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了能顺利又安全地剩下肚子里这两个宝宝,母子平安,她崔翎觉得她有必要提前为自己的生产作一些准备。
恰好这日逢上王老太医来替她诊脉,老太医笑着说道,“五奶奶身子不错,肚子里两个孩子也健康活泼,再安心稍候些时日,这两个孩子就能降世了呢。”
因为崔翎怀的是双胎,而且肚子还特别大,所以老太医都是亲自来问诊的。
说实话,他老人家这样的名医,若不是和袁家的关系好,真的没有必要来给个孕妇看诊。
崔翎自然晓得老太医的一片好心,她也很领情。
不过,她一想到即将面临的风险,就觉得有些头疼。
她想了想,还是试探地问道,“老太医,我就想问一下,像我肚子里两个孩子,生产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容易难产?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啊,假若孩子卡在里面出不来,那该怎么办?”
老太医面色也郑重起来,他道,“实不相瞒,老头子我早就做好了你这胎要难产的准备。”
他虽然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但到底年纪大了,也不如年轻时那样信心十足。
想了想,老太医说道,“假若万不得已,尚还有破腹取子一个法子,只不过那样的话,五奶奶的身子就要有些损伤。”
“剖……剖腹取子?”崔翎惊诧万分。
这不就是剖腹产嘛!
她印象里,剖腹产算是难产手术,需要麻药和抗生素辅助,是近现代才有的医疗方式。
盛朝虽然是历史上没有的朝代,但看文明程度,起码距现代没有一千年也有几百年。
剖腹取子,就算这手术能够成功,那术后的感染问题呢,怎么解决?
王老太医沉沉点了点头,“前朝轩后曾经有过替人剖腹取子的经历,她将案例都写入了景朝医方,等我回去之后,派人将那本医书给五奶奶送过来。”
他顿了顿,“五奶奶可以好好看看,万一不得已走到了那步,您心里也得有个底。”
131 遗言(二更)
到了傍晚,王老太医果然如约送来了景朝医方。
崔翎如今看繁体字的功力大涨,再加上这是攸关自己生死的大事,所以看得便格外认真。
其实,原先听苏子画提起前朝轩后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故事之后,她就觉得那位也跟自己一样的来历。
如今再看了这剖腹取子的案例,她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用麻沸散做麻药,酒精消毒,然后再辅以汤药防止感染,虽然跟前世的现代医疗没法比,但医案里因为难产而不得不采用此法救下的母婴却不在少数。
再加上这漫长岁月的后人不断研究深入,倒也成了稀罕但是不稀奇的一种生产方式。
崔翎这才放了心,合上书册的那一刻,她心里对那位经历辉煌但死状惨烈的老乡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想,她既有些觉得可惜,又十分感激。
要不是有轩后这位先人珠玉在前,所谓的剖腹取子术,也不会取得现在这样的成果。
入夜之后,五郎又满身疲惫地回到了家。
崔翎连忙叫木槿将她放凉了的玄参粥端了过来,“你这几日烦热口渴,夜里睡得不安,我给你熬了些粥,天气热了,已经放凉,赶紧吃两口吧。”
今年的天热得快,才刚过六月呢,就已经燥热得慌。
镇国公府向来不计较用度,所以各房都已经用上了冰,只是崔翎怀着身孕,不敢贪凉,所以只在屋子的一角远远地放着,送些凉气过来便可。
说起这冰,还有个笑话。
因为几房虽然分了家,但是住得近,宜宁郡主便老觉得还跟原先一样。
所以分冰的时候,仍旧像从前那样派了人从镇国公府里出,倒叫崔翎和其他三位嫂嫂十分不好意思。
郡主虽然大方。但既然已经分了家,各房都得了各自那份,便不好再占长房的便宜了。
所以,崔翎和其他三位嫂嫂商量了一下,便都将银子拿了出来,给郡主送去。
袁大郎和宜宁郡主看到弟妹们如此,还觉得生分,都生了好大的气。
最后还是老太君和大将军做了和事佬。
老太君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已经分了家。那吃穿用度各管各的。老大媳妇。你是个好嫂嫂,给弟弟弟妹们送冰是一番好意,可他们也不拮据,这钱啊。你该收。”
如此,宜宁郡主便只好收下。
