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刚过,叶昀就醒了。
按掉闹钟,他回身抱了还在酣睡的夏涔一会儿,就将他打横抱起来,准备送回对面的房间。
结果,他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却和为了给女婿留下勤劳好印象,难得起了个大早练瑜伽的伊一心撞了个正着。
两人仿佛空气凝固地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唯有抱着叶昀脖子睡在他怀里的夏涔浑然不觉。
“……”最后是叶昀岿然不动地抱着夏涔,礼貌地对着伊一心点了点头,“早,伯母。”声音如常,听起来没有哪里不妥。
伊一心应声笑了两下,也假装完全没看到对方怀里自己的儿子,“早,早啊。”说完就匆匆离开去客厅吃燕窝了,和逃一样,还心想自己果然还没适应做别人丈母娘的身份。
伊一心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叶昀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向夏涔。
夏涔睡得很乖,很沉,殷红的双唇微微张开,过长的刘海散乱在额前。薄羊绒睡衣下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很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呼吸着。
霎那间,叶昀有了一种与此前生命和解的感觉。
好像只要夏涔能一直睡得这么安稳,他的世界也就同样一直风和日丽。
于是他把夏涔又重新抱了回去。
八点三刻左右的时间夏涔醒了,因为潜意识里想着还要给叶昀做当地拿手菜。但两人还是赖到十点出头起床,并在手机上点好了烹饪需要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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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夏涔忙了两个半小时,做了四菜一汤。三人坐在一起拍了一张堆满笑脸的合照,加上叶昀拍的夏涔做的几道菜,全部给叶屿秋发了过去。
吃完之前叶屿秋回复了:“亲家年轻美丽,我们小涔帅气能干,小昀好福气了。”外加一朵玫瑰花的表情,还有一句:“下次来家里,我下厨。”
吃完饭叶昀在厨房洗碗,其实也没什么碗要洗,家里有洗碗机。但他知道伊一心总有一些话要对儿子说,于是很体恤地自己在客厅收拾东西,让夏涔他们先去休息。
卧室里,伊一心和夏涔手拉着手,坐在夏涔从小睡到大的那床被子上。
夏涔从小很认床,搬过家,换过被单,但就是认这一张床垫的质感。不软,却很结实,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后来,夏涔出国读书,不得不习惯新的房间,新的床垫。
再然后,夏涔结婚了,找到了自己将要共度一生的人,回到家也不再那么依恋这张床垫了。甚至会为了自己爱的人,偷跑去另一张床上睡。
伊一心很长,却也很浅地叹了一口气,“就这么长大了。”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摸着这一床即使夏涔不在家,她也会找人定期换洗的鹅黄色床单,想着下次夏涔回家前,也许应该换一套纯白的了。
夏涔心里突然也有一点无所名状的伤心,他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伊一心眼神颤了颤,转头看向夏涔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宝宝要记住,妈妈永远相信你的选择。但无论发生什么,妈妈永远会在家等着你。妈妈什么也不怕,宝宝也可以相信妈妈。”
夏涔鼻酸起来,忍住了想哭的冲动,张开手臂抱住了伊一心。“妈妈,我会想你的。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宝宝。”伊一心下巴搁在夏涔坚强的肩膀上,笑起来,流下了幸福的眼泪:“爸爸和宝宝,永远是妈妈的最爱,最信任的人。”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夏涔笑了一下,像调节气氛一样,说:“妈妈,你不要担心我啦。今天早上叶昀还和我保证了,他要是辜负我,他就先净身出户,再出家。”
说完,夏涔听见伊一心终于破涕为笑。
夏涔也由衷地笑起来,安心地抱紧伊一心,慢慢地,也把脑袋和伊一心靠在一起,“但是,我还是只想要和叶昀过一辈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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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伊一心叫了车,亲自送夏涔和叶昀到机场。
三人来得很早,在便利店买了三个冬季限定的香芋甜筒,拍了一张照,吃完,三人就在安检处前面挥手告别了。
夏涔在安检之前,情绪一直很饱满。直到转身和一直对着他们笑盈盈挥手的伊一心告别,叶昀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淡了下来,整个人也沉默了下来。叶昀并没有过多地追问,他搂着夏涔,按了按他的肩,夏涔也没说什么,只是一直很安静的样子,像是有心事。
