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不用出门的。”
玄关处,叶昀对早起已经换好出门的衣服的夏涔说。
夏涔穿着羽绒服,对他笑了笑,说:“正好去图书馆占座了。”
叶昀穿着家居服看着他,此刻距离出门去机场接母亲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夏涔已经先一步起床,吃完了早餐,准备去图书馆赶早看书了。可能都是因为昨晚自己和他提过,他还没告诉过母亲,他们两现在住在一起。
“夏涔,回去再睡一会儿吧,她看到也不会说什么的。”叶昀忍不住拦住他。
可是夏涔已经换上鞋子出门了,离开前,站在门外对他笑了笑,“你进去吧,好不容易这么早去,我要去占落地窗旁边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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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涔出门以后,叶昀在玄关对着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随后回到餐桌边吃完了早餐。
他去客厅沙发上坐下,开了电视看新闻,突然觉得很无趣。他第一次觉得家里的沙发和空间那么大,好像夏涔不在,一个人看电视都集中不了了。
叶昀关了电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了二十分钟,其实去换衣服,准备去机场接叶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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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机场人并不少,叶昀一眼就看到了正从出口往外走的,快要一年没见的叶屿秋。
叶屿秋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儿子,两人都没有和其他接机的亲属一样热烈地打招呼,只对对方微微颔首,叶屿秋朝叶昀露出了一个优雅的微笑。
记忆里,母亲永远是这样优雅的样子。无论是离婚前,和父亲感情不再,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时候,还是离婚后,独自一人抚养叶昀长大。
“妈。”
问过好,叶昀自然地上前,接过母亲手里并不大的行李袋,和叶屿秋拥抱了一下。
叶屿秋看上去很年轻,是那种不费力气,从容不迫的美,能看到眼角留有岁月痕迹的皱纹。她全身上下的衣服颜色都很淡,一件米色过膝的厚外套,只有纤细的脖颈上系着一条藏青色的丝巾。任何一个经过他们的人,应该都不会想到她已经有一个快要三十的儿子,只会把她和叶昀当作一对亲姐弟。
叶屿秋的手停留在叶昀肩头,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叶昀,露出一个会心的笑:“还好,没瘦。”
又开玩笑似的说:“是不是长高了。”
叶昀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应答母亲的玩笑话。“您一定累了,先回家吧。”
叶屿秋眼里的神色微微一变,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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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两人并不说话,唯有暖气低低吐息的声音。
也并没有人觉得尴尬,其实叶昀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差,但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那位小朋友呢。”副驾驶的叶屿秋问。
叶昀知道她指的是夏涔。
他一直没有向叶屿秋完整解释过他和夏涔的事情。但当年叶屿秋在电话里问起来,直接就是一句“听说你结婚了”。
叶屿秋也知道他和夏涔结婚的目的,没有直接表达过支持或反对。
尽管叶昀知道母亲不会,但他最担心的,仍然是母亲明里暗里可能会为难夏涔,担心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会另有所图。这也是之前,他一直没有告诉母亲他们住在一起的原因。
“上次联系,你说西暴雪封城,他要暂时留在纽约了。”叶屿秋转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叶昀,声音温和地问道:“现在呢?”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叶昀面无异色地回答:“夏涔一直住在我家。”
闻言,叶屿秋点了点头,把头转了回去了,没有问住了多久,怎么住的,像是一点也不奇怪,也一点也不好奇。
“那等会到你家,是不是会见到他呀。”
“不一定,他一早就去家附近的图书馆了,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叶屿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忽然,叫了一声叶昀,“先别回去,我们先去购物中心吧,半小时内应该都会开门了。我好久没来了,这里哪个广场品牌最多呀。”
正在开车的叶昀看了她一眼,问:“你要买什么,家里都有。”
叶屿秋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去给他买个见面礼,你顺便陪我逛一逛,给我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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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涔来得很早,确实是第一次坐到落地窗附近,最抢手的位置。
如果是在以前复习功课的时候抢到,夏涔一定会高兴一整天,但是现在,他把看到一半的书展开在自己面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分钟不到,夏涔就合上书起身了。他一走,立刻有在附近伺机而动的其他人占领他的位子。
夏涔坐电梯下了楼,和早期排队进图书馆的队伍背道而驰,一直走到了图书馆外面,寒冷到毫不留情,甚至还夹杂着雪花的狂风呼啸而来。
