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性子活泼外放,很会说笑话逗人开心。
崔翎每常被她逗笑得前仰后翻。
她现在已经不去想悦儿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了,她觉得这事情没法深想,追根究底的结果有时候并不怎么美好,既然大家都已经重新来过,为什么还要纠结以往的事呢?
所谓活在当下,此时此刻阖家欢喜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撇去了这一层试探,她也惊喜地发现,和悦儿的相处越发轻松愉快了。
悦儿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子,除了外貌迷人之外,她的性子也十分吸引人。
善良,活泼,大方,率性,大胆。但也常常示弱,在她身上,兼具着女子汉的豪情万丈,也有着小女人的柔情似水,似乎将袁大郎和宜宁郡主的优点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造就了一个更好的女孩儿。
崔翎觉得她十分喜欢这个姑娘,所以悦儿是什么出身来历,她上辈子是什么人,根本就不重要了。
廉氏和苏子画出了月子之后,也会带着孩子过来看望崔翎。分享一些孕后期的经验。
她们到底是生产过好几胎的。孕产的经验丰富。
尤其是廉氏。小九斤块头大,还遭遇了一番难产,若不是王老太医鼎力相救,还真的挺危险的。
廉氏没有怀过双胎。可她觉得崔翎将来生产时,两个孩子的分量加起来肯定要大过九斤的,那么她的经验多少也可以帮到一点忙。
所以,她十分详细地描述着当时情景,说得跌宕起伏,让人觉得恐怖血腥,却又忍不住想要继续听下去。
一番话说罢,她还十分豪气地拍了拍崔翎的肩膀,“五弟妹没事。等你生的时候,三嫂会陪在你身边的!”
苏子画关心的却是其他的,她问道,“王老太医说你这胎怕是要提早,也说不出是什么时候。产婆啊奶娘啊之类的,你都准备好了吗?”
她特别强调,“尤其是乳娘,将来可是要给孩子喂奶的,一定要仔细挑。”
崔翎连忙笑着说道,“乳娘已经挑好了,大嫂亲自选了一些,然后祖母再从中择了两位,已经养起来了,祖母的眼光我信得过。”
她又道,“至于产婆,还是用的那几位,都已经说好了,王老太医也说,等到了那几日,就索性直接住在咱们家里,以防万一。”
王老太医直言不讳地说过,等她生产时可能需要用到剖腹取子术。
虽然如今剖腹取子已经不稀罕了,但因为要操刀,所以对大夫的本事要求极高,这世上能够拍着胸脯说能够顺利完成手术,也不过就只有区区数人。
他和镇国公府世代交好,和故去的老将军又是至交,所以对袁家子嗣上的事十分重视。
为了能保证五房这对双胎的平安降生,若到万不得已,他决定要亲自动刀。
廉氏和苏子画见万事俱备,这才都放了心。
如此,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又过去了两月。
八月中旬,天气已经酷暑,空气里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热气。
崔翎这几日越发觉得肚子沉重下坠,据两位嫂嫂说,这是快要生产的征兆。
外头天热得很,可是她不敢躲懒,依旧每日晨起傍晚沿着院子走上一圈,这样既能锻炼身体,好增强生产时候的体力,也能够让孩子更快地入盆,好快些生产。
这一日恰好是十五,入夜之后,便有一轮圆月高悬,挂在蓝幕一样的天空,旁边点缀着无数灿烂星子,看起来美丽极了。
崔翎与五郎相互依偎在廊下,一同欣赏这无边美景,觉得惬意又舒适。
她笑着道,“从前也曾以为要力争上游才能过得更好,可静下心来才会发现,像这样安静地与心爱的男子躺在软榻上,在这样的夜晚,看星星看月亮,才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呢!”
五郎紧紧搂住靠在他胸口的妻子,眼中蓄满温柔爱意,“对我而言,只要能和翎儿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
他轻轻摸着崔翎的肚皮,“喂,小家伙们,你们说对不对?”
这时,崔翎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翻天倒海的疼痛涌来,她扶着肚子轻轻呻.吟,“夫君,小家伙们在对你回应了。”
五郎愣住,“啊?”
崔翎拧了他大腿一下,有好气又好笑地嚷道,“我是说,我好像要生了!痛!快去叫人!”
