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白日时因为情绪太激烈,而忘记了多问清楚这些细节。
五郎听了这一番带着委屈难过的诉说,心疼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要怎样安慰自己的妻子,甚至不能告诉她。这些事他其实知道得比她还要早一点。
沉默了半晌,他只好安慰地说道,“不要哭了,不许哭。你还刚出月子,身子还虚弱得很,若是这样哭了,小心以后眼睛不好,看东西不清楚。”
崔翎抬头,泪眼婆娑,“夫君,这件事我不晓得要怎么办,你帮我想想,我倒是该怎样做,才能既不惹祸上身,又替我母亲将仇报了?”
她咬了咬唇,“皇帝,姜皇后,还有安宁伯府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想放过呢!”
她不是后来才穿越到崔翎身上的,她一生下来就是崔翎。
所以,对罗氏她是很有感情的,无法做到别的穿越女那样的袖手旁观。
这样大的冤屈呢,她做不到不闻不问不去管。
可她又没有别的穿越女那样呼天唤地的本事,手中既没有权利,也没有武力,更谈不上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谋略,可以分分钟翻天覆地颠覆皇权。
所以,她虽然有这个心,可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五郎轻轻抚摸崔翎的头发,柔声说道,“我最近一直都在做什么,你那么聪明,一定有所猜测,对,没有错,我们可能不需要等太久了。”
他眼眸微微波动,低声叹息一声,“袁家自从太祖开国以来,一直都是忠君爱国,为了保卫盛朝的江山,家里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护国山上的将军陵里,埋骨在那的袁家子孙,竟然占了一半。”
可是,这样的忠君爱国,换来的却是姜皇后和太子如此的步步紧逼。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种时候,若是还继续躺平任由皇家蹂躏,那么袁家绝门也便是不久之后的事了。
五郎低声说道,“太子不仁,姜皇后乱政,袁家不过只是拨乱反正,重肃大盛江山罢了。翎儿再等等,再等等……”
他目光微动,闪耀出光华,“等到尘埃落地,一切都定下之后,我带你和孩子们纵览江山,过你想要过的生活。”
崔翎心中微动,“夫君,你是说,我也什么都不必做?”
五郎冲她轻轻一笑,“嗯,外面的事,有我呢。父亲和兄长们都在为了咱们家里的幸福安宁而努力,你呀,只要和孩子们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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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办法
夫妻之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彼此的信任。
五郎既然如此说,崔翎便果真将这些烦心的事都丢给了他,她每日在家中教养孩子,闲暇时和几位嫂嫂串门,不然就是和悦儿聊些只有她们两个才懂的小八卦。
这一日,宫里来了一位姓赵的公公,说要请老太君入宫。
那位赵公公自称是慈恩殿太后身边的总管,说是太后娘娘近日心情不好,想要找素日来的好姐妹进宫谈谈天。
但老太君却看着那赵公公眼生得很,不由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现下正是多事之秋,姜皇后为了要让太子顺利登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
悦儿好不容易才从宫中出来,若是这个赵公公是西贝货色,打着太后娘娘的名医,实则是将老太君骗进了宫为质,那岂不是要坏了事?
老太君便借口头疾与那赵公公周旋。
杜嬷嬷立刻便去藏香园请崔翎。
崔翎晓得了这件事,神情便有些凝重,“大嫂去了大长公主府,悦儿也不在,我只进过一次宫,哪里能认得出太后娘娘身边的太监是哪个?”
她神色郁结,想了想说道,“木槿,不如你还是去请三嫂过去看看,三嫂到底是国公府的嫡女,她自小就时常有机会进宫,说不定能有法子试探出来那赵公公的来历。”
若是真货,老太君自然该进去见见太后。
撇去老太君和太后的多年手帕情谊,就说眼下的事,太后娘娘在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件中,也是个很关键的存在。
可若这只是姜皇后引君入瓮的一个借口,那么,先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应付过去再说。
既然是打着太后的名义,那姜皇后便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责。
但她还是不放心。一边吩咐了木槿办事,一边却急忙忙地去了老太君的泰安院。
为了不打草惊蛇,崔翎是从偏门进的。遥遥看到一个白面纤细的人坐在正堂喝茶,看那服色打扮。便知道是位内宦。
她悄悄地从后面的耳房绕进了老太君的卧房,见老太君果真在换着命妇服色,不由压低声音问道,“祖母,难道您当真打算跟着进宫?”