夏涔也不知道自己一直走了多久,他手露在外面,没戴围巾,外套拉链也没拉上,看起来失魂落魄的,皮肤被风吹得烧一样的疼,好像有刀片在割,但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夏涔也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公寓,这里的草坪很大,如果是春天,应该会有很多人躺在上面小憩或看书。但此刻聚集的人不多,只有一些晨跑的人经过,还有不远处一对同性情侣,一人一杯咖啡,正在遛狗。
夏涔像是经历了一场马拉松,颤抖地长呼一口气,感觉冷风灌进胃里,整个人才醒过来。
他靠在花坛边缘,拿出手机,拨通了太平洋对岸,伊一心的电话。
这个点,伊一心应该还躺在她棉花糖一样的双人床上抹着护手霜,边敷面膜边看卿卿我我的肥皂剧,果然,十几秒就接通了。
“喂,宝宝,想妈妈啦。”伊一心的声音很大,但说得有些含糊,应该真的在敷面膜。
夏涔觉得鼻子很酸,像要哭不哭的小孩,五官皱在一起,心脏像是盛满了水一样重。尤其是听到伊一心充满爱意的熟悉的声音,更让他有一种要一瞬间溃堤的冲动。“妈妈。”
夏涔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像一条颤抖的手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扭曲得不成样子:“我闯祸了。”
几乎是立刻,电话那边的伊一心口齿清晰地大声问“怎么了宝宝!别吓唬妈妈呀。”夏涔仿佛都已经看到她一手撕掉面膜,从床上跳起来穿衣服,好像打开房门就能到达纽约的样子了。
夏涔一个人靠在花坛边,忍了很久,年轻的腰一点一点弯了下来。期间甚至有人经过问他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助,伊一心也在电话那边着急,也快哭了。突然,夏涔再也忍不住胸腔深处的抽搐,酸涩地哼了一声,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他不敢哭得太大声,但是呼吸颤抖得厉害,听起来很伤心,很痛苦。
“宝宝。”伊一心这一声叫得很长,也很无助,同时也哭了出来,两人一起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没事的没事的宝宝,闯什么祸都不要紧,妈妈一定替你摆平,妈妈和你保证。谁欺负我们宝宝了,我们现在有钱了,妈妈倾家荡产也要帮你打官司讨个公道。宝宝不要哭呀,否则妈妈的心也好疼。”
事后伊一心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些话。
夏涔长得那么大,除了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犯错的次数远远小于自己。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闯祸了,连她两年前闯那么大的祸夏涔都帮他解决了,如果夏涔都哭了,应该是比请假当场都还要麻烦的事情。
夏涔听到伊一心的最后一句话,情绪崩溃之余,觉得也对。于是把眼泪擦干,想要好好地说,但是他刚才哭得太凶了,一直在痉挛,他和伊一心就一起对着电话,等他彻底打完嗝。
夏涔大概断断续续地说了快十个“就是”,也没说他闯了什么祸。这让伊一心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心说这次就算换她嫁人,也要替夏涔把事情摆平。
就在她闭上眼睛祈祷夏涔父亲的谅解的时候,听到夏涔说:“——我,我好像喜欢上叶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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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一心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正着反着咀嚼了好几次,也没想出什么因果关系。这期间夏涔也没说话,只是持续着抽抽嗒嗒的痉挛。
伊一心稳了稳气息,也不管脸上的两条泪痕,认真地问夏涔:“宝宝,那么叶昀,叶昀他喜欢你吗?”
她不知道自己无端戳到了夏涔的痛楚,更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夏涔拿着手机摇了摇头。“叶昀不喜欢男生。”
伊一心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儿子,喜欢上了一个异性恋。而且,他们就快要离婚了。
伊一心拿着手机,目瞪口呆了好久。甚至无暇顾及夏涔已经直接出柜了。
如果这时候哪里有卖爱情灵药,百分百保准喝下就会任由摆布地爱上对方,就算代价是他们现在的全部身家,伊一心也愿意毫不犹疑地替夏涔下单。
她的整个青春,都没有什么爱而不得的体验。她一辈子就爱过一个人,也算是从一而终了。
可是此刻,她听着电话里夏涔压抑的哭声,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心如刀绞。“宝宝。”
她变得口干舌燥,眼泪也不自觉地往下掉,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儿子,只能一遍一遍叫着宝宝。
“这是我们小涔的初恋啊,小涔应该高兴才对。”伊一心人生第一次大脑如此高速运转,边想边说:“几乎所有人的初恋都是失败的,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问题。像妈妈这样的,是少数。”
“妈妈向你保证,叶昀一定和妈妈一样喜欢你,只是没法爱你。”
“这不是你的错。如果叶昀喜欢男孩子,一定会抢着要和你结婚的。”
“夏涔,不是所有的感情,过程和结局都是好的。爸爸和妈妈这么爱彼此,也是一样。至少他留给我的,已经足够我回忆余生,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也不会后悔。”
“宝宝,你不要哭了,妈妈真的好心疼。”
两个人接力似的在电话里流着眼泪,直到听到夏涔的气息终于平静下来,伊一心集中起来,又叫了一声宝宝。
“能遇到让自己不顾一切去喜欢的人,是一件幸运的事。”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伊一心艳丽的泪光,也变得柔和而温情,“有的人要等好多年,有的人要等一辈子。”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把这几天当作给自己二十岁的礼物,一份并不完美的初恋,但至少绝对足够回忆。”
“好好珍惜,已经是最好的告别。”
说完,电话里是安静的。但不知怎么,伊一心仿佛看到夏涔抱着手机,蹲在墙角,乖乖地点头,然后他听到夏涔还略带鼻音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