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花名在外,不论什么样的女子,只要入了他的眼,便没有不想方设法弄上手的。
但袁五郎却截然不同。
他行事谨慎,知礼懂礼,晓得进退,懂得分寸,是个再冷静持重不过的人。
尤其在女色上头,袁家的男子都并不怎么热衷。
自小家风如此,袁五郎受到兄嫂们的教诲薰陶,立誓要与未来的妻子恩爱白头。
他不可能在成婚前,对别的女子,动不一样的心思。
换句话来说,他若是对宋梓月真的动了心,那么如今的袁五奶奶便不会是崔翎了。
丹姐儿双唇微微颤抖,却终是点了点头,“是啊,五表哥就算喜欢上了谁,也定是要想方设法明媒正娶回家,绝不会做安置外室这样的事。”
她眸光微黯,“哥哥,果然是误会了。”
老太君冷笑,“石小四可并不傻愣,假若没有人暗示,他又怎么会误会?”
袁五郎可从来都没有说过,宋梓月是他的人。
他叫石修谨帮忙照看,也不过只是出于道义。
从前他在盛京时,果子巷偶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时,总是要派人来振国将军府求助。
他总是无所不应。
毕竟,宋青书在学术上一直都是值得敬仰的大儒,受宁王所累,其实算是无妄之灾。
袁五郎相信,等皇上回过神来,总要还宋家一个清白。
这是他出手相救的理由。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在宋家平反之前,他出于道义替宋大儒照看一下女儿,只是尽一份绵力。
老太君最了解幺孙,知道他的为人品性。
她也清楚石修谨的性情。
石修谨耳根子软,性子冲动,最容易听风就是雨,极有可能会被手段厉害的人利用。
她听了丹姐儿说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当即就认定,这位外表温婉气质高雅的宋小姐,绝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年轻美貌的姐儿,分明得了住所钱财,却总还要有事没事地去叨扰救了她的爷们。
后来袁五郎去了西北,换了石小四照看她,她竟也能三番四次地叫石小四到家里。
这行为举止,可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出身懂规矩礼仪的小姐做得出来的。
老太君心里觉得更奇怪的是,宋梓月独身一人在家,竟也敢不将大门关死。
那崔五一推就入不说,竟然直闯内院也无个人拦一拦,还顺顺利利地将人给采了。
这里头的猫腻啊,可不简单。
丹姐儿觉得身子有点儿软。
先前她是既担心又气愤。
可现在,那点气愤消弭无踪,满脑子只剩下对石修谨的担忧了。
她睫毛微动,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舅祖母,救救我四哥吧,他若不是误会了宋梓月和五表哥的关系,觉得有负五表哥的嘱托,也不会就这样将崔五打伤……”
想到崔五这时候还被饿着肚子关在城郊别馆的地窖里,说不定已经咽了气,她就觉得心惊肉跳。
几乎是想都没有想,丹姐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崔五伤得不轻,安宁伯府定然要狠狠追究的,求舅祖母帮我四哥想个法子,将这事给圆了过去,否则……”
她哭得更凶,“否则这回,莫说安宁伯府崔家不肯罢休,便是祖父也不会饶他!”
石修谨是沐阳伯府长房的唯一希望。
也是丹姐儿唯一的期盼。
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她无法想象以后她要怎么办。
老太君轻轻拍了拍丹姐儿的肩膀,“好孩子,你别怕,这事交给舅祖母,定不让你和石小四落下一点不好。只是啊……”
她话音一转,语气中颇多责备告诫,“只是以后你们兄妹两个行事,必要多动动脑筋,不要让人家三言两语就牵着鼻子走了。”
有一颗愿意信任别人的心,说明还单纯美好着。
但这世间并不只有珍惜你真心之人,有些人会利用你的真心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谓人心险恶,便是如此。
丹姐儿得了老太君的许诺,心中一块大石落定。
她一边缩着鼻子,一边擦干眼泪,“谢谢舅祖母,舅祖母的大恩大德,我和四哥没齿难忘。”
老太君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那么见外!”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父亲母亲早逝,石家长房只剩下你和石小四兄妹两个,我一直都十分怜惜你们这两孩子,这回你们是因我家五郎受累,于情于理,这事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丹姐儿想了想,小声问道,“那宋梓月的事,要不要告诉五嫂嫂?”
