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将军府袁家,累世武将。资产丰厚。
袁家到底攒了多少钱。世人也只是凭借一点想象猜测一点皮毛。但梁氏心里却大概有个底。
倘若要分家,除了大房那份外,其他四房平分,光是二房那份就是厚厚一大笔。
这笔钱实在太惹人眼馋了。
梁氏不肯叫外头的人白白得了这一注财。尤其三堂叔祖又是那样的嘴脸。
这样说起来,崔翎倒是能够理解。
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倘若对方虚怀若谷,她反愿意拱手相送,可若是死皮白赖,那她宁肯将银子往水池里抛,也不肯便宜了那样的人。
五郎猛然明白了崔翎的想法。
他来回踱了几步,骤得立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翎儿,你的意思是……叫二嫂从外头过继一个嗣子来?”
二嫂不想叫外人白得了银子,可是家里这几房又都不想贪这点钱。
左右只要能过继一个嗣子,以令二房以后香烟得继,其实过继的是谁家的孩子。真的并不重要。
崔翎白了他一眼,“你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袁家五房,除了二房之外,其他四房都不缺钱。
长房不必说,是将来袁家的嫡脉,大嫂又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之尊,没可能让出自己的孩子。
三房四房的两位嫂嫂也都是不差钱的主儿,若是当真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了二房,说不定走出门去,还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当她们是卖儿求财的坏母亲呢。
这种话,明面上自然无人敢说,但谁料到背地里会说得多么难听。
至于她嘛,前世就试过白手起家,这辈子就算再背,起点也比前世高太多了,她不怕会挨饿受冻,也绝对有信心可以给孩子们一个良好的家境。
当然更不愿意母子分离了。
所以,崔翎思来想去,还是想法子叫二嫂从外头过继一个孩子来,这个想法比较靠谱。
如此,二房有香火承继,二嫂老有所依,了却了全家人的心愿。
她们这几房也不必承担母子分别之苦。
多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崔翎想了想,“那么梁家呢?祖母说,她不是食古不化的人,若是二嫂从梁家过继一位子侄来,她也是赞成的。”
梁家如今如同一艘风雨飘摇的破船,倘若不是镇国将军府暗中照看着,差不多都要卖儿卖女了。
若是二嫂从娘家人中挑一个好苗子过来,好好地栽培成才,将来若是堪当大用,多少也是梁家的一个助益,连祖母都说赞同了,二嫂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五郎却摇了摇头,“二嫂最注重名声,可不肯叫外头的人找到诟病她的法子。再说……”
他叹了口气,“梁家的人现在落魄,将读书人的迂腐学了个十足,却又将书香门第的高洁丢了弃。若是从梁家过继个孩子,不知道后面跟着多少只吸血虫,二嫂也是怕。”
梁家人都能将出嫁了的姑奶奶逼到这样田地,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就只怕过继来了一个梁家的子侄,却将二房的地儿给他们全占了。
将来二房的产业到底是姓袁还是姓梁?
钱的事便罢了,重要的还是香烟祭祀。
五郎自己都觉得不靠谱,更何况是二嫂了。
崔翎皱了皱眉,“那三哥家的珀哥儿呢?他虽然不是袁家血脉,却也是记入了宗谱的袁氏子孙。将他过继给二房,三哥三嫂一定不会反对的。”
在连续两个提议都被否定之后,她心里有些着急,“珀哥儿年纪小,如今才方一岁半,还没有到认事的时候,这时候抱到二房去,也能养得亲。”
既然都走到了过继这步。那又何必老是强调血脉亲缘?
