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黑灯瞎火的一夜,且袁五郎不到中途就走了,她就算当时与他打过照面,时隔那么久,记不住也很正常啊,普通人不都有一点脸盲吗!
何况,她那夜知道自己闯了祸,一直都垂着头不敢看他。
只除了一个格外挺拔俊毅的背影,她对袁五郎的容貌真的一无所知。
而此刻,眼前这两个身形相似同样俊挺男人立在她跟前,她实在有些为难,不晓得到底哪个是与她拜过堂成过亲缔结过百年婚盟的五郎袁浚。
但当着瑀哥儿的面,崔翎会承认她怂到连自己的丈夫都认不出来吗?
她决心要凭借自己过人的推理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真正的袁五郎给认出来。
崔翎清澈明亮的目光极其迅速地往两个男子身上扫射而去。
照石修谨所说,她的丈夫袁五郎现在坐镇沐州府,负责调配军需,以及看护前线受伤下来的兵士,充当整个西北大军的后勤。
沐州令尹将官邸让出,他现在相当于是整个沐州城中最能够发号施令的人。
身为主将,衣着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红狐狸毛的斗篷虽然有些过于艳丽,但确实十分华贵。
而满脸胡渣的那位身上只穿了一身玄黑色的粗布劲装。看起来有些普通,倒不像是坐镇指挥的主将,更似主将身边的护卫统领一类。
崔翎再偷偷瞥了一眼他们的长相,心下便有几分主意了。
她记得几位嫂嫂不止一次地说过,袁五郎长相肖母,和几位哥哥生得很不一样。
他还是盛京城里著名的美男子,每回出门都能收到妙龄少女们各种爱慕的。
满脸胡须的那位看五官还是清秀的,只是那把连着鬓角的大胡子。显得有些过分粗犷了。
这与嫂嫂们的形容不符。
倒是那披着大红狐狸毛斗篷的男子,漂亮得像个女人一样。
那皮肤白皙柔嫩得跟剥光了壳的鸡蛋般,完全符合嫂嫂们对袁五郎这张脸的描述。
这时,瑀哥儿欢快地奔向了漂亮男子,像只小野猴子一样直接从他腿上攀爬而上,不一会儿便稳稳地落在了他怀中,态度十分亲昵。
崔翎想。瑀哥儿向来傲娇,若不是跟自己的亲叔叔,他才不会这样亲近呢。
想来抱着瑀哥儿这人,便该是袁五郎没有错了。
虽然……
崔翎的眉心闪过短暂的皱痕。
虽然确认了哪位是袁五郎,但她阻挡不了内心对这人的排斥。
这男人不符合她心中对丈夫的期望。
她一直都觉得,能让她将感情和人生统统交付的男人,应该像袁大郎一样。
或许不够俊美。称不上是什么美男子。
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甚至话都不是很多。
但他足够稳重,让人安全感爆棚。
他也十分宽容体贴,没看到大嫂宜宁郡主多么端庄强势的当家大奶奶,每当在袁大郎面前时,就成了一个娇羞可爱的小女人?
崔翎很羡慕大哥大嫂恩爱的感情,所以便很期待,她的丈夫五郎,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想象总是很美好,现实却骨感地令人心碎。
她老远就能闻到那男人身上有隐约的脂粉香味传来。味道纷杂,有海棠的浓郁,也有茉莉的清香。
若不是他自己擦粉,便是身边围绕着许多女人……
不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厌恶的类型。
是的,花心好色的风流鬼是她平生最讨厌的一种男人,她也没有办法认同臭美自恋的娘娘腔。
但眼前这个男人将她花心好色和臭美自恋臭味相投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实在让崔翎不可忍受。
正当她犹豫时,瑀哥儿在那男人怀中奇怪地问道。“五婶婶,你是害羞了吗?我五叔在看着你呢!”
时隔四月有余,五郎袁浚再一次看到崔翎这张美若天仙的脸庞。
说心里一点也不激动期待?那一定是骗人的。
这段时间从和老太君及大哥的书信来往中,他得知令自己厌恶的小妻子在家中却如鱼得水。很快地赢得了所有家人的喜爱,他心里是惊诧的,也很好奇。
袁五郎从小跟在老太君身边长大,和几位嫂嫂之间也相处十分愉快。
他很了解大家的性子,不只老太君,大嫂宜宁郡主及几位嫂嫂,哪个是好糊弄的人?