但她面子薄,又是真心不稀罕这点银子,到底觉得不好叫弟弟弟妹们掏钱,最后还是用这些银子置办了一场上等的席面,随意找了个由头宴请了一番,这才算罢了。
五郎这些日子忙得天昏地暗,但他素来谨遵妻子的教诲,不论有多忙。都要赶在入夜之前回到家。
因为不在家里吃饭,所以这些日子伙食便差了些,他整个人看起来略带几分憔悴,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好在,不管他何时回家。总有这么一碗爽口美味的羹汤等着。
五郎确实饿了,囫囵吞枣般将玄参粥吞下,然后握住崔翎的手说道,“今儿我去见了纪都,他景况不大好呢。”
自从那日姜皇后在坤宁殿上金口玉言,说要将袁悦儿许配给纪都和亲柔然之后,五郎便与纪都又新添了一份“仇”,他使尽各种法子,威逼纪都推脱这门亲事。
纪都又不傻,当然知道袁悦儿作为袁家长女,嫁给他,那可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烫手山芋,他也晓得要装疯卖傻不去接。
所以,姜皇后后来又请他进宫商议和亲事宜两回,他总是称病推脱。
但他到底是个异乡来客,如今被姜皇后视作座上宾,不过是因为柔然的这份优渥的赔款书,姜皇后想要昭显泱泱大国的能耐,是以对他竭力优待。
可若是他总不识相地拒绝,那姜皇后要撵走他,那也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纪都便十分苦恼,他需要一个既能避免与姜皇后会面,但又不至于那样不知好歹的借口。
于是,满脑子心眼的石小四,便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
崔翎一听到纪都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袁悦儿。
她立刻抬起头来,好奇却又认真地问道,“纪都他怎么了?”
五郎抿着嘴笑出声来,“石小四带纪都去了西山的校场,嗯,纪都的烈马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发了癫,他整个人被甩在地上,腿骨断了,只能留在沐阳伯府,哪儿也去不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纪都天生就不大对盘,听说纪都不大好,他就放心了。
崔翎想了想,便明白了五郎说纪都“境况不好”是真的不好。
姜皇后的眼皮底下呢,假摔这种事,自然瞒不过太医们的火眼金睛。
所以说,纪都为了不进宫与姜皇后正面谈和亲的事,竟然真的从马背上摔下来,还真的摔断了腿骨,这种献身精神,可真叫人感动啊!
她不由便白了幸灾乐祸的五郎一眼,“你呀,真是的!纪都大人若不是因为你我的嘱托,又何必非要如此自残?说到底,他也是在帮咱们,你竟然还笑!”
其实,对纪都来说,就算知道娶了袁家的长女不妥,但因为是盛朝赐婚,所以他是没有选择权的,回到柔然之后,也完全可以将这件事推到盛朝的头上去。
至于悦儿,若是她有本事立足,那自然是好。
若是她受害遇难,他晓得这是如了姜皇后的意愿,还能讨好姜皇后呢。
柔然离盛京城到底山高路远,只要寻一个恰当的理由,说悦儿是病逝的,袁家的人又能怎么办?
所以纪都如此卖命,甚至还真的摔断了腿骨,这绝壁是因为真的将袁家看做朋友了。
五郎撇了撇嘴,目光里却并没有不敬和揶揄。
他笑着说道,“我知道纪都是一番好意,将来我会感谢他的。”
等木槿收拾过了餐具,五郎洗漱之后,他便跳上床榻拥崔翎入怀。
随着妻子肚皮的暴涨,他已经不敢再生出别的心思了,就生怕一个不小心弄伤她和孩子。
他轻轻地掀开崔翎的衣衫,温柔地拿他的大掌抚摸她的肚皮,对着高耸的肚子说了好一会儿的顽话,又附耳倾听孩子们的动静。
崔翎觉得其乐融融的感觉真不错,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甜蜜了。
她轻轻地将身子凑了过去,“时辰不早了,孩儿们也要睡了,你和他们打个招呼,叫他们乖乖的!”
五郎便亲了肚皮一下,神色充满了慈祥的光辉,“爹和娘要睡了,你们也歇息啊,明儿爹再跟你们说话。”
他躺下,搂崔翎入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望着纱帐的顶端,嘴角渐渐露出笑意。
崔翎问,“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你那样高兴?”
