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一心说过的“带着做投资的可靠朋友”,其实是一个靠着做风投赚偏财,实则是无业游民的远房亲戚。
伊一心这些年做投资赚的不少,亏得更多,属于不愿意花功夫钻研其中门道,只想着靠运气的那类人。亲戚给她介绍这个实体项目的时候,甚至带她去实地考察过,并保证“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简直是稳赚不赔。
靠着老公留下的大笔遗产,伊一心在原来那个富太太圈还算受人尊敬,唯一会被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点,便是败家和投资上的坏运气。想着这次赚笔大的,之后在姐妹下午茶也能名正言顺挺直腰板说话了,不再是被人明里暗里嘲讽人傻钱多的冤大头阔太了,伊一心心一横,痛快地在合同上签字,脸上眉飞色舞的,仿佛已经带着夏涔重回丈夫在世时,住着别墅享受享数名佣人照顾的风光。
但是在按下密码之前,她第一次,不忘问了一句:“你不会骗我吧。”
“我儿子下个月考试,马上就要念大学了。美国一年的学费你知道的,比他爸留下的那辆车还贵。”
伊一心嘴里的那辆车,就停在写字楼下面,是夏涔父亲发家之后就没换过的凯迪拉克。
亲戚轻松地笑了笑,亲切地喊她姐:“这个项目我也投了不少,虽然没你多,但不至于坑自己吧。”
伊一心不喜欢别人对她露出这种笑,像是一种轻蔑与嘲讽,好像她发表任何看法都引人发笑。
于是她佯装自信地仰起下巴,水晶指甲飞快地按下密码,嘴里嘀咕着:“那就好。”
-
结局几乎不出所料。
伊一心不仅赔了个本,搭上了市区那套公寓,就连夏涔父亲的那辆凯迪拉克也没能留下。
其实事发两个月前伊一心就觉得不对了,对接的那位亲戚越来越少地接电话,偶尔接通,也只是说在忙,有进度会通知伊一心的。
伊一心的生活成本很高,到了每月月底给夏涔转生活费的那天,从早到晚每一秒都是心惊肉跳的。
所幸,一天过去,夏涔并没有主动来讨,之后打电话,也只是关心她的近况,并没有主动提及生活费的事情,仿佛全然没有任何影响。伊一心憋了两三天,问闺蜜借了点钱,给夏涔全数转过去,夏涔没要,二十四小时后就自动退还了。?
伊一心一个电话打过去:“宝宝,怎么回事呀,妈妈只是玩了两三天,这两天在外地和朋友打麻将忘记了。”
“我有奖学金呀妈妈,你拿着吧,其实我花不了这么多。”
伊一心想到那笔还没着落的投资款,整个心脏酸涩地揪起来,“宝宝,你拿着,你那边冷,多买几件衣服。”
“妈妈,都春天了,不冷的。”
“春天融雪要冷的,你们那边下雪厉害。听话,宝宝,多买点东西,多吃饭啊。”
说着,伊一心想到夏涔每次发来的照片,总是一群人里最瘦的。她也不知道在国外汉堡薯条地吃着,夏涔怎么还能这么瘦。伊一心下意识想说妈妈来看你好不好,想到机票酒店的价格,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夏涔犹豫了一下,说好吧,那我给你买件新的羽绒服吧,S市湿冷风大,考完试回国的时候给你带过来。
伊一心笑了,连连点头说好,连祝夏涔考学成功也忘了说,挂了电话还在笑,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
伊一心提心吊胆一个月,怎么也没想到,这天出门逛了个街,回来房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而向她信誓旦旦保证过“亏了算我的”的远房亲戚,早就和那间写字楼办公室,还有带她去看过的工厂一起人去楼空了。
电话里工作人员解释的声音专业冷静,像是已经听过了一万遍一样,对伊一心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伊一心是真正地领悟这句话了。
夏涔父亲去世的时候,几个亲戚朋友念着她还有笔羡煞旁人的遗产,还算对她笑脸相迎。如今她孑然一身,多少个曾经请客过,借过钱的“熟人”,一夕之间人间蒸发,或是好像集体约好了,都有比她更棘手的事情。
当晚伊一心在家附近一家豪华型酒店开了间套房,颓坐在地毯上的时候,妆都是花的。
她那几天打了无数个电话,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到最后,那句一开始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小涔还要交学费”,也能麻木地完整说出来了,但最后凑到的钱,也不够夏涔下个月的生活费。
伊一心突然发现自己好久好久滴水未进了,她爬到茶几边,把两瓶饮用水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喝,喝完觉得从肠道到脚底都是凉的,随后,拨通了她已经拒接很多次的,夏涔的电话。
-
“那你现在安全吗,有地方住吗?”