假若崔翎表里不一,一直都在众人面前演戏,装成好孙媳妇,好弟媳,或许能蒙混过关一两日,但时间久了,总要露出马脚,不可能毫无破绽。
老太君看人的眼光最是犀利,她一定能看出来的。
能被老太君和几位嫂嫂这样掏心掏肺地喜欢,连大哥来信中的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对悦儿才有的宠溺,可见这女人若不是真的好,那心机该深沉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袁五郎不傻,他知道如果崔翎是个心机深沉可怕的人,就不会在洞房花烛夜犯那么大的错误。
隔墙有耳,不在万分确定的情况下吐露真言,这是每个贵女都受过的言诫。
也只有不带脑子的女人,才会大喇喇地将心底那点小盘算说出来。
他开始想,只凭成婚那日她几句无心之语,就去判定一个女人的品性。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
虽然那两句没心没肺的话,真的伤到他了。
但他是个男人啊,将来是要替她遮风挡雨的顶梁柱,是不是也该放下计较,多一点男子汉应该有的气量来?
父亲已经明说了,等柔然这仗打完,袁家就交释兵权,解甲归田。
他以后是要和这个女人白首不相离的。假若心里存着成见,那日子该过得多别扭?
她既然不是无可救药,他也该往后退一步。
就当是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怀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袁五郎强自按捺心中激荡的情绪,朝崔翎的方向迈了两步,“夫……”
那个“人”字还未吐出口来。便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万般苦涩地被汹涌的失落吞了下去。
因为,他的妻子连正眼都没有瞧他,就朝着隔壁的九王盈盈拜倒,福身道了句,“夫君万安。”
晴天霹雳。
就好像春光无限的明媚暖阳忽然之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乌云遮蔽了日光,整个天色暗沉。然后电闪雷鸣,下起了狂风骤雨。
雨点越下越大,天气越来越冷,终于豆大的雨滴凝结成冻,变成了尖锐犀利的冰雹。
袁五郎的心被冰雹砸得鲜血直流,疼得不能自已!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拳紧拧,一言不发地闷声从崔翎身边经过,然后向院门的方向走去。
同时被这响雷震撼惊吓到的,还有瑀哥儿和九王。
瑀哥儿身手麻溜地从九王怀中爬了下来。经过崔翎的时候,狠狠地跺了跺脚。
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五婶婶,你!哎!”
然后飞速地追着前面那个格外萧瑟的背影出了去。
崔翎觉得莫名其妙,猛然她心里一动,难不成……难不成她搞错了?
但九王却没有给她这个自省的机会。
他笑意盈然地说道,“一路上辛苦了吧?先进去喝杯茶,和我说说路上见闻?石小四来信中提过一两桩。只是他这个人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一大堆,让人一头雾水呢。”
崔翎本能地有些抗拒和九王独处。
她讪讪地笑道,“行路艰辛。有些乏了呢。”
九王一脸了然的模样,“对,先休息,休息了再说也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眼中流转着促狭的笑意,冲着门外大声喊道,“阿浚,夫人累了,辛苦你将夫人送去雅情小筑。”
袁五郎无比憋闷地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他听到了里面的叫声,但一点都没有想理会的愿望。
他太愤怒了,也觉得十分难以置信,做妻子的怎么能连自己的丈夫都认错呢?
这岂不是分分钟就要红杏出墙头的节奏?
就算新婚夜两个人之间有一点点不愉快吧,但第二天敬茶时不又相见了吗?
而且,她还亲自送他到了二门。
他搞不清,那女人是当真认不得他了,还是故意作弄他?
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形,他都无比确定的是,他的心情很差。
他是个男人啊!
哪怕还没有和自己的妻子建立感情,但哪个男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妻子叫别的男人夫君会无动于衷?
何况,九王还是那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一个男子。
他虽然也曾和九王并列过盛朝最受欢迎美男子的称号,但他现在这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和九王比完败好吗?!
袁五郎气呼呼地想,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比美的。
满脸胡须是因为太忙碌专注于战事,没有时间修面。
穿玄黑色的衣裳是因为耐脏,粗布麻衣则轻便自在,也是为了方便做事。
但那女人显然只凭借外表,就认定了夫君,这简直是……太不能饶恕了!