老太君冲她笑笑,“进不进宫且再说,只是将这衣裳先换好了。”
她顿了顿。“那个赵公公虽然看着眼生,可却能拿得出慈恩殿的铭牌,他说太后娘娘在宫里头处境不堪,我听着倒不像是假冒的。”
崔翎却甚是狐疑。她低声对着老太君说道,“我父亲对我说,前些日子皇上曾经找他入宫,说姜皇后在皇上的饮食中下了毒药。姜皇后既对皇上如此,难保不对太后娘娘也痛下毒手。”
她顿顿。“既然如此,太后娘娘定然早被禁锢软禁,哪里还有可能派了宦官出来请您入宫?”
崔翎指了指门缝中露出的那赵公公的服色,“祖母您瞧,那人身上服色鲜亮。神情间志得意满,来往依仗又足,这哪里像是来求助的?”
她紧紧搂住老太君的肩膀,“若是太后娘娘偷偷派了人出来的,绝不会是这样模样。祖母,我觉得此事有诈。”
正说话时,廉氏赶到,进到屋中,与那姓赵的太监互相寒暄几句,便借故进了内屋。
她面色沉重地说道,“祖母,这趟宫中,孙媳妇以为您还是推了吧。”
老太君问她为何。
廉氏压低声音答道,“那赵公公虽然眼生,可我和他闲聊时故意提起了孙有德,他神色间似有些微妙呢。”
孙有德是姜皇后身边的太监总管,从她还是皇子妃时就跟着她的。
她顿了顿说道,“若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定不该是那样神情。”
崔翎也是这样的看法,“祖母,您去不得。”
姜皇后向来喜欢扣押人质来要挟袁家人,悦儿押不成了,便想到了老太君。
老太君可是袁家辈分最高的长辈,算是灵魂人物。
姜皇后算盘打得精,只要将老太君握在手中,袁家的人谁还敢造反谋逆?
老太君沉吟片刻,便也点了点头,可顿了顿,她又问道,“人都已经到了正堂,我方才借着要换朝服的借口进了屋子,这会儿却如何将人打发走?”
人家可是依仗足足的出来的,虽是皇后的人,手中却真切握着太后的徽章。
崔翎和廉氏相视一笑,“这还不简单?祖母年纪大了,身子本来就不大好,这会儿忽然昏倒了,实不能成行。不管是太后还是姜皇后,难道还能让人抬着您进宫不成?”
老太君可是一品国夫人呢,和太后那是姐妹的情分。
若是她老人家都昏倒了,太后是断然不会非要人进宫不可的。
老太君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小猴子呀!”
不多一会儿,里屋传来廉氏夸张的呼喊,“啊呀,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来人啊,快请太医来,老太君晕倒了!”
崔翎因是从偏门进来的,这时便又偷偷出去,假装是来拜见祖母,却无意中听到了廉氏呼救,这才匆忙进了屋中。
她和廉氏两个一个哭一个喊,将屋子里的丫头婆子差遣地团团转,一下子整个泰安院便乱成一团。
那赵公公见状脸色黑成墨汁,可即便洋洋得意如他,也知道这一回是请不到人入宫了。
只好趁着太医还没有到之前,灰溜溜地离开。
等到送了人出了镇国公府老远,杜嬷嬷又偷偷回来回禀,老太君这才睁开眼。
她深深叹口气,先是说道,“哎,这日子啊,可真的没法过了。”
姜皇后的花样层出不穷,好像非要将袁家打垮才行。
其实,原本若不是她这样多事,袁家可一直都忠君爱国得很……
自古父传子。子传孙,谁都没有将念头动在别处。
皇上就算再不好,太子哪怕再不堪。可从来都没有人想过要废帝另立,就连九王爷从来不曾!这大盛朝的江山。原本就该太子坐的,也唯独有他可以继承皇位为帝。
真不知道姜皇后到底是受了什么蛊惑,才会故意生出这样多的事端来。
袁家连遭打压,就算是为了长久的生计,恐怕也不得不要为自己谋一条活路了。
老太君想了想,不由又担心起来,“太后娘娘在宫里日子一定不好过啊。”
到底和太后是一起长大的手帕交情。情同姐妹。
说实话,这些年来,因为有太后的照拂,老太君的日子过得其实挺滋润的。
也多亏了太后。她才能娶到宜宁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当长孙媳妇,崔翎自不必说,就是她恳求太后求到的。
所以,联想到太后的处境,老太君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和难过。
她想到。假若那件事不成,太后一定会成为姜皇后打击报复的重点。就算那件事成了,太后也在宫里,难免不会成为牺牲品。
尽管那是太后娘娘的心愿,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崔翎见老太君闷闷不乐。连忙问道,“祖母,那人已经打发走了,您怎么还不开心?”