她没有等老太君回答,便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对,不对,这事多没有意思,还是别说得好,否则,要是让五嫂嫂知道了,定要鄙弃我糊涂的。”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改不了她和宋梓月相处的事实。
她觉得有些羞愧。
老太君却说,“人和人相处,最忌讳的就是不将话说清楚,你以为是这样,我以为是这样,误会便油然而生。所以,这件事,得告诉你五嫂嫂。”
她轻轻舒了口气,“好在你这孩子还不算糊涂,将这些事情都说清楚了,这会儿还有得补救。放心吧,你五嫂嫂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她只会怜惜你,才不会记恨你。”
将话说完,老太君对着门口喊道,“阿南,进来,我有事要吩咐。”
乔嬷嬷恭身入内,附耳过去,听老太君吩咐完,便点头说道,“老太君放心,这事我一定替您办好。”
她说完,便匆忙出去。
老太君恢复了先前淡定的神色,对丹姐儿说道,“既然来了,便多呆会,不急着回去。”
她目光一片清明,十分笃定地道,“我叫人去给你祖母去个口信,就说我想你得紧,今儿便在我这里住下了。咱们一块等着,等扒了那位宋小姐的皮,丹姐儿你说可好?”
丹姐儿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但老太君要给她看证据,她却是求之不得的。
她咬了咬唇,坚定地点头,“嗯,我今儿就在舅祖母这住下了!只是哥哥那……”
老太君轻松一笑,“你放心,你哥哥等会也来。”
门帘攒动,露出一张倾城绝色的脸来。
崔翎端着一盆五色的点心,笑眯眯地说道,“祖母,您看刘师傅多有意思,这短短的功夫又想出了新的花式来,快,您和丹姐儿一块尝尝!”
051 事成
丹姐儿哭过一场,眼睛有些红。
饶是老太君已经开解过她,但看到崔翎热情地招呼她,她心里仍然有些愧疚不安。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来。
崔翎见状,便愈发觉得石修谨怒打五堂哥这件事,不简单。
联系到刚才她去小厨房前,在暖帘旁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心中不由一跳,该不会那被轻薄的侍女,其实不是石小四的心头好,却与她的丈夫五郎袁浚有干系吧!
她才刚做好了心理建设,想要和袁五郎好好过日子……
但猜疑归猜疑,崔翎是个冷静求实的人。
在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证据之前,她也不想轻易地就给袁五郎定了性。
所以,她没有发问,只是笑着对丹姐儿说,“瞧你,眼睛都肿了,快去我屋里洗一洗脸吧。”
她上前扶着丹姐儿就要出去,老太君却将她留了下来。
老太君笑眯眯地说道,“丹姐儿这里来得勤,小五媳妇不必将她当客招呼,叫小篱带她去就成。你过来,祖母有话要对你说。”
崔翎便明白,老太君多半是要对她讲那侍女的事了。
她心下还是有些忐忑的,在好不容易决心要和袁五郎举案齐眉的当下,假若平白无故冒出来了一个红颜知己什么的,她会觉得特别没意思。
照她的想法,当初老太君为了子嗣,是很迫不及待地要娶孙媳妇的。
倘使袁五郎有真心相待的女子,只要肯求,老太君这种时候又怎么还会计较她的出身?
分明是一件心心相印的佳话,非得搞成三个人的悲剧。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那么袁五郎这个人,她会鄙视终身的!
老太君见崔翎沉默,不由叹了口气。
她晓得小五媳妇聪慧机灵,恐怕已经由丹姐儿的神色举止看出了几分端倪。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呢。
假若真的跟丹姐儿似的隐瞒不说,恐怕小五媳妇就要误会了,这世间有多少夫妻从恩爱缠绵走到了貌合神离,都是因为误会两字。
她可不要她最疼爱的这对小夫妻,因为宋梓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而变得生分。
老太君轻轻拍了拍崔翎的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并说了。
她十分笃定地保证,“小五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假若他当真和那位宋小姐有什么来往,是不会答应与你的婚事的。”
崔翎张着小嘴惊诧万分,良久都合不上来。
她不敢置信地问道,“宋梓月也算是大儒之女,一定晓得她这举止不妥,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做什么要如此自.贱?”