珀哥儿既入了袁家的门,那就袁家的孩子了,这也是缘分。
五郎觉得自己似是终于在重重黑霾中找到了一点光亮。
他眼神一亮,拍了拍脑袋,“对呀,珀哥儿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外头的人都晓得珀哥儿不是三房亲生,都晓得三郎高义,廉氏贤淑,这一回若是将珀哥儿过继到了二房,也不会有人指着三房说三道四。
毕竟。廉氏可没有过继自个的亲生儿子去。
三房反会被人越发敬重高风亮节。
而二嫂也被会称赞一声宽容有心。
像袁家这样马背上立了功勋的人家。其实更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血脉之类的倒是其次了,否则老太君和大将军也不会允许三房将珀哥儿抱过来当儿子一样养。
崔翎也觉得,珀哥儿是个很好的人选。
若此事可以两全其美地解决,那不仅可以解决长久的问题。还能不破坏妯娌之间的感情。
真的是一件挺好的事儿。
可问题是,之前似也有过这样的提议,还是被二嫂拒绝了。
可见问题的关键,仍旧是在二嫂身上。
崔翎想了想说道,“二嫂那边,我想法子和她好好说吧。”
别看二嫂看起来有些尖酸刻薄,说话有时候很难听,但那不过只是她尖锐的表象,出身诗礼世家的二嫂。内心其实非常地柔软。
只要用心,就能和她好好交流。
五郎真正地松了口气,他这才敢又像先前那般亲密地靠近崔翎。
他上前一步,将她搂在怀中,脸颊习惯性地在她脖颈间磨蹭。“昨儿我那样,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对不起,我只是没有想到更好的法子,所以才……”
崔翎心中微动,但面色却仍旧如同夜里安静的荷塘,无风,亦无波。
她浅浅一笑,将话题岔开,“父亲既说要分家,那么今儿定是要提这事的,你和我说说,为何要分得这样急,是皇上那边又有什么说法吗?”
镇国大将军才刚打了漂亮的一个胜仗,本该受到不世功勋。
但他虚怀若谷,请功表上没有提自己和儿子们一个字,这已经是向皇帝表明了诚心。
滞留宫中一夜,多半是要将手中的兵权交托地彻底,他肯主动将兵权让出,皇帝一定十分高兴,但却也不会那样直截了当就表现出来。
多半,是要你推我拒一番,然后作出一个惜才的表象,最后勉强将兵权收回。
之后便是大发赏赐,送一个厚厚的大礼,恭贺镇国将军解甲归田。
按照常理来说,这一番来往,少则半月,多则数月,总是要有一定时间的。
否则,怎么能陪皇帝将这出退位让贤的戏演地真实自然呢?
可大将军今晨才回的府,先是将自己在书房关了一个时辰,一开门就说要分家。
这里头,透露着不寻常的信息。
崔翎眼眸微垂,半晌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惊愕之色,“莫非皇上他……”
假若皇帝已经油尽灯枯,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等待这出戏码合理地上演了呢?
当今皇帝唯独太子一子,太子前些日子刚娶了白氏容华为正妃,成婚还不过几日。
若是皇帝驾崩,那么太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而太子之下,便是九王。
袁家和九王来往密切,此次柔然战事,又是齐头并肩作战,关系不可谓不深。
是因为这样,皇上才不顾面子上的事,立刻就要了袁家的兵权吗?
五郎没有想到崔翎对朝政竟也还有这等见识。
他沉沉地点了点头,“皇上确实时日无多,而太子……听说太子中了毒,也危在旦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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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已毕!
113 清单
崔翎不由一阵冷笑,“太子中了毒?姜皇后端得一手好伎俩!”
皇帝性命垂危,太子再遭不测,那么九王便是理所应当的皇位继承人。
根据谁得利谁就最有嫌疑的原则,是谁对太子下了毒,便昭然若揭了。
姜皇后这是视九王为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啊!
五郎却奇道,“你说太子中毒是姜皇后的伎俩?她若此所为,是要构陷九王?”
他迷惑地挠了挠头,“不对啊,九王留在西北处置军务,这会儿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哪里有这个能耐毒害太子?”
崔翎望着五郎的目光便柔和了一些。
她心想,五郎虽然能干,但到底还是一副忠义心肠。
这朝政上的弯弯绕绕,耿直的五郎还不如自己想得通透。
想到袁家尽是这些在战事上勇武有谋,但论心机却差得远的忠厚男子,她忽然觉得,早一点急流勇退解甲归田,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崔翎轻声叹了口气,“谁说九王不在盛京,就不能下毒了?”