瑀哥儿陪着袁五郎同坐在石阶上,一脸凝重表情。
他沉沉地拍了拍五郎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问道,“五叔,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决定要为崔翎说句好话,“别放在心上,五婶婶一向这样糊涂,我们都习惯了,我打赌她一定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只是脑子有点不大好使,您大人大量,别生她的气了吧!”
袁五郎黑沉着一张脸,转头问道,“那你是要我原谅她?”
他的脸丢大发了,要轻易原谅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瑀哥儿忽得笑了笑,“当局者迷,但旁观者清,若是五叔想要知道五婶婶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不若就和九王叔叔通个气,将错就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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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狗血对吧?但是这狗血又很清新,对吧?哈哈哈!
066 就错
五郎袁浚愣了一下,沉吟半晌,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不过一瞬,他脸上又现出愤愤的怨夫表情,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我倒是要瞧瞧,那女人什么时候才能认清楚自己的丈夫!”
九王虽然花名在外,声名可谓狼藉,但五郎对他却十分信任。
他们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多年感情,比寻常人家的亲兄弟还要深厚。
他十分笃定,就算任由崔翎错认夫君,九王也不会对她有任何不敬。
也许,瑀哥儿说得没错。
若是现在他就拨乱反正,告诉崔翎她认错人了,言谈之间,难免会带有不好的情绪。
他像个刺猬,她裹住内心,那么这场冒险换来的相聚,就毫无意义。
倒不如,真的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看最真实的她,到底是副什么模样。
瑀哥儿吐了吐舌头,“五叔,你放心,我会时刻盯着五婶婶,不叫她和九王叔叔走得太近!”
他人小鬼大,虽才五岁,但是心中却有着自己的主意。
像刚才这种情形,若是他将事情说破,不只五叔颜面扫地,五婶婶更是下不来台。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轻轻拿起,再轻轻放下。
之所以提出叫五叔将错就错的建议,也是为了想要缓和个两三天,再找个机会叫五叔和五婶婶和好。
瑀哥儿对自己心爱的五婶婶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有时候蠢了点,但蠢得可爱啊,他尤其喜欢五婶婶气得炸毛求又毫无招架之力的模样。
他深深地相信。五叔和自己品味相同,也一定会爱上这场面的。
这些且不提,就说五婶婶烧菜的手艺,那也是一流的。
连大伯父都爱不释口呢,五叔一定逃不过!
等到五叔看到了五婶婶身上的优点,嗯嗯,还会和她计较认错人这样的小事吗?
院子里,又传来九王强忍住笑意的高唤。“阿浚,还在吗?带夫人去雅情小筑吧,你费心思收拾了好多天,夫人一定会满意的。”
袁五郎“腾”得一声站了起来,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进到院中。
他苦着脸,冲着崔翎闷哼了一声。“夫人,请!”
崔翎拉着瑀哥儿的手跟在袁五郎身后。
她觉得前面那位满脸胡须的大叔有些神神叨叨的,样子古怪得很。
脑子里有一闪而过的念头,不会她真的认错了人,这位才是真正的袁五郎吧?
但随即,她又猛力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
假若她真的认错了人,就算院子里那位满身脂粉气的美男子没有否认。这位胡须大叔也没有理由会默认下来啊。
男人,不是最在乎这种嘛!
崔翎思虑再三,觉得自己的思路还是比较靠谱的,她应该没有犯什么错误。
她便也渐渐放下了心防,开始四下张望,欣赏一下沐州城令尹官邸的风景。
瑀哥儿见他们两个一路无话,有心想要给他们制造机会。
想了想,这孩子便轻咳了两声,“五婶婶,你觉得我五叔怎么样?”
崔翎悄悄地放慢脚步。特意等胡须哥走得远了些,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亏你在路上时把你五叔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结果是个……”
考虑到瑀哥儿还是个孩子,不宜接收不合适的信息,便生生得将娘娘腔三个字吞了下去。
她无奈地摆了摆手臂,“哎,没啥。你是小孩子,大人的事你不懂,我不和你多说。”
不论怎么说,袁五郎总是瑀哥儿的亲叔叔不是。和亲叔叔比起来,婶婶再好也隔了一层。
崔翎才没有那么傻,会在瑀哥儿面前说袁五郎的坏话呢。
瑀哥儿却不依不饶,“五婶婶,那你是喜欢男人穿华服皮裘,还是打扮得简单一点?”
