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昏沉的双眼,入目的仍旧是两个相互纠缠的身影。
只不过,比之刚才。两个人身上都各自挂了彩。
纪都的脸颊流淌着血珠,而胡须男手臂上的伤口似是咧开了,将衣衫湿了一片。
崔翎脑海中的意识在一点点流失,身体也一刻比一刻越发沉重,连呼吸都越来越微弱下来。彷佛下一秒,她就会沉溺在昏睡之中长眠不醒。
她好想开口叫他们打快一点,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如果她死了,那两个人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打下去呢?就算分出了胜负,但谁又是赢家?
柔然不需要一个死去的袁五奶奶。
胡须男捧着她的尸体回令尹府,也不能向他的主子交待。
她眯着眼,万分虚弱地开口,“别……”
别再磨磨蹭蹭了,快点见分晓行吗?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将她没有说完的话给吹走了……
这时,一张獐头鼠目的丑恶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嘿嘿,原来你这倒霉婆娘们在这里!”
那耶毫不客气地将人扛在肩上,大声对着缠斗中的纪都喊道,“纪都大人,我把这娘们捉住了,先押回马车去,您速战速决,将尾巴甩掉了立刻跟过来哦!”
他扛着崔翎大踏步地往山上马车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对崔翎恶狠狠地说着狠话,“你这可恶的婆娘,竟然敢逃跑,看小爷我等会儿如何收拾你!袁家五奶奶是吗?倒是生了张标致的脸,但这有何用?看小爷不用鞭子给你把脸抽花!”
袁五郎急怒攻心,顾不得还在与纪都缠斗,便飞身过去要救崔翎。
他一枪飞龙在天,银枪电闪蛇形,电光火石之间,便直直地插进了那耶后脑勺,一时血流如注,腥臭的鲜血染湿了地上白雪。
那耶倒地,神智已然有些不清的崔翎便也掉入了雪坑之中。
袁五郎跃身将她打横抱起,“嘘”地一声将枣红骏马引来,然后飞身上马,向着山下奔驰而去。
纪都原本要追,但一转念却又将脚步停住。
他叹了口气,低声念道,“袁五郎,当日你不曾逼我入绝境,今日我便也放你一马,这样,你我算是两清了。下回若是再见,可当真只能做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到底,他的心还是不够狠。
纪都有些懊恼,同时还在思量如何回去跟大汗交差。
但胸口压抑良久的那块大石终于卸下,令他倍觉轻松。
良久,他上前用脚去踢了踢那耶,毫无反应。他又将人翻过来探了下鼻息,一片冰冷。
他目光一沉,嘴角露出轻快笑意,将死透了的那耶一把扛起,哼着柔然民间的小曲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去。
ps:
抱歉,今天更晚了。今天送别大姨,亲戚间聊了会话,很多感悟,觉得人生苦短,还是要及时行乐,且行且珍惜!
076 别死(粉红60加更)
天光微亮,晨霭烟沉。
袁五郎紧紧拥着崔翎骑在枣红骏马之上,一路飞奔疾驰,丝毫不顾他的左臂伤口崩裂,此时正在流血。
殷红的血从他湿透了的袖上掉落,滑入洁白的积雪,开出妖冶美丽的梅。
他不时心疼地看一眼怀中昏睡过去的妻子。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失去以往鲜活的色泽,像是个晶莹剔透又纤细易碎的水晶娃娃。
美丽,却又毫无生气。
树梢有雪珠被风吹落掉在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变成水,然后慢慢在她眼角滑落,犹如泪。
一如袁五郎此刻焦切害怕的心情。
西北苦寒之地,与繁华熙攘的盛京城相比,就如同荒漠之于温室。
在他心里,他的妻子崔翎是一朵从小在温室中养大的小花,娇艳可爱,但十分脆弱。
她能从盛京城一路无畏地来到西北,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这会,她所经历的,并不是一个有惊无险备受呵护的旅程,而是一场真实的掳劫。
差一点,就差一点,纪都就成功了!