135 命悬
产房设在西厢,那是一早就布置好了的。
五郎一边疾声唤着槐书去找王老太医来,“槐书,槐书,快去铜钱巷请王老太医过来,五奶奶要生了!”
一边却将崔翎打横抱起,口中还不断地使唤着人,“木槿,快去将稳婆和乳娘都请了过来。”
“桔梗,你去看看三奶奶和四奶奶谁有空,帮忙请一个过来!”
五郎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除了吩咐下去这些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仍旧抱着崔翎,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也不知道要往去哪里。
崔翎趁着疼痛的间隙无奈地叹口气,“夫君,往那!”
她纤细的手指往西厢门口一指,“三嫂说产房不好设在正屋,我便叫人收拾了西厢,幸亏准备得早,一应俱全,你先抱我过去。”
五郎这个没头苍蝇终于找到了方向,连忙道,“好,好,立刻过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推开了西厢门,将崔翎往榻上放,然后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不时又跑到门口张望,往黑漆漆的月牙门洞方向大声吼叫,“槐书,人来了没有?”
有伺候的小丫头回话,“五爷稍等,槐书已经叫人去王老太医府上请了,稳婆那边也正在赶过来,很快就会到了。”
五郎还待再问,那小丫头却道,“五爷,您别杵在这儿了,能不能让个道?我得去烧些热水,等会儿五奶奶用得着。”
她说完便哧溜哧溜地走了。
五郎跺了跺脚,晓得是急不来的,便连忙又跑回了屋内。
他握住崔翎的手,着急地问道,“翎儿。你怎么样了?疼得厉害吗?你放心,王老太医很快就来了,他来了就不疼了,你忍忍,忍忍。”
崔翎看到五郎急得浑身发抖,说话都打颤了,不由十分无奈。
她瞥了他一眼,“产妇阵痛,这怎么能忍?现下还是轻的,等会儿会一阵比一阵密集。也一阵比一阵痛苦。”
五郎立刻惊跳起来。“翎儿。你别吓我,你疼成这样还是轻的?”
他颤抖的大掌轻轻抚摸崔翎的小脸,“你看,你脸色都白了。那等会儿疼得厉害时,得是什么样?生孩子怎么竟比上战场还要紧张?”
他再往下想象了下,脸色骤然变了,只觉得自己的心上有针锥刺入,疼得不行。
一下子,五郎又暴跳起来,“人呢?怎么还不来?”
崔翎原本说这话的时候还挺轻松的,本意也是想要轻松一下乐呵一下,不要那样紧张。
但谁知道就这样一句客观事实。竟然惹得五郎像是咆哮帝附身,整个人都蹦跳了起来,她既觉得惊诧无奈,又隐隐体会到一些甜蜜感动。
这男人现在的表现好幼稚,但是幼稚得好可爱。
他这样担心紧张害怕忧虑。都是因为在乎她啊,他在乎她,也在乎他们的孩子,这一点让她觉得很幸福。
前世的她,一直都被人忽视冷待,竭尽一生所求不过只是想要一个爱她,在乎她的人。
而现在,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五郎却如此真切地给了她。
他爱她呢,真好!
崔翎轻轻握住五郎的手,她的掌温好像有一种力量,能叫人平静。
她在疼痛的间隙说道,“夫君,不要这样,怪丢人的。女人生孩子阵痛是一个必经的历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关系的。”
顿了顿,她接着说,“老太医给的医书上说了,阵痛要视不同的体质而定,有些人痛一会儿就能生了,有些人却得痛很久。”
她轻轻抚了抚肚皮,“这会儿停了,说明还不是很密集,想来还需要一些时间。没关系的,王老太医住得近,赶得及。”
五郎将信将疑,“真的?你没有骗我?”
虽然家里的侄子侄女也不算少,但他可从来都不知道生孩子还有这样大的学问。
通常都是嫂子们生完了,他才跟着祖母过去看一看小宝宝,并不知道生孩子的时候,嫂子们受了那么大的苦和罪。
这会儿听崔翎娓娓道来其中的要理,简直像是开创了他的新视界。
他忽然有些后悔,前些日子忙着做自己的事,整日早出晚归,不只没有好好照顾到妻子,还没有事先了解一下生产的事。
这会儿才让她觉得有些“丢人”……
其实崔翎是九月中的预产期,这会儿才八月十五,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王老太医本来这两日就要住进来的,因是十五中秋,正阖家团圆着,打包了行李,打算明后日再过来的。
谁知道她就偏偏发动地那么巧?