老太君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将自己对太后娘娘的忧虑说了一遍,“她一辈子就没有过过几日好日子,临到老,若还是那样的下场,那简直就太悲惨了。”
不像她,活到六十多岁,该得到的都得到了。
崔翎暗暗思忖片刻,小声地问道,“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叫太后娘娘出宫?”
她迟疑说道,“太后娘娘只要出了宫,再想法子脱离姜皇后的掌控,相对来说,总要比在宫里头容易许多。”
姜皇后再有本事,也只是在宫里。
宫门之外地大物博,她做的事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便是再有本事也使不出来。
老太君却是一声叹息,“傻孩子,你以为出宫是那样容易的?”
她轻轻敲了敲崔翎的脑门,“太后娘娘十几岁上进宫,一直到现在,足有五十年,她可是一次都没有迈出过宫门。便是姜皇后,手掌实权,可她也都未曾回过娘家一次。”
一入宫门深似海,再回首已百年身。
要出宫,哪里是那样简单的事。
更何况,太后娘娘现在属于姜皇后的重点看护对象,她为了钳制恪王,早就把太后看成了人质了呢。
没有那样容易的。
崔翎歪着头,“那么怡宁师太出面也不行吗?”
她想了想说道,“我听说姜皇后与怡宁师太关系密切,假若咱们能说服怡宁师太出面,将太后娘娘接到她的庵堂,说不定就还有转机。”
皇上和姜皇后给了怡宁师太崇高的地位和舒适的生活,他们对她是十分信任,因为护卫都是宫里派出去的关系,所以,姜皇后想必很认可怡宁师太那里的安全环境。
可怡宁师太的心一定不可争取吗?未必呢。
只要怡宁师太愿意出这个面将太后娘娘请出宫来,那么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容易了。
老太君摇了摇头,“即便怡宁师太被你我说服,可却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把当今的太后娘娘接出宫来?”
她顿了顿,“太后对姜皇后来说,可是重点关注的对象呢。她绝对不容许这张对付恪王的好牌,就这样淡出自己的视线,那不可能。”
崔翎抿着嘴笑笑,“假若姜皇后自己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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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委蛇
翌日晨起,五郎陪着崔翎一道儿出门。
在柔软的马车里,他一个劲地问道,“你当真一个人回娘家可以?”
自从崔翎嫁到袁家之后,除了回门,这还是她头一次回安宁伯府。
原本倒也没有什么,她可是连西北都活蹦乱跳地去过的人,不过只是一趟娘家,也不是龙潭虎穴,况且只隔了几条街,当真算不得远。
可自从那日崔成楷来过之后,将那些陈年旧事都说与了崔翎听,五郎便觉得那地方不该叫她自己一个人回去。
触景伤情自然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她该以何等心情去面对她的祖父和祖母,尤其是她的祖母安宁伯夫人,那可是罗氏之死的帮凶!