袁五郎望着这张美丽脆弱,却又别样坚强的小脸,一时神色恍惚。
他没有想到,他的妻子竟这般聪慧勇敢。
假若不是她想方设法求助,激烈抵抗间将泔水车的伪装识破,守城的兵士或许就会被匪徒蒙混过关,轻易地将车放行不说,也就彻底丢失了她的消息。
而她的努力,虽然没有能及时自救。
但却给他留下了珍贵的线索。
他一路寻她而来,凭借的便是地上泔水的痕迹,以及马车经过时车轮留下的印记。
袁五郎想,假若是别的女子遇到这样危急可怕的境况又会怎样?
盛京城的那些名媛贵妇们。自不必说,一早就吓晕了。
他的几位嫂嫂算得上是坚强果决的女子,一样也会束手无策。
思来想去。大约也只有年轻时的祖母,才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会与匪徒周旋,想法子斗智斗勇,竭力自救,以期可以逃出生天。
而他的妻子,不仅努力给他留下线索,还亲手逼停了马车,顺利地从天罗地网中逃走。
他很惊喜。但更觉心疼。
这样想着,袁五郎柔声轻唤,“翎儿,翎儿。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要到家了!”
他虽是单骑上山,但槐书和从令尹府带出来的两队兵马应该紧随其后。
再稍微走一段路程,想必就能见着他们了。
怀着这样的信念,他可以无视左臂伤口咧开时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痛楚。也可以忽略越发疲惫的身躯和沉重的头脑。
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过了良久良久,一骑两人却始终还在深山老林中打转,也一直都没有遇到前来接应的槐书等人。
袁五郎觉得自己有些体力不支。假若再不停下来休息,恐怕连他也要一并倒在这苍茫的林中。
他抬眼瞥见不远处有一处石窟,想了想,便将马停下。
这匹枣红骏马是他的坐骑,名叫浮苏,已经跟了他五年,他平素悉心照顾,彼此颇有灵犀。
他伏在浮苏耳边,柔声说道,“浮苏啊,我和翎儿都有些体力不支,恐怕只能在此处休息了。你一向最是聪敏,这一回咱们要不要再来试一次?”
浮苏乖顺地低鸣,像是回应他的问话。
袁五郎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鬃毛,“浮苏,那我就请你下山,帮我把槐书招来带到这里来,我信你一定可以办到的!”
他眼中带着期盼和祈祷,“你可以办到,浮苏,对吗?”
浮苏蹭了蹭袁五郎的脸庞,在他身边打转了两圈,低鸣着转身,然后便一溜烟往山下跑去。
袁五郎舒了口气。
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浮苏是否能将援兵带来,这期间尚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但他和浮苏多年相处,彼此之间互相依恋珍视,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情形,浮苏都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任务,所以这一次,他仍然选择信赖。
目视着浮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袁五郎抱着崔翎进到石窟之中。
天色太冷,身体不适,他们需要一个相对温暖的场所保持温度,然后积蓄体力。
袁五郎四下环顾,发现这石窟远比他以为的要大,而且很深。
这里应该是猎人临时休憩的所在。
因为地上铺有厚厚的稻草,角落里还有些已经生了锈的捕兽器,缺了角的钢刀,还有野兽的獠牙。
他目光一亮,顿时觉得一下子充满了希望。
上山捕猎的猎人在此处休整过夜,那么这里,说不定还会有取暖的火石。
他将崔翎轻柔地放到稻草上,让她的身子斜斜倚靠在山壁,然后自己四处摸索探寻。
果然,在一个乌漆麻黑的角落,他找到了火折子以及一堆柴火。
数量虽然不多,但是临时取暖,应该足够了。
袁五郎连忙生火,然后将崔翎抱在怀中,靠在温暖的火光边上,感觉到怀中妻子体温渐渐地浮苏,他甚至感觉到她如纸片般的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
许是太过疲累,也可能是因为柴火太暖。
袁五郎觉得自己目光逐渐迷离,过不多久后,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翎缓缓醒来。
她见自己被一个陌生的怀抱紧紧拥住,她被男人阳刚的气息包围。
有些汗臭,带着深浓的血腥味,甚至还有几分土味,不怎么好闻,但是神奇地,却似乎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脑筋有些不大清楚。
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朦朦胧胧看到一张憔悴失色的面孔。是个粗犷而威武的男人。
他一身玄黑色的衣裳,满脸胡鬓,离得那么近看。能看出生了一张俊朗帅气的脸。
这不是匪徒纪都,也不是獐头鼠目男。而是救了她的胡须男。
崔翎安全感满溢,正想要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继续沉睡,猛然想到自己已经嫁了人,她的夫君是娘娘腔袁五郎,而并非这位富有男子气概的胡须男。
她如同被淋了一盆冰水,一下子清醒过来。
天哪,她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而且还搂得那么紧!