她冷笑一声,“姜皇后只要抓住个九王宫里的小太监,逼他招供指认是九王指使,纵他在千里之外,亦可以定下罪名。”
姜皇后此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论她心狠手辣的程度,这种事也未必做不出来。
五郎这才大惊失色,“九王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他绝不会动这样的念头!”
他紧紧抓住崔翎的手,“这可怎么办才好?我要不要去跟父亲知会一声?”
袁家和九王一向交好,又都在西北共事过,若是九王出事,袁家恐怕也难逃其咎。
五郎很害怕九王会受这无妄之灾,他也怕自家受到牵连。
崔翎忙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别慌,父亲既说要分家,恐怕已经想通了此节。”
她顿了顿,“你放心,太子妃还不曾诞下麟儿,九王的性命就还得保,一时半会,他出不了事。”
姜皇后倒是想要九王死,但太子若当真如同坊间传言那般明智,便就不会要了九王的命。
皇室嫡枝。可唯独他们两个男人了呢。
倘若九王死了。他再有个万一。就等于不费人一兵一卒,改了朝换了代。
太子应该不会那样愚蠢才是。
当务之急,倒还是想法子搞清楚袁家的状况。
崔翎想了想,对着五郎说道。“爹现在还在书房?”
五郎摇了摇头,“爹去了泰安院,与祖母正在商议分家的事儿,不让人进去。”
他忙补充了一句,“爹说了,等他和祖母商量出了个头绪来,再请各房过去一块儿说话。”
崔翎眼眸微动,半晌低声说道,“咱们先去泰安院门口候着吧。”
值此政权交替之际。袁家到底何去何从?
光是交还兵权,不理朝事,守着镇国公的虚爵过闲散富贵人家的生活,到底够不够解除皇帝和太子的戒心?
阖家上下十九口人,再加上她和三嫂四嫂腹中未出世的四个。统共二十三口,未来的前程该当如何,是要好好思量和商讨一下的。
她也是袁家的一份子,有权利知晓,也有义务竭尽所能地出谋划策。
泰安院的大门紧紧锁着,大哥大嫂和四哥四嫂已经到了。
等崔翎和五郎来了不久,三哥三嫂也匆忙赶至。
大家的面色都不平静,但也没有人将担忧和忐忑直白地写在脸上。
袁大郎不赞同地瞅了瞅弟弟们,“弟妹们身子重,你们做丈夫的也不好好疼惜,做什么要她们也一块在这等?”
他望着廉氏和苏子画,“三弟妹和四弟妹就快要临盆了,站在这儿太累,不若还是先回屋去,有什么信儿,让三弟四弟捎过去,可成?”
廉氏摇了摇头,“等消息太磨人,左右也无事,身子还略好,我还是在这儿等着。”
分家的事迫在眉睫,但她想知道的,不是能分到多少家产,而是袁家接下来的动向。
此等关系到生死存亡未来前程的大事,她怎么忍得住躲在后面?
苏子画的态度也十分坚决,“我娘家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儿,等会儿若是提起来,说不定我还能帮着出上点主意。”
她的娘家也曾经是顶级门阀,历朝历代不知道出了多少留名青史的皇后。
但前朝最后一任太后和皇后,皆是苏氏女,盛朝之后,为了避免受到皇室打压,苏家便刻意淡出,自降身份,改行经商。
倒也保住了一门血脉,并且日子过得富足安逸。
所以,她倒是认为,若是袁家肯,也能往这条路子上走。
大郎见她们坚持,也无可奈何。
他转而望着腹部高隆的崔翎道,“五弟妹也是打定了主意在这儿等?”
崔翎对着温柔敦厚的大郎轻轻一笑,“我一人代表着三口人,大哥可不许赶我走!”
宜宁郡主见妯娌们都一条心向着家,脸上露出欣慰和感激的笑容,她拍了拍大郎的肩膀,“好了,一家人的事,原本就该一家人商量着解决。”
她目光温柔地望着弟弟妹妹们,眼中透露着坚定和威严,“你们放心,大嫂向你们保证,咱们家一定不会有事的!”