他尖锐的小眼瞥见前面不远处五叔的脚步几乎黏在了地上不动,语气不由加重了点,“你觉得我五叔的打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崔翎顿住脚步,表情认真严肃地望着瑀哥儿。
半晌,她用手指按在瑀哥儿的眉心,警告地说道,“你五叔穿成那样我管不着,但你可不行!祖母和你母亲将你交托给了我,在没有回到家里之前,你都由我负责。”
她义正言辞地说道,“你自个说自己是男子汉的,男子汉嘛就要有男子汉的样子,你若敢跟你五叔学穿得花里胡哨的像个女人,信不信我拿竹竿子打断你的双腿?”
真是该一吐为快的话,怎么也憋不住。
崔翎对那红衣男子的穿着品味十分怨念,心中早就已经吐槽了千万遍。
连她个青春正好的妙龄少女,都不敢穿这么妖艳的大红色毛斗篷好不好!
他身为男人,竟然这样心安理得地穿上了不说,举手投足间,还处处闻到脂粉香。
这简直太奇葩了!
她直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这样奇葩的男人是她将要共度一生的丈夫,这个事实令她震惊失望,还有些悲痛欲绝。
如果不是因为袁家的人对她太好,她当场就要受不了好吗?
但她难得来一趟,总不能一来就和丈夫吵架,这要是传了回去,祖母一定会难过的,所以她的情绪,一直都处于极度忍耐的状态。
瑀哥儿不说还好,他一说,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各种怨念如同黄河决堤,一发而不可收拾。
若不是顾念瑀哥儿年纪小,还有外人在场,她真的就要直接在这里爆发出来了。
崔翎目光犀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瑀哥儿,言语中颇带有几分警告威胁。
她道。“快,跟五婶婶发誓,你绝不会跟你五叔似的不男不女!你以后要当个光明磊落的男子,站如钟坐如松,浑身上下散发着汗水的味道,而不是胭脂香!”
瑀哥儿精灵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已经完全明白五婶婶这是在怨念啥。
他多想立刻就告诉她,五婶婶您搞错了。那是九王叔叔,我五叔才不是这样的呢!
但,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阵阵闷笑,那是五叔强忍都忍不住的笑声。
他生生将要道出口的真相,又收了回去。
五叔笑了呢!
他再努力努力,五叔就不怪五婶婶了对吗?
瑀哥儿睁大双眼,“五婶婶。你不要这样凶,我会害怕的。不过……”
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不过我答应你,我是男子汉嘛,流血流汗不流泪,以后身上得攒一身的汗味。绝对不学人家熏香。”
崔翎这才满意,捏了捏瑀哥儿的脸颊,“乖!”
她指了指前面步伐慢得跟蠕动一般的胡须男,笑着说道,“要不你长大了再留一把胡须吧!就跟你大伯父似的,做一个美髯大汉,如何?”
男人嘛,就是该有肌肉,该挥汗如雨,该留胡子!
袁五郎她是管不了。但瑀哥儿这样的好苗子,可坚决不能再长歪了去,她会痛心疾首的!
瑀哥儿偷笑着说道,“哎,我听五婶婶的,长大了留胡子。”
他心情很愉悦,果然五婶婶的审美品位和他相似,他早就对大伯父那一把浓密茂盛的大胡子心生向往许久。觉得那才是美男子的最高境界。
想不到,五婶婶竟也是这样认为的!
五郎袁浚忍不住抬手摸了把胡子,心想,这样看来。这把碍眼的胡子还是继续留着好了。
不知道怎么得,方才还雷霆密布的心情,忽然之间就一下子晴空万里起来。
等到了雅情小筑,便有下人将饭菜端了上来。
袁五郎沉着声音说道,“石小……石公子在外面和将士们一起用午饭了,这是给两位准备的西北菜,尝尝是不是可口,若是不合口味,再叫人重新换。”
崔翎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这声音好似有些耳熟。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一桌的牛羊肉给吸引住了。
西北菜重视原汁原味,不会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调味,缺点在于太忠于原味,腥膻味厉害。
果然,还未将菜夹到口中,便有一股很浓郁的膻味扑面袭来。
她忍着这股呛人的味道轻轻咬了一口,果然肉嫩多汁,保留了原材料最纯朴自然的内涵。
只是,她吃不惯啊……
瑀哥儿捏着鼻子尝了一口,马上就吐了出来,“哎呀,这个味道好大!”