这里是盛朝,不是前世那样的开化时代。
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女子若是和不是自己夫君的男人有肌肤之亲,便算是失贞。
若是年轻未嫁的姑娘。那么除非和这个男人成亲,否则就要送到庵堂做一辈子的姑子。
像她这样已经嫁人的新妇,遇到这种情形,旁人扣个通.奸的帽子也是有的,到时候可就不是做姑子这样简单。说不定得被装进猪笼沉塘。
崔翎想到这里,浑身的力气就好像瞬间回到了体内。
她动作敏捷地推开胡须男,以飞一般的速度从他身边撤离,然后紧缩在墙角,“虽然我很感激你救了我的命。但你也不能这样趁机吃我豆腐。”
她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已经嫁为人妇,而且我的夫君还是你的官长,若叫他晓得你这样轻薄我,信不信他会剁了你的手?”
胡须男静默不语,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柴火之前,一动也不动。
崔翎不管,继续说道,“但好在我也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你是为了救我,才不得已碰到我的,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和你计较这个了。只是……”
她接着说,“只是光我不计较还不成,这世上还有许多见不得人好的小人。那些人啊,最是嘴碎,唯恐不乱,假若有什么难听的话传出来,先别说我,就光是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吧?”
胡须男身子微颤,半晌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好吵……”
崔翎皱着眉头上前轻轻碰了碰他,“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的话?”
她见对方没有反应,又戳了他两下,“喂,喂!我的意思,是咱们两个是不是应该好好合计一下,等出了这里回了沐州城该怎么说?总之,你可千万不能透露出一星半点,你曾经将你的手搭在我身上过的意思啊,否则……”
话未说完,胡须男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着她的方向幡然倒地。
崔翎的小腿被胡须男沉重的身子压住,她抗议地喊道,“喂!喂!你压疼我了!”
胡须男满面潮红,额头冒汗,但双眼紧闭,一言不发。
崔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她伸手去探胡须男的额头,刚触碰到就猛地缩了回来。
“好烫,他发烧了!”
借着柴火的光线,她的目光移到了他湿漉漉一片的左手臂上。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那片衣裳,视力所及,不由一阵惊呼,“天哪,这伤好深!”
胡须男强壮的左臂上,赫然划着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道是箭伤,深可见骨,本来已经结痂,但方才打斗时似是太过用力,将伤口撕裂开来,露出阴森可怖的伤口和新肉,令人看到不寒而栗。
另一道则是刀痕,是新伤,长长的一道,几乎横跨了他整个手臂,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所以鲜血直流,这袖子上的新鲜血迹,都是来源于此。
崔翎检查伤口的手,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对不起,你别死!”
ps:
虽然很累,但是答应了你们的我还是做到了,粉红60加更,千辛万苦写出来的,大家感动吧?我尽力了!好累,去呼呼了,拜拜~
077 垂涎
现在该怎么办?
崔翎茫然无助地望着因高热而满脸潮红的胡须男,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
她虽然没有学过医,但历经两世,该有的常识还是具备的。
胡须男现下高烧不退,还处于昏厥状态,要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就是伤口受到了感染。
这情况在前世,或许只是一支退烧针和一点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
但这里是距离现代文明十分遥远的陌生时代,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病,都可以叫人丢了性命。
更何况他们现在不在盛京,也不在沐州城,而是在荒野山林之中。
缺医少药,没有食物和水,甚至连床可以保暖的棉被都没有……
对于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来说,这境况都算是一种考验,更何况是一个昏厥过去的伤病员?