去请稳婆的木槿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她对着五郎说道,“今夜也不知道怎么了,城中竟有好几户人家生孩子,事先咱们说好了的稳婆竟然不在,一个都请不来……”
木槿身后的一个婆子连忙说道,“回五爷,府里早先就跟那几位稳婆说好了的,这段时间只一心一意在家里等着咱们的请,银子也早就付过了的,谁知道方才去找,竟一个都不见了……”
她既着急又委屈,“有两个说是去给人接生了,还有两个竟径直就搬了家,问了左邻右舍,都说前两日就出了城访亲去了。”
五郎大惊失色,“什么?稳婆请不来?”
这时,老太君由乔嬷嬷和杜嬷嬷扶着也到了,她闻言厉声喝问,“你说稳婆不来?”
女人生产十分凶险,若是得两个有经验的产婆,那么能将这份风险降低不少。
崔翎怀的是双胎,肚子巨大,这本来就容易难产,所以更需要稳婆的帮助。
可现在,去请稳婆的婆子竟然说,原先府里说好了的几位产婆都不见了……
老太君眉头紧皱,心里早就已经百转千回。
但现在,正是紧急的时刻。却由不得她去想那些说好了的稳婆为什么会突然不见。
她只能尽力去补救,“说好了的不见了,那就去请别的产婆来,我就不信整个盛京城的产婆还能都在这一刻齐齐地消失,还不赶紧去?”
五郎回过神来,眼神里也闪过犀利神色。
他扶住老太君,“祖母您来了就好,孙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大挺拔的汉子,一向都傲娇飞扬,可这会儿却急得眼眶都红了。
老太君很是心疼。她轻轻拍了拍五郎肩膀。“好。咱们先去看看你媳妇。”
她接着安慰,“反正老太医说过,小五媳妇这胎多半是要剖腹的,不怕不怕啊。咱们有老太医在呢,产婆们能故意避开,但老太医可不是任谁都能调动得了的。”
王老太医已经退休了,不直属太医院管制。
他老爷子也不差钱,也不差名,不是可以随意就打动得了的人。
就算那个不想见到崔翎安然生下孩子的人,可以买通那些稳婆,可王老太医不是他们可以买通得了的人。
对于这一点,老太君还是有把握的。
五郎却有些心神不宁。老太君能猜到的事,他又怎么能不知道?
他现在真的很害怕王老太医这边会有什么意外,他的妻子和孩子,可都押在了他老人家身上。
不,王老太医绝对不能有事!
五郎很想亲自去请王老太医。可是屋子里崔翎又开始阵痛了。
她声嘶力竭地哀嚎令他心痛难耐,也不忍心离开她寸步。
正当犹豫之时,三郎扶着廉氏过来,“五弟妹要生了吗?产婆怎么不见?”
五郎像是见到了救星,“三哥,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三郎听五郎简短地将情况说了,脸上的表情也沉重起来,他立刻说道,“那我立刻就去一趟王老太医那边,五弟妹这里,你也放心,你三嫂进去陪她。”
廉氏也道,“产婆没有来不要紧,我好歹也生了三胎,也算是有点经验的人了。”
她朝着三郎挥了挥手,“你赶紧出去,这儿有我呢。”
廉氏扶着老太君一块儿进到屋子里,便开始娴熟地指挥起来,“热水烧好了?拿过来备用,再继续烧一些去。上回老太医开的那个方子谁收着呢?木槿?好,木槿你去将药汤熬了。”
“还有按着老太医的图纸画的工具箱呢?桔梗你拿过来放在旁边备着。烈酒,麻沸散,这些单子上列出来的东西,先拿出来!”
“干净的棉花,白布,还有水盆,对对对,都放在这里。”
五郎看着杂乱的屋子终于井然有序地运作起来,这才终于略松了口气,他赶紧地跑到榻前,紧握住崔翎的手说道,“你放心,老太医一会儿就来了。”
他另外一手拍了拍胸脯,“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翎的阵痛一次比一次强烈,好几次她痛得都要昏厥过去。
廉氏拿了几百年的人参片叫她含着,一边焦虑地等待着,“老太医怎么还不来?”