杀母之仇,深仇大恨。
但说到底,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并且死无对证。
假若崔翎真的在安宁伯夫人面前发作,那恐怕会被当做得了失心疯,直接地就让人赶出了家门。
五郎还担心的是,她毕竟刚出月子没有多久,又和寻常妇人不同,她是剖腹产子,腹上的伤痕刚刚结疤,实在还属于虚弱人群,就这样放任她出门子,他很是忧虑。
但崔翎却很坚持,她将自己的想法对五郎毫不隐瞒地说出,“我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呢,太后娘娘的安危,一定也是恪王心中记挂,若是有可以让她安全出宫的法子,我还是想要试一试。”
没有错,想要见到怡宁师太并不容易。
可唯一可以接近怡宁师太的老妇人,却恰好是她的娘家祖母安宁伯夫人。
她要让安宁伯夫人带着她一起去见怡宁师太,然后用她和老太君想好的理由去说服那个众人独醉我独醒的怡宁师太。
她相信,能有那样强大内心和想法的女人,一定不是简单的。
只要给的利益足够。怡宁师太一定能够动心。
至于让安宁伯夫人松口的办法……
崔翎眼中有暗芒一闪而过,她嘴角微扯,露出冷冽笑意来。
但是一抬头。她又重新恢复了春花烂漫的神态,“夫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也不怕累着啊?”
她伏在他胸口细心替他整了整衣襟,一边说道,“我带着木槿和杜嬷嬷呢,她们两个一个沉稳一个机灵,万不会叫我吃了亏。再说……”
崔翎顿顿。“你是亲自送我进安宁伯府的,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去闹便成,还怕谁呢?”
自从知道了她母亲罗氏的死与整个安宁伯府崔家的人都脱不了干系之后。她心里仅存的那点对崔家的感觉也全部消失殆尽了。
所以此行,除了想要达到目的之外,她也想试探一下安宁伯夫人的反应。
崔成楷或许因为自己的处境和身份,而不能做什么,她可不同。
她对崔家没有感情。如今又是外嫁女,就算没有办法替母亲报仇严惩他们,可她也不喜欢让那些有罪过的人日子那样舒坦好过。
五郎很清楚崔翎的心结,他有心想要开解她一番,可是。叫她放下旧事的话临到喉咙口处,却怎样都说不出来。
杀母之仇呢,岂是轻易可以放下的?
比起那些人的草菅人命,他的翎儿也只不过是闹一闹罢了,算起来已经是高抬贵手。
他低声叹了口气,宠溺地说道,“随你吧。只是,你要答应我,不让自己受伤。”
崔翎点了点头,“嗯,我晓得的。”
报仇,虽然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可并不是她生活的全部,也不会占据太多的时间。
她重生而来,是想要过前世没有过上的幸福生活,仇恨可不会带来幸福感和满足感。
说到底,她只是意难平罢了。
等到了安宁伯府,五郎进去跟安宁伯打了个招呼见了个礼便就告辞。
他最近可忙得很,陪着崔翎回娘家也是百忙之中抽的空。
门上的婆子引着崔翎一路进了安宁伯夫人的院子,在等通报的时候,她明显发现了那些婆子丫头们脸上惊诧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在惊诧曾经的崔九小姐变了一个人,还是诧异她为何会来到这里。
但崔翎才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她是有目的而来,不管别人如何对待,她只要达成了自己目的回去就行。
不多一会,出来个年老持重的嬷嬷,“老夫人听说九姑奶奶来了,可高兴坏了,快,快,九姑奶奶请进来。”
崔翎认出那是安宁伯夫人身边最得宠的戴嬷嬷,那老婆子为人势力,又十分利害,掌管着安宁伯夫人的院子,喜欢在安宁伯夫人耳边吹风,连世子夫人大伯母也十分忌惮。
她便堆起笑容,但那笑意冰冷,不达眼底,“有劳戴嬷嬷了。”
戴嬷嬷引着崔翎进去,一路上却不断刺探着崔翎此行的目的,崔翎便假作听不懂,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就这样便将时间耗去了。
很显然,对于崔翎的表现,戴嬷嬷显得有些不耐烦,但她到底不敢在崔翎面前表露出来。
九姑奶奶可是袁家妇呢!
就算镇国公府交出了兵权,被姜皇后忌惮,最近还有着这样那样的祸事,可积年的赫赫声威并不是虚的,听到这个袁字,寻常人总要多思量几分。
安宁伯夫人的院子里按着江南园林的格局来造,分明是很短的一段路程,却偏偏弄成了九曲十八弯,要走好久才能到。
崔翎嫌这走得麻烦,所以从前就不爱来这里,甚至连请安之类的,也是能推脱就推脱,可是没有想到,在出嫁之后,她竟然还会怀着别样的目的来此。
她心里想着事儿,便对戴嬷嬷越发不在意起来,只管按着路走。
戴嬷嬷心里自然难忍怒意。也不知道憋了多久,终于道,“九姑奶奶。到了!”