崔翎觉得这样光坐着不行。
这男人现在需要救治,否则随时都有生命之危。
他舍命救她,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不论如何,她都要替他做点什么。
她想了想用力抽出自己被压着的小腿,然后将胡须男的身体往旁边更舒服的稻草上搬去。
她的腿还是软弱无力。
但她扶着山壁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石窟的入口,往外望去。
天光已经大亮,现在是清晨。
触目所及,一片厚厚的山雪,洁白无垠,一眼望不见尽头。
看地形和环境,此刻他们应该还在山上,但白雪高林遮蔽了视线,让她一时分辨不清具体的位置。
崔翎很想再走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但里屋传来胡须男微弱痛苦的低吟。
她连忙顿住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条洁白的手帕,平摊在雪地上。
扒开第一层雪,只取相对洁净的第二层。将它们捧到帕子上然后包起,回到石窟。
她得先给胡须男清洗一下伤口。
等到他手臂上的血痕都被清理干净。她又撕下自己里衣的裙摆,紧紧地绑住他的左手臂止血。
她包扎伤口的水平十分业余,称得上歪七扭八,但好在力度足够,白缎上除了最初染了一丝红痕,后面就不在潺潺冒血。
这算是先将血给止住了。
接下来还要退烧。
在缺医少药的情形下,崔翎所能想起的物理降温手段。大约也只有冰敷和擦拭身体两种了。
冰敷倒是容易办到,这里是冰天雪地的山中,像刚才那样用帕子捧了雪过来便成。
擦拭身子就……
崔翎看了眼胡须男痛苦的表情,心下到底还是不忍。
罢了。现在情况危急,算得生死一线,她又不是土生土长的盛朝女人,心里将男女大防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又何必非要矫情这个?
再说。不就是男人的身体,她又不是从来没有见过,害羞个毛线。
崔翎这样想着,便一刻也不肯耽搁。
她扶着石壁走到外面,想了想。索性将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铺在地上。
一阵阴冷的山风吹来,如同刀锋割在她身上脸上,冷得身子都直打颤。
她缩了缩肩膀,咬着牙将大捧的雪往斗篷上放。
斗篷面积大,装的雪便多,多装一点,也好少出来吃两趟冰风。
她也不舒服呢,若是再冻倒了,和胡须男两个都人事不省,那么存活率就会大大降低的。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她才不想要死呢。
崔翎回到石窟中,毫不客气地将胡须男的上衣给扒了下来,用帕子裹着白雪在他上身认真擦拭。
初时,她还能心无杂念,认真淡定。
但过了没一会儿,她就羞愧地发现,她走神了……
不是她没有心怀高尚的救人之心,实在是这男人的身材太好了,好到让她十五年都不曾动过的心,那么猝不及防地荡起了一丝涟漪。
若不是还顾及着自己已婚妇人的身份,她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对胡须男趁人之危上下其手了。
胡须男此刻上半身的衣裳都已经褪下,露出他坚毅的下巴,悠扬的颈脖,还有堪称完美的上身曲线。
不是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肌肉男,也不是一点肉都没有的竹竿。
他身上的肌肤是浅淡的麦色,上半身的肌肉纤浓得宜,线条优美流畅,美好得令人见了有想要摸一下咬一口的冲动。
就在崔翎忍不住要对胡须男伸出魔爪时,理智将她拉了回来。
她猛烈地摇头,“不行!不行!你是有夫之妇,怎么能随随便便碰丈夫以外的男人?现下这样替他物理降温,是为了救他的命,可不是为了要吃人家的豆腐!打住!”
虽然袁五郎不是她理想中丈夫的样子,但人家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只是长得娘了一点,打扮花里胡哨了些,就因为这个她就给他弄顶绿帽子回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何况,人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守着她这个不怎么可心意的老婆就已经够可怜的了。
她若是再好上别的男人的色,也实在太对不起他了。
崔翎决定要无视胡须男这巨大的诱惑,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替他擦身。
好不容易感觉到他体温降低了一些,这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重新替他将衣衫穿好。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她还特地将他的衣裳整理地整整齐齐。
这时,她肚子忽然一阵咕咕作响,她饿了。
昨夜就没有好好地吃,才不过刚吃两筷子牛肉就被人药倒了,经历过一夜的折腾,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君能支撑到现在才提出抗议,她已经很感激了。
但这冰天雪地的,能找到什么吃的东西果腹?
