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翎扶着她肩头,低声问道,“既然是东门书院的先生,那就更容易查清了,等咱们回去,我便叫你五叔去查。”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记得你五叔说过,东门书院学风严谨,那里的老师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出身来历一定都记录地十分清楚,你放心,不消几日,咱们就能弄个清楚明白了!”
东门书院虽然不是盛京城中顶级的学府,收的也大多是寒门子弟,就连他们的先生也通常只取那些落第的秀才,可却一心向学,这些年来教出来不少出色的学生。
为了捍卫这块招牌,院长越发潜心办学,不只收学生的时候多了些门槛,录用老师更是严格。
别的不敢说,但那天青色麻衣的男子户籍手续一定是齐全的。出身来历也清清楚楚,过往的履历经历也瞒不了人。
悦儿噙着眼泪问道,“就算知道了他是谁,我又该怎样确认呢?”
她指了指自己,“五婶婶你看我,我自出生起就是袁悦儿,谁又知道内里我还曾经是轩后?”
崔翎柔声安慰她,“你放心,只要他是,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她目光微动。接着说道。“你可不要忘了。那个人是轩帝呢,他又不似你穿了又穿,就算现在已经融入了时代,可他小时候难保不会留下什么迹象。叫你五叔派人去那人家乡去问问。结果应该就一览无余了。”
景朝的江山已经覆灭几百年,就算真的轩帝重生,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崔翎一点儿也不害怕,那个人是不是轩帝,会对朝局或者这个世代有什么影响。
她只希望,悦儿可以找到心爱的男人,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再续上辈子的前缘罢了。
崔翎和悦儿目的已成。吃过些简单斋菜,留下了几十张素斋方子,就匆忙回了府。
当然,刘师傅是一定要坚决带走的。
为了防止玄苦方丈再打刘师傅的主意,一回到五房的新宅子。崔翎就立刻试探了一下刘师傅,“你今年也三十有八了,若是正常的婚嫁,这时候都快要当祖父了吧?”
她连忙又摆了摆手,“不过,刘师傅是为了专攻术业才耽误了婚事,所谓男人四十一枝花,就算现在成亲,也不晚,不晚。”
刘师傅老脸一红,“难得五夫人赏识我,肯教会我这么多美食,我也不敢想成婚的事,先将有间辣菜馆的事做好再说。”
崔翎细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敢想,而不是不想,是再说,而不是不说。
她一颗心终于放下,笑着说道,“诶,虽然说男人应该先立业再成家,但刘师傅也算是有所成就了,我觉得是时候好娶妻成家,生两个大胖小子了。”
她观察刘师傅脸颊上的红晕,小声问道,“莫不成刘师傅心里有了人选?”
刘师傅将头垂得更低,“说实话,原本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成家的事,反正我是个孤儿,压根儿就没有见过父母,还是跟的师傅姓刘,从小没有家,早就不知道有个家是什么样子,倒也不怎么期待。”
他徐徐抬头,目光里带着些光芒,“可是自从我到了五房,看着五夫人和五爷恩恩爱爱的,如今又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我这心里……”
幸福是可以感染人的,刘师傅看着别人幸福恩爱,他就很想也体会一番这样的感觉。
他顿了顿,小声说道,“不瞒五夫人说,春燕罗敷还有小绿都挺喜欢我的。只是我的年纪大了,都可以当这几位姑娘的爹了,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崔翎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只要她们看得上你,你也喜欢,就能做成婚事,和年龄可没有什么关系。”
她想到安宁伯府的世子爷,她的大伯父,年纪可要比刘师傅大多了,可还不照样纳了一个又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进门?
这盛京城里也不是没有爷爷辈的娶了孙女辈的当妻妾的,比起这些来,刘师傅至少还得个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好?
但刘师傅却不这样想,他挠了挠头说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照顾小小姐的周乳娘不错……”
崔翎张了张口,“周……周乳娘?”