他睁着一双水晶莹莹的大眼睛,一脸的求助,“五婶婶,这个不好吃,侄儿想要吃你给做的饭菜嘛!”
每次瑀哥儿有求于崔翎时,总是要自称一句侄儿。
严肃的小老头偶尔卖个萌,强烈的反差,会把人的心萌暖得化开。
崔翎对瑀哥儿这招毫无抵抗之力,再加上这次她自己也吃不惯这种重口味,所以连忙点了点头说,“好,五婶婶这就给你做去!”
她说完才想到,如今是在人家地头上。
刚来就嫌弃人家厨子做菜不好吃,不知道会不会失礼。
她便转头弱弱地望着胡须男,“那个……不知道这院子里有没有设有小厨房?借用一下,不碍事吧?”
袁五郎早就对大哥信中提及的那些美食好奇不已。
听崔翎说打算要自己做菜,他当然求之不得了,“雅情小筑就设有小厨房,夫…….夫人需要什么食材,尽管吩咐,我立刻叫人去取。”
说实话,他虽然来了西北好几个月了,但对这里的饭菜也颇觉难以适应。
只不过他是个做大事的男人,平素不太好意思拘泥于这些小节,所以每顿饭都是囫囵吞枣似地凑合着对付了。
这会儿,猛然有面对一顿美食的希望,他私心里也十分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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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嘤嘤,早料到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但是女主真的那么蠢,蠢到不能接受吗?我觉得如果不将女主想成高大上的冷静聪慧派,这样还是很容易接受的呀。这样设定是希望两个人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更真实得看清对付的性格,只有了解了,才会相爱不是么?
067 自缚
袁五郎雷厉风行,不一会儿后,雅情小筑的厨房内便摆满了各式食材。
当然是以牛羊肉为主,也有鸡鸭。
只是现下正值冬季,绿叶蔬菜十分难得,好勉强才从地窖中寻到了几颗干瘪的白菜。
崔翎看了眼食物堆积成一座小山的厨房,有些为难。
她想了想,对着袁五郎问道,“不知道与我们同来的那位军厨可在?”
好吧,她承认她是个超级吃货,但动手能力却不是顶强。
在大盛朝养尊处优了十五年呢,想吃什么东西向来都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就算前世有再好的手艺,也要退不了不是吗?
由于时间有限,今日她想要做简单点的香辣牛肉和葱爆羊肉片。
但不论哪道菜,都很考验刀功。
牛肉要切成不薄不厚的片状,太厚则不够入味,太薄则容易过干过老。
羊肉要削成薄片,薄如纸,又不能切破。
崔翎自觉自己的刀功无法胜任,便想到了一路而来那位随军的厨师陆老头。
别看陆老头做菜的方式太过写意,十分地不拘小节,味道也便差强人意,但他却有一手入木三分的好刀功,切菜狠准快,时常还能雕刻些果花制造点小惊喜。
袁五郎忙答,“正在外面候着,这便叫他进来。”
陆老头果然在外头等着了,待听得里面叫唤,便忙进来。
崔翎将牛羊肉该如何切,都一一告诉了他。说时迟那时快,陆老头撸起袖管便开始忙活。
有了处理材料的能手,这两道菜便算打好了基础。
而去腥膻最好的妙招,则是调味,现在,该是浩浩荡荡地从盛京城不远万里带过来的调味料大显身手的时刻了!
崔翎笑眯眯地对瑀哥儿说道,“我从家里带来的那车东西,他们帮我放在了这里的库房。你和这位大叔去帮五婶婶把那个装调味料的紫檀木箱子带来。”
她轻轻摸了摸瑀哥儿的头,“打开看看,里面做成了许多小隔,放满了瓶瓶罐罐,别拿错了!”
瑀哥儿对帮厨这件事总是十分积极,他忙应了一声,便欢天喜地地拉着袁五郎跑了出去。
对于袁家五奶奶从盛京城拉了一车箱的贴身物品这件事。袁五郎是听说了的。
他当时只当是女人家麻烦,带的都是些日常生活所需以及衣裳首饰等。
但此刻亲眼看到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是一捆捆的药材,满满当当的调味料桶,各类水酒饮料零食,以及各种干制的食材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袁五郎指着这些东西问道。“这就是你五婶婶的随身物品?”