宜宁郡主的母亲福荣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长姐。
长公主是先帝元后所出,真正金尊玉贵的嫡公主,她开口说一句话,太后和皇帝都要多给七分颜面。
袁家此番是国之英雄,平素也向无什么大错,有福荣长公主撑腰,皇帝也好,姜皇后也罢,都不敢违背民意,胡乱给袁家安插罪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谁都不敢做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又等了一会,泰安院的门终于开了。
淡定派乔嬷嬷推开门,见到该到的人都齐聚在门口。虽是一愣,但也有欣慰。
她连忙请了众人进去,又自动自觉地锁了门,然后识相地躲得老远。
袁老太君经过半年的调养,身子已然好了许多。
她神情虽然有些严肃,但眼中还是带着笑意的,“你们都来了啊,快坐下!”
崔翎和嫂嫂们在祖母这里都不太拘谨,便自己找了舒适的座位坐下。
男人们除了袁大郎之外,都站在自己妻子的身后。一副紧张戒备的模样。
镇国大将军摆了摆手。“今儿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
他顿了顿,“叫你们来,先是说这分家的事。”
大将军从几上拿起一个本子,交给了宜宁郡主。“其实,分家这事,我和你们祖母已经想了许久了,该怎么分,也大概都有了想法。”
他壮阔的手掌向外面一划,“长房是要承宗的,自然还住在这里,老太君年纪大了,挪地方也不方便。便还在这泰安院里安置。老大,你可同意?”
袁大郎自然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大将军便笑着说道,“这是家里府库的清单,该怎么分。又该怎么划,我和你们祖母都已经列出来了,各房先传过去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宜宁郡主一页页翻过,便将单子交给了廉氏,廉氏又给苏子画,苏子画再传给崔翎。
崔翎约略地翻了翻,心下万分震惊。
这小小的册子上,记载的是镇国将军府世代累积的财富,这数目可真是惊人。
长房是长子嫡孙,祖产自然是他们承继。
按照时下的规矩,除开祖产那部分外,袁家一共五房,等分成六分,长房占两分,其余四房各取其一。
崔翎单只看分给五房这份,洋洋洒洒列出来的东西,其价值就不知几许。
就算过着富豪奢侈的生活,也足够传个三世不败。
镇国大将军见单子传了一遍,便问道,“儿媳妇们,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长房得的最多,宜宁郡主自然毫无意见。
她倒是很关注地问其他的妯娌,“弟妹们,你们觉得呢?”
廉氏知道袁家有钱,但不知道竟然有钱到了这种地步。
她出身国公府,自小也学管家算账,晓得这份单子分得极其公平。
她也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不会做市井妇人才去做的锱铢必较之事,忙摇头说道,“回父亲大人的话,儿媳妇没有意见。”
苏子画从小就是钱堆里长大的,她崇尚的是风雅之事,对银子没有半分感觉。
见单子里特别给她列出来许多古籍珍本珍稀罕见的名书名画,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和满足,哪里又还会有什么意见?
她忙笑着道,“儿媳妇听父亲的。”
大将军又将目光移到了崔翎那,“丫头,你呢?”
崔翎喜欢钱,是因为钱可以带来愉快的享受和闲适的生活。
所以,她其实更爱的是米虫生活本身,而非金银俗物。
当看到那长长的一段即将属于五房的财富时,她心里想的是,哇塞,这辈子都可以不愁吃不愁喝真好。
哪里还会有什么计较不计较?
不过,相比于嫂嫂们的含蓄,她的回答就直接多了,“爹给的已经很多了,儿媳妇觉得很满意!”
大将军便和老太君相视一笑。
他抚着胡须朗声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就照这么分吧。不过……为父打算跟小五一家生活,你们觉得如何?”
大将军转脸对着崔翎露出狡黠的微笑,“丫头你放心,爹自个还有些私房,一应日常供给,都由爹自个开销,不会占用五房一分一角银子。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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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有第二更,晚上
114 折腾(二更)
崔翎还未来得及有啥反应,耿直的袁大郎先坐不住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对着大将军说道,“父亲,您虽然卸下兵权,却还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
大郎为人老实敦厚,也说不出什么花哨的话来,只是满脸涨得通红。
他嚷道,“一家之主,自然应该住在家中镇宅,哪里能随便搬出去去的?”