周乳娘和丈夫刚成婚没有多久,丈夫就因病去世了,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因为公婆早逝,丈夫也没有个兄弟,所以堂兄弟为了霸占他们家里的田产,便诬陷她与别人私通,肚子里的孩子是奸夫的,然后将她赶了出去。
她无处可去,想到有个远房姑妈在盛京城的镇国公府里当差,就只好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跑去投奔。
原本也没有那么顺利的,是老太君听说了周乳娘的凄惨身世,见她生得白白净净,父亲从前还是个落第的秀才,也识了几个字,想到家里很快就要有四个孩子出生。就留了下来。
周乳娘就在国公府生的孩子,后来便又被选去给小怡儿当了乳娘。
崔翎没有想到刘师傅竟然看上了周乳娘,不过感情这回事,有时候也挺难说。
说不定,刘师傅是嫌弃那些年轻的妹子们不够体贴,而周乳娘身上却很有母性的光辉呢。
她想了想说道,“周乳娘为人不错,也很体贴,你喜欢她,我是支持的。但是……”
话锋一转。她接着问道。“但你可有问过人家的意思?她丧夫还没有到两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要为丈夫继续守节,她还有个儿子……”
刘师傅连忙说道,“五夫人不用担心,我见过她家的小虎子。很可爱的一个小娃,若是我娶了她,一定将小虎子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
他脸色又微微地红了,“至于她的意思……我肯等。她若是想为丈夫守三年,我就等到三年,不急的……”
刘师傅话说得这样清楚,崔翎便晓得他是铁了心了。
在大盛,是允许女子再嫁的。
虽然贵族女子为了体面荣誉或者是两个家族的联姻等各种各样的考量,常常会为了亡夫守节。可民间女子却不讲究这些。
一个女人死了丈夫,带着孩子,过不下去,就再嫁,这样太平常了。
只是刘师傅在国公府里呆着。又拿着有间辣菜馆的高额薪水,算起来要比外头寻常的商贾人家日子好过太多,前些日子听说他还拿着存款去外头置了产。
这样的男人,倒有这样的胸襟去做人后爹,还是挺让人敬佩的。
崔翎这样想着,倒不由有些欣赏起刘师傅来了,她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会去亲自问问周乳娘的意思的。”
刘师傅自觉五夫人说话办事都十分有条理,想着若有夫人的支持,那么这事成的占了多数。
他不由便欢欣鼓舞地道了声,“那就劳烦五夫人了!”
到了傍晚,安宁伯夫人派了个老嬷嬷来传话,说是怡宁师太看在老夫人的面上同意了替罗氏做一场法师持诵一番,时间就定在后日。
那老嬷嬷见崔翎住得这样华贵,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老夫人说了,九姑奶奶不必准备什么,到了后日就直接上清晨山便可。”
她顿了顿道,“老夫人最近身子不好,那日就不去了。这是怡宁师太的帖子,您交给守卫的兵士,自然给您放行的。”
崔翎叫木槿给了那嬷嬷打赏,然后一副关切的神色问道,“不知道老夫人身子怎么不好了,前些日子我回去时,她老人家精神还很好呢。”
老嬷嬷掂量了一下银子,嘴角翘起,不过脸上却装出一副悲戚的神情,“九姑奶奶有所不在,老夫人这几日夜里老是做噩梦,有时候还要梦魇个几回,整个人都瘦了呢。”
她拍了拍胸脯,有些后怕地说道,“就昨夜,老夫人又被梦魇着了,那叫声可凄厉了,连住在老远的四老爷和四夫人都惊动了呢。”
崔翎眼眸微沉,派木槿送了那老婆子出去。
木槿返回的时候,却看到自家五夫人坐在那里傻笑,不由好奇问道,“您笑什么?”
崔翎抬起头来,虽然笑着,但眼角却又泪光,“我笑啊,我笑有些人心中有鬼难自安,做了亏心事,就怕半夜鬼敲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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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东风
到了夜里,崔翎正自睡得香甜,迷迷糊糊中察觉自己被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舔着。
她心中陡然一惊,睁开眼却看到五郎兴奋莫名的眼神。
夜已经深了,屋子里点着一根幽暗的烛火,靠着这样微弱的光线,她都能看清五郎眉眼之间的得意和高兴。
她揉了揉眼起身,娇嗔问道,“这大半夜的,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才叫你这样?”
五郎咧嘴傻笑,“被你看出来了?”
崔翎撇了撇嘴,都这样明显了还看不出来,当她是瞎子还是傻子?