崔翎看了眼胡须男逐渐恢复的脸色,又搬了几根稻草盖在他身上。然后才又出了石窟。
她决定要出去看看。
漫天雪地,除了树木,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走出去约莫几步路后。发现地上铺着浅浅的马蹄印记,应该是胡须男夜里骑来的那匹枣红色骏马。
那骏马脚步凌乱。马蹄印杂乱无章,看起来是迷失了方向。
崔翎有些困惑,为什么胡须男将唯一能将他们运送回城的骏马放了走。
就算他们两个现下体力不支,需要休息,他也完全可以将马栓在附近,等身体情况好一点了,两个人再骑马下山。
求人不如求己。这可比等别人来救援靠谱多了。
不过,崔翎相信,胡须男这样做,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就冲着他能在她最危急的关头从天而降。从凶悍的柔然贼盗手中救了她的性命,她也觉得不论如何,都要信任这个男人。
她将目光从马蹄印记上收回,抬头再看四周参天的古树。
应该是榛叶类的,但她见识浅薄。认不出具体的品种,只知道这树长得很高,顶上的枝叶繁茂,叶子和枝桠大多被山雪覆盖,偶尔积雪掉落。露出叶子的本尊,倒还保留着翠绿的颜色。
她目光一亮,榛叶类的树上说不定还能找到松果榛子什么的!
崔翎在附近溜达了一圈,找到一颗相对来说细弱一点的树,抱着树干就用力地摇了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倒也不是完全的无用功。
总算还是给掉下了一些类似松塔之类的东西。
她跑过去从里面剥弄着,发现里面竟然还藏着松果!
许是这里向来很少有人过来,林中的松鼠也来不及将所有的松子都吃掉,所以掉下来的松塔里,大部分都有松果,很少落空。
崔翎高兴极了。
看胡须男现在的状况,他们所能做的事情不多,似乎除了等待救援,别无他法了。
而等待,是需要有粮食储备的。
喝的还好,可以取食干净的雪水。
里面还有柴火,甚至可以想办法将雪水加热。
但方圆百里没有人烟,要解决吃的问题,却有些困难了。
山林里应该是有野兽的,但她一个弱女子,身体还不舒服,做不了捕兽的大事。
别说抓野兽来吃,她别让野兽给吃了就是万幸了。
如此,他们便将面临没有食物的危机。
光有水,没有吃食,顶多能够撑过三天,加上她和胡须男伤的伤,病的病,恐怕能撑过一日一夜,就已经算了不起了。
但若是救援迟迟不来呢?
而现在,崔翎担忧思虑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这批榛叶类的树上长了类似松塔一样的东西,里面有饱满的松果,可供果腹。
松子具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假若这里的树上都有松子,那么她想法子多搜集一些,就能依靠这些东西来填饱肚子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搓了搓自己的手掌,跑到树下猛力地摇了起来。
“哗啦哗啦”,源源不断的果实从树上掉落下来,下起了松塔雨。
崔翎很快就获得了大丰收。
她用斗篷装了满满的松塔回去,在石窟的角落里找到了废弃不用的铁锅。
清洗整理过后,她便将所有的松子都倒入锅中,然后想法子在柴火上架起来,这种情况下,炒食有些太费力了,她便又去取了雪水放入锅中,打算做煮松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香味飘荡出来。
崔翎轻轻碰了碰胡须男,“喂,你要是醒了,便先起来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胡须男身上的烧已经退去了大半,脸上额头不再发烫。
但他却蜷缩成一团,身子瑟瑟发抖,“冷……”
崔翎侧耳倾听,“什么?你说什么?”