这时,三郎终于满身风尘地出现,脸色却灰败到了极点,“五弟,你所料不差,老太医在半路上遭人伏击,从马车上摔了出来,已经昏迷过去。”
他拉着个老头子过来,“这是仁爱医馆的大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好经过这家,就把他拎了过来。可他却说,他不会动刀,也做不了剖腹取子……”
屋子里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只除了崔翎还在无意识地痛苦呻.吟。
五郎无力地瘫软下去,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亮光。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五叔,振作起来,老太医来不了,这手术我来做!”
136 生产
袁悦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撸起袖管紧紧绑住,露出白皙柔嫩的手臂。
她只身前来,并没有带贴身侍候的丫头,身后也没有跟着婆子。
五郎抬起头来,眼中带着震惊和怀疑,“悦儿,你刚才说什么?”
那句话声音虽然小,但却格外清晰,不光五郎,屋子里立着的老太君,三郎和廉氏也都听到了。
老太君赶紧上前攀住悦儿手臂,“我晓得你时常在家里给猫儿治病接骨,可你五婶婶这回是生孩子,这样大的事,你这孩子可不许胡说!”
话虽然这样说,但老太君心里却莫名地对这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曾孙女信任得很。
这孩子自小在她膝下长大,性子虽然开朗跳脱,可却从来没有在大事上犯过糊涂。
悦儿不是一个信口雌黄的人呢。
或许……
悦儿美丽的脸上带着笑容,她的眼神却十分坚定和自信,“没有错,我说的是,五婶婶的剖腹术我来做。”
她脸色微沉地挥退闲杂人等,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家中人和疼得都快要昏厥过去的崔翎。
五郎神色复杂。
王老太医摔倒昏厥,说好的稳婆都消失不见,这摆明了是要崔翎死。
她腹中孩子巨大,若是迟迟生不下来,那会十分危险,母子三人都将面临死亡。
可若是叫他将妻儿交给悦儿,他却又很不放心。
悦儿她,可从来都没有跟着谁学过医术,平素是个蚂蚁都不肯踩死的人呢,让她开膛剖肚,还要接生救命,这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和想象。
正当五郎犹豫不决之时。床榻上的崔翎发出微弱的呼叫,“让悦儿来接生,我同意让悦儿这样做!”
崔翎痛得已经都快要虚脱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不好。若是再继续这样熬下去,她自己没有力气还算轻的。最害怕的是肚子的两个孩子会缺氧。
虽然她前世没有生过,但却深刻地记得手下有一位员工的孩子,就是因为难产羊水缺乏导致的缺氧,出生之后直接就给送进了儿科重症观察室。
那个孩子最后虽然存活下来,可到底因为缺氧造成了脑损伤,智力水平比普通的孩子要低下一些。
后来那位女员工带着孩子几乎看遍了全国的名医,总算有些疗效。可其中付出的艰辛,却是无人能诉的。
崔翎想,这也就是在现代医学的昌明之下才能得到的好结果。
可盛朝的医疗水平,哪里能够治疗这样的伤害?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她不要她的孩子有一分一毫的可能会受到伤害。
而现在,自告奋勇的悦儿,如今是她唯一的希望。
悦儿对着五郎说道,“五叔或许不知道,我曾跟着王老太医学过几天的医术。得过他老人家一些指点。说起来,若不是因为女子不得从医,我也能当个名扬四海的女医呢。”
她的目光温暖而坚定,“五叔,请你相信我一次!”
五郎见崔翎都点了头。而现在,他的确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万般沉重地点头说道,“悦儿,既然如此,五叔就将你五婶婶和孩子们都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但你手术时,我想要在这里,给你打下手也好。”
悦儿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我正好缺一个给我递东西的人。”
她转身冲老太君和廉氏三郎笑笑,“曾祖母和三叔三婶先出去吧,保管会有好消息!”