崔翎挑帘进去,就感到一阵冰冷的凉意。
这三伏的天。安宁伯夫人的屋子里却冻得像是深秋,只见四角处各搁了一块硕大的冰块,源源不断地冒出冷气来。
像足了前世的空调间。
不出其然的,安宁伯夫人肩上还搭了一条毯子,看起来神情悠闲,悠然自在得很。
崔翎心中暗道,这老婆子倒是会享受。宁肯冻得要披衣,也非要弄那许多的冰块。
不过,她因为早就知道安宁伯夫人有这样的癖好,所以叫木槿随身携带了外衫。在进门之后,连安都不曾请,就自然而然地将衣衫披上。
她可是刚出月子,讲究一点的人家,这会儿还在忌沾湿水呢。假若今日在这里受了寒气,将来说不定还会因为今日得那什么 月子病。
安宁伯夫人一副慈祥的容貌,穿得华丽又雍容。
她冲着崔翎招了招手,笑着喊她,“小九。你来了,快,赶紧上祖母这儿来。”
看起来不像是受到冷落的孙女,反而像是平日里疼爱惯了的那样。
崔翎心下略带几分讥讽,但演戏谁不会?
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活了好几十年了,虽然没有安宁伯夫人精明,但面上作作样子却还是会的。
这样想着,她脸上便也堆起了笑容来,十分亲昵地往安宁伯夫人那儿靠,“祖母,您近日身子可好?孙女儿多日不曾见您,好生想念呢。”
安宁伯夫人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崔翎竟然会顺杆上爬。
她脸上的表情便有些不大自然,“傻孩子,祖母也想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
安宁伯夫人心里很清楚,崔翎此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否则,她从西北回来之后就么有上过门的,怎么会在这个当口突然到来?
她想了想,便问道,“翎儿今日来,是……”
崔翎却冲她笑笑不说话,转头又对着戴嬷嬷笑得温和,“我刚出月子,不能吃冰的,还烦请戴嬷嬷给我倒一杯热水。”
她轻轻抚了抚肚子,苦着脸对座上的安宁伯夫人说道,“祖母想来也是知道的,我怀了双胎,生产的时候啊万分凶险,是我夫君亲自给接的生,到现在,腹上的刀口还没有长好呢。”
安宁伯夫人心里想,崔翎生产时她连个嬷嬷都没有派去,只不过随着大流送了点不值钱的礼,这孩子莫不是因此来兴师问罪的?
她连忙说道,“是啊,听说你这孩子受了好多苦,祖母一直都挂念着,只是前些日子我身子不大好,便没有亲自去看你。不过你母亲不是去了吗?她回来倒是没有跟我说起那些。”
崔翎目光微凛,心想,安宁伯夫人真是对她有好大的仇恨哪,这不,她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忙着挑拨她和五夫人的关系了。
当真是……其心可诛!
