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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翡胭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2:33

她一时激愤,心中便存了几分死志。

眼瞅到旁边挂着的菜刀,捞起一把,便奋力向柔然人砍去。

柔然人力大无穷。对这样不关痛痒的小打小闹都没有放在眼里,只是伸手用力往柳见月的肩膀上劈下去,那可悲的姑娘就应声落地。

菜刀掉落。走势不巧,恰正插到了她腿上。一时血流如注。

那柔然猛汗啐了一口,“不自量力!”

扛起趴在桌几上昏迷不醒的崔翎,便大踏步地离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经过。

因为令尹府里所有的兵力,此刻都集中在了两个地方。

一处是戒堂,伏击石修谨的那队柔然骑兵中,还余下了两个活口。

袁五郎正在对这两人突击审讯。想要知道柔然人是如何知晓石修谨押送着御寒的衣物恰正那时从那处经过。

另一处则是医堂,这次柔然骑兵的伏击,虽然顺利地被跟随的护卫队击破,赢了个漂亮的仗。

但是柔然铁骑彪悍凶猛。杀伤力十分惊人,护卫队中也有不少兵士受了伤挂了彩。

每到这种时候,医堂里总是忙得人声鼎沸。

帮护的人忙不过来,便也要从内院调集些人手过去。

雅情小筑离外院有些距离,不论是医堂还是戒堂。都比较遥远。

所以,柔然人可以轻易躲过稀疏的卫队,毫不费力地扛着崔翎出去,轻车熟路地摸到了西墙处的狗洞。

狗洞外有人问道,“纪都大人。得手了吗?”

那叫纪都的柔然人冷笑一声,“那是自然,咱们快走,莫叫里头的人发现了,功亏一篑。”

狗洞外的人也十分得意,“这回将袁世韬的儿媳妇捉住了,若他们再来战时,便那将女人扒.光了挂在车顶,看袁家军还嚣张不嚣张!”

纪都先将崔翎送了出去,然后自己再猫着身子从狗洞里钻出。

他警告似地对自己同伙说道,“这娘们怎么处置,是头领的事,咱们听命行事就好,莫要犯了口舌之诫,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别的幺蛾子,你我,都担当不起。”

话音刚落,院里好似有巡夜的卫兵经过,问了声,“什么人?”

纪都反映敏捷,立时学了一声猫叫。

巡夜的卫兵侧耳倾听一番,嘟囔了去,“大冷天的,这里竟还有猫子。”

纪都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离了,这才低声呼了口气,“还不快走?”

雅情小筑的厨房门前,槐书满面震惊地望着狼藉一片的地面。

再走得近一些,他看到了躺在地上鲜血直流的柳见月。

他慌得手脚都颤抖了,连忙上前去探见月姑娘的鼻息,“见月姑娘,见月姑娘,见月,你醒醒!醒醒!”

一边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地将她腿上的菜刀给拔了出来,然后替她止血。

一面扯开嗓子用力嘶喊,“快来人,快来人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见月悠悠转醒,满脸哀伤痛悔地望着槐书,“对……对不起!”

她眼角流落无声的眼泪,气若游丝地说道,“是柔然人!柔然人将袁五奶奶掳劫走了,往……往那个方向!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槐书浑身一震,“什么?五奶奶被柔然人绑走了?”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沐州城一共有四座城门,固若金汤。

东门和西门都已关闭。

南门留给从中原而来的官商百姓,进出都需要凭通行文书,验明正身后才能放入。

北门连通战场,附近百姓早已经疏散到了城中,所以只给西北大军的将士们开启城门。

柔然人,相貌长得与盛朝人不同,是一眼就能够辨别出来的。

守门的将士火眼金睛,绝不可能错放进一个柔然人。

柳见月竭力伸出手来,摊开手掌,赫然是一颗雕刻着异族花纹的金扣。

她颤抖地说道,“这是我从那人袖口扯下来的,你看,这纹饰是柔然人的图样。那人……那人将五奶奶带走了,快点,快点叫人去追!”