五郎神秘地冲她眨了眨眼,“现下还不能说,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他将话题岔开,“我遇到了王老太医,他跟我说了将来生产时的事儿,说你这胎太大了,极有可能需要剖腹取子。我晓得你不安,也晓得你担心,但若有王老太医在,这事儿咱们便放宽了心。”
崔翎在看过景朝医书之后,这颗心已经落地。
不过,面临这种生死关头,真的很淡定很淡定,她也是做不出来的。
她想了想,便爬起来一些,趴在五郎肩头,“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哦,万一我生产时真的出了点啥事,你记得不能娶了新妻就忘记了孩子们。”
所谓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崔翎现在也就这点事放不下了。
她表情认真起来,“你还年轻,叫你为我守寡,显然不现实,我也不会提这样无理的要求。只是,你若是要再娶,还是要好好考察一下姑娘的人品,假若她刻薄,那就还是算了。”
顿了顿,“其实,别的我倒也不怕,有祖母和几位嫂嫂在,我的孩子断不能叫人欺负了去。我只是怕你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到时候再和新夫人生了孩子,就忘记我们的两个孩儿…….”
这番话,崔翎说得万分惆怅,倒好像真的是在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五郎听得既好气又好笑,早知道他的妻子是这样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他就不提这茬了。
真是的,他说这话,不过只是为了安她的心,谁知道她竟然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还一脸的悲戚,好像真的有这事一样。
眼看着崔翎喋喋不休,一脸悲伤地要将之后的事说得更加具体,五郎叹了口气,垂下头便将她的嘴唇吻住,将她接下来的话全部都堵在口中。
良久,他抬起头来,“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对了呢。”
崔翎满脸潮红,“什么?”
五郎冲她眨了眨眼,“你若是死了,我定是要马上另娶的。你也知道的,我袁浚是个好男人,对自己的妻子那是一等一的好,对你如此,对以后的继妻必定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到时候我和新妻情浓恩爱,又有了孩子,说不定还真的会忘记你,也忘记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呢,男人这物种,就是这样的喜新厌旧,你说对吗?”
崔翎震惊地望着五郎,简直不敢相信,“你!”
五郎眼眸微沉,一字一句说道,“所以,你一定不能叫自己有事!”
ps:
二更结束了
132 庇护
翌日晨起,崔翎送了五郎离开,便勉强扶着腰去院子里锻炼。
五房分到的这宅子大小中等,比三房四房略小一些,却还是要比二房的要大。
她和五郎住的主院仍旧叫藏香园,外头的匾额直接从镇国公府的住处揭了挂上去的。
景致虽然没有原先的院子好,但很宽敞,西墙角一树梨花还未曾谢,白嫩嫩的,惹人怜爱。
崔翎有先见之明,这宅子到手就令人在院子的三面墙角铺了鹅卵石,打算将来晨练用。
如今,倒也成了帮助生产的一个法子。
门扉轻动,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五婶婶,您在吗?”
崔翎侧着身子往门前望去,见是袁悦儿,不由笑着冲她招招手,“我在呢。”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也觉得有些疲乏,便提了裙子叫木槿扶着过去。
悦儿连忙上前扶了她进屋,“五婶婶肚子那样沉重,小心可别累着呀。”
崔翎笑着摇了摇头,“正是因为肚子那样大,才要多走动走动,这样到时候才有力气生啊。”
自从悦儿回家之后,全家人都被和亲的事烦扰,就连那骨肉团圆的心情都减退了好多。
后来又忙着二嫂搬家,自个儿搬家,还挂心着五郎在外头的事,所以崔翎一直都没有机会找悦儿好生地交谈一番。
直到近两日来,家里的氛围才算好些。
一来是因为姜皇后所说的和亲圣旨迟迟未曾下颁,盛京城里平素那些爱嚼嘴皮子的贵妇们。这一回。竟然也没有胡言乱语地传说。