五郎最近时常早出晚归,尤其是这几日,总是子时过后才回来,身形越发消瘦,可神色之间却越发自信明朗。
她便晓得,那件事不只进行地很顺利,而且进度也很快。
毕竟,皇帝的身体如同风中之烛,只剩下最后几滴蜡油,很快就要燃尽了。
恪王若是想要登基,就必须赶在这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样才足够名正言顺。
是的,古往今来,帝位传承,也是有兄长传给弟弟,只要遗旨下达,玉玺都在,手续齐全,天下人都得承认。
但若是从侄儿手里将皇位抢了来,那就是乱臣贼子了。
就算用武力堵住了悠悠众口,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崔翎心想,五郎前几日回来不论早晚,都尽量蹑手蹑脚不肯吵醒她的,今日既然如此兴奋,那定然是找到了叫恪王名正言顺登基的理由。
她抬起头眯着眼对着五郎说道,“我叫人在小厨房给你温着羹汤,虽然这天还热着,但吃些温热的对胃好,要不要叫人给你送进来?”
五郎现下满身都沉浸在兴奋之中,哪里还顾得上吃东西,他略带几分惊讶地问道。“翎儿,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连鞋袜都不曾脱,直接靠在了床头,“快问。你问了我就告诉你。”
崔翎扶额。只觉得五郎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不过,她其实也挺喜欢和他玩这样的游戏,所以她昂着头。尽管心里也很痒痒,但却还是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好困啊,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睡觉得好,有什么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咱们明儿再谈也是一样的。”
果然,这把戏屡试不爽。
五郎连忙扯动崔翎的肩膀。“哎,听完再睡嘛。”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崔翎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禁军统领林长昆效忠恪王了。”
崔翎张了张口,“真的?”
禁军掌管着帝宫的安全,他们的统领等于便是帝宫的钥匙。
有了林长昆的效忠。那固若金汤的帝王宫阙就等于对恪王开放了,恪王可以仗剑横行,长驱直入,直接杀入皇极殿和金銮殿。
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激动不已的大事,怪不得五郎会如此兴奋。
五郎压低声音说道。“如今便只等将太后娘娘安全地从宫里头弄出来,然后便……”
太后对恪王有养育之恩,恪王自从出生就在太后身边长大,和亲生的没有什么不同。
先前恪王一直都对举事有所保留,不仅是顾忌着和皇帝的兄弟之情,还有担心宫中太后的安危,他其实对天下没有野心,如今这样也不过只是为了自保。
假若因为他,而令太后的生命受到威胁甚至遭难,他是于心不忍的。
崔翎便笑着说道,“不怕,后日一早我就会去清晨山怡宁师太的庵中,到时候,我会使劲浑身解数说服她的。”
她想了想,“你说,要不要请祖母和我一道走这一遭?祖母和怡宁师太也曾经有过书面之缘,她们年龄相仿,说不定说话起来更容易一些。”
五郎却摇了摇头,他目光微动,低声说道,“不必,等到后日,我陪你亲去,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说服怡宁师太的。”
既然打着为罗氏持诵的名义,他这个做女婿的也出席是件太自然不过的事。
所以五郎跟着崔翎一道去,并不怎样惹人注目,就算传了出去,想必也没有人会怀疑到其他上头。
崔翎略一沉吟,小声问道,“你是说……”
五郎轻轻点头,“嗯,没有错。”
他看了看时辰,到底已经太晚,不由连打了几个哈欠,直接躺倒,“翎儿,我今儿太累了,能不能就这样睡了?”