镇国大将军袁世韬交出了兵权,但身上还有一个国公的虚衔。
这大将军府不日便要改成镇国公府。
镇国公不住镇国公府,倒住在小儿子家里,这说出去于理不合。
倒好像是大郎一家为人不厚道,非要将父亲赶走不可。
大将军却摆了摆手,“为父昨夜在宫里头已经和皇上交了底。”
他轻轻笑了起来,“不只将手里的兵权交了,我还跟皇上请旨,将这国公衔直接给了老大。老夫戎马一生,早就不想过这被拘束的生活,有朝一日,还想散发弄扁舟呢!”
大郎一震,“父亲,您说什么?”
虽然先前大将军闲暇时也曾提起过这一茬,但大郎只当他是随口说说的。
毕竟历朝历代,若是家里有荫封爵禄,都是父死子承。
如今大将军健在,这爵位怎么能随随便便落到大郎身上去?
至少大盛朝,还没有开过这样的先河。
但没有想到大将军言出必践,竟然真的这样去做了。
大将军笑着说道,“皇上见我诚心,也已经同意,想来这受封的旨意,不多日便要到了。”
他一副自在神态,“大郎啊,以后你才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要好好经营家庭,不求将咱们袁家发扬光大。只求不要辱没了祖宗辛苦打下来的基业威名,你可能做到?”
既然要低调,那就低调到底。
大将军晓得皇帝和姜皇后都十分猜忌他,除了因为他手头上的兵权,还在乎他的能力。
盛朝如今国泰民安,皇室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功高震主的朝臣呢。
就算他主动交出兵权,可猜忌已深,他若是还继续留在朝中,那帝后岂能舒坦?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辞得彻底。
不只兵权乖乖送上。连爵位也早早地给了儿子。
这样。他便算是告老在家,不理朝事,彻底地离了帝后的眼,才算得到真正的清净。
至于大郎。一向都老实敦厚,他温柔宽容,是个可以守成的孩子。
但身上却没有争先夺后的霸道和野心,平和宽忍,也可以说是庸碌无为。
这样的人,没有半点攻击性,由他坐这镇国公的位子,帝后才能真正地放心。
也只有如此,袁家才能暂时远离危机。躲过这一劫。
至于九王……
大将军眼眸微垂,心里倒生出两分抱歉来。
他到底行军打仗久了,接触朝事的机会也多,乍一听到太子中毒的消息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只是。他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河,实在也不适宜为九王出头。
这岂不是更坐实了九王图谋不轨么?
所以,他选择了装作不知,静默以待,实在也是不得已为之。
不过,多年与九王相交,九王爷的人品性情聪慧大将军都是看在眼里的,他对九王能够安然无恙地挺过去,也是有信心的。
大将军突然提分家,几房就知道另有内情。
此时听他说已经将爵位一并让给了大郎,众人便都晓得事情十分严峻。
大郎琢磨了一下,便忙道,“父亲大人放心,孩儿一定守护好袁家的门楣,保护好家人!”
他顿了顿,“不过,即便如此,您去和五弟一家住,这也有点不合常理吧?”
他还是很介意。
镇国大将军却笑着说道,“你先别急,听为父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咱们府西边那座宅子,原来是陆翰林的居所,后来他丢了官,你祖母把那宅子给盘了下来,我打算着就给五郎。”
西首陆翰林的宅院不算很大,但只住五房算得十分宽裕了。
那宅子的东墙连着镇国大将军府的西墙,只要开一个小小的月牙门洞,就又通了。
说是分了家,其实仍旧在一处,关起们来还是一家。
大将军接着说道,“我呢,选了咱们府最西侧的陶然居,就是我原先的书房。以后我就常宿在那儿了!我打算就在陶然居外开个小门,直通到五郎家。”
他目光骤然发亮,“正恰巧,那边出去不远,就是陆翰林家原来的大厨房。”
那宅子结构装修都不错,这几年来,老太君也一直派人不间断地修整维护,所以随时都可以搬去住。
那大厨房也现成可用的,只要再稍微收拾收拾,堪称完美啊。
大郎顿时明白过来,他笑道,“啊,原来父亲的意思是,您还住我这儿,只是吃食去五弟那呀?”