宋梓月是袁五郎从教坊司救出来的。
她的身份很不光明。
就算袁五郎未曾娶妻,石小四还是单身,她勾搭上了这两个人,也根本不可能进府。
莫说做妻了,便是做妾,都不行。
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这样做了。
而且照老太君的想法,连崔五也是在她的算计中一步步地走入了她的温柔冢。
这实在有些违背常理。
老太君却冷笑起来,“那位宋小姐是个聪明人,只是却还不够通透。”
她目光一凛,透着几分嘲讽,“她约莫是想牺牲自己,想法子去救被刺配的家人,以及仍在教坊司的姐妹,还有被没入官中的长辈。”
老太君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丹姐儿说,平素都是逢七的日子,石小四才会过去。那日却是初三,是她临时起意,要去讨教书法,这才去了果子巷的。”
这便说明,这事事起突然,并不是提前预谋的。
崔翎细思恐极,沉声问道,“那我五堂哥难道也是入了圈套?”
总觉得崔五就算再荒唐,也不至于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就将人家里的小姐给轻薄了。
这与禽.兽何异?
崔五再是烂泥扶不上墙,也总是名门公子,还不至于那么猴急。
老太君眯了眯眼,“这就要去问你五堂兄了。”
有些事,窥一斑而见全豹。
老太君是排过兵布过阵的女中豪杰,虽不屑后宅阴私,但这几十年来见着的也不少。
她都不必亲眼见到宋梓月,便多少能够猜中那女孩儿的心思。
想要救助家人,是孝道。
但作.贱自己算计别人,却落了下乘。
崔翎目光微沉,心里却也明白了大概。
宋梓月都不曾见过袁五郎,自然谈不上倾心与爱慕。
后来见了石小四,三番五次去请他,必是别有心思。
奈何石小四一根筋,听不懂那些暗示的话,反将人家姑娘认定为袁五郎的红颜知己。
只有贪花好色的崔五,入了她的红绡帐,成了她的裙下臣。
袁五郎也好,石小四也罢,甚至崔五,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出身贵族世家。
镇国将军府,沐阳伯府,还有安宁伯府,这三家都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臣。
手眼通天或许谈不上,但要庇护几个人,却还是易如反掌的。
宋梓月或许是这两年等待太久,一直都没有等来家人重归的消息,有些心急了。
袁五郎从不出现,石小四又不上钩。
这才出此下策,不惜用腌?手段,也要傍上崔五。
她唯一没有算准的是,石小四和丹姐儿竟然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了,不由分说将崔五视作采花贼暴打了一顿,怒气冲天。
在那种情况下,除了哭泣委屈寻死觅活,宋梓月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所以,这便成了一出闹剧。
假若不及时解决,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崔翎连忙说道,“那祖母,咱们赶紧想个法子呀,我五堂哥被关押了好几天,没水没饭也不给救治,我怕他若是挺不过去,石四爷的罪过可就大了!”
人命关天。
老太君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小五媳妇莫要着急,祖母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她是杀伐决断的人,谋定而后动。
能坐在这里闲话家常,定是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
崔翎对老太君信任万分,既然她老人家如此胸有成竹,她便也不再着急。
恰这时丹姐儿重新洗了脸上了粉过来,她便忙招呼着一起用那刘师傅新制的糕点。
很快便就到了酉时。
夜幕深降,万物寂静。
乔嬷嬷从外头风尘仆仆地回来,笑着对老太君说,“这事成了!”