胡须男的身子往崔翎身上贴了过来,“冷,好冷……”
ps:
今天还有第二更,不过时间我不确定啊,可能是下午,可能是晚上,看情况~
078 小胡
崔翎没有办法,只好任由胡须男将身子蹭到她身侧。
石窟的地上凹凸不平,胡须男几次晃动都碰到了凸起的山石,额头处激起一道深深的红痕。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抚着他的头枕到自己腿上。
柴火烧得洞窟中十分温暖,有火光照到胡须男脸上,映出他挺拔的鼻峰,俊秀的眉。
崔翎有着片刻的失神。
有那么一刻,她彷佛回到了前世临终前的场所。
在那个远离城市的山间别墅,她经历着最糟糕的心情和最可怖的命运。
一场声势浩大的天灾,地动山摇,将她辛苦建立的房子一瞬摧毁,她被两根横梁阻挡在屋子的角落里,虽然没有受伤,但却被困住动弹不得。
没有食物,没有饮水,她的生命很快就要枯萎。
当时,她万念俱灰,想象着自己短暂而又跌宕起伏的一生。
这一生,从未有人真真切切地爱过她,保护她,愿意为了她抛弃一切舍弃生命。
她是父母超生的产物,她不是他们愿望中的男孩,他们对她只有失望和嫌弃,没有半分爱。
为了筹钱继续生儿子,她很早就不被允许上学。
若不是她实在太聪慧,令学校里的老师破格减免了学费,平时又帮忙挣零花养活自己,她根本就不可能读完高中。
她从十岁起,就是自己养活自己了。
后来靠助学贷款和国家奖学金上完了大学,打两份工来赚生活费,还要挤出一部分来供养弟妹。
在她穷困潦倒时,她的父母,姐姐,以及受过她恩惠的弟妹。一个都没有冒过头。
后来她发达了,这些人倒是立刻像闻到了蜜糖的苍蝇围了过来。
亲情吗?
崔翎冷笑,那样的家庭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她上辈子穷极一生,都不曾感受到过半分亲情温暖。那些趋利避害的家人,哪个都不可能会为了她有什么壮举,莫说抛弃生命了,就是叫他们拿出一点点钱来,恐怕都做不到。
至于爱情……
她和初恋都是穷苦出身的苦孩子,惺惺相惜在一起。
但初恋在面临抉择的时候,几乎都没有作过什么挣扎。就选择了名利富贵。
是,他打着孝子的名义,听起来是有好多无奈。
但假若他真心爱她,那要两全其美的方法也并非没有啊。他只不过是不想放弃成功的捷径罢了。
她也曾想过,如果后来她没有成功,仍只不过是一名穷困潦倒碌碌无为的平凡女子,那已经功成名就了的初恋,还会来找她要求再续前缘吗?
答案。是否定的。
彼时两人的地位悬殊,他身在云端,她踩着尘埃黄泥,怎么可能还会有继续在一起的交集?
他已经尝过富裕的美好,不会再退回来。与她过贫穷简单的生活了。
所以,这算是爱情吗?
或许最初有过纯粹的心动,但后来慢慢地就变了。
那个男人连共同熬过艰难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会为了她舍弃一切甚至生命?
但此刻,崔翎望着胡须男那张英俊美好的面容时却想,这男人会呢!
不论他是出于道义还是遵照上峰的命令,他都在她最危急的时刻赶来,从柔然贼子的手上将她救了下来,奋力相搏,不惜性命。
在她替他擦拭身体的时候,她看到了。
在他背后的几处要害,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颜色鲜艳,是才受的新伤。
虽然刺得不深,但那也不过是因为他武艺高强罢了,若是对手再强大一些,那这些刻在要害处的伤,说不定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这个男人是真的以命相搏地要救她的。
这一点,让她感动的同时,心底某一处的弦也像被吹过的春风轻轻拨动了一下,弹奏出无限美好的乐声,充满了希翼和柔情。
崔翎这样想着,一时百感交集,目光也柔得能滴出水来。
但很快,她就醒过神来,用力地捶打自己两下,“你只是感激他救了你,一时权宜,才这样做的!对,你只是一片好心,不忍他病着还要撞到脑袋而已!”