崔翎闻到他身上一阵浓烈的汗味,不由踢了他一脚,“不行,你身上味道太重了,快去洗洗,没得弄脏了我新换的床单被褥,快点去。”
一边说着,她又补踢了一脚。
五郎痛苦地啊了一声,最后还是认命地乖乖起来,跑到隔壁的耳房冲了个澡这才又回来重新上榻。
一夜无语。
和怡宁师太说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崔翎穿了一身简单的素色裙衫,脸上没有涂抹脂粉,只是在鬓上插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便和五郎出了门。
临行前,老太君千叮咛万嘱咐,将怡宁师太的性情背景都说了一遍,希望他们两个能够顺利地说服师太将太后从宫中接出来。
原来怡宁师太的经历也十分传奇呢。
她父母不详,是个孤儿,也不知道怎么得就到了人贩子手上,几经周折,卖到了当时的昌宁伯府,又因缘巧合,给了昌宁伯家的三小姐当了贴身的丫头。
昌宁伯府三小姐后来入了宫,封了淑妃,可惜没有半年就死了。
怡宁师太作为淑妃的陪嫁丫头,主子死了,原本是有机会回昌宁伯府的,可不巧的是,昌宁伯家竟然在那当口上犯了事。
她无处可去,便只好求了管事在宫里头当差。
也不知道是她命好,还是不好,竟然又阴差阳错地被先帝宠幸了一回。
自此便搬进了华丽的宫阙,成了一位小主,虽然品阶不高,但日子却好过了不少。
先帝对怡宁师太的美色似也十分满意。隔三差五就要去她那一回。
宫里头人人都以为,她这次是要飞黄腾达了,封嫔封妃指日可待,谁知道她却在最水涨船高的时候,提出来要在宫里头出家。替皇帝祈福。
先帝脾气不大好。宫妃们都暗自嘲笑怡宁师太这一回触怒龙颜,定是要倒霉了。
谁料到先帝竟然答应了,当真在宫里僻了一处安静的宫殿给她修行。
一直到今上登基。为了给天下人一个孝顺的印象,他不只给助他等级有功的德妃封了太后,还格外照顾怡宁师太,特地在清晨山给她圈了一块地。
据说,当初姜皇后一直都怀不上,还是喝了怡宁师太的送子方才一举得男的。
今上对怡宁师太不薄,姜皇后也十分信任师太。
老太君认为此行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希望两个孩子不要轻视敌手,别说服不成。反而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可就不好了。
其实崔翎和五郎早先就对怡宁师太的事有所耳闻,此刻听老太君这样一说,也更加重视了,不过能否说服怡宁师太,这件事他们两个还是很有把握的。
所以。安慰了老太君几句,便还是上了车。
清晨山戒备森严,那些守卫的兵士非要看到了崔翎手中的印信这才放行。
马车一路沿着蜿蜒的小路直上,很快就看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崔翎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这不会是怡宁师太的庵堂吧?”
传说中神尼们住的所在,都是清幽朴素的,几间茅草屋,青瓦白墙,就那么简简单单的几间屋子,清规戒律,山野生活,别提多么简单了。
可她现在眼前看到的,却是一座十分华丽的屋宇,华丽到,说宫殿都不为过。
五郎看了也有点惊讶,不过他的反应要比崔翎自然,“我派去调查的人说,庵堂里每日吃用的伙食都极其奢贵,所以怡宁师太住这样的屋子,倒也不奇怪了。”
这是一个喜欢奢侈生活的女子,虽然算起来也要六十多岁了,但仍然热爱富贵的生活,怡宁师太享受惯了,一下子要从这样的日子里抽身出来,恐怕不容易。
也许,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一个圆脸的比丘尼迎了出来,“是镇国公府的五夫人吗?贫尼朱玉,师太命我来此迎接贵客,里面请。”
她的目光停留在五郎身上一会儿,笑着说,“是五爷?庵堂本来不迎男客,不过师太特意吩咐了,今日是为了五夫人的母亲祈福,若是五爷来了,自另当别说。不过,您身后的这几位就……”
五郎笑着说道,“这几位是我夫人带来的厨师。”
崔翎接口说道,“我新近研究了几味素斋,心想若是师太不弃,倒可以将方子赠给贵庵,不过是首次,还是需要有熟练的厨师在,所以便带了他们几个来。”
她笑着对朱玉说道,“还请朱玉师太通融。”
朱玉师太一听说是厨师,那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几乎是双目放光一般地在那几个人身上望了一圈,这才笑着说道,“早听说五夫人生了一双慧质巧手,会做许多人间美味,我们师太和护国寺的玄苦方丈也偶有书信来往,听说了五夫人赠方一事,心里也十分意动呢!”
既然有此一说,朱玉自然不会再坚持,欢欢喜喜地将崔翎一行人都迎到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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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说服
朱玉先将崔翎等人迎到了正堂,“请诸位稍等片刻,贫尼去请师太出来。”
没过多久,她便笑着进来,“师太到了。”
崔翎连忙抬起头来,去看传说中神秘的怡宁师太的真容,这一见之下,倒是惊了半晌。
怡宁师太按说和太后是同时入宫的,而太后娘娘和袁家老太君则是姐妹淘,那就是说,怡宁师太应该和老太君是差不多年纪的,到今年没有六十五,也有六十了。
可眼前这位素衣师太却保养得极好,看起来竟然像是四十出头,面容光洁,找不到一丝皱纹,还十分水嫩。
假若不是目光里透露出来的深沉,崔翎差一点还觉得这人是不是假冒伪劣的啊。
怡宁师太看起来略显高冷,尤其是面对五郎的时候,眼中还带了几分不屑和鄙夷。
五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一向自谙乃是帅哥一枚,就不说大盛朝独一无二吧,至少也是盛京城中名列前茅的,怎么就那么不招人待见呢?