052 绝望
老太君到底是怎么将这样棘手的事解决的,崔翎不知道。
她只知道,没两日坊间便在传说,安宁伯府的崔五爷独自一人去西山大营外的深山老林去狩猎,却遭遇了豺狼虎豹,他奋力肉.搏,斩杀了八匹狼,两头豹,逃出生天。
但身上却到处都布满了伤口,因为体力不支和失血过多,昏迷在了山脚下。
幸亏沐阳伯府的石四爷也要上山打猎,遇见了他,便出手相救,这才幸免于难。
否则,这么冷的天,又受了伤,倘若在外头过夜,没有病死,也得冻死。
又过了两日,安宁伯府的二夫人又派了位姓卞的嬷嬷前来。
卞嬷嬷带着重重的谢礼,还非要给崔翎磕头跪拜。
她说,“二夫人晓得若不是九姑奶奶从中周旋,这件事体怕是瞒不下去,如今五爷虽然受了点伤,好在没有伤到根本,休养几天便就能好,已经是大幸。”
崔翎还在这神奇的反转中震惊,又被二伯母的这番“好意”惊吓到了。
但人家谢礼也送了,头也磕了,她没有理由不顺着话茬接下去呀。
她只好无奈地说道,“都是一家人,五哥的事我怎能不上心?举手之劳,请嬷嬷转告二伯母,请她不必挂在心上,否则,倒是折杀了我这当侄女的。”
想了想,她还是弱弱地问道,“不过,上回是陶嬷嬷来的,这回她怎得没来?”
卞嬷嬷嗤笑一声,“那老婆子嘴.贱,竟敢编排九姑奶奶的是非。”
她接着说道,“二夫人最不喜的就是这等挑拨离间主子的人,所以便将那老婆子打发到了城郊的庄子上去。”
言语里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崔翎便觉得这卞嬷嬷也不是什么好人,也懒得与她再多做周旋。
略寒暄了几句,便打发小篱将人送走。
其实,她倒是挺好奇祖母是怎样做到的。
但她老人家既然不肯说,她便也不问,乖乖地将自己的本分做好便成。
想到这里,崔翎便又记挂起了那些辣椒。
她兴高采烈地去了小厨房,跟刘师傅一道折腾了一个晌午,总算是将前世最拿手的水煮鱼片给整了出来。
刘师傅是做鱼的高手,将鱼肉切成薄厚适中的片状,掌握好火候。
等到出锅时,辣油淋在鲜嫩的鱼肉片上,发出嗤嗤声响,香味伴着辣味飘散,在小厨房中弥散出带着呛感的食物香气,真让人爱不释手。
刘师傅是天生的厨子,虽头一次吃辣椒,竟十分适应。
他一边尝着美味的鱼片,一边啧啧称叹,“辣子入味,还能去鱼的腥气,这等口感口味,当真是让人觉得酣畅淋漓。”
对于一个厨子来说,最幸福的事,恐怕便是做出了人间美味。
刘师傅觉得在五奶奶的指导下,他又完成了一道前无古人的美食,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口感,辣,却又那样爽,一激动,竟然眼泪汪汪。
崔翎笑道,“您这不是被辣哭的吧?”