直到在贵宾室里坐下,叶昀很自然地去抱他,夏涔立刻缩进叶昀怀里,才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先把大学读完,要是想念研究所,我就陪你挑一所好一点的学校。”叶昀嗓音温柔地劝说着,声音像一双温和却有力的双手,按摩着夏涔心上的顾虑。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摩挲着夏涔柔软的耳垂,像一种温和的安抚,一边帮他抹掉无声的眼泪。“毕业后想去哪里工作,还是回国,听你的。想伯母的时候,我们也可以随时回来看她,嗯。”
夏涔闭上眼,更多的眼泪滚了出来。许久,才呜咽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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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涔一上飞机就开始睡了,昨夜晚睡加上机舱压力的原因,睡得很深。
他醒过来的时候头等舱里很安静,外面是黑沉沉的一片。但不是完全的黑,是一种很沉的深蓝。好像正在沉睡的大海,没有一丝波澜。让夏涔莫名想到小时候,关了灯以后,抱着心爱玩具,睡在熟悉床垫上,抬头看向夜空一样深蓝的天花板的安心感。
他转过头,叶昀双手抱臂,也闭着眼睡觉,脑袋朝着自己的方向,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其实是两条。夏涔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盖着一条,和叶昀身上的交叠在一起,叶昀一直在毯子下面牵着他的手。太暖和了,太自然了,夏涔竟然毫无察觉。
像是有所预感,叶昀忽然睁开了眼,定定地看向自己。看来刚才只是在闭目养神。
机舱里很安静,几乎所有的乘客都在睡觉,偶有一两盏亮着的阅读灯,好像黑夜里静谧地亮着的星星。两人对视许久,夏涔微仰起头,叶昀俯身捧着他的脸,两人贴着嘴唇,接了半分钟的吻。
“饿吗。”
亲完,叶昀指腹按了按夏涔的下唇,带着点沙哑,低声问。
夏涔盯着他,摇了摇头,缩进被子里,往他身边靠。“还有多久。”他刚睡醒,没什么力气,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是动了动嘴,但叶昀也听懂了。
“还有六个小时。”他伸手搂住软在他身上的夏涔,耐心道:“再睡一会儿。”
夏涔不置可否,在叶昀肩头靠了很久。半晌,突然开口道:“昨晚妈妈做了一个梦。”
叶昀转头看着他,夏涔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云一样,语气轻柔得像在回忆一首童话故事,来哄他睡觉。“你洗碗的时候她和我说的。她说梦到我们结婚了,虽然她没在现场,但她就是知道,一定是我们结婚了。”
“她在教堂外面,在找爸爸,梦里我爸爸还活着,或者对于妈妈来说,爸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她说她很紧张,化妆时间太长了,一出门,大家都已经不见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记得爸爸在等她,但她忘了他们约定的地点在哪里了。她很着急,不想要错过我们的婚礼,但是也不能不去找爸爸。”
“后来她找了好久好久,鞋子都掉了,才找到爸爸。爸爸一点都不着急,见了她就对她笑了。”
“她说,老公,宝宝的婚礼快开始了,我们快回去吧。”夏涔细着嗓子,低声模仿着伊一心的声音,把自己和叶昀都逗得轻笑出声。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可是爸爸一点都不着急。”
“她一开始以为是爸爸不想来参加,可是爸爸拉她坐了下来,她看见满地都是玫瑰,特别美,和当时爸爸向她求婚的时候一样。爸爸摘了最红的一朵给她,他说真美,他说,妈妈永远是他的新娘。”
午夜时分,夏涔在这架不知道已经飞到地球哪里的飞机上,听见身旁的叶昀,呼吸和他一同静了下来。
“然后妈妈就醒了。”他换了一个姿势和叶韵抱在一起,对着眼前的空气,眼神迷离,忽然笑了笑,“妈妈记性一直不是很好,每次做梦醒来就会忘掉。所以她告诉我,这次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梦里爸爸还是很年轻,永远会对她笑,应该是爸爸想托梦告诉她,让她别担心,夏涔会和叶昀好好过的,她继续负责玩和年轻貌美就好。”
说完,夏涔闭上眼,把颤抖的声音和酸涩的呼吸都挡了回去。他靠在叶昀身上,感觉他把自己的手握得很紧,少时,握到嘴边,落下一个吻,似是一种无声而沉重的诺言。
夏涔突然觉得像做梦一样,一切的一切。
明明今天早上,他还在家里和叶昀伊一心热热闹闹地做菜,傍晚已经踏上了飞往另一个半球的航班。
明明两年前, 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因为一纸荒唐婚约,转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天堂,这里应该已经是距离父亲最近的地方。
爸爸,夏涔牵着叶昀的手,在心里默念:如果你能听到,你应该已经知道,叶昀那么多次在危险中拯救我,为我挡过刀,在冰天雪地里收留我。如果你见到他,你一定也会喜欢他。我不奢求你保佑我们永不分离,但恳请你看在我的份上,也多保佑一份他的平安,健康。谢谢。
夏涔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坐在他身旁的叶昀,和他想着同样一件事情。
他对夏涔父亲无数次感恩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并虔诚地祷告:“请您保佑夏涔永远快乐,伯父。我发誓永远爱他,保护他。”
“我没有其他的愿望,只希望他无忧无虑,永远快乐,哪怕我不在他身旁。我愿意用我一生的幸福换取,拜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