顿了顿,她忽然又想起了瑀哥儿来。

便忙指了指厨房的矮柜,“我将小公子藏在了那里。快,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再一次地陷入了昏迷。

槐书连忙从矮柜里将瑀哥儿抱了出来,还好。那孩子虽然脸色有些微红,但鼻息却是均匀的。

恰正这时,袁五郎和九王都收到了回禀,知道了雅情小筑发生的变故赶了过来。

槐书将从柳见月口中得知的事再回禀了一遍,“小公子无事,睡一觉便好,只是五奶奶……”

袁五郎恨恨地拿拳捶在墙上。“柔然人进出城不容易,这会儿咱们追过去,一定还来得及!”

他冲着九王抱了抱拳,“王爷。我不能坐视自己的妻子被掳不管,这沐州城便交托给您了!”

九王眼底也闪过担忧,他点了点头,“阿浚,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他从槐书手中接过瑀哥儿,轻轻将这孩子抱在怀中,“瑀哥儿也有我呢!”

等到袁五郎带着槐书急匆匆离开,九王望着昏厥过去的柳见月皱了皱眉。

刚才袁五郎急怒攻心,满心满眼都被妻子被掳占据。来不及思考。

槐书也只当柳见月口中所说的“对不起”和“都怪我”当成了是她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袁五奶奶被掳而愧疚的自责。

但九王置身事外,神智却比他们两个都要冷静。

想到彼时正好经过一场与柔然铁骑的交锋,府里的人手大多都集中到了戒堂和医堂,雅情小筑附近巡夜的卫队比以往要少了一些……

假若这是柔然人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果然是殚精竭虑了。

但令尹府守卫森严,就算府里的兵力和人力都被分散了,可若没有人里应外合,也很难做到来去不惊动任何人。

这种时候,出事时在场的柳见月便显得十分可疑。

九王倒不是已经认定了柳见月的罪行,他只是觉得这姑娘知道的一定比他想象的多。

照瑀哥儿如今昏沉的模样,想来是被下了迷药。

瑀哥儿虽然年纪小,但体格却很好,能将他迷倒的药物,也一定能将柳见月这样娇柔的弱女子迷倒,但那姑娘却没有呢,她甚至还有力气和柔然人搏斗。

而她话中最大的破绽,还不止于此。

她说,是她将瑀哥儿藏进橱柜的。

如果她是在柔然人不曾到来之前,就将瑀哥儿藏起来了,那么她是如何知道柔然人要来?

但若是在柔然人施暴之后,那就更说不通了。

她根本就没有藏起瑀哥儿的机会和时间。

九王眼眸微沉,目光闪动,有熠熠星辉。

他沉声对着贴身的护卫说道,“将这位柳姑娘弄醒,叫她说实话,她到底对袁五奶奶做了什么,叫她一字一句地说清楚,否则……”

与袁五相比,他虽然生了一副比女子还要妖冶美丽的容貌,但是他的心,却比袁五狠多了呢。

一阵巨大的颠簸之中,崔翎悠悠转醒。

她觉得脑袋生疼,好似要炸开了一般,耳边传来冷风的呼啸,像饿狼的嘶鸣,叫人听了心里发慌。

这是在哪?

她扶着额勉力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此刻身处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木箱子里。

箱子很小,只够她舒展开双臂的距离。

木板与木板之间隔着缝隙,此刻是夜里,透过那缝隙望出去,仍然是一片漆黑。

没有风。

那想必木箱子之外,还有一层遮蔽物。

她在颠簸,而且颠簸剧烈,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辆移动的马车,行的并不是平坦的大道?

在片刻错愕混沌之后,崔翎终于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是……被人绑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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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机会

不论再坚强聪慧的女子,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都会感到惊恐害怕。

饶是崔翎活过两世,上辈子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面对着无边的黑暗也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现正在哪里,会去往何方,又将遭遇怎样的命运。

身体,被牢固的绳子紧紧绑住,时间久了,浑身都酸疼得快要死掉。

还有……瑀哥儿!