他一拍大腿,“您可不早说!叫儿子一阵惊心!”
做父亲的养老,若是不住承宗的大儿子那,却和小儿子挤着,这说出去,他袁大郎可是要被人戳破脊梁骨的。
不只他自己名声差了,还会连累孩子们。
他的儿女可一个都还没有嫁娶呢!
大将军飞过去一个白眼,“你以为我和你们几个一样不靠谱吗?”
他冲着五郎问道,“小五,你发个话,到底欢迎不欢迎爹吧!”
五郎还未回答,崔翎便抢着道,“瞧爹说的什么话,您肯过来吃饭,这是儿媳妇的荣幸,当然欢迎之至啊!”
她是喜欢做美食的人,家人能这样看得起她的手艺,自然开心还来不及。
尤其是大将军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脾气,特别对她的胃口。
他老人家又一向对她和蔼亲切,自小缺乏父爱的她,某种程度上,已经将他当成亲爹了。
给亲爹做几顿可口的饭而已。做女儿的,怎么会不肯?
袁大郎不由便也睁大了眼睛,“五弟妹,那若是大哥偶尔来搭个伙,蹭个饭,那成吗?”
好吧,虽然崔翎去了西北之后,他也常常逼着刘师傅给他做水煮鱼之类的辣菜。
但刘师傅这不是让老太君给了五弟妹吗?
他一想到以后要吃到那样美味的辣菜,已经不是唾手可及的事了,就一阵不舍。
此时听父亲大人这样说了。不由便想要厚着脸皮也来这么一发。
结果他不说还好。一听大哥都这样说了。三郎四郎也忍不住了。
四郎还算含蓄,“我要求不高,就是以后有啥好吃的,能也想着咱们。给咱来一份就得。”
三郎却顺着杆子直接往上爬了,“之前祖母也提过,叫我们三房住了后墙那边的屋,算起来,和五弟妹那边也只隔了一堵墙。”
他笑呵呵地道,“不如咱们也开个月牙小门?走动起来也方便嘛!”
廉氏害喜那阵子,常吃崔翎特别为她准备的小菜,对崔翎的食物也十分有感情。
她向来又是火辣的性格,丝毫不觉得丈夫想着吃妯娌家的菜有什么丢面子的。
反而。也跟着瞎起哄,“说真的,五弟妹,反正我们家人口少,不如就索性都在你那搭伙算了。反正我家两个小的都爱吃你做的菜。”
说着说着,一家子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翎没有想到,分家这样悲伤的事,最后会搞得这样喜剧。
但大将军既然如此轻松了下来,想必朝政上的危机,是能够安然度过的。
所以,她便也放松地笑道,“哥哥嫂嫂们都不嫌弃我们家,我和五郎又怎会不肯?不过……”
她想了想又道,“古人云,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既然承蒙大伙儿不弃,都喜欢吃我的饭菜,不如我便叫刘师傅好好带几个徒弟出来,分送给各房。”
这样的话,如果有出什么新菜,及时地教一教,各房不仅都有了口福,她自己也落得轻松。
老太君听了,不由连连点头,“这才是好计较!”
她笑着冲崔翎招了招手,“先前你不是提过,想在外头开个辣菜馆吗?恰好今儿家里人都在,不如将你的想法说一说?”
崔翎微微讶异了一下,“现在说?这合适吗?”
她原本是怀抱着十分沉重的心情过来的。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她虽然不很懂,但基本的分析能力还在。
晓得袁家作为皇帝的眼中钉,在即将撒手西寰的皇帝心中,一定是块烫手山芋。
一旦稍微处理不好,全家人都要遭殃的。
再加上,太子在这当口还神奇地中了毒……
这多半是姜皇后铲除异己,保自己儿子顺利登基的阴谋啊!
多么紧张忐忑不安的气氛之下,大将军却轻松愉快地给几个儿子分了家。
接下来不是应该教育一下孩子们,如何躲避危险,少和朝臣打交道,最近一段时间安分守己地待在家里,好叫皇帝彻底安心吗?