伊一心没想到,夏涔听完她磕磕绊绊地讲完原委,第一句关心的竟是这个。
伊一心抱着膝盖,环顾了一圈这间装修高级的套房,视线从皮革沙发转到丝绒地毯,最后是自己光着的双脚,轻轻点了点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有地方住。”
说完,她听见夏涔松了一口气。
“妈妈,”夏涔比她想象中的坚强千倍万倍,“我这里有一点积蓄,我先给你转过来。你不要去租房子,容易被骗押金。你先在这边住下来,可以的话,换一个便宜一点的房间。我看最早回国的机票,和你一起去问叔叔他们借钱试试。”
伊一心不敢说,这些叔叔的电话早就被自己打烂了,下意识反应说:“你不要回来,你那个房子还能住,年初不是刚续租吗。”
她其实想说,如果夏涔回来,两人加在一起的积蓄,说不定都不够买一张夏涔回西雅图的机票。
夏涔似乎还想说什么,顿了一下,还是没说,只说好。
-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都是夏涔在说一些家常的话题,试图让伊一心恢复一些兴致。
挂了电话,夏涔查看自己卡上的余额,觉得应该还能让双手不沾阳春水的母亲,过一个月左右住酒店的生活。他给自己留了五百美金,转账之前犹豫了一下,改成只给自己留下三百美金。
夏涔一转发成功,伊一心的消息就过来了。他们现在没钱,买机票是开销,打越洋电话也是,夏涔说最好用社交软件联系。
“宝宝,你怎么有这么多钱,你跟同学学赌博啦。”
“……”夏涔:“你先拿着,真的不能乱花了,妈妈。”
“嗯嗯,我这个月都没买新的包了,宝宝。”
过了一会儿,伊一心还是忍不住:“宝宝,你告诉妈妈,钱是怎么来的呀,你用生活费去炒股啦。”
“我没炒股,我不会。”
“你是不是去打工了,宝宝。”伊一心发得很快,像是打字得很着急:“你要考大学,还要打工啊,妈妈之前给你的生活费不够吗。”
宿舍房间没开灯,夏涔靠在墙壁上,觉得胸口很闷,没有再多的力气和母亲沟通了,只是说“我有点累了,我先休息了,妈妈”。
夏涔把手机放下,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发了一条:“你也早点睡,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关于钱的事,夏涔根本没有办法。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生存,就算他一天打三份工,他和远在国内的母亲,也没那么容易饿死。夏涔也想过问身边的朋友借钱,但他也并不觉得,谁能在他现在没有任何担保能力的情况下,随随便便借他一个学年的学费。
夏涔开始未雨绸缪,就着打折干面包和桶装水凑合了几天,刚毕业的高中的教务处,突然联系到了他。
邮件里,对方说是有关奖学金的问题,夏涔唯恐奖学金因为任何差池被撤回,立刻和校方约了最快见面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夏涔准时出现在学校里,熟悉的老师先是和他寒暄了几句,随后说奖学金的投资方,觉得他很优秀,想要邀请他参与一个项目,夏涔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已经被主任亲自请进了学校最高规格的会议室。
长桌尽头站着一个年轻男性,西装革履,让夏涔对他从事的行业有了一定范围的猜测。
他对夏涔十分礼貌,始终面带笑意,让夏涔想起曾经陪母亲去银行,和基金经理见面时对方脸上的那种热情殷切。
对方先帮夏涔拉开椅子,看着他坐下,然后才自己坐下。他自我介绍叫Aaron,随后双手递给夏涔一张名片。
夏涔认认真真地看着设计简约的,白蓝名片上的英文,想说刚才老师说对方是来找他参加项目的,可是他本科要念的是生物,能帮上名片上写的远在纽约的会计事务所什么忙呢。
关于金钱的现实烦恼再次压到夏涔心头。
他把名片轻轻放回桌上,问道:“可以称呼您叶先生吗?”
Aaron笑了,解释道:“我不是叶先生,叶先生是我的老板,现在正在纽约,很抱歉无法亲自过来商谈。”
说着,Aaron脸色变了变,脸上的笑意还在,眼里却严肃起来:“也许您不知道,叶先生母亲的企业,和您父亲的公司有过合作,不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也算是一种缘分吧。而这次的合作,也是叶先生方诚挚邀请您参与的。”
“当然了,”Aaron补充道:“有偿的。”
像被说中了心事,夏涔心里一跳。
夏涔的脑经急速旋转了几百圈,最后回到原点,心说大不了如果是器官捐赠这种,自己一口回绝就行了,如果是骨髓移植,说不定还能考虑一下。“什么项目啊。”
Aaron温和地笑着,从公事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
整整四十分钟,都是Aaron无限耐心的阐述与解释。
最后,会议室里沉默了两分钟,Aaron心里几乎已经胜券在握,觉得出门就可以通知老板了,夏涔突然开口道:“那个。”
“嗯,请说,没有疑问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您定机票了。”
像是难以启齿,许久,夏涔才看着眼前摊开的档案上,英俊且冷淡的男人的照片,纠结道:“——不用陪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