三郎是男人,弟媳妇生孩子,他自然不好在这里呆着,便立刻出了去。
可老太君和廉氏脚步却都像是黏在了地上,一步都不舍得移。
崔翎有一阵排山倒海的疼痛过后,趁着缓和的当口虚弱地说道,“祖母,三嫂,我相信悦儿,她一定可以将我的孩子们平安无事地接生下来。”
她无力地冲着廉氏和老太君摆了摆手,“你们安心在外头等吧。人多,悦儿不好办事。”
一张绝美倾城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却还漾着暖人心扉的笑。
老太君感叹崔翎的懂事,也不想再耽误悦儿做手术,便拉着廉氏出了门。
剖腹取子的工具都是老太医一早就吩咐好了的,此刻整整齐齐被摆在桌上。
悦儿净了手,靠在崔翎身侧,“五婶婶,等会儿我就要给你用麻沸散了,我向你保证你和孩子们一定平安无事。”
她的唇凑近崔翎的耳边,几若无声地说道,“我曾给好几位情况比你还要紧要的妇人动过这样的手术,当时的条件可差多了,如今这里工具和药品齐全,你一定不会有事!”
崔翎目光骤然一亮,“你……莫非……”
悦儿冲着她苦笑,“等孩子平安落地之后,咱们再聊。”
她取过熬好的麻沸散,动作麻利地喂了崔翎喝下,不多一会儿,崔翎便已经安然睡了过去。
悦儿面色肃然,“五叔,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严格按照执行,速度要快,明白吗?”
五郎觉得这个大侄女一下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从前是张扬的欢脱的甚至有些任性,可现在的她,冷静果断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严。
他看了一眼睡过去的崔翎,和她高耸隆起的腹部,沉沉点头,“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院子里焦急等待的老太君被一阵响彻天际的婴孩啼哭声振奋了精神。
她撑着石桌子站了起来,匆忙迎到门前,“是生了吗?”
门扉一下子开了,木槿抱着新生的孩子出来,“恭喜老太君,是位公子!”
廉氏连忙接过来,送给老太君看,“瞧。好俊的孩子!”
她转头又急切地问道,“怎么就一个?还有呢?”
木槿忙笑道,“五爷正在给孩子洗身。是位小姐,我这就给抱出来!”
她转身又进了屋子。不多时,又抱出个婴孩来。
三郎一把接过,“哟,小侄女生得可真标致!”
廉氏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高兴地不行,“是啊。兄弟间五弟生得最好,五弟妹又是那样的颜色,这两个宝贝不标致才怪。”
她转身对着老太君说道,“悦儿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咱们平素还是小瞧了她。既如今这两个孩子都平安降世了,想来五弟妹也一定没事。”
廉氏抬头看了看天,“祖母,您年纪大了,担心了大半夜。这会儿还是先回屋去歇一歇。若是叫五弟妹知道了,这么晚了您还在外头吹着风,她也一定于心不安。”
她冲着怀中的孩子微微一笑,“我和三郎把两个孩子安顿安顿。”
老太君却执意不肯离开,她冲着廉氏挥了挥手。“你和三郎去吧,两位乳娘等在了东厢,你们过去把孩子先安顿好了,我还是在这里等等。”
她伸手拽住木槿,“里头正在做什么?你家五奶奶怎么样了?”
木槿忙安慰老太君,“老太君您别急,五奶奶用了麻沸散,这会儿还在睡着,是以您听不到她叫唤。大小姐说,一切都很顺利,孩子们也好,五奶奶也好。”
她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道,“这会儿呀,大小姐正在给五奶奶的刀口缝……缝合,对,缝合,大小姐说这是小事情,不一会儿就弄好了,您还是回去歇息吧,不然叫五奶奶知道了,她一定觉得过意不去。”
老太君还是不放心,但她年纪大了,确实挺了这大半夜耗费了许多神思,渐渐觉得体力有些不支。
她想了想指了指西厢房,“我记得那屋子里有一张贵妃榻,我就去那躺一下,顺便还能看看孩子,我等到你们五奶奶醒了再走。”
乔嬷嬷扶着老太君进了西厢,三郎两口子这时正好已经将两个孩子放到了里间的小床上。
三郎和廉氏将孩子交给乳娘看管,走到老太君身边,“祖母,您怎么么有回去?”
老太君摇了摇头,“我这心里不安,不看着小五媳妇活蹦乱跳地醒过来啊,我就是不放心。”
她顿了顿,满脸悲戚中又带着深浓的愤怒,“今儿的事,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若不是有咱们悦儿在,小五媳妇今儿可就……”
三郎眉头紧皱,压低声音问道,“祖母,您是说,这是那位想要五弟妹的命?”