怎么话题这样快就从吃饭的事,转移到了开饭店的事了?
她原本还想着,这风口浪尖,开辣菜馆的事可以稍微停一下呢!
大将军闻言却哈哈一笑,“能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倒是十分感兴趣,“听闻丫头打算在盛京城开个辣菜馆,这主意倒是不错,为父决定也参一股,你觉得如何?”
哥哥嫂嫂们听老太君简单说了一下原委,个个也都十分感兴趣,纷纷要求入股。
但为了照顾二嫂,她们都比较谦虚,最后一番商谈之下,不只将事情定了下来,还叫二嫂和崔翎占了大头。
老太君神情也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她慈祥的脸上闪过光华,“小五媳妇不要怕,这辣菜馆的事儿,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声势搞得越大就越好!”
崔翎眨巴眨巴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咧开嘴笑成了一朵花,“哎,孙媳妇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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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有间
盛京城这两天很热闹。
先是镇国大将军打了胜仗回京,虽以年龄之托辞去了军中职务,却加封了一等国公。
但金銮殿上,镇国公袁世韬却向皇帝陈情,指他在西北冻伤了腿,恐不能胜任国公之位。
他递上退位请封的奏折,请立大郎袁浩承继爵位。
皇帝体恤功臣,当即准奏,又另封了个光禄大夫的散阶,以示荣.宠。
镇国公府为了感念圣恩,特地在五道山慈恩寺门口借地施粥五日。
随餐附送的还有小菜,却是些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红油素食。
第一口辛辣无比,但配以清粥却格外地爽口美味,再吃第二口时,便完全成为一种享受了。
这红油素食的名声立刻广而告之,传得老远。
到最后几日,这施粥的善举已然变相成了美食品鉴会。
来品尝的人除了穷苦百姓,竟还有些衣着光鲜华丽一看就不差一碗粥喝的有钱人。
口*传之后,整个盛京城都知道镇国公府有一种特别美味的红油素食。
百姓纷纷打听除外,连那些老牌世家也都十分好奇。
这一日,袁大郎下朝回家,笑呵呵地对老太君说道,“刚才户部的林尚书和礼部的周尚书都向我打听咱们家的红油小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挺了挺已经十分高昂的胸,万分自豪地道,“我趁机便将那辣菜馆的事给透露了一下口风。”
老太君听了也满脸堆笑,“大郎做得不错,那林尚书和周尚书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想来咱们家要开辣菜馆的事儿,不出几日,就该传到帝后耳朵了。”
她转头对着崔翎问道,“小五媳妇,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崔翎连忙点头。“嗯,祖母就放心吧!”
铺面是现成的,早在半年前她去西北之前,就已经和祖母说好了。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祖母令人将铺子好生整修了一遍,弄得格调十分高雅气派。
崔翎对辣菜馆的装潢十分满意,所以只是将座位重新调整了一下,就算完。
至于厨师,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拿出看家的王牌。刘师傅和唐师傅。
刘师傅和唐师傅原本就是厨艺界十分有名的名厨。一个曾是御厨。一个在江南享誉半边天。
虽然,他们也很喜欢,并且珍惜在镇国公府当差的安逸和被尊重。
但每一个厨师心里更加渴望的是得到万千食客的认同。
自从半年前崔翎偶然透露出想要开辣菜馆的意愿后,刘师傅和唐师傅就上了心。
他们卯足了精神在辣菜技术上努力提高水平。也还留心着培养有潜质的徒弟。
功夫不负有心人。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所以,这次崔翎就辣菜馆事宜和两位师傅商量的时候,他们从容淡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唐师傅道,“我曾经在江南最好的酒楼当过主厨,所以对这方面还算有些经验。若是五奶奶不弃,大可放心地将辣菜馆的厨房交给我老唐。”
他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递了过去,“这是我对于酒楼的一点心得体会,五奶奶抽空看看吧,或许也能为您提供一二思路。”
刘师傅也道。“我虽然没有老唐有经验,但跟着五奶奶最久,对于辣菜也有自己的一点见解。”
他微笑起来,“五奶奶您看,不如便叫我去给老唐帮帮忙?”