他不自觉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真是复杂。
不过,怡宁师太面对崔翎的时候却是春风满面的。
她慈宁地笑着问道,“你就是阿岚的孙女儿小九吧?我常听她提起你呢。”
崔翎面上带着笑容,“给师太问安,我在娘家确实排行第九,祖母也时常在家中提起您呢。”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她心里却对怡宁师太的看法更加深入了一点。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怡宁师太说道这番话。明显就是假的啊。
家中的这些孙女儿里,安宁伯夫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她了,平素在家中时就直接将她当空气一般忽略掉了,到了外头,怎么还会提起她?
就是有,多半也是说坏话吧。
可怡宁师太却是用那样欢快的口气说出来的,那种语气好像崔翎就是安宁伯夫人最疼爱的孙女一样,说得又快又自然。
崔翎当即就对怡宁师太这位传说中的“神尼”了然了。
再多往师太身上的衣衫看两眼。她猛然发现师太身上的素衣远看素净寡淡,可是仔细地去认,却还是能看出来是千金难得的白云锦。
连她脚下的尼靴都是用上等的锦缎做成,上头还绣了两颗珍珠。
崔翎微微垂下眼眸,心里暗自有些后悔她此番前来,是拿已经故去的罗氏当借口。像怡宁师太这样的“神尼”给罗氏持诵,真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前世倒不迷信,但自从经历过穿越这样的事情之后,还是对鬼神之说有几分相信了的。
所以。此刻,虽然顺利地进了清晨山,也见到了怡宁师太。但内心里却对死去的罗氏带了几分抱歉和愧疚。
她心里默默说道。“娘,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女儿一定请真正的得道高僧去为您念经祈福,这一回,您就当是权宜之计,眼睛闭住。耳朵塞住,就这样过去了吧。”
怡宁师太看起来虽然不像是个真尼姑,但好在做事还算爽利。
与崔翎面带笑容地寒暄了几句,就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听说你带了做素斋的厨子过来?我叫朱玉领着那些人去厨房吧。”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瞒你说,我这里的小沙弥尼们听说你要来。早就翘首以盼了呢。”
崔翎略感惊讶,“怎么会呢,师太过奖了吧?”
她会厨艺的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少,但也不会太多,毕竟她平时很少出门,来往的人也有限。
就算是她的娘家安宁伯府崔家,也只有少数的人知道她有这样的兴趣爱好。
但那些人应该还没有能耐嚷嚷地叫整个清晨山都知道吧?
怡宁师太笑着说,“我这里虽然远离尘世,可天下间的佛寺却是相通的,早先你给护国寺送了素斋的方子,这件事都传遍了。”
她连忙补充一句,“这是大好事,你不必拘谨。”
崔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今日必定要大展厨艺,好让山上的师太们都吃个尽兴了。”
她心下微微讶异,最近见到的佛门中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更不像是佛门中人似的。
先前的玄苦方丈那么多小心眼,还会生气,完全就不像是一个戒了嗔痴的得道高僧嘛。
现在的怡宁师太则更加诡异,住着这样豪奢的房子,穿着如此华贵的素衣,那样兴致勃勃地跟自己讨论着吃食,这简直……
崔翎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好在,怡宁师太听到那边厨房已经在准备后,神情就十分满足。
她略闲扯了两句,见时辰差不多了,比丘尼们也将现场布置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入座,木鱼声响,佛经诵念起来,倒是层次有序,声音洪亮而优美。
五郎轻轻扯了扯崔翎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经书倒是没有念错。”
崔翎虽然不懂佛经,可这时候再去看怡宁师太时,却猛然发现师太的脸上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自信和满足,那种光芒很神圣,也很美好,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一定是圣洁。
她心下狐疑,难道师太是将自己内心的佛性隐藏在了外表的不羁中?
好吧,怡宁师太到底是不是个好尼姑,这件事不在她探讨的范围之内,此行的重点,其实是要说服师太站在恪王一边,帮助他们,将深宫之中处于危险境地的太后娘娘接出来。
其他的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怡宁师太终于睁开双目。
她惊讶地发现。诺大的殿堂内一下子空落落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只她的贴身弟子朱玉和玄玉都不见了,就连理应在这里跟着一道祈福的崔翎和五郎也消失无踪。
她心下顿时有些慌乱,立刻失声叫道,“朱玉?玄玉?”