他遥遥指了指帝宫的方向,满脸都是不解,“那位想要弄垮袁家,多的是法子,却为何总是和女眷们过不去。悦儿是个小姑娘,她也要打压,五弟妹是个新媳妇儿呢,她又何必……”
在三郎看来,袁家既然肯送回兵权,已经是对皇权的投诚。
假若袁家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想要扶持九王,那根本就无须自动自觉得将兵权交回的。
但姜皇后对袁家的投诚视若无睹,执意要伤害袁家的尊严和脸面,先是将悦儿强留宫中不放,后来又赐婚柔然。
这些也就罢了,可现在,姜皇后竟然将手伸到了五弟妹身上。
五弟妹可是一名待产妇,今夜若非悦儿,真的极有可能会发生一尸三命的结果。
姜皇后身为母仪天下的国母,要挟制悦儿,还可以说是来防止袁家和九王串联,可她如此心狠手辣地断绝五弟妹的生路,这又是为什么?
纯粹只是出于对袁家的抱负吗?
这简直堪称丧心病狂!
老太君目光微凛,语气中透出几分狠戾,“那位,会为了今日之事,付出代价的!”
137 哺乳
崔翎悠悠转醒,看到五郎一双温柔明亮的眼。
那对晶亮的眼眸如同天上星子,在黑色幕帘上闪闪发光,似乎也还带着璀璨的水雾。
头脑一时间放空,她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此处为何地。
彷佛前一刻大地还在翻天覆地地震颤,只过了一瞬,就已经千年。
崔翎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浑身无力,腹部隐约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抬起的手便轻轻往那里抚去,平坦而低落,猛然间,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冲她袭来,记忆随着痛感一起灌注入脑海,往昔的一幕幕像电影回放,映入她眼帘。
孩子……
她一时惊惧,慌乱地都快要死掉,任是身子不舒服地紧,也要死命地撑身问起,“夫君,夫君,我们的孩子呢?”
五郎温暖的大掌覆盖住她的,下一秒,便搂她入怀。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细致地抚触她的眉间眼角,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品。
“翎儿,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五郎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和失而复得的欢喜,他语音含着微微的哽咽,柔声回答,“你放心,孩子们都很好,正在东厢房里乳娘看着睡觉呢。”
他俯身轻啄崔翎的额头,“先出来的是男孩,第二个是女孩儿,翎儿啊,咱们两个这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呢。”
提到刚才降生不久的一对儿女,五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那对小东西虽是双生,而且还提前了一个月降生,可丝毫都不曾因此而个子小巧。
他目光柔得像是能够滴出水来,“儿子小一些,只有五斤,但咱们的闺女。可足有七斤呢!”
时下的婴孩出生时大部分都在五到六斤之间,七斤已经算是大的了。
崔翎这才放下心来。
她轻轻松了口气,小脸往五郎怀中微微蹭了蹭。“真好,我就知道悦儿一定能够做到。”
五郎眼中也带了感激。他感慨万千地说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平素顶多救治一下猫儿兔儿的悦儿,在这等紧要的关头,竟能救了你和孩子们。”
他笑着摇了摇头,“翎儿你不知道,那孩子在做剖腹术时冷静沉稳果断。真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点都不像咱们认得的那个任性傲娇大大咧咧的悦儿了。”
崔翎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眨动,良久,才虚弱地附和一声。“是啊,可得好好谢谢她。”
她将话题岔开,哀求似地问道,“我还没有看到我的孩子们长什么样呢,能不能抱过来给我瞧瞧?啊。对了,他们生得好不好看?是不是皱巴巴的?”
五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崔翎的额头,万般无奈地道,“若是孩子们长得不好看,难道你还要丢了他们不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门口吩咐道,“木槿在外头吗?五奶奶醒了,想看看孩子,叫乳娘们将小公子和小小姐抱上来。”
木槿兴奋地答道,“五奶奶醒了?太好了!老太君也在东厢房里等着呢。”
她大声对着里头叫道,“小姐您等着啊,我现在就去叫乳娘将小宝贝们抱来!”