瑀哥儿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从家里逃出来时,就是藏着五婶婶的车里呆了三天三夜。”
那辆车就像是个百宝箱,吃的喝的连零嘴都有了。
若不是外头传来热腾腾食物的香气,将他渴望吃点热食的心吊了起来,他还不想下来呢。
瑀哥儿驾轻就熟地从零食堆里抽出一个油纸包凑在鼻子前闻了闻,献宝似地捧给了袁五郎,“五叔,尝尝这个,是五婶婶亲自腌制的梅子干。可好吃了!”
他也不管袁五郎吃不吃,硬塞到他手里。
然后从头到尾将崔翎的这些宝贝都介绍了一遍,“五婶婶怕一路上太冷会得风寒,路上吃得不好可能会闹肚子,所以就将几种常用的药材都打包买了许多。”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少年老成摇头晃脑的模样,“一来为了防身,二来。用不掉的也可以给上前线的军士们备着。”
袁五郎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该说那女人是心思细腻呢,还是胆小怕死,总之这一瞬间,他的胸口似有奇怪的情绪涌动起伏。叫他觉得全身都不大自在。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他急忙指着木桶问道,“这里头又装了什么?”
瑀哥儿笑嘻嘻地说道,“是辣椒酱!”
袁五郎不解问道,“辣椒?”
瑀哥儿便将五婶婶是如何寻到辣椒,又是如何慢慢地在镇国将军府里刮起了一股吃辣风暴,然后大伯父是如何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了一船辣椒的事都说了一遍。
他竭力伸开手臂,比划着说道,“那么大一船都是辣椒,这辈子都吃不掉啊,太祖母可犯愁了!五婶婶却说,这辣椒可是好活血暖身的好东西,不若她让她带到西北来,熬煮成各式辣汤,好叫战士们喝了暖和!”
瑀哥儿指着上面贴着不同封条的木桶说道,“这里头装的是干辣椒,那几桶则是五婶婶叫人捣成了酱的辣椒酱,功用不同。”
他言语间十分自豪,昂着小脑袋得意极了,“五婶婶虽然写字难看,但术业有专攻,她对食物的研究我敢说,天下再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了!”
一副“跟着五婶婶有饭吃”的满足表情。
袁五郎听了,不安分的馋虫像是蔓草,在春风里滋生疯长。
他一眼看到了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的紫檀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崔翎形容的各种瓶瓶罐罐,便给瑀哥儿看了一眼,“是不是这个?”
瑀哥儿点头,“嗯,就是这个,五婶婶的调味料箱!”
袁五郎便抱着箱子,拎着侄子,买着大刀阔斧的脚步,匆忙向小厨房奔去。
他们到的时候,陆老头已经按照崔翎的吩咐将牛羊肉处理好了。
崔翎接过调味料箱,从里面选了合适的调味料,开始腌制去味。
热锅,爆香,翻炒,在陆老头几个简单动作之后。厨房里便弥散着一股无比诱人的食物香味。
考虑到瑀哥儿是个小孩,不宜多食辣椒,崔翎便叫陆老头给他单做了一份微微微辣的。
瑀哥儿毫不客气地接过,就着馅饼眨巴眨巴地咬下去。
牛肉的多汁肥美,羊肉的绵软柔嫩,咬在嘴里,美在心中。
袁五郎满脸艳羡地注视着瑀哥儿盘子里的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向往。
崔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问道,“这位小哥是不是还没有用饭?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吃一些吧。”
介意?傻子都不会介意好吗?
面对如此喷香诱人的饭菜,袁五郎被勾引地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倘若不是还没有对崔翎公开身份,他早就大喇喇地坐下来,和瑀哥儿一样无比陶醉地吃起来了。
听到如此邀请,他立刻点头,毫不客气地坐在瑀哥儿身边。“那就多谢夫人了!”
袁五郎咬下一口牛肉,眼睛便顿时大放光芒。
天哪,有多久没有吃到过这样的美味了?是盛京城的望香楼?还是在江南的君再来?
不,那些名满天下的酒楼虽然菜色丰富,但哪里记得上这香辣牛肉口味诱人?