瑀哥儿分明是比她先倒下去的,可这孩子此刻并没有与她待在一起。

不知道是被装在了这马车里的其他箱子中,还是遇到了其他的危险。

崔翎一时有些绝望,她不知道该骂自己蠢笨,还是该死!

明明脑补过无数次遭遇蒙汗药时的情景,可她竟还是毫无防备地中了招,没有一点警惕之心。

若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受难也好,可现在,瑀哥儿生死不明。

还有那个叫柳见月的姑娘,记忆中她是第二个倒下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崔翎心中一阵懊悔和后怕,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绝望。

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溢出,先是涓涓细流,慢慢汇聚成长江大海。

倘若不是还存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能叫贼子听见她的动静,她也许都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

实在是,现下这处境,大大地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一时惊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崔翎咬住唇闷声流了好一会眼泪,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少女,在宣泄了情绪之后,还能够及时地将理智找回来。

是的,再艰难的困境,只要肯动脑筋。总会找到破解的方法。

而眼泪却是弱者的宣示,悲伤和难过一点用也没有,如果只会绝望地哭。那就等死吧!

幽暗里,崔翎猛地缩了口气。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不明白的事可以慢慢想,但首先她必须要松开自己身上的绳子,长时间的压迫血脉令她浑身都僵硬酸痛。

再继续这样下去,她恐怕会因为气血不流畅而暂时不能行走。

她不再自怨自艾,竭力在不大的空间里寻找着解困的方法。

先是活动一下手腕,轻轻舒缓已经僵硬的手指。

然后再尽力地让手指攀得更远一些。好摸索看看绳子的线头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她咬住唇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身体和手腕却从不停止挣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森冷寒夜里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湿。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崔翎好不容易在背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绳结。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那个小节点。用力一扯,竟然是个活结!

被紧紧缠绕的躯体像是得到了呼吸,整个都膨胀起来,将圈圈层层的绳索慢慢地挤开,然后从她身上松松地滑落。

她猛力呼了两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活络着筋骨。

这时,马车停下来了。

崔翎连忙贴在木箱子上,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她不想错过任何可以分辨出她行踪的蛛丝马迹。

有人在问,“这么晚了要出城。有没有通行证?”

一个声音很粗的男人回答,“这些馊水要趁着天黑运到城外的农庄喂猪,没办法,大伙都嫌臭,只好夜里等人少了再运出去。通行证自然是有的,军爷,给!”

那检查的军爷磨蹭了一会,“通行证倒是真的,不过这些日子查得紧些,我得看看你这里头运的货真不真。”

声音很粗的男人笑着说,“军爷也是为了城防安全,您若是不怕耽误时间,就尽管看了。一共六大桶泔水,怕味儿熏着路上的行人,所以都在上头钉了木钉。要不,我给您起开一个!”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木盖儿打开,果然一阵扑鼻的臭味随风飘了出来。

守城的军士被呛得不轻,“得了,得了,别一个个起开了,这味儿真浓,怪不得你们都得半夜出城呢,赶紧走吧!”

崔翎约莫猜到此刻正在沐州城的城门口。

绑架她的人是冒充了送泔水出城的庄夫,车上的确有泔水桶没有错,但也还夹藏了她这个大活人!

她意识到这是她最好的逃生的机会。

若是错过了这村,就再也没有这店了。

等到出了城,郊外到处都是山林荒原,贼人随便往哪里一躲,她从来都没有来过这地方,天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啊,就算能有命逃出来,也没有命能回来的。

崔翎这样一想,便连忙猛力敲打着木箱,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有人吗?放我出来!有人吗?放我出来!”

她生怕自己的喊声在两三层的木箱里透不太出去。

想了想,便在木箱子里拳打脚踢,想尽办法地让箱子猛烈晃动。

“哐当”一声,刚才已经打开了盖子的泔水桶应声落地,泔水洒了一地,臭气熏天。

守城的军士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连忙将车子拦住, “打住,这木桶里到底装了什么?”

崔翎在木箱子里猛烈地敲击,“军爷,救我!我在这里!”