好像那日坤宁殿上皇后什么都没有说过。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样。
这样的平静,叫袁家人心中稍安。
二则却是因为家里的男人们,这几日间显然一扫愁眉苦脸,纵然满身疲惫,但他们脸上逐渐开始有了笑容。
饶是袁家这样开明的家族,女人的命运仍旧由男人决定。
她们虽然不晓得自己的男人在外头到底鼓捣些什么,但多年相处和了解叫她们一如既往地去信任。
不论如何,男人的命运决定女人的命运。他们展露笑颜,大约便是因为外头的事情顺利进行,如此,作为妻子,便可松一口气。
总之,因这两点,家里的气氛逐渐回转,又开始了简单平静和谐快乐的日子。
崔翎便想要找个机会寻一下悦儿,探一探悦儿的出身来历,是否和她一样是老乡。
她心里也晓得。这样的试探,其实并没有必要。
但只身一人漂泊在陌生的时空。所受的教育,所有过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超越这时代而活着,虽然拥有了温馨的家和相爱的人,可午夜梦回时,有时却也仍旧不免孤独。
假若悦儿也和她一般,那就好了。
崔翎请了悦儿坐下,叫木槿送上了一盏槐花冻饮。
唐师傅那位跑海的朋友托人捎了些南疆海外的粉末,叫做琼脂的过来,说是可以用来做点心。
崔翎晓得之后,便格外惊喜。
琼脂作为一种凝胶,用途可大了,除了可以拿来做羹粥,最重要的是,可以做布丁和果冻。
盛朝的夏日虽然不长,但热起来也真的要人命。
她在安宁伯府的时候就时常想,炎炎夏日,假若能够来一碗冻布丁,那真是人生美事。
所以,从唐师傅那得了琼脂之后,她便指导着刘师傅做了许多尝试,打算过一阵子便在有间辣菜馆出售。
崔翎得了美味,向来不对家人吝啬。
所以,不管是布丁还是果冻,袁家人其实都已经尝过鲜。
这会儿,仍旧叫木槿将槐花冻饮拿出来,不过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悦儿的反应。
对,没有错,她崔翎是个穿越女。
那些前世耳熟能详的川湘菜名,还有这布丁果冻,都不该是这个时期出现的食品,
假若袁悦儿也是,那么就一定可以认出来!
但悦儿的表情却十分镇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一丝惊诧或者怀念的痕迹。
她毫不客气地将槐花冻饮端过来,用小勺子轻轻挖一口,然后送入口中,眯着眼睛满足地说道,“我就知道,到五婶婶这儿来,就能吃到这东西。”
拨了拨盏中浅黄色的冻,她笑着说道,“五婶婶说,这东西叫果冻?真是爽口呢!”
崔翎顿时有些失望。
看悦儿的表情十分真诚,不似做伪,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有见过果冻一样。
可祖母却分明说过,悦儿时常在她脸上吧唧一下,说这是表达欣喜最好的方式。
如此奔放的吧唧,那可不是古代人的作风。
她眼眸微垂,心想,或许是悦儿对自己还不熟悉了解,所以谨慎小心地选择了掩饰吧。
崔翎这样想着,倒也不急了。
她嫁来袁家还未到一年,与悦儿不过几面之缘,相处的时间太短,实在谈不上什么倾心相交。
悦儿对自己有所保留,那也是人之常情。
崔翎笑着说,“原来你过来,是为了要吃东西啊,我还以为,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她先前给各房都送了些果冻过去,这东西清凉爽口,男女老少都喜欢。
但最爱吃这个的,仍旧是孩子们。
家里的侄儿侄女们个个都给了好评,就连年纪稍长些的那两位,也都赞不绝口呢。
悦儿掩嘴笑笑,“不是五婶婶告诉瑀哥儿的嘛?口腹之欲,是最大的事,什么都抵不上吃饱吃好了重要。”
她墨黑如葡萄的眼睛闪着光亮,“我呀,就是来您这儿瞧瞧有啥好东西吃的!”
崔翎费心开发新产品。除了要送去有间辣菜馆卖钱。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要让家人们开心。
如今,悦儿如此直接地表达了对她和她的美食的喜爱,她心里自然喜滋滋的。
不过,因为存了心事,所以她还是不敢将悦儿的话,只从表面上听。
想了想,她又问道,“你喜欢吃果冻。五婶婶这里有的是,说吧,还有什么很想吃的东西,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口味,告诉五婶婶,五婶婶都给你做去。”
悦儿目光一闪,随即却摇了摇头,“五婶婶这么大的肚子,连走路都吃力,我可不能为了自己一时口腹之欲。而累着您。这可不行!”
她立刻将话题岔开,“五婶婶。您为何要将这东西取名做果冻呢?这分明是槐花做的冻饮,该叫花冻才对嘛!”