刘师傅老脸一红,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因为激动。
他将脸撇了过去,偷偷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再转过头来时,却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这水煮鱼味美可口,但府里的主子们可从来都没有吃过辣的,口味上,恐怕有些……”
崔翎想了想,便道,“将这锅鱼片分装在小盅里,给各房都送一些过去。”
她笑了起来,“光鱼片其实不辣,事先提醒一番,再准备好凉水,记得让送餐的丫头记录下各房主子的反应,能吃辣的,以后咱们再给送,不能的,也不要勉强。”
等到去送餐的丫头过来,她又忙说了几点补充,“三嫂四嫂有孕了,这便不要去送了。几位年纪小的哥儿姐儿那,也先不急。”
吃辣这件事,各人承受度不同。
崔翎也不需要全家人都随着她的口味,这样既强人所难,也不合情理。
但若是有人与她同好,那就太好了。
所谓吃独食不香。
就算做出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倘若没有人懂得欣赏,与她共同分享评论,也是一桩憾事。
就好像前世,看美食评论也是她的一大乐趣之一。
旁人难懂,只有真正的吃货才懂其中的快乐所在。
各房的反馈很快便传了回来。
宜宁郡主不能吃辣。
袁大郎却直夸今日这道鱼片做法新奇,味道也可口,还追问了半天这红红的调味料是什么东西。
二嫂梁氏最令人啧啧称叹,她不仅将鱼片一扫而光,竟将配料辣椒也吃光了,还嫌辣子放得太少,下回味道可以再重一点。
长房的二哥儿袁璃也能吃辣。
三哥儿袁瑞和三房的四哥儿袁璋却不行,据说刚吃上一口,就被辣得直吐舌头。
三嫂和四嫂听闻崔翎研发了新菜,饶是新孕,也想要尝一尝,可惜她们吃惯了清淡的菜式,再加上刚怀孕口味有些挑剔,都只浅尝即止。
崔翎对这结果感到十分满意。
她决定要发展一下二嫂梁氏,与她组成坚定的吃辣联盟。
恰正好,她对二嫂有一个需要长期执行的计划,两人都爱好吃辣,这也是一个亲近的机会。
这一日,崔翎和刘师傅经过数次尝试,终于成功做出了超辣版的口味猪蹄。
她头一个便想到了梁氏。
梁氏住在东北角的琼花院,离老太君的泰安院最远。
崔翎便取了一大盆的猪蹄放在食盒里,打算亲自送过去,顺便和二嫂聊聊天。
自从上回在尚武堂内,二嫂对自己释放了善意后,她对二嫂原先的刻薄印象有所改变。
她很想要继续深入二嫂的内心,帮助她走出二哥离世的阴霾。
二嫂才二十六岁呢,花一般的人生才刚开始。
除了拼命地练习枪法外,还有的是充实生活的事情可做。
崔翎拎着食盒到了琼花院门口,与一个衣着简朴的中年妇人擦身而过。
那妇人看起来有些消瘦,见了崔翎神色惊慌地福了福身,便匆忙走了。
崔翎有些诧异地多望了她一眼。
镇国将军府的奴婢服色都有一定的规制,那妇人显然不是府里的嬷嬷婆子。
但她身上穿的衣料却又不是绫罗绸缎,穿衣打扮还不如乔嬷嬷杜嬷嬷来得华贵。
她心下微微思虑一会,便猜想,那妇人许是二嫂梁氏的娘家人。
崔翎将目光收回,便径直进入屋中。
远窗前,梁氏萧瑟地立着,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是五弟妹来了啊。”
她显然是刚哭过,眼睛还略带些红肿,声音是平静的,但目光里却添了几分绝望。
053 提议
崔翎不喜欢看到这种眼神。
她前世修过心理学,知道二嫂现在的状态不对。
想到方才见到的那妇人,她或多或少便能猜到二嫂的绝望眼神,想来是出自于娘家的压力了。
杜嬷嬷说过,二嫂的娘家在两年前被政事牵连,如今已经败落。
联想到前几日宋梓月的事,两年前这个时间节点便颇耐人寻味。
梁家,恐怕和宋家一样,都是受了宁王谋反一事的牵累。
只是梁家比宋家好一点,有镇国将军这样的亲家,虽然被没了家产,但总算族人都得以保全。
但富贵惯了的人,又是最清高孤傲的书香世家,一下子从帝师之家的繁华鼎盛跌落成泥,想来会有诸多不适。
崔翎想,假若她所料不差,刚才那妇人应是二嫂的娘家嫂嫂吧。
梁家嫂嫂过来寻二嫂,若不是家里出了麻烦,就是短了银钱,也寻不出第三桩事来。