那军士听到女子的呼声,“不行,你把所有的木桶都给打开,到底里面装了什么,怎么会有女子的呼救声?难不成你们是专门拐带妇女的人贩子?”

那声音低沉的男子见再遮掩不过,便立刻跳上马车,一边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一边用力挥赶马匹,想趁着城门还不曾合上的机会,硬闯过去。

他显然成功了。

因为崔翎感觉到马车像是发疯了一般飞驰疾驶,身后紧追不舍的队伍离开得越来越远,渐渐她只能听见风声和马蹄匆忙急骤的回响。

她的心情,从满怀希望地以为自己得救了,一下子跌落谷底。

她懊恼极了,一番抵死的挣扎不仅没有能够安然自救。现在还彻底暴露了自己已经醒来并解开绳索的讯息。

想来过不多久,只要等歹徒发觉已经没有危险之后,她就要迎来灭顶之灾了吧。

不。不对。

歹徒不会杀她的。

若只是为了要杀她,又怎会千方百计地从守卫森严的令尹府中将她弄出来?

大概也只有不明真相的城门守卫才会认为这伙人是拐卖妇女的罪犯。

不过。那军士还算警惕,能在最后关头发现那伙人的不对劲,想必也听到了最后那个人说的陌生语言了吧?这些人该是柔然人没有错的!

只盼,守城的军士可以尽快把这个发现报告上去。

若能叫袁五郎知晓,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救她……

崔翎明眸微转,不由苦笑一声,“也是我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才会忘记了这是战场。两军交战,阵前被敌人掳走了主帅的儿媳,这岂不是大乱军心之事?”

她用力猛捶自己的脑袋,“也只有你这个猪脑子。到此时才看清这一点。”

现在什么都很清楚了,掳劫她的人是柔然人无疑。

她只是不知道,瑀哥儿有没有与她一样,也遭遇了这些人的毒手。

倘若是要求财,那她身上还有贴身藏着的巨额银票。

她虽然疼惜金银。但是金银与性命相比,那简直是浮云,他们要,都给他们就好了啊。

可对方掳她,是为了政治诉求。不论是在两军对阵前将她祭旗立威,还是把她当做谈判的筹码和棋子,一旦她落到柔然人的手上,那结局一定很惨。

要么无比惨烈地死在阵前,临死前一定还会遭受到各种折磨。

要么叫袁家人无比为难之后,接着惨烈地死在阵前,临死前不止自己要受到各种折磨,袁家的内心也受尽各种折磨。

废话,镇国将军袁世韬身为西北大军主帅,代表的是盛朝的威严。

莫说是小儿媳被抓,便是他亲娘成为敌人手中要挟的砝码,他也只能大义灭亲,镇国大将军,是不可能为了私人感情而让国家利益受损的。

崔翎觉得自己这回是死定了。

区别只在于,她的死相是惨烈还是非常惨烈。

她歪着头想,反正总是一死,那倒不如继续寻找时机,想办法多折腾几下。

这里总还算是盛朝地界,柔然人再凶狠,也没有那个能力成群结股地过来在盛朝的国土上耀武扬威。

现在是夜里,天色乌漆麻黑,这些人还能借着天色掩藏自己的容貌。

等到了天亮,一路上总有路过的人……

天时地利人和,总体来说,是对她有利的。

否则,若是等这些人将自己送到了柔然境内,处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步,那这条命,才算是真正地捏在了人家手里。

崔翎已经想好了,若是侥幸能逃出去,自然再好也不过了。

她才十五岁呢,大好年华,正刚刚开始。

这世界如此美妙,袁家又几乎符合了她所有对家庭的向往,她是傻了才舍得放弃离开呢!

她一定要活着回到盛京,睡她的高床暖枕,吃她的珍馐美食,做她混吃等死的绝世米虫!

可若是运气不好死在了这里,那总也比在阵前叫袁家人看着她受辱被欺凌伤心为难强呀。

一具尸体有什么震慑力?