再尝尝这葱爆羊肉,好神奇,羊肉竟还能切成如此薄如蝉翼的一片。经过热油的洗礼,以如此优美的弧度卷曲,像一朵花,又似天边的云。
五郎袁浚陶醉了!
这时,他猛然听到那女子清脆动人的嗓音说道,“陆师傅,还剩下一些,帮我装起来。”
袁五郎倏得睁开双眼,沉声问道,“夫人是想要送菜给……将军去?”
九王自打来了西北。便不让人称呼他王爷,一向是以将军自居的。
崔翎瞥了他一眼,“石家四爷不是去搬东西去了吗,他这个人嘴巴挑剔,估计也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我既然做了,还多了,便给他留一点。怎么说我也是他表嫂,难道还能叫自家兄弟饿着肚子?”
至于那娘娘腔,她看着就浑身不舒坦,怎么可能还要去送吃食给他?
一看他就不懂欣赏好吗?
她做的美食。只给懂得欣赏的人吃!
但话虽这样说,这胡须男到底是那华丽花哨的男人的手下,他既然提出了,不送过去是不是会被诟病?
不论如何,总算是拜过堂的夫妻,就算没有夫妻情分,也得看在祖母的份上。
祖母可最疼袁五郎这个小孙子了呢!
崔翎正在思量要不要从石修谨的饭菜里抠一点出来,叫人给那边送去。
胡须男已经马上接嘴说道,“将军口味比较清淡,向来都有专人供他饮食,这辣味的菜我看来是极好吃的,但将军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口味。”
他十分肯定地点头,“我看夫人不必劳烦走这一趟了!”
崔翎心里也是满心不愿的,既然胡须男都这样说了,她也乐得省点力气。
便笑嘻嘻地将饭菜放在食盒里温着放好,自己也拉了把椅子,毫不介意地坐到了瑀哥儿对面用起午饭来。
她喜食荤,牛肉是她大爱。
香辣牛肉一向都是她十分钟爱的一道菜色,所以吃起来便格外觉得满足和幸福。
但在美食的道路上,崔翎一向是看得更高,想得更远的。
她一边吃着,一边对瑀哥儿说道,“本来想做干拌牛肉的,但这会儿时间来不及,我怕饿着你,便先做了香辣牛肉。嗯,等会我便叫陆师傅将牛肉用大料煮着,晚上再吃干拌的好吗?”
瑀哥儿当然说好。
为了在被迫隐姓埋名的五叔面前显示自己的优越感,这小家伙还毫不客气地凑到了崔翎的身边,在她脸颊上“吧唧”一下,将他满嘴的食渣留在了她白皙幼嫩的脸上。
他偷袭得逞,越发得意,“五婶婶做什么,侄儿就吃什么!”
说完还挑衅似得看了袁五郎一眼。
袁五郎气得差点跳起来,恨不得拎起这小子就往门外扔。
但现在,他只能将满腔的恨意化作食量,闷着头努力地吃饭,誓要将这些食物全部吃光。
谁叫他同意了这小屁孩所谓的“将错就错”之计呢!
于是现在,不得不便要作茧自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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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一更。
068 看火-致EmilyLeung
一顿美味丰盛的午餐,不仅可以饱腹,还能解乏。
崔翎觉得自己现在才算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从盛京一路而来,因要赶路,每顿饭都像打仗一样地做,尽量都是挑拣些简单的来做。
虽然石修谨和随行的将士都觉得饭菜美味,但其实之于她,那些菜色还只停留在匆忙之间对付对付的档次。
如今总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她打算要好好做些美食来补偿自己。
西北喜食牛羊肉,烤全羊自不必说,酱牛肉、卤牛腱、羊棒骨,甚至弄个羊肉火锅什么的,也是极好的呀!
崔翎在大盛朝的米虫十五年,让她逐渐褪去了前世的好胜心,有了几分知天乐命的性子。
只要能吃得好睡得好,她就能自动屏蔽周围的环境。
知足才能常乐嘛!
不过她也有牵挂,就是不知道要在沐州城待多久,是不是还得亲自出面将姜皇后的懿旨传达到每一位为国浴血奋战的将士耳中。
要不然,姜皇后命她随车队来到西北,难不成当真只是为了成全她夫妻团聚?