老太君闻讯而动,跟着乳娘们一道进了屋。
崔翎便跟着老太君一道看了会儿孩子。
名字是一早就由大将军取好的,男孩取名珂,行十一,女孩儿便跟着悦儿和欣儿姐姐,叫袁怡,家中排行十二妹。
她仔仔细细地将两个孩子从头看到脚,看他们不只生得好看,还齐整,也没有缺手指斗鸡眼,这才终于彻底放了心。
说她瞎紧张也好,太过小心也罢,她真的还挺害怕生出来的孩子有啥不好的。
如今,两个孩子一切都好,她这当妈的才算是放下了半颗悬着的心。
老太君又好笑又好气,“你这孩子,真是的……”
她轻轻冲着两个孩子笑了笑,语气极其温柔慈爱,“咱们家十一哥和十二妹生得可标致了,不是祖母偏心,家里的孩子中,就数这两个生得最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崔翎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祖母……”
老太君也不是真的要责怪她的意思,连忙笑着说道,“悦儿说,你用了那麻沸散,要有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就算醒过来了精神也不会太好,但祖母现在看你,倒还不错。”
她顿了顿,“不过,也不能仗着年轻,就不肯歇,这月子啊,还是得好好地做。”
看到老太君眼睑上的灰影,崔翎便晓得她老人家必定一夜未睡,不由心中便有些愧疚。
她柔嫩白皙的小手握住老太君的,“祖母,我现在好端端的,您该回去歇息啦!”
老太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之中竟然隐隐含着泪光。
她点了点头说,“悦儿从你屋子里出来时,我看她浑身的力气都像给抽没了似的,疲倦不堪的样子,便想着她救人的人尚且如此,你这被救的,又该何等危急,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老太君舒了口气,“现在好了,看你又能说会道了,祖母心里也安心了。”
她顿了顿,“月子里该如何将养的食谱听刘师傅说,都是你一早就安排下了的,我已经叫乔嬷嬷吩咐下去,就按着原先说好的做,你这一次大伤元气,一定要好好补回来才行。”
崔翎很是感激,甜甜地冲着老太君说了一声,“嗯,我一定吃得饱饱的,将流失的力气都补回来!”
她撒娇似地劝着老太君,“孙媳妇都答应您了,您可也要答应我,回去泰安院后好好吃些东西,然后再安心地睡一觉。”
老太君笑着说好,又嘱咐了奶娘几句。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将能干的杜嬷嬷留了下来。要她替崔翎照看着院子。
崔翎很想要亲喂,可是她发现自己没有奶.水。
她问乳娘,“不是说生完孩子就会自动生.奶的吗?为什么我没有?”
两个乳娘都掩着嘴笑。“这个呀,得孩子吸吮才有奶.水。不过五奶奶请了咱们两个来。并不需要亲喂的,没有奶水也不怕的。”
盛京城的大户人家,极少有夫人奶奶亲自哺乳的,孩子生下来就由乳娘带着了。
崔翎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隐约想起来前世时有一位客户的妻子,不愿意亲自哺乳,却又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奶粉。所以花了大价钱特地给自己的孩子请了一位奶娘。
后来谈笑间问起,那位客户的妻子说,哺乳会令胸.部走形,不利于身材恢复。类似之类的理由吧说了一大堆。
可崔翎却很想要试试看哺乳的感觉,否则总觉得做妈妈这个过程不完整。
恰好这时珂儿先醒了,乳娘正要喂他奶吃,她连忙抢了过来,“将珂儿抱过来。我来试试!”
可是珂儿在她胸前啃了半天,却一滴奶水都没有喝到,又饿又委屈之下,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没有办法,还是将他送回了乳娘身边。这小子才停止了哭声。
崔翎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足地趴在别的女人身上吃奶,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十分委屈。
她总有一种将自己的儿子拱手让人的感觉。
又失落,又挫败,还觉得很苦逼。
可她又丝毫没有办法,谁叫她这头奶牛不产奶水呢……
不过,轻易放弃绝对不是崔翎的本质。
在珂儿之后,她又不肯放弃地对十二摧残起来。
十二一开始还有耐心地去吸吮,但努力了许久颗粒无收之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崔翎实在是太挫败了。
但比起自己当妈妈的自尊心来说,肯定还是孩子们能吃饱喝足更加重要。
所以,她便只好忍痛将喂奶的权利交给了乳娘们。
小婴孩睡眠多,吃饱了就又很快睡着了。
崔翎不想连所有和孩子们相处的机会都丢失,所以努力争取到了将两个孩子的摇篮放在床榻旁边,她叫了乳娘出去,自己一个人看着孩子睡觉。
这两个孩子不只生得漂亮,性子也都极好,至少他们睡得很踏实,也基本上不怎么闹。
她看着看着,一阵困倦袭来,自己便也悄然进入了梦想。
等到醒来时,已经入夜,五郎笑眯眯地望着她,“你终于醒了啊?”