崔翎便微微一笑,“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你叫它果冻也使得,叫它花冻也未必不成。”
悦儿便接口道,“那便还是叫花冻吧。”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却十分坚决地道,“以花作冻的便叫花冻,以果子作冻的才能叫果冻,这样可以分明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一个称谓,竟然如此坚持。
崔翎虽然不解,但她向来不大在意这样的细节,便点头说,“就听你的。”
她心下暗暗称怪,想着悦儿这稀客,好不容易来了她这里,却什么都不说,光只和她讨论冻饮的名字,还真有些奇怪呢。
但有了前车之鉴,她这一回便也不敢再直接试探了。
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她的真心被悦儿感受到了,总有一天,悦儿会对她敞开心扉的。
果然,悦儿在顾左右而言他许久之后,终于决定吐露真言。
她抬头注视崔翎,直截了当地说道,“五婶婶,其实我来是有事要求你的!听说,安宁伯府老夫人和清晨山的仪宁师太是至交,能不能……能不能请老夫人引荐,我想见仪宁师太!”
崔翎万分诧异,“你要见仪宁师太?为什么?”
仪宁师太是清晨山普度庵的庵主,据说精研佛法,是德高望重的神尼。
传言她出身宫廷,曾是先帝早年的一位妃嫔,因得菩萨入梦点化,是以削发明志,常伴青灯古佛。
先帝信佛,自然不会拂逆,还在宫中替她修了一座佛堂,每日听她诵经念佛。
后来,先帝驾鹤西游,当今皇上便在清晨山修了一座普度庵,将这位仪宁师太给请去了那处。
因为仪宁师太的身份特殊,所以她那庵堂得朝廷供奉,并不受香火。
所以,除了她从前还未入宫时几个要好的姐妹之外,闲杂人等想要进去礼佛,师太是一律不见的。
这些年来,能得师太允许进普度庵的老夫人们年纪都大了,陆陆续续各自西去。
如今,便只剩下了安宁伯老夫人一位。
崔翎从前虽然对外头的世界漠不关心,可这位仪宁师太的大名却是听说过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的祖母,时不时地总要提起这一位,好似能得师太的青眼是一件多么无上的光荣。
所以此刻,听到悦儿问起,她便十分震惊。
悦儿抿了抿唇,“我想要见仪宁师太,是想……求得庇护!”
庇护?
崔翎不解问道,“若你是为了和亲柔然的事,大可不必担心。阖家上下的心都向着你,你还有福荣大长公主帮你呢。”
她安慰道,“你看,姜皇后说出那话已经那么久了,可都不曾下过明旨,这便说明,这件事多半成不了了。既然成不了,那你并不需要找仪宁师太庇护啊!”
仪宁师太纵然身份贵重,可她到底是个出家人。
崔翎害怕悦儿口中所谓的庇护,是打算跟着仪宁师太出家,那怎么行!
悦儿双目一垂,眼泪便掉落下来,“五婶婶,你不知道,如今,我除了跟着仪宁师太出家,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睁开眼望着崔翎,泪眼婆娑,“太子……太子他……”(未完待续。。)</dd>
133 死地(二更)
崔翎疑惑道,“太子?”
福荣大长公主和皇帝是姐弟,太子算起来便是悦儿的表舅。
虽然大长公主和姜皇后关系不好,但皇室子嗣单薄,这层关系算是极亲近的,太子难道会对悦儿……
她面色忽转,震惊地问道,“太子他怎么了?”
悦儿凄然苦笑,“五婶婶也一定想不到吧,英明果决的太子,我的表舅,称他喜欢我呢!”
她嘴唇微抿,目光坚定地说道,“他托人带信给我,要我等待,好似这些天他一直在和姜皇后周旋,我晓得他的为人,作为储君或许尚欠缺几分果敢,可他拧起来,却也……”
先前她只当太子的示好只是一种对晚辈的疼惜,毕竟天家如今所剩的血脉不多,像他们这样的亲缘关系实属稀罕。
可渐渐地,便有些不对了。
太子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深情,他对她越来越关心,言语上的暧昧除外,有时还会轻抚她的发丝,甚至探手去摸她的脸颊。
这绝对已经超出了一个舅舅对外甥女的疼爱。
悦儿拧着眉头低声说道,“后来太子和白家四小姐大婚,听说他们琴瑟和谐,我以为他就不会再对我有过度的关心,谁知道他却仍旧如此。”
她明丽的眼眸微动,“五婶婶,姜皇后早就视我为眼中钉,若不是和亲柔然,也会设法将我远嫁,我心里早有准备,倒并不怕这个。我只是怕太子他……”
甥舅之间,隔着辈分和伦理。
太子贵为储君,且是皇帝唯一的继承人,自然不怕惹来非议。
可是她害怕啊!