不过,她今儿来并不是挑事的,所以听了这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脸上假作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祖母……”
安宁伯夫人见状,心里便松了口气,看来这果然是来抱不平的。
她对这个孙女天然就怀了恶感,甚至一度都怀疑那不是崔家的骨肉,所以一直以来,都对崔翎十分冷淡,这一回,也就是因为这个小九已经外嫁,不再是自家人了,轻易不好给她甩脸子看,才会虚与委蛇这样久的。
若是换了以往,她早就扶着额头称病进了内屋了。
她想了想,便低声对着戴嬷嬷说道,“去看看几位小姐怎么还不来?顺便再去一趟五房,知会五夫人一声,就说小九来了。”
安宁伯夫人自以为明白了崔翎来此的缘由,便不想再和她继续耗下去。
心里想着,就算崔翎有什么事情要说,那也等人齐了再说吧,谅她也没有法子打崔家什么主意。
谁料到崔翎闻言却丝毫不急,仍旧淡定地喝着热水。
不多一会儿,就有闻讯赶来的伯母和堂姐妹们过来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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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法事
安宁伯夫人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一大早就请了一大群孙女儿绕在膝下。
尽管这几年年长些的孙女个个都嫁了,但因为伯府人口繁多,大的出阁了自然有小的补上。
所以这些年,她的院子里竟然从来都没有空过,一直都热热闹闹的。
安宁伯夫人喜欢看着孙女儿们打扮得漂漂亮亮,也不禁止她们暗自较劲,反正,她素来的表现就是谁出色她就宠爱谁多一些,不论嫡出还是庶出,也不论是哪房的孩子,只要那女孩子卯足了劲表现,她总会多看顾一些。
看着这些年华正好的孙女们争相斗妍,像三月的春风里或含苞待放或莹然盛开的花朵,她就觉得欢喜。
或者,也不是因为绕在膝下的孙女儿们个个都美丽聪慧她才高兴,她只是很享受这样被众星捧月的感觉,看着她们的情绪因为她的心情而起伏,她总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
只是今日,却有些例外。
安宁伯夫人被一群孙女儿围在中间,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坐在她左侧的崔翎。
她心底越发狐疑起来,猜不透这个从来都不肯在她院里多呆一刻的孙女,今日到底所为何来。
原本她还以为,崔翎是因为生产时她这个做祖母的竟然没有派个得力的嬷嬷过去看望,恐怕令她在袁家丢了面子,所以才会前来。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却有些不大肯定了。
崔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喜不悲也没有任何恼怒,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热茶,仿佛对屋子里的热闹视若罔闻,喝茶的频率不疾也不徐。
若有四个字来形容的话,便是泰然自若。
她在等。
虽然和安宁伯夫人不太熟。可对于这个祖母,她是很了解的。
假若她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请求说出,安宁伯夫人定然会找各种理由回绝她。
可若是她慢慢地在这里耗。耗到安宁伯夫人的高傲心一点点地被击垮,等到她反过来追着她想要问为什么的时候。那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果然,在过了两柱香之后,安宁伯夫人终于按捺不住,“翎儿,你来看望祖母,祖母很高兴,只是你家中两个孩子尚小。我怕他们离不开母亲。”
她顿了顿,尽量调整一下情绪,好让这个逐客令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尖锐,“不如。你今日还是先回去吧,若是真的舍不得祖母,改日再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崔翎放下手中茶盏,轻轻抬起头来,露出修长美好的脖颈。
她嫣然一笑。“祖母,其实我今日来除了想念您老人家了之外,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呢。”
安宁伯夫人扯了扯嘴角,心想。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便就来了。
她笑着问道,“哦?傻孩子,在祖母面前,还有什么当不当的说法?是什么事,快点说来给祖母听听。”
崔翎便苦了苦脸,“其实,是因为下个月是我母亲的祭日,我因为思念母亲,所以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她低声叹了口气,在这炎热的夏日里竟然有一丝冷冽的寒意渗出,“我总是梦到母亲呢,母亲对我说,她在下面一切安好,就只一点挂念父亲和祖母您。她还问我,祖母最近身子可好?所以……”
崔翎无辜地望着安宁伯夫人,“我晓得祖母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乍然梦见这个,可不要把我吓坏了吗?所以,才会这样急吼吼地跑过去来看看您。”