二嫂绝望发愁,想必是在这两年里,已经不知道出手相帮过多少回了。
梁氏在镇国将军府的几位媳妇中,其实最孤立无援。
她不像宜宁郡主,是皇亲国戚。
也不像廉氏,是国公府的嫡女,有着家族的依靠。
更不像苏子画,那是江南的名门淑媛,只靠个人魅力,就能将人心收服。
她的丈夫死了,娘家犯了事,没有子嗣。
倘若不是嫁到了镇国将军府这样温馨和睦的家中,她都不敢想象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婆家定会嫌弃她娘家势弱,又没有给家里留下一儿半女,刻薄一点的人家,甚至还会诬陷她克夫克父,要是再遇上如狼似虎的妯娌,那她当真会被吃得半根骨头渣都不剩。
幸好是袁家。
老太君心疼她,平日不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总有她的一份。
妯娌们谦让她,就算有时她说话刻薄不好听,也从来都没有人和她计较。
兄弟们爱护她,只要是与她沾了边的事,总是无所不从,没有将她当成弟妹或者嫂子,反而是看做家里的姐妹一样照顾。
假若不需要管梁家的那摊子事,梁氏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那样绝望吧。
崔翎听杜嬷嬷说,梁家遭遇祸事后,虽勉强躲过一劫,但皇上却发话,不许梁氏子侄科考。
梁家是世代读书的人家,读书取仕是他们最擅长做的事。
如今皇上已经将这条重振家门的路赫然决断,梁家的子侄们便彻底丧失了斗志,从此一蹶不振。
其实,当初苏子画的娘家,也是因为仕途走不通了,才改为行商的。
如今,隆中苏氏的生意已经做遍了整个盛朝天下。
也从来都不曾有人会因为苏家经了商就小看他们家,苏氏女儿也总能嫁到高门显贵的人家。
梁家若是能想得通,去走隆中苏氏走过的这条路,未必也能落到今天这样凄惨的地步。
然而,一科三进士的风光仍未褪去。
梁家尚不肯抛却读书人的傲骨,却做行商这样自.贱身份的事。
初时,还能靠变卖女人们的嫁妆度日。
但长久没有进益,到后面日子便越来越捉襟见肘。
梁家的男人们仍旧沉溺在不肯曲身的风骨中,但女人们却没有办法坐视家里揭不开锅,万般无奈之下,便将主意打到了梁氏这里。
两年来,梁氏几乎为了娘家人散尽了嫁妆。
但只要梁家没有肯顶梁立柱的男人,这便是个无底洞,怎么也都填不满。
崔翎想,刚才,二嫂的娘家人一定又提了什么令她为难的要求吧?
否则,二嫂的眼神又怎会那样绝望!
崔翎觉得有些心疼。
但这些是二嫂的私事,在二嫂没有主动开口告知之前,她是不好说三道四的。
她只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般,笑眯眯地将手中的食盒提起,“听说二嫂喜欢吃辣,这个是我和刘师傅今儿刚研制出来的新菜,特别特别地够味哦!”
梁氏听了,果然将眼底的愁绪收了一些。
她连忙拉了崔翎去八仙桌旁坐下,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是吗?让我尝尝。”
珍馐美食,除了能够饱口腹欲,还有一项神奇的功能,那就是让人忘却烦恼。
别人不知道,但这在崔翎身上却是百试百灵的。
不论前世今生,每当她遇到痛苦烦恼一时无法解决的事时,只要吃上美味的一餐,愁绪便如同烟云,随风飘散。
她很殷切地希望,梁氏也是这样的人。
梁氏看着崔翎捧着脸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怀着无限的期盼望着她,不由便将心中的烦恼扫去了一大半,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我尝尝。”
放了重辣的猪蹄,表皮金黄酥脆,里面的肉和筋却绵软香弹,咬下去一口,唇齿留香。
梁氏一边吹了吹唇,一边忙不迭得点头,“不错,不错,这个好!口够够重,辣得够劲!”
她顾不得多说,也来不及去考虑嫂嫂的形象,便立刻投入到了大快朵颐中去。
满满一盆口味猪蹄,在电光火石间,已经风卷残云。
梁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哎呀,五弟妹,这东西太好吃了,我都没有顾得上给你留一点。厨房应该还有吧?”