古往今来,男人做了什么错事,总喜欢将这往女人身上推,一句红颜祸水,就能够将他们的罪责撇得一干二净。
悦儿不想要陷入这样的不义之中。她父母在堂,有兄弟姐妹。
倘若出了这样的丑闻,将来叫弟妹们如何婚嫁?父母的面子又如何保存?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崔翎听得头皮发麻,这样的荒唐事她以为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谁知道竟还会真的发生。
她沉吟片刻问道,“你是说,姜皇后早就知道太子对你有那个意思?”
悦儿点了点头,“太子和长龄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常常借故去看望长龄,旁人自然察觉不到什么。可他对我的亲昵。却逃不出姜皇后的眼睛。”
她顿了顿。“姜皇后曾特意将我叫去坤宁殿说话,她嘱咐我要谨言慎行,莫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言下之意。太子对我如此,倒是我的不是。”
崔翎轻轻握住悦儿的手,“这件事大哥大嫂可知晓?”
悦儿摇了摇头,“原先我也不大确定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所以这样的话,不好告诉了爹娘,假若是我多想了,倒让他们白操心一场,可今日太子给我捎了信。”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杏黄色的信笺递了过去。“他说,等他登基,就封我为后……”
说着说着,悦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这样置礼法于何地。至伦常于何地,至太子妃于何地,至外祖母和袁家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
崔翎眉头深皱,望着眼前这比她还小两岁的姑娘微愣。
袁悦儿今年十三岁,年纪其实还小,不过因为袁家的遗传基因比较强悍,所以小姑娘个子高挑,身材早已经有了曼妙的曲线。
再加上那张秀丽清雅的面孔,看起来就像十五六岁正当大好年华的少女一般,亭亭玉立。
这样的女孩就是她见了也难免心动,何况是男子呢。
可太子不只是悦儿的表舅,他还娶了正妃,甚至除了太子妃白容华之外,尚还有良媛良娣。
这样一个人,许诺等他登基称帝之后,要立悦儿为后,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崔翎眼睫微闪,低声问道,“所以,你打算要去找仪宁师太,以求庇护?”
她顿了顿,“但你可曾想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仪宁师太已经超脱红尘世俗,可她受的却依然是皇室的供奉,你以为她有何能耐可以庇护你,又凭什么断定,她一定会为了你与太子作对?”
其实崔翎压根就不信仪宁师太于佛道上真的有什么特殊的领悟。
从史书上看来的那些记载来说,先帝追忆元后,却又十分滥情,后.宫佳丽三千,除了当今皇帝和恪王的生母比较受宠连生两子外,其他的妃嫔命运都不怎么好。
连德妃这样的后.宫无冕之王,最后都是依靠家族势力支持对了皇子,才被奉为太后。
像仪宁师太这样没有背景的女人,想要在深宫过得好,简直是奢望。
所以,所谓得佛祖指点,未必不是仪宁一个远离是非保命的借口。
现下看来,仪宁师太也的确为自己谋求到了一个安定平和的晚年。
她在盛京城最大的清晨山上拥有一片栖身之地,享受皇室供奉无须忧心香火,身边自也有贴身服侍的弟子,若是肯,也能来去自由。
还有一大群免费的保镖保护她的安全。
与在钟晚宫被圈着慢慢老死的那些先帝嫔妃相比,她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光凭这一点,崔翎就断定,悦儿想要求得仪宁师太的庇护,那不过只是一个美好却虚幻的愿望,就像一个肥皂泡泡,她满怀希望,但最终却会无情戳破。
悦儿被崔翎这样一说,立刻又慌了神。
她神色慌乱地说道,“那我该怎么办?柔然我去不得,若是当真和亲过去,日子必定不会好过。可要是太子说服了姜皇后,我留在了盛京城,那么以后又该如何是好?”