除了能叫袁家军更加愤怒之外,反而会挑起前所未有的士气。

也只有在十万将士面前,活生生地扼杀一朵美丽凋零的花朵,才会有叫人绝望颤栗的效果。

比起一个死人,柔然人的主帅一定更想要一个活生生的袁五奶奶。

也就是说,她再怎么折腾,这些人都一定不敢亲手弄死她的。

而这,便是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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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营救

74.

这时,崔翎猛然想到,方才出城时,贼人曾谎称这是装泔水的大车。

虽然做了十五年四体不勤的伯府小姐,但常识她还是有的。

泔水可以充作喂猪的食料。

高门大户多在城郊拥有农庄,以供府内日常蔬果鱼肉饮食。

所以日间食余和厨下泔水,多半要装桶密封,然后趁着夜里行人稀少时运出城去。

装泔水的大车不可能密闭,木桶上顶多盖一层布条,以便路人和守城兵士分辨。

而崔翎如今身处的这个木桶刚才因为她的奋力挣扎,曾将外面的泔水桶撞到过。

当时她分明只听到过一次“扑通”声响,也就是说,装着她的木桶,外围已经没有障碍物了,只要她想法子将桶身弄倒,就能顺利从车上滚下去。

崔翎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头脑越发清明。

许多刚才被她忽略了的事,一一浮上心头。

首先,从马车的时速和过去的时间来推算,这会儿应该出城有些距离了。

约莫,二十里路是有的。

按照车厢内木桶的颠簸程度来看,这段路一定不是平坦大道,而是坎坷山路。

这样一想也对。

她曾经听石修谨说过,如今的沐州城已经关闭了东西二门。

南门开放,迎过往的商客百姓,以及从盛京传来的邸报物资,是通往盛朝其他城池的唯一出入口。

北门则是通往战场的必经之路,不走百姓,只容军士通行。

若果真是柔然人掳劫她的,那么他们不可能经过北门回柔然。

而是要从南门出城,然后在沐州城附近绵延不息的山脉间绕行,从陡峭山路中穿梭走远路回到柔然大营。

这便意味着。她此时可能是在沐州城附近的山林中。

先前慌乱失措,崔翎所有的智商都暂时短路了一下。

但现在,为了这最后一丝生存下来的希望。她几乎将全身所有的雷达都全部开启。

她想起了在盛京时,曾向袁大郎借阅过沐州城地图的。

当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她因为对石修谨不大信任,所以想要将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仅记住了石修谨所给出的两条可能路径沿途会经过的城池村镇,记住了山野林间哪处可能会有淡水和充饥的野果,哪处可能会有野狼猛兽夜袭。

她还记住了沐州城外绵密分布的山林走势。

好吧,崔翎承认,她来到盛朝之后的这十五年,一直都是处于节能环保的懒循环状态。

怀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她基本上懒得花费心思去争取什么,懒得想,懒得说,更懒做。

因为觉得不值得。或者没必要。

但唯独有两件事,她却肯为之殚精竭虑,不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第一件,是美食。

第二件。就是自己的小命。

而现在,此刻,正是她生死存亡的关键!

崔翎耸了耸肩,扭了扭头,然后转动一下手腕和脚腕。做好热身运动。

等到下一个曲度比较大的颠簸时,立刻倾力往侧面一压,木桶应声翻倒。

她忍不住为自己喝彩,“做得好!”

然后,她十分艰难地将木桶将反方向挪动,一点点,一点点,再一点点。

终于,木桶从马车上跳跃而起,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一路滚落而下。

崔翎被木桶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生疼,但是她心情却很愉悦。

木桶的盖子掉了,她看到夜色映照下发着微弱荧亮的光线,有溅起的水珠滴落到她眉梢眼角。

那是被积雪掩藏着的青山。

树影高耸入云,密密麻麻的一片,有阴冷的寒风卷过,树叶“沙沙”,抖落一大团的冰沙。

那是延绵不尽的林海和雪原。

她都要笑出声来了,真好,这里果然如她所料,是沐州城外的山脉。

而她终于,挣脱了掳劫她的那些人的魔爪,重获新生!