她说完立刻又将嘴捂上,一副手足无措的表情,“哎呀,祖母,您看我,真是不懂事,怎么什么话都乱说。您可千万别多想啊……”
崔翎在崔家一直都有不大聪明的名声,还未曾出阁时,阖家上下就无人不知九小虽然生得倾国倾城,奈何是个腹内草莽的草包。
她不只不会来事,不懂得拍马谄媚,连漂亮话都不会说。
有时候啊,分明是一件挺好的事,就从她嘴中说出来时,总会成了另外一番含义。
所以,屋子里的姐妹们有些是素来知道崔翎不会说话的,有些就算不知道,也听说过了,所以此刻听她这样说,倒都没有怎么惊讶。
甚至连反驳的人都没有出现。
安宁伯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在别人看来,这也许是崔翎无意中不会说话,但没有人知道这番话在安宁伯夫人心中的分量。
死去的罗氏托梦给崔翎,说她在地下牵挂着丈夫和婆母。
这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让安宁伯夫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古人大多信奉鬼神,做多了亏心事的安宁伯夫人尤其信,否则她这些年来也不会每逢初一十五或者菩萨生辰都捐出大笔的银子香火。
此刻,崔翎那状似无心之语,却将她震得满身发颤。
罗氏……
罗氏……
罗氏是吞毒而死,死时七窍流血,样貌十分可怖。
安宁伯夫人的脑海里一下子便现出罗氏那具已经没有温度的尸体的模样来,连鼻尖也仿佛闻到了那时腥浓的血气。
她立刻往后缩了缩,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你母亲也是个好的,都过世那样久还给你托梦,梦里都没有问到你这个亲生的女儿,倒先记挂着我,真是好孩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抹了抹眼泪。
崔翎笑意更浓,不过她这样的淡定,在安宁伯夫人看来却难免多添了几分诡异。
安宁伯夫人再没有心情和孙女儿们互相吹捧,便只好扶着额头挥了挥手,“今日便就到这里吧,你们九姐姐难得回来,祖母要和她好生说会话,你们几个先回去,明儿再来。”
崔家的这些女孩子都是个顶个地精明。她们中的一大半都要靠在安宁伯夫人这里的体面,来在府里耀武扬威,所以安宁伯夫人既然发了话。她们自然也懂得看眼色。
崔翎望着这群年少世故的女孩子不由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从这样的场景联想到前世所看过的红楼梦中所书。
也是一位老太太,一屋子的孙女儿,总聚在一处,看起来热闹风光,但谁又知道这不过是强弩之末,衰败颓亡。
崔翎轻轻摇了摇头,抬眼在那些眼熟或者眼生的姑娘中寻找。幸好,在这些人中,并没有她异母同父的两位妹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两个年纪太小,还是五房不受待见。
不过。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两个妹子不在其列,她还是松了口气。
好吧,虽然她对父亲崔成楷感情复杂,也不知道该要怎样面对,对继母安氏也称不上有什么感觉。但妹子却总还是她的妹子。
想到出嫁前,这个府里能对她表示真诚善意的,也只有这两个妹子了,她就希望她们不要变成其他的姐妹那样虚伪的人。
算计虽然可以得到一些东西,可却得不到真心。
这个世上。能够换得到真心的,也就只有真心了。
学会驾驭下人的手段自然重要,若能放得下身段偶尔随大流不违逆权贵,自然也是保全自己的方法之一,可是,能够不卑不亢举止淡然地做自己,才是大自在。
这道理虽然简单,但她也是花了足足一世才懂。
一时间,屋子里的姐妹们都散去。
安宁伯夫人终于人耐不住问道,“小九,祖母面前你就不要再卖什么关子了。你今日来,定是有事,何不痛痛快快将话说出来?”
她隐约动了怒气,“说罢,到底是什么事,镇国公府袁家都办不到的,你非要求到我这里来?”
崔翎见安宁伯夫人不再虚伪做作地表演自己是个好祖母,便也不再继续和她兜圈子。
只是,有一点安宁伯夫人说错了呢,她来这里,不是求人,而是要求。
她嘴角露出淡淡笑意,“瞧祖母您说的!不过,我倒还真的是有事儿,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安宁伯夫人怒气冲冲,“说,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甭客气,你现在可是袁家五奶奶,噢,不,袁家已经分了家,你如今可是袁五夫人了,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说!”
她原本不是这样心浮气躁的人。
可这些年来日子过得太顺,人人都围着她转,个个都奉承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被人反驳打断或者牵着鼻子走了。
乍然碰到崔翎这样的,她一时间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但崔翎却丝毫不在意,她垂着眉说道,“这不,还是我母亲的事。”
她顿了顿,“我母亲这些日子总是出现在我梦中,不是要问候祖母您,就是说要见父亲。每当我醒来时,总是一阵后怕,就生怕……”
说到这里,她立刻“呸”了两声,“孙女儿的意思,是不是要为我母亲做一场法事,多发送一些香油钱帛,好让她在地下安息。”
崔翎抬起头来,注视着安宁伯夫人,“祖母,您说呢?”