这真是一个进不得也退不了的死局。
崔翎倒是想过,若是能让悦儿假死逃脱,就可不必这样左右为难了。
可这个念头她只是这样一想,就立刻挥之而去。
大盛朝虽然民风已经不算十分保守了,但对女子却仍然诸多苛求。
悦儿若是假死,就不再是镇国公的女儿。哪怕给她安排了别的身份,于婚嫁上头便不再如现在这般有许多权利。
这可是一个讲究宗族出身的时代,只有贵族才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
身份和地位,决定了未来所过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再说,现在已经有了身份户籍制度,真的想要凭空造出一个人的身份来,除非是偏远地区的小门小户,否则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家,多少双眼睛盯着的,要造假也不是容易的事。
崔翎这样想着。便也觉得十分无奈。
她只好轻轻拍了拍悦儿的肩膀。“不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再想想,总还有别的法子。”
太子想要胡作非为。也得等到登基之后。
只要皇帝一天未死,那么悦儿就还有一日的安全。
悦儿擦了擦眼泪,抬头问道,“五婶婶,那您说,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爹娘和外祖母?”
她咬了咬唇,“我怕他们知道了担心,可若不说,又怕错过什么……”
崔翎想了想说道。“这事,还是应该要说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长辈们年纪大,经过的事多。在我们看来难得不得了的事,说不定他们便有解决的法子。
原先你还未曾确定太子的心意,所以不说,可如今他这封信上写得如此入骨了,总要求长辈们给你做个主。”
崔翎眼眸微动,想到了五郎和几位哥哥近日里在外头做的事。
她轻轻抿了抿唇说道,“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长辈们忙着想其他的法子,可却连家里的事儿都不知道,那就不好了。”
悦儿一双盈盈美目含着泪花,她的目光百转千回,似是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噩梦。
她身子微微轻颤,良久,才睁开眼来,“嗯,那我告诉爹娘!”
崔翎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若是你不好意思说,让五婶婶去说,也是可以的。”
她又道,“你莫要害羞,将原原本本的事,都说出来,这样咱们也好给你想法子。”
悦儿忙道,“我自己和爹娘说就好,不必劳烦五婶婶了。”
她抬头看见崔翎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又看了看她巨大的腹部,便面带迁就地起身告辞。
崔翎叫住她,“悦儿,这样机密重大的事,你为何要先告诉我?”
她睁大双眼望着对面的清丽少女,想要将她的灵魂看穿,“你就不怕我泄露你的秘密,叫你不能在盛京城里好生立足?”
悦儿先是一愣,随即冲着她笑了起来,“五婶婶不会的。”
她唇角微翘,“先不提曾祖母和爹娘是怎样评价你的,就光只说你对我,虽然我们两个真正认识了没有几天,可你对我的真心,我看得到。”
崔翎心中欣慰,也笑了起来,“难得你这样信任我。”
她冲悦儿挥了挥手,“我如今身子沉重,便不送你了,此事重大,赶紧去寻你娘亲说去,也好早点有个主意。”
悦儿脚步微顿,她似是思忖了片刻,这才犹豫着说道,“五婶婶,那种冻,真的不要叫果冻,最好……最好以后就在家里吃着,别拿到外头去卖。”
她咬了咬唇,“先前我读过前朝轩后的传记,好似她也会做这东西……轩后,她是被称为妖孽,被烧死了的呢,我心里有些害怕,五婶婶,答应我好吗?”
崔翎神情大震,她紧紧地拧住了眉头,想要从悦儿的脸上发现点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地点头,“哈,原来只是这件小事,既然悦儿说不卖,那咱就不卖,谁又真的少这两个钱啦?”
悦儿这才放心,道了声辞便快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崔翎的眉头深皱,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134 阵痛
崔翎记得,祖母曾说过,悦儿和自己一般不喜欢读书。
祖母说,“那孩子啊,是被你大嫂拎着耳朵进的书房,可你大嫂亲自看着,她也不过只是学会了认字而已,那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半点都不通的,你们侄婶这一点上,倒还真挺像。”
可刚才悦儿却说,她还看过景朝的传记……
崔翎想到悦儿提起前朝轩后时那种凄楚惆怅的表情,不由有些心里发毛。
穿越这种事,她是亲身经历过的,既然能往前穿,自然也可以往后穿。
可穿了再穿这样的事,会不会太稀奇了点?