等到他醒了,或者援兵到了,这一切就会结束。
她等石修谨将冬衣的事交待完,就会跟着他一起回到盛京,继续过她悠闲自在的米虫生活。
而他,就像是天边的一朵云,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场梦,都还没有开始做,就已经醒来。
崔翎心中寂寥,闭上眼靠在石壁上养精蓄锐,但许是身子太过疲乏,一时不察,便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腿上的人动了动,一双温暖的手臂上前环住她的腰肢,紧紧地。
她太困了,私心里也觉得无法抗拒这样的温暖,便索性不再去管,头一沉,继续睡眠。
崔翎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又快要暗沉下来了。
她垂头下去,发现枕着她大腿睡觉的病胡须竟然不见了。
几个时辰之前,那家伙还是一副病得快要死了的模样,这才隔了多久,他就不见了。难道他已经好了,能够站起来走路,所以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自个跑掉了?
她连忙站了起来,刚走了两步路,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地。
石窟外传来关切的问话,“出了什么事?你醒了?怎么了?”
是胡须男富有磁性的嗓音。
崔翎松了口气。
还好,这人还算有良心,并没有趁着她睡着偷偷跑掉,也算没有辜负她麻木了的大腿。
她扶着山壁爬起来,一边回答,“没事,没事,我只是不小心。”
胡须男从外面进来。手中拎着两只山鸡和一只野兔。
他脚步看起来还有些虚浮,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但至少已经能走能动能打猎了。
和刚才那个病恹恹躺在地上。一副快要死了模样的男人,完全就不是一个人嘛!
这是不是说明。这男人虽然还受着伤,但已经没有大碍了?至少,不必担心他会不会还有要“死”的风险了?
崔翎惊诧于胡须男超强的生命力和体力,心里想着到底是强壮的硬汉,烧退了就立刻生机勃勃,要是换了像袁五郎那样瘦成竹竿状的娘娘腔,说不定就得一病不起了。
她先是指了指他手中的东西。“哪里来的?”
不等他回答,她又接着说道,“你的烧才刚退,怎么能到处乱走?要是被野兽发现了吃掉你怎么办?就是着了凉再发起热来。也不好啊。”
她说话时如同炒豆子,噼里啪啦一阵,而且气势十足。
袁五郎看着觉得很逗,他忍住笑将手中提着的猎物冲着崔翎晃了晃,“猎了山鸡和野兔。你一定饿了吧?饿了就来帮我一起整理,等会儿咱们烤来吃。”
他瞥了眼还架在柴火上已经黑成炭的松子,忍住笑意说道,“那东西恐怕不能吃了,我只是觉得如果再不出去猎点东西来。那咱们就都得饿死,这样而已。”
崔翎一时语结,见胡须男看起来龙精虎猛的,似乎已经没啥大碍了,便也就罢了。
她将袁五郎手中的小野兔接过来,抱在怀中,眨巴眨巴着眼问道,“等会先弄山鸡,若是够吃了,就不要打它的主意了好吗?你看它,多可怜!”
这是只漂亮的小灰兔,生了肥厚的兔毛,毛茸茸的,又可爱,又暖和。
她一抱在怀中就舍不得撒手了。
袁五郎见她喜欢,脸上露出难得的宠溺,“你喜欢,就留着吧,若是不够吃,我再出去猎几只山鸡便是。”
对他来说,这会儿虽然算是体力不支,对付不了大型的动物,但要抓几只山鸡野鸟,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再出去一趟罢了。
若是能讨美人欢心,再出去十趟也值得啊!
崔翎闻言不由笑了起来,她紧紧搂住小灰兔,笑嘻嘻地冲着胡须男说道,“你真好,谢谢!”
像是个千辛万苦终于讨到了糖吃的孩子。
五郎袁浚被这一句“你真好”酥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憔悴却挡不住风华美丽的崔翎正垂头轻轻抚摸着小野兔顺滑的毛发。
她神情专注认真,脸上充满了欢欣喜悦的表情,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曾历经磨难,刚从生死关头逃出生天。
他一时看得痴了,忽然听到耳边女子清脆欢喜的说话声,“小灰兔,以后你就叫小胡好吗?”
小狐?
袁五郎连忙说道,“这不是狐狸,怎么能叫小狐?”
他连忙摆手,“冲着一只小兔子,叫它小狐狸,先别说它乐意不乐意,叫的人不觉得别扭吗?”