她出身书香门第,原本是吃相极其优雅的,但这几年来有些自暴自弃,也不再讲究这些,反倒将自己往豪爽的将门女的道路上走。
不过,即便如此,像今日这般不顾形象的大吃大喝,还是头一遭。
实在是因为,她先前在娘家大嫂那受了点气,急着发泄,这猪蹄又太过味美,一不小心就……
崔翎却十分高兴,她摆了摆手,“我还怕二嫂不爱吃,您这么喜欢,就说明我这一晌午的功夫没有白费,我心里可高兴了呢。”
她想了想,凑近梁氏耳边,低声问道,“其实,我有意要叫几个信得过人去外头盘一个酒楼,就卖这些盛京城里从来没有人卖过的辣菜。二嫂若是有意,不如也参一股,赚点零花钱?”
崔翎自己并不缺钱,但她知道二嫂缺。
二嫂性子刚烈,绝不会无故受人恩惠,她是不肯要别人钱的。
但若是有赚钱的买卖,请她参一股,想来她也不会拒绝吧?
果然,梁氏听了这话,面上便露出了松动。
只是入股需要本钱,做生意也不能保证稳赚不赔,她如今囊中羞涩,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她想了片刻,沉声说道,“五弟妹这想法不错,我有兴趣,只是还容我些时间细细想想,可好?”
崔翎这想法本就是为了梁氏而生,只要她肯,随便想多久都是可以的。
她笑着跟梁氏道了别,便兴高采烈地提了食盒回了泰安院。
刚踏入院子,小篱便冲着她挤眉弄眼,“五奶奶,五爷给您捎了信呢,好厚,好厚,这么厚!”
上架感言
编编通知《将门娇》4.1上架,有点激动,更多的是忐忑。
回想2月7号那天,我原本是想写一个短篇。
8000来字,很简短的一个现代爱情故事,女主略任性常犯傻气,但男主总是包容。
我的男主说,你做了全世界最惹人讨厌的事,而我却没有办法讨厌你。
这句话,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点燃了我所有的激情。
我忽然想写一个长篇。
不完美的女主,因为前世今生的经历,关闭了心门,略显自私与凉薄。
是爱,重新让她冰冷的心变得温暖。
她逐渐卸下心防,打开紧锁自己的门枷,对家人和朋友,释放自己的善意。
哪怕她做得不够好,但是她足够真。
没有对女主一见钟情的男主。
一开始,女主就让男主看到了她最坏的那一面。
他们的感情,不是建立在最初美好的一面之缘,而是在以后一次次的误会中加深的。
我总觉得,盲婚哑嫁的古代夫妇,只是因为女主长得美,或者心灵美,就突然间你侬我侬了,这有点不符合常理。
所以,我想让我的男主和女主的感情发展地更自然一些。
他们不是从开始就爱上对方的。
这中间会有很多误会波折,但每一次的误会之后,都会让彼此更多看清对方一点点。
感情,是在这一点点的了解中,慢慢产生的。
好吧,然后我就开始写了。
起初的一万字,原本应该很艰难的,但因为是自己喜欢的故事,所以再难也变得愉快起来。
在这里感谢一下我的亲爱的,《春闺记事》的作者端木景晨。
如果不是15哥哥的那个章推,我想这本书现在也还是门庭冷落着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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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不会太监,也不会烂尾,会将这个我心中的故事,原原本本,精彩纷呈地展现出来。
上架那天会有两更。
第一更应该是在半夜0点过后,第二更在中午左右。
之后应该就是视推荐情况而定,但我一定会尽可能地多更。
这不是一本虐文,时不时会抖点笑料,希望大家能读得开心愉快和放松。
所以,一定要正版阅读哦!
谢谢!
(53章已更,在前面,没有看到的记住往前翻哦,不要漏掉了^___^)
054 乌龙(求首定!求粉红!)
袁五郎夹在邸报里捎进盛京城的信,此刻就静悄悄地躺在妆台上。
杏黄色的油布纸包着,如小篱所言,确实是很厚很厚的一大摞。
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该是多么恩爱不移的夫妻,才能写出这般深沉缠绵的书信?
但崔翎却有些忐忑,她白玉一般的右手往信笺伸了好几回,都在犹豫和迟疑中落下。
她现在都搞不清自己对袁五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情了。
是淡漠无所谓,还是隐约有几分期待?