她连忙摇了摇头,将自己头脑中联翩的浮想挥去,口中念叨,“不会的,一定是我多想了。”
话音刚落,五郎满身风尘地进了屋,瞧见崔翎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由乐了,“翎儿,在干吗?”
他习惯性地先去净了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出来抱她,“你刚才在嘀咕什么?什么你想多了想少了?你想了什么?”
崔翎伸出手臂搂住五郎脖颈,她撅着嘴巴说道,“你刚进来都没有问过我好不好,今天吃得好吗,散步怎么样,肚子里的宝宝乖不乖,就来问我话!”
她撇过脸去,恨恨说道,“伐开心!”
五郎哑然失笑,“好好好!那我问你,今日过得可好?吃得如何?散步的时候累不累?肚子里的宝贝们乖不乖,有没有在你腹中练拳法?”
他双手托住崔翎气鼓鼓的脸颊,猛力凑到她唇上啄下去,“给你买簪子,就不要不开心了好吗?”
崔翎哼了一声,“我要宝华楼的大师傅新上的那根翡翠玲珑簪,下面垂了只小兔子的那个,听说这一套东西,老板也不是谁都卖的,得大师傅肯才行。我想要!”
她眨了眨眼,“我就喜欢那只小兔子,给我买,不然心情不好。”
五郎最喜欢看到妻子撒娇卖萌,见状乐得不行,他连忙说道,“好好好!给你买!”
他动作轻柔地刮了刮崔翎的鼻子,“咱们家是宝华楼的大主顾,你放心吧,那兔子簪一定给你买了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刚才你在嘀咕什么了吧?”
崔翎的脸色立刻便黯了下来。她沉声说道。“看来咱们家这回,真的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了。五郎,我跟你说,悦儿她……”
她将悦儿和太子的纠葛说了一遍。“原先我一心想着不能叫悦儿真的嫁去柔然,可现在觉得,也许和留在盛京城相比,去柔然反而是一条更安全的路。”
她微顿,“至少纪都还算是个好男人,只要悦儿心智够强手腕够劲,未必不能在柔然存活下来。”
可若是留在盛京,若是太子得逞,那悦儿就将背负上一辈子的骂名。
就算姜皇后与太子的博弈间占了上风。太子顾惜名誉,不曾做出乱伦之事,可就算悦儿顺利嫁了人,有那么一层关系,那在婆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女人的名声。在这时代可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崔翎甚至觉得,若是悦儿留下来,以姜皇后的手段,必定是要弄死了她才后快的。
否则,谁知道太子什么时候会抽风,再做出什么有违名誉的事来。
五郎脸色黑沉,双拳攥得极紧,他恨恨说道,“我就知道太子那小子不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崔翎肩膀,“你放心,袁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忍无可忍之下,便无需再忍。悦儿也好,其他人也罢,谁都不会出事。”
崔翎垂下眼眸,柔顺地道了声,“嗯,我放心的。”
五郎轻轻去摸那高高隆起如同小山丘一般的肚皮,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老太医说,你极有可能会早产,所以这些日子就好好待在家里,莫要操心别的。”
他将脸颊贴在肚皮上面,感受着腹中孩子的动静,脸上露出慈父的笑容,但眼神却分外地坚决果毅,“你呀,就安心地等着咱们的孩子出生,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得了五郎这样的保证,崔翎便真的放下心来。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首要任务,是平安顺利地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而令她格外心情复杂的是,两个月过去了,皇帝真的还活着,虽然病入膏肓,甚至可以说是苟延残喘,可他尚留气息,仍然还有意识。
若是换了之前,崔翎一定迫切地希望皇帝早点挂掉,这样悦儿就能回家了。
可现在,她却希望皇帝能够活得长久一些,越长越好。
只要皇帝还活着,不论姜皇后还是太子,头顶上尚还有一尊金箍棒,行事还不会肆无忌惮。
可若真的等到太子登基,那么形势对袁家将会更加不利。
换句话说,就算五郎他们真的在谋划什么,也需要准备的时间,若是皇帝驾崩,这边却万事未曾皆备,那么就算等来了东风,也无济于事。
所以,崔翎每日里便怀着希望皇帝长命百岁的愿望在院子里扶着沉重的身躯锻炼身体。
悦儿时常过来陪她聊天。
想来是已经和家中长辈商议过的原因,悦儿的脸上倒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