唐师傅雄心勃勃得想要去当辣菜馆的主厨。刘师傅心里想的更多的,却是创新菜式。
崔翎觉得这样甚好,这两位果然不愧是好友,不仅没有为争个主厨的头衔打得头破血流,还很快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她便笑着说道,“唐师傅有过经验,那就聘您为咱们辣菜馆的主厨了。至于刘师傅,府里暂时还离不得您,所以,您就负责和我一道开放新菜。这样如何?”
唐师傅和刘师傅各得其所,自然都十分满意。
店铺有了,人手有了,辣椒还有半船,新鲜的食材也不缺。
这辣菜馆万事俱备,就只欠开张了。
老太君便将众人召集起来,“虽说开这个酒楼,只是咱们娘儿几个的消遣。但我老婆子信奉认真做事,事儿再小,也要做好。”
她笑着问道,“所以,咱得给想个响当当的名字。君悦楼如何?”
廉氏和苏子画其实就是这几天临盆,但因为平素练早操身体底子也好,所以还都挺有精神的。
一听说要商量辣菜馆的事,这两位便捧着巨大的肚子屁颠屁颠地来了。
廉氏性子有些急,抢先开口,“君悦楼确实好听,但带个君字……皇城脚下,咱们还是低调一些为好。不如便叫迎客来吧?”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取名十分有水平,“打开门迎客做生意,财源滚滚来,不错吧?”
苏子画却抿着嘴笑道,“我记得西街文昌巷那好像就有一家迎客来,不过人家是客栈。”
她冲着廉氏笑,“三嫂莫非是想和人家客栈抢生意?”
廉氏撅了撅嘴,小声嘀咕道,“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能知道外头每一家店铺都叫啥?有个失手,岂不正常?非要仗着牙尖嘴利打趣我!”
她哼哼了两句,抬眉挑衅地道,“你那么能耐,给想一个呗!”
苏子画倒是真的认真想了,“知味居,我听着倒是十分雅致,三嫂觉得如何?”
廉氏忍不住笑出声来,“四弟妹还笑我呢,你难道从来没有听说过南街有一座药膳馆就叫知味居?”
她也反唇相讥,“四弟妹莫非也要和人家药膳馆抢生意啊!”
苏子画连忙学着廉氏嘀咕起来,“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能知道外头每一家店铺都叫啥?就算我是苏子画,也有失手的时候,实属正常!”
这段对话听起来火药味十足,但两个人说来却都是笑眯眯的。
老太君原本还十分担心,这两随时都可能要临盆的大肚皮互相攻击然后气着了将孩子都气出来了呢。
听到苏子画说完,廉氏和她笑成一团。这才安了心。
原来,是在打趣呀!
老太君心里其实有些惊讶。
这两人的性子原本南辕北辙,一个火爆热烈,一个却温柔婉约,一点都不搭。
廉氏性子火辣,又是正经的国公府小姐,先前其实对苏子画是有些不大耐烦的。
苏家如今说白了就是个商贾之家,但偏生将女孩儿教养地比公主还要细致,多少也叫人挺不爽的。
但不曾想到,她如今却对苏子画这样热络。
礼仪规矩堪称模范的苏子画。向来都刻板地令人发指。想不到今日竟然也会说俏皮话了。
老太君思来想去。觉得许是因为相处久了,又是同时怀上了腹中这胎,这些日子时常在一起谈论妈妈经,感情自然融洽起来。
但其中也应该还有小五媳妇的功劳。
真论起来。小五媳妇真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名门淑女。
她倒是出身名门,但淑女这两个字与她是沾不上边的。
莫说读书识字了,就是连家常的规矩都搞不明白的孩子,若是去了别人家,早就吃尽了苦头。
但这就是缘分吧。
这孩子投到了这家里,大伙儿都喜欢直来直去,没一个爱那些弯弯绕绕的。
她才好大着胆子说那些笑话逗乐别人,也才能毫无顾忌地下厨房给家里人做菜。
要是换了别家,若晓得少奶奶亲自下厨做饭。那可不会得到称赞,而是鄙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