好吧,她承认,当初愿意自告奋勇嫁过来,跟袁五郎这个人没有半毛钱的干系。
她纯粹就是出于自己的一点小私心,想要过舒坦简单又清静的日子。
成婚三月有余,期间的心境,倒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崔翎也曾经有过等袁五郎得胜还朝,就和他过普通夫妻应该过的普通生活这种愿想。
但,她所有美好的期望,在一月多前袁五郎那封看似寒暄实则威胁的信中,消失殆尽。
而现在,黄花梨木的妆台上,火红的封漆鲜红夺目,如艳丽的朝阳,又似她匣中芬芳的胭脂。
它时刻提醒着崔翎,袁五郎从遥远的西北边疆捎来的第二封信,正静静等待她的拆封。
她却不知道应不应该去看里面的内容。
毕竟,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对袁五郎有了几分属于一个妻子的期盼。
她很害怕,这封信会将她还没有坚定起来的祈望,像戳破肥皂泡泡一般被无情碾碎。
正午的阳光大好,透过窗棱的缝隙漏进馨香温暖的小屋,在青玉地板上映出斑驳阴影。
有清风卷入,带着一股刺骨的微凉,将她的心湖激起一阵涟漪。
崔翎想了想,还是将信笺裁开。
出乎意料,里面不是信纸。
而是折成厚厚一叠的画布。
她心里很是好奇。便小心翼翼地将画布打开。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幅笔锋简洁流畅的水墨画。
画布很大,能将整个妆台覆盖。
左下角是一排屋宇,院子里立着个衣袂飘飘的小人,左手绑着块布条,看起来像是受了伤。
画布的右上方却是战场。高头大马上身着盔甲举着长枪的将军与敌人战得正酣。
一丈宽的画布上。笔墨生辉,看似不经意的挥洒,却构成一整幅西北疆域的壮景。
崔翎看到了西北边塞的长河落日。
看到了草原的美丽宽阔和苍凉。
看到了两军对阵时肃杀的硝烟。抛头颅洒热血的决绝。
也看到金戈铁马,厮杀哀鸣,生死之间只隔开一线。
战争到底是什么,对崔翎来说,其实只有一个模糊而朦胧的想象。
她知道很残酷,会流血,也可能会死人。
但这一切,只建立在她前世在电视新闻或者电影纪录片里看到过的信息。
对她来说,很遥远。不真切。
就像杜嬷嬷告诉她,袁家二郎在五年前突厥之战中牺牲了,她也只是替二嫂感到惋惜。
没有亲身经历过,一切就只是想象。
她没有办法做到感同身受。
但现在,在袁五郎的画中,那遍地的残剑断矛。只用墨点来表现的尸骨和鲜血,却是那样生动而鲜明地向她阐述了战争的可怕。
她有些颤栗。
崔翎似乎能感觉到袁五郎的心意了。
这一次,他的画中没有威胁,没有警告,也没有恐吓。
她想。他应该只是看到她在去信中毫无保留地描述了她的日常生活,觉得有趣或者满意,所以投桃报李,也告诉她他的。
当然,崔翎万分羞愧也要承认,在袁五郎的高超流畅又凌厉的画技面前,她之前那些潦草歪扭的简笔画,不过只是小孩子的信手涂鸦。
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袁五郎费尽心思寄来的这一幅布画,似是沾染上了战场的血腥,让她胆颤心惊。
但,这对她而言残忍可怖的生活,于他,却是每时每刻都要面临的常态。
崔翎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的目光不由停留在左下角屋檐下那个远眺的小人身上。
因为画得抽象,所以一时也分不清是长者还是年轻人,只能从打扮依稀分辨出是个男子。
那男子面朝疆场,举手顿足,神情中带着焦切。
他的左手臂上十分醒目的位置,缠着重重布条。
崔翎眼皮一跳,猛然从凳子上立了起来。
她抱着画布一路小跑进了老太君的屋子,见老太君正和三嫂四嫂聚在一处看信。
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慌张地问道,“祖母,五郎他有没有给您写信?他受伤了吗?怎么受伤的?伤得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