木桶撞击在一棵参天古树的躯干,崔翎连忙抱住头蜷缩身体,将自己卷成一团。

只听“砰”的一声,木桶应声四裂。

在巨大的冲力中,崔翎虽然受了点皮肉之苦,但神志却还清醒着。

她深深呼了口气,然后尝试着坐起,站立,走动。

手臂和脸上有凉凉的液体缓缓地在流,可能是擦破了皮,但很好,她的筋骨并没有受伤。

她还能走,能跑,能逃。

听到不远处马蹄停歇转向往回赶的声音,她来不及多在这里休息停留,便立刻闪身穿进了山林。

她知道夜里的山林中可能会有危险的猛兽。

但她宁肯成为猛兽的夜宵,也不要叫自己落到柔然人的手上!

但崔翎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小看了掳劫她的这两个柔然人。

纪都从前常在夜间捕猎,目力远比常人要好,尽管是在这漆黑一片的山林间,他所能看到的视野也要比别人更大一些。

他一路追踪到木桶的碎片处,看到地上有一行歪扭的脚步,一路往深山里面而去。

副手那耶见人丢了,气得哇哇大叫,“这娘们竟然敢跑!若是叫我将人逮了回来,一定要叫她尝尝我这鞭子的厉害!”

临行前,他们是在汗王面前许下军令状的。

若是此行未成,回到部落之后,都要领受惩罚。非常时期,为了以儆效尤,不叫底下的勇士丧失士气,他可以想象到,这惩罚该有多么地可怕!

他不像纪都,是汗王的小舅子,就算出了事,也有王后作保。

像他这样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平民,若不能将这袁家的娘们带回去,恐怕会掉脑袋。

事关性命,本来就凶野强悍的人。自然更加穷凶极恶。

纪都瞥了那耶一眼,指了指相反的方向说道,“你去那边搜。我去这边找。”

那耶不疑有诈,果断地应了。挥舞着长鞭便向对面山林子中走去。

纪都看着那耶的背影挑了挑眉。

他故意指了错误的方向给那耶,并不是想要独占功劳,实在只是因为有些看不惯那耶的为人。

那耶贪功冒进,性格又暴虐激进。

纪都觉得,假若这逃跑的女子遇上了那魔星,一定得吃不少苦头。

倒不是怜香惜玉。

两国对垒,彼此都是敌人。他还没有饥渴到会对敌将的妻子动心的地步。

纯粹只是出于他军人的一种尊严吧。

掳劫一个女人来为战争增加筹码,不是用实力,而是用阴谋诡计取胜,这本来就已经是件足够低劣的事了。假若这一路上还要继续折磨这个可怜的砝码。这会令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更何况,这女子在此等危急境地,竟还能从他眼皮底下逃脱,也算是个人物。

尽管对方是个女子,纪都也不吝惜给予自己的钦佩和赞赏。

所以。他坚持要自己找到她。

在他手里,她能少吃一点苦头,至少在到柔然汗王的营帐之前,可以完整无伤。

他这样想着,便等那耶的身子彻底在林中消失不见。才沿着那排细碎的脚步往里头走去。

地上的脚印清晰地指引着崔翎的方向,纪都毫不费力地发现了她藏身的所在。

他好整以暇地抱着胸停下,对着空阔的山林说道,“出来吧。”

没有人回答。

他性子不急,也没有上前将躲在树干之后的女子一把拽出来,只是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和袁五交过手,他是个可敬的对手。我尊重他,所以不愿意对你动手,如果你不想叫我为难的话,还是乖乖地自己走出来吧。”

顿了顿,纪都补充着说道,“你就躲在树后面,对吗?我都能看见你的裙摆。”

崔翎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生的希望,就在这一瞬间,晦暗不明。

她很清楚,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人窥破,再躲藏已经毫无意义。

只是,她还不想认命。

就算反抗也不过是徒劳,她也想再试一试!