想到那天坤宁殿中姜皇后那阴狠的眼神,她心里就有几分不安。
来时路上她也曾想过的,以她的年纪和素来的低调,是不可能得罪姜皇后这尊大神的。
那么也只有上一代的恩怨了。
不可能是政治斗争,要是的话,这会儿安宁伯府哪里能够还稳稳当当地在?
如此。便只剩下情感恩怨了。
崔翎想,她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在此之前和她父亲崔成楷一直都恩爱得很。
就算要出什么问题,也得是她父亲了。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年轻时的崔成楷倒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英俊帅气,有着读书人的儒雅,又有男子汉的阳刚。
难不成……
崔翎拍了拍小心肝。决定让自己的思绪打住,否则非得臆想出一段由陈年旧情引发的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了。
她忙将目光投射到那些辣椒身上。
千辛万苦拉了一车来,总不能扔在这里发霉,还得找个时机将如何烹制辣菜之法传授给行军的大厨,才不算她白来这一趟。
不过,这些费脑子的事情,还是等石修谨回来了再说吧。
虽然……石修谨的脑结构也不算正常……
崔翎放下了心事。便一心一意地蹲在厨房,候着煮牛肉的锅。
袁五郎看着她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不由压低声音问瑀哥儿,“你五婶婶在家时也总这样?”
所谓淑女远庖厨。
厨房有熏烟、有热气,到处都是食材,难免还会有碰到些生鲜的。
淑女们被烟熏坏了不好,身上沾染了腥臭味不好。弄脏了衣裳也不好。
对家底殷实的世家权贵来说,厨房里的事儿都厨子呢,这个厨子做的东西不合口味,那就再换呗,哪里能叫家里的夫人奶奶小姐们亲自上阵呢?
再说,盛京城的贵女们想要吃什么,都只需要动一下嘴,根本不必亲力亲为。
身边只要有一两个手艺出众的婢女嬷嬷,做出来了什么精致的点心,可都是算在自个头上的。
就算是号称全能才女的他的四嫂苏子画。也并不都是凡事都事必亲躬。
所以,他长那么大,还真的是头一次听说,有喜欢待在厨房的名门贵妇。
瑀哥儿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似地点个不停,“嗯,在家就这样,常常在泰安院的小厨房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说好了要来找我玩。就因为做个什么鸡翅膀,就忘记了。”
他像个小老头似地沉沉叹了口气,“不过,在家时有木槿姐姐打下手。小篱姐姐也时常凑过来帮个忙,唐师傅和刘师傅还有厨房许多大师傅都会一起做,哪像现在这样,连看火都要五婶婶自己来?”
崔翎吩咐陆老头去做别的准备工序了。
瑀哥儿还是个小孩子,也不好差遣胡须男,这院子里也不见有什么丫头婆子伺候着,她无人可用,便只好自己趴在地上看着火候。
袁五郎听着不自觉便有些心疼。
不管怎么说,他的女人呢!
不远万里跑过来路上吃了那许多苦也就算了,竟然连看火的事儿还要自个来。
他不由愤愤问道,“来时带着的丫头婆子呢?难道家里就放心什么人都不带,只叫你五婶婶一个柔弱女流出远门?”
一路上那么多大男人呢,就独独她一个女子,光是流言蜚语,就得传得难听。
他不信大哥大嫂会忘记这茬事,祖母办事,他更是信赖得很。
瑀哥儿嗤之以鼻,“太祖母叫了好些嬷嬷丫头们跟着来的,但一路往北天气越冻,那些嬷嬷丫头们在盛京城养尊处优惯了,身体禁不住折腾,纷纷病倒了。”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痛心疾首,“五叔您瞧,咱们老祖宗叫家里女眷们练早操,还是很有道理的,一到关键时候,这练不练的区别就出来了。”
往西北送棉服皮裘的车队着急赶时间,没法给病倒了的嬷嬷丫头们到镇子上正经治疗,只是交由随军的大夫开药治疗。
但风寒之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是什么小事,需要慢慢调养的。
车队哪里有这个空给嬷嬷丫头们治?
所以只好在路过城镇的时候给了重金交托给医馆收容。
沿途不断有人病倒,统共放下了好几批,好不容易小篱姐姐坚持到了最后,却还是在入沐州城界之前不敌风寒,重重地病倒了。
到最后,依然坚挺。活蹦乱跳的,便只剩下他和五婶婶。
瑀哥儿想,他虽然年纪小,但每日都强身健体习武的,身子骨十分强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