安宁伯夫人摆了摆手,“不过只是一场法事,你想做就做吧,改明儿我就交代给你大伯母,叫她去护国寺给你母亲点一盏长明灯。”
她信奉鬼神,虽然不喜欢罗氏,但罗氏到底是死在她面前的,有时候午夜梦回,偶尔也会梦见那张七窍流血的脸,所以听崔翎这样说后,她还有什么不应承的?
崔翎却摇了摇头,“护国寺人太多,不够清净。”
她托腮想了想,“祖母,听说您和怡宁师太是好友?若是能请怡宁师太为我母亲持诵,想来我母亲一定能安心。否则,她夜里来找我这个做女儿的,没关系,若是去叨扰祖母您,那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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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冰块
安宁伯夫人听出来这话音里的威胁意味,可她偏生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叫她信奉这些,又十分心虚呢?
她想了想说道,“我虽然是怡宁师太的好友,但她早已经入了方外,我与她来往,并不似寻常人家串门子那样简单。”
安宁伯夫人顿了顿,接着又说道,“既然你坚持要请怡宁师太持诵,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得先递封信给师太,若是她允了,才好安排其他的事宜。”
想着,她忽然摇了摇头,“不过,师太这些年越发不肯见外人了,我怕她未必肯。”
这话倒不是安宁伯夫人的托词。
怡宁师太受着皇室供奉,不需要开坛做法,去换信众的香火。
所以,她这些年来一直都安居在深山,除了偶尔邀请几位陈年旧友过去叙叙旧外,几乎算是足不出山。
她是先帝的嫔妃,身份也算得高贵,并不需要看盛京城里任何贵妇人的脸色。
所以,她想要为谁持诵那便持诵,若是不想,便没有人可以勉强她。
安宁伯夫人也不过只是仗着和怡宁师太那么多年的情分,才可勉强一试,假若师太真的不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崔翎却笑着说道,“那就有劳祖母了。”
前些日子悦儿说想要搭上怡宁师太这个门路做那位的弟子,她便偷偷地请五郎暗中调查了一番,结果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五郎派去调查的人几经周折,终于发现,清晨山每日都有车子出入市集,购买的除了一些庵堂比丘尼们食用的果蔬豆腐之外,每隔三日竟还会采买一次鸡鸭鱼肉。
跟着那车子的人一直跟到了清晨山怡宁师太的采莲庵,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车子进去。他甚至还在后山处找到了许多鸡骨鱼刺。
去和市集上的摊贩打听,这才晓得那采购的车子并没有标明身份,买办也不是比丘尼。却是个村夫打扮的中年男人,这近几年来。就没有断过鱼肉。
崔翎这才晓得,原来那采莲庵不过只是怡宁师太的安身之所。
怡宁师太也未必就是真的看破红尘的佛道中人。
有这样一层背景在,想来,安宁伯夫人此次请求,怡宁师太会愿意的可能性占大。
毕竟,如今盛京城内人人都晓得袁家五夫人做得一手好菜,有间辣菜馆生意兴隆。虽说掌柜的假托了二郎随侍的名义,可谁又不知道那幕后东家其实是袁家?
怡宁师太若是答应替死去的罗氏持诵,崔翎则必然要到场,因为那是她的母亲。
崔翎所到之地。便有各种美食。
她非但做得来辣菜,就连对素斋也是颇有一番造诣的。
在来之前,她就已经请刘师傅出了几道素斋的菜谱,这两日就该在辣菜馆上市。
她一向认为,管不住那颗吃肉的心的人。一般都是吃货,只要是吃货,就一定对美食心心念念,若怡宁师太正如她所想,那么这次清晨山的山门定然会为她所开。
回到镇国公府之后。崔翎便立刻去了泰安院。
老太君因为要应付宫里面的人,如今还在装着病,这大热的天被拘在榻上哪里都不得去,正闷得慌。
崔翎进屋时,恰见乔嬷嬷和小篱一左一右正在替老太君扇风。
她不由笑了起来,“祖母这是还嫌热吗?”
老太君一边扶着额头,一边说道,“如今已是九月中了,正是秋老虎最厉害的时候,就算屋子里头搁了冰块,也难解暑气,真正是难受呢。”
她唉声叹气,“若是能出去走走,寻个园子里乘风凉的地方也好,可偏生不只连屋子都不能出,你三嫂说,为了装得像些,还得就躺在榻上,真真叫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