深吐了口气,崔翎从树干之后徐徐走了出来,莹莹白雪的光皑映照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一双晶莹璀璨的眼眸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子。

她从乌黑如缎的发髻上轻轻拔下一根簪子,毫无畏惧地抵在颈间。

冷淡而高傲的轻笑从她唇边倾泻而下,“想要让我乖乖就擒?那是不可能的。你若再逼近一步,信不信我会将这簪子狠狠地.插.下去?”

纪都冷笑,“袁五夫人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掳劫你的匪徒,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威胁一个匪徒,这岂不是太可笑了?”

他接着说道,“我劝夫人还是不要做这样的无用之功,将簪子放下,否则丢了自己的小命,我最多也不过是道一声可惜,而夫人却再也看不到袁五将军了呢。”

崔翎冷哼一声,“哦,真的吗?”

她蓦得轻笑起来,语声里不带一丝温度,“我以为你们汗王会下死令,要你一定带活的回去呢!既然生死不论,你还怕什么?”

纪都被她识破心事,还步步紧逼,不由有些恼意。

他当真害怕她会将簪子往太阳穴处用力一.插,到时候香消玉殒,徒留一具尸体,袁家军暴怒不说,汗王也要处置他做事不力。

这样想着,纪都目光一沉,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便用手中飞刀将崔翎手上的簪子打落。

他一个飞身,便已经将那娇弱女子钳住,“我本不愿伤你,但你若再作无畏抵抗,我的同伴也不会容许,我劝你,还是安生一点吧!”

崔翎挣扎不得,伤心绝望,这次是真的死了心。

正在这时,忽听得五丈开外,一个满是怒意的声音喝道,“狗.贼,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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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救出

崔翎转过头去,看到身穿玄黑色劲装的男子手持银枪,伏在枣红色骏马上,如同一道闪电,正疾驰而来。

那男子满脸胡鬓,神色略带几分憔悴黯淡,但眼神中却燃烧着滔天怒火。

他翻身弃马,转瞬之间便近在咫尺。

长枪刺破夜里冰凉的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纪都颈间,抵住他耳后最脆弱的命脉。

是胡须男!

崔翎似看到了救命稻草,奋力疾呼,“救我!”

袁五郎将枪头一挑,锋利的铁刃便在纪都脖颈割破一道细细的小口。

他怒斥道,“纪都,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儿,所以上回你落败,我没有乘胜追击。只不过是因为,我还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与你再在战场上交锋,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

谁知道你却是这样的卑劣小人,还玩这些偷摸掳劫的把戏,真令人失望透顶!”

所谓英雄相惜,对于势均力敌的对手,哪怕是泾渭分明的敌我,袁五郎仍然抱以敬意。

纪都是柔然第一勇士,兵法谋略都十分出众。

为人又豪气干云,最不屑用小人伎俩,称得上是一位可敬的对手。

袁五郎还曾想过,假若他日盛朝和柔然两国握手言和,说不定他和纪都还能有把酒言欢的机会。

然而,他万万那不曾想到,本应该在战场上挥斥方酋的猛将,竟做起了暗地老鼠的勾当。

纪都闻言却笑了起来,“谢谢你曾经高看过我,但你现在知道了,我不过是个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卑鄙小人,实在当不得你的敬佩。”

长枪抵在他的命脉,但他脸上丝毫不见慌乱。

他也不曾放松对崔翎的钳制。只盼望这里的动静,不要将像狼一样凶狠的那耶引来。

袁五郎只需要再用力几分,那锋利的枪头便能没入纪都的身体。

但投鼠忌器。崔翎还在纪都手中,他害怕还未将纪都杀死。崔翎就已经死在纪都手下。

两房僵持不下,一时竟保持着这可怕又可笑的姿势。

崔翎察觉到纪都的手已经比先前松开许多,觉得这是个十分有利的逃跑机会。

但,她还需要时机。

她想了想,开口对那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小声建议,“天气那么冷,我看光站在这里似乎解决不了问题。不如,你们两位商量一个决出胜负的法子?”