此胡非彼狐!
崔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要不是因为想要纪念一下是胡须男给她带来的小灰兔,她又何必给可爱的兔兔取这么一个男人味十足的名字?
小胡,才不是狐狸的狐,而是胡须的胡!
看着胡须男那样驽钝,她便也有些意兴阑珊。
袁五郎对这个话题却仍旧依依不舍,“不然就叫它小兔?或者小灰?你看它是灰色的!”
崔翎抱着小胡不大想理他。
但想到还要靠他处理山鸡的内脏羽毛,便只好生硬地说道,“叫什么名字才不重要呢,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兔子了。”
她强词夺理,“再说,叫小胡的兔子,听起来就很拉风,多帅气,我保证这世间绝无仅有。”
袁五郎狐疑问道,“拉风?”
崔翎抓着头痛哭地呻吟一声,“好了啦,你不要管我的兔子叫什么名字,快点去处理山鸡,我肚子好饿,快要饿死了!”
为了堵住他的口,她诱惑地说道,“你也尝过我的手艺吧?知道我对料理食物有一手吧?嗯,所以你快点把山鸡处理好弄干净,就来等着尝我做的崔氏叫花*!”
ps:
今天第二更,不吃不喝没有睡午觉写完了,终于松了口气,今天的任务完成,明天再见了!
079 幻觉
79.
听闻有美食,袁五郎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崔翎的手艺他已经尝到过了,同样的食材在她手中总能做出不一般的味道来。
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便要先抓住男人的胃。
他的妻子出手不凡,狠,准,快,一击即中,只是一顿她口中“简单凑合”的香辣牛肉,就立刻将他的味蕾征服,从此欲罢不能。
她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他毫不质疑,深深信服。
只是,这里荒郊野外的,除了这两只山鸡什么都没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手艺再好,难道还能做出朵花来?
但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便忍不住期待起来,说不定,还真的有了不起的惊喜呢!
美食当前,崔翎将心底那种怪怪的情绪暂时撇开,全身心进入厨娘模式。
她毫不客气地差遣胡须男,“先将毛拔了,内脏清理干净,用雪水多洗几遍。”
袁五郎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将山鸡处理完了。
他提着东西进来,“接着就放火上烤对吗?”
五郎心里暗自嘀咕,这不就是普通的烤鸡嘛,也不知道哪里特别了,值得她自信成那样。
崔翎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
她从袁五郎手中接过山鸡,“你先到外面去 寻一些宽一点的树叶,再弄一点湿泥进来。这山鸡,就交给我处理。”
其实,真正的叫花鸡,是不用拔毛的。
裹了厚厚一层湿泥,放火上烤制,直到泥裂落地,烤鸡始成。
但这种做法只出现在小说和传记之中。现实生活中的叫花鸡,却不是这样做的。
现代人注重卫生,讲究饮食的健康。鸡毛是一定要拔干净的,内脏也是一定要去除的。在烤制之前,还先要经过一道腌制的程序,不仅可以去腥,还能更入味。
然后再用荷叶包个几层,外面裹上湿泥,放入烤箱。
但这会既没有荷叶,也没有腌料。更不可能有什么烤箱,崔翎便只能展开想象的翅膀,自由发挥了。
趁着袁五郎出去搞泥土,她偷偷地从怀中取出两个白玉瓶。冲着它们邪魅一笑。
没有错,对于身在古代的顶级吃货而言,随身携带调味料简直就是不得不做的一道工序,居家,旅行。哪怕散步,一瓶在手,美食我有,万事不愁!
这两个小瓶子里装的分别是盐和辣椒酱。
有了这两样东西,还愁这道崔氏叫花鸡不好吃吗?
剩下的。便只要看火候了!
崔翎细心地将盐巴均匀地涂抹到了山鸡肉上,辣椒酱还不急着放,一会儿可以做蘸料。
如此将调味过的山鸡放置一边,也算是进行腌制。
等到袁五郎取了树叶泥巴过来,她再用树叶细细密密地将鸡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涂上厚厚一层泥土,再架在篝火之上,慢慢地,均匀地,转动着山鸡,开始了漫长而充满期待的烤制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