崔翎迷迷糊糊地起身,“孩子们呢?珂儿和小十二呢?”
五郎刮了刮她的鼻尖,“你才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就不要逞能非要自己带孩子了。”
他接着说道,“你看看外头天色都黑色,珂儿和小十二都回了自己的屋子,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崔翎一时又有些后悔,她睡得那么死,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幸亏屋子里还留了人,否则,若是……”
五郎叹了口气,“你呀,孩子是你生的,你难道还怕他们和你不亲?非要亲力亲为照顾不可?”
他顿了顿,“你非要自己照顾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体,你昨夜才经历过生死呢,今儿疲倦是一定的,怎么能将自己想成是大力士,非要自己看孩子不可呢?”
崔翎撅着嘴,“可是他们两个小家伙不亲我!”
她越想越委屈,“我想要亲自哺喂他们,可他们都不稀罕我……”
不行,给自己的孩子喂奶是妈妈的权利,她一定要将这个权利争取回来!
崔翎望着五郎的眼神忽然亮了,“对,你来帮我!”
138 前世
138.
五郎经历了有史以来最苦乐兼具的差事,但折腾了许久,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讪讪问道,“翎儿,天色不早了,不然歇着吧?”
虽然他敢保证在思想上绝对崇高无私,毫无杂念,但身体的反应总是最真实的。
他想,假若再这样下去,今夜估计一两盆凉水是不够淋的。
崔翎也有些意兴阑珊,只好无奈地说道,“好吧,方才不觉得,其实也有些疲乏了呢。”
但想了想,她又颇为不甘地道,“明日再来,我就不相信挤不出奶来!”
五郎被她这豪情万丈的放语惊吓到了,连忙咳了一声,“你先歇着,我去冲个澡,这天热,一身黏糊糊的,不舒服。”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那个干脆利落,像是逃跑。
崔翎回味过来,不由觉得好笑。
平凡的夫妻生活之中,偶尔有点像这样的小插曲,其实也很浪漫。
嫁个像五郎这样的男人,英俊高大热血有担当,在她面前还能保留一些小男生的纯情和纯真,细细想来,真的是一件很不错很美妙的事。
她有些沉醉了。
但想到这一回生产的凶险,她的目光又不自禁地低沉下来。
有人想要让她死,不惜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妄图令她和腹中两个无辜的孩子一起做冤魂呢。
崔翎自觉前世的棱角早已经在安宁伯府这几年的自暴自弃中磨掉,她不再激进,奋发,也失去了斗志,凡事都带着一种随他去吧的淡然和冷漠。
哪怕到了袁家,在她冰冷的心重新被捂热之后,她其实也还是害怕纷争的。
她只对自己关心的人传达善意。对那些不在意的人和事,她仍然选择逃避和远离。
但不参与纷争,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也不代表她一定会逆来顺受。
凶猛的老虎暂时收起爪子,不过只是因为身在安全的环境。一旦威胁来临,它会第一时间将锋利的虎爪打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威胁到它的事物。
这一次,性命交关。
崔翎觉得假若她仍然选择视若无睹或者退缩逃避,那简直太孬了,她不会那样做。
那人都已经将铡刀抵在她的脖颈,她不奋力还击。那就死路一条。
身为一个母亲,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绝对不会漠视孩子们的安危。
她,要反击。
等五郎冲了两盆凉水回到屋中时。见到崔翎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正在愣愣往床顶看。
他不由问道,“怎么还不睡觉,是在等我吗?”
崔翎微微一笑,等到他上了床榻,便凑到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她腹部的刀口仍然有隐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犀利。
目光温柔地望着五郎英俊不凡的脸庞,她想,那人志在她死,可她又怎么舍得两个漂亮可爱的孩子。还有这个爱着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