寒冬腊月天,西北山野林间,还是一日之中最冷的半夜。

崔翎虽然是穿着厚厚的斗篷被掳劫出来的。但已经在寒风里吹了那么久,早就全身冰凉。

头昏昏沉沉的,身子也有些发烫。

她觉得自己快要生病了。

如果这两个人还打算继续这样僵持,在这彻骨的夜风中站个一整夜,那么她一定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再过一小刻,就会倒下去。

所以,她很努力地劝说他们,“不然,就好好打一架。谁赢了谁就带我走。若是觉得动手有些粗野,那你们也可以文斗,经史子集猜谜语,随便选哪样都成。”

总之,就是不要再继续站着不动了,因为她可能没有办法再支撑太久。

袁五郎觉得牙疼。

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才能一路追踪到这里,在她被坏蛋掐住脖子的瞬间,以英雄救美的姿态出现,及时地阻止了纪都将她的伤害。

她没有感激涕零,也就罢了。

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上犹带泪痕,他看了心疼,这种时候只要她能安然无恙,便是他最大的安慰了,谁还会去计较什么感激不感激的。

但现在,她这是要怎样?

建议他和纪都不论文斗或者武斗,哪怕打一架也好,也要尽快地决出胜负?

他和纪都僵持不决,并不是因为彼此顾忌,不敢下手,而是在仔细地观察彼此的处境和弱点,等到胸有成竹,自然手到擒来。

这是高手过招和地痞流氓之间胡打一通的区别!

崔翎看到胡须男越发僵硬的脸色,不由有些泄气,“真的不能爽快一点吗?”

纪都闻言却笑着说道,“爽快一点?你倒是挺有趣的。”

他犀利的目光瞥向袁五郎,“来吧,不如我们在这里好好较量一番,若是你能赢,我便让你把人带回去,若是你输了,可也不要怨天尤人,我已经给过你机会。”

若凭本心,他根本就不屑于做这种抢匪毛贼才做的掳人勾当。

但这一回,是大汗钦命,他这个做臣子的,只有服从。

便是他愿意舍弃自己的小命来成就气节,但他难道还能置家族于危境不顾吗?

再说,他的姐姐是柔然王后,若是柔然亡国,对她和两位小外甥而言,便是地狱和末日。

为了这些,就算再鄙弃自己,也要将这阴暗的勾当做到底的。

袁五郎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我赢了,便将人带走。到时,希望你能谨守诺言,不要再与我胡搅蛮缠。”

话音刚落,两条身影便就缠斗在了一起。

崔翎被纪都扔在一边,总算透了口气。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然后靠坐在一旁的大树身上。

原本,她是想要趁着那两个人交手时偷偷溜走的。

据她观察,纪都还有一位同伙,但那人此刻应该不在这附近,而胡须男不可能单骑前来,所以还会有后援。

她只要想办法骑走胡须男的枣红马,往下山的方向走,不出意外的话,就会碰到令尹府中来营救自己的其他人。

所以,这个法子一定很可行。

但千算万算,她遗漏了两点。

首先她现在几乎处在精疲力尽的状态,头晕脑袋沉身体僵硬腿脚绵软,浑身一点力气都无。

不要说是逃跑这样的重体力活了,就是在这积雪不化的雪地里再多走几步路,她都觉得是件莫大的难事。全身的力气彷佛被抽干了,连腿脚都迈不开一步。

还有,她不会骑马……

否则。只要能有上马的力气,或还可拼上一拼。

鉴于此。崔翎觉得也没啥好折腾的了,与其累个半死,也不能改变什么现状,倒还不如索性就坐在这里休息,直到那两个男人决出胜负。

要是胡须男赢了,她自然欢欢喜喜地得救。

若是胡须男输了,了不得。她就找一颗顺眼一点的树直接撞死呗!

势均力敌的两个男人打架,就像是一出精彩粉尘的戏剧。

你以为结束了,却有绝地反击。

你以为大势已去,但不到一瞬。便又发生神转折。

在各种跌宕起伏和高.潮迭起之后,崔翎已经被眼花缭乱的打斗场面晃得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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