走了。”
叶昀往门口看了一眼,走过去接过资料,随手放在客厅,让夏涔一起先去吃饭,“估计在忙,走吧,反正也没做他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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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叶昀和夏涔一起把餐具收进洗碗机,就回房间了。
夏涔注意到叶昀忘了拿客厅的材料,于是洗过手以后打算给叶昀送过去。?
叶昀的房间没关门,夏涔叫了他一声,往里走,正好和在独卫里收拾什么东西的叶昀装了个正着。
只迅速扫了一眼,夏涔就捕捉到被推到洗手台一角的电动剃须刀和泡沫膏。而叶昀,则极不自然地双手撑在台面上,仿佛无事发生一样,问:“怎么了,我打算睡一会儿。”
夏涔怀疑地看了看他,上前一步,不容置疑道:“医生说你的手不能碰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叶昀妥协道:“我用右手。”又说:“我本来想去理发店的,中午打电话过去,这几周都停业。”
夏涔还是不说话,叶昀心里叹了口气,说好,不碰水,就听夏涔说:“我帮你啊。”
叶昀看着他,表情有些怪,夏涔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好了,拿过他台边的电动剃须刀,端详了一会儿,信誓旦旦说:“我也是男的啊,这个我会用,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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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的胡子不算太多,但也有几天没刮了。并不颓靡,但因为头发有一点点长了,到有一种野性的感觉,看起来侵略性极强。
这也是夏涔近距离观察叶昀所注意到的。
他们一起在叶昀房间的洗手间里,叶昀因为很高,被夏涔安排坐在浴缸边缘,他自己坐在马桶盖上,替叶昀清洗过后的下巴抹泡沫。
他抹得很仔细,抹到喉结的时候,微凉的指腹触摸到温热的皮肤,夏涔注意到叶昀的喉结用力滑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叶昀的眼睛,没想到叶昀也看着自己,沉声问怎么了。
夏涔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想笑了,说:“你这样看起来好像长胡子了。”
说完,他让开了一点,让叶昀看镜子里的自己。叶昀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自己这样,他看着夏涔在笑,眼睛眯起来,鼻尖小巧圆润,莫名也觉得有点好笑,“吓人吗。”
夏涔笑着摇摇头,说“不是啊”,继续帮他认真地抹泡沫,少时,小声说:“老了的话看起来也挺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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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完了泡沫,夏涔把剃须刀打开,叶昀的剃须刀近乎静音,发出嗡嗡的声响,力道也很温和。
夏涔明明自己有点紧张,一本正经地和叶昀说“开始了,你别动”,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叶昀心里憋着笑,低低地嗯了一声。
夏涔给叶昀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一张温柔的手在轻抚叶昀的脸庞。但凡他分神一瞬,就会发现叶昀的视线一直在跟着他。
叶昀没见过这样的夏涔,大概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叶昀一直觉得夏涔就是个小心翼翼的小孩,或是某种灵敏而胆小的小动物。他忘记夏涔也已经念大学了,是一个男孩,在叶昀看不见的地方,也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在市政厅门口问自己能不能借钱给他交学费的小男孩。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勇敢,很豁得出去的人。连叶昀的底细都不知道,就敢飞来纽约和自己的结婚,在温太太面前替自己的丈夫出头说话。如果自己坏一点,自私一点,夏涔完全可能在那份细节复杂的外文合同里把自己都赔进去。
叶昀这么想,忽然,心里有一个声音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呢。
叶昀的身体被夏涔小心地控制着,安静的,不能动,他借此静静地注视着夏涔的一举一动。他想秦昭说得没错,夏涔的眉毛,眼睛,鼻尖,嘴角,连每一个毛孔和每一根头发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叶昀突然屏蔽掉脑袋里其他的疯狂叫嚣的理性的声音,视线落到夏涔因为领口过大的旧衣服,不小心露出来的一块胸前的皮肤上。夏涔很白,带一点健康的粉,更凸显他细致的锁骨,和站起俯身时候,胸口两颗小小的,更粉的——
叶昀好像被一拳打醒,下意识偏过头去,一无所知的夏涔哎了一声,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回来:“你别动嘛,快好了。”
他固执地让叶昀看着自己,叶昀不偏不倚地看过来的那一刻,夏涔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心重重地一跳,有种被什么钩住的感觉。
两人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一会儿,叶昀的视线缓缓落了下来,不知道是在看夏涔微张的嘴唇,还是他嘴角快要长好的伤疤。空气中像是有团火在烧,夏涔脸热得发痒,率先投降一样,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明明这里都有,却只没头没脑地留下一句:“我去给毛巾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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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涔跑回自己的浴室,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刚从火场逃脱。
他一直呆到胸膛下面冷静下来,才呼出一口气,想起自己要干嘛,随手扯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去沾水。
哗哗水声里,夏涔想着刚才的气氛,魂不守舍地看着镜子,突然发现了什么,不由一愣。
他今天穿了件当时随手拿过来的旧衣服,已经洗得很松了,这样弯着腰,这样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
想到刚才叶昀就是这样看着自己,怪不得他要转头,夏涔恨不得钻进地里。
虽然他觉得叶昀不至于保守成这样,而且肯定也不会对他有想法,但这样袒胸露——体的,叶昀肯定心里觉得他怎么是那么随便,那么不修边幅的人。
夏涔闷闷地想着,把衣服脱了下来,倒持了一会儿,才回叶昀房间。
于是不久后半路被他丢下,脸上沾着零星泡沫的叶昀看到的,就是带来一条打湿的毛巾,把衣服换了个方向反穿的夏涔。
“……”叶昀坐在原地:“夏涔。”
夏涔也坐了回来,继续拿起剃须刀,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叶昀看了他一会儿,移开了眼神,轻声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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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想和夏涔说没关系。夏涔会这样穿衣服着急回来,肯定是发现了刚才自己注意到了什么。
气氛很怪,叶昀不想搞得更复杂了,既然夏涔显然想要避免叶昀对自己产生什么其他的联想的话。
更何况,就算他不否认朝夕相处,身体上的吸引确实存在,但是没有情感上互相吸引的基础的话,是一种极其不负责的行为,叶昀这么想,对他们两个任何一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