大殿的门一下子开了,进来一抹宝蓝色的身影,那人面如冠玉,生得好看极了。目光里却带着深邃,“师太,别来无恙。”
廊下,崔翎有些紧张地问五郎,“恪王亲自来,就能说服怡宁师太?”
五郎耸了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王爷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也从来不会说没有影子的话。他既然说可行。那想来一定是可行的。”
他顿了顿,瞅了眼紧闭的屋门,“再说。到底能不能。再过会儿不就知道了?”
恪王冒充袁家五房的厨师混进了清晨山,这件事不可谓不冒险。
假若在外头检查的时候被官兵发现,那一定会引起姜皇后和太子的警觉,甚至,狡猾如姜皇后,极有可能拿这个来作文章。好再狠狠打击一把恪王。
第二道关卡,就是能不能进庵堂。
假若朱玉没有允许厨师入内,那恪王是绝计不能硬闯的,否则惊动了外头的守卫,事儿便就要闹大了。
所幸的是。那些守护清晨山的官兵长年累月地习惯了寂寞,懈怠惯了。又看到有正经的邀请函,所以竟然一点都没有异议,就直接放行了。
而对于好吃的斋菜的向往令朱玉降低的戒备心,这才能让恪王可以顺利地入内。
崔翎又等了许久,那紧闭的门扉就是不松动。
她有些乏了,但又不能走开,万一有不懂事的小沙弥尼闯进去了呢?这件事不管成不成,都必须要做得机密,绝对不能叫人找到把柄。
尤其是不能让姜皇后发现端倪。
五郎倒是贴心,发现崔翎开始无聊之后,就指着门外的一个大柱子说道,“你看,那柱子是用上等的汉白玉所铸,恐怕不下千金呢。”
又指了指花园里的假山,“喏,那是江南的临湖水底拖上来的石头,能有这样品相的,也得值不少钱。”
怡宁师太的日子过得真是奢侈,不只住的穿的,连花园里随处可见的一盆花,都要用名贵的花盆装着,这座庵堂可当真算是拿金子堆砌起来的。
崔翎不由好奇问道,“你说,怡宁师太本身没有钱,这些银子肯定都是皇上赐下来的,皇上到底是为什么要对怡宁师太另眼相看呢?”
她摸了摸鼻尖,“还有姜皇后,你不知道,她有多么地……那样厉害又小气的人,怎么能忍受怡宁师太过这样豪奢的生活?”
若是自个儿的婆母也就算了,或者像太后娘娘那样被皇上在众人面前尊为母后的,可怡宁师太虽然也承过先帝几天恩宠,但既没有留下子嗣,也早就已经脱籍入佛。
就算是为了弘扬皇室对成员的爱护与维护,那也有些太过了。
五郎目光微微一凛,沉声说道,“这里头的事,等回去再跟你细说。”
崔翎心下痒痒的,她好奇心很强,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了。
可是也没有在人家的地盘大言不惭地说着人家的八卦的,况且里头恪王还在为了社稷江山举事大业在说服着怡宁师太,一门之隔,她和五郎却在说着怡宁师太的闲话。
这样也的确很不好。
她便只好强忍住好奇心,数着地上的蚂蚁,艰难地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终于,又过了许久,久到崔翎肚子都饿了,那扇门终于开了。
恪王收敛起了浑身上下的王者尊贵气息,又化身成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厨师,还特别谦恭地冲着崔翎和五郎点了点头,这才又顺着小路回去了厨房。
崔翎从门里看着怡宁师太的身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怡宁师太蓦然转头,冲着她说道,“崔九,你进来。”
156 暗地
怡宁师太一扫方才的嬉笑,面沉如水地坐在大殿之中。
她久久不语,只是对着跳跃的烛火发愣。
崔翎被这景象搞得有些忐忑不安,她回头想要向五郎求助,但却遭到师太凌厉眼神的堵截,顿时感到气焰都弱了好几丈。
她硬着头皮问道,“不知道师太叫我进来,是有何事?”
怡宁师太肃然问她,“这都是你的主意?”
崔翎张大嘴,“啥?”
好吧,这显然是她最先想到的主意,但这种时刻,她怎么能轻易承认?
要知道怡宁师太虽然未必是个真正如同传说中一般的神尼,可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是想要对着她撒个气,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通知一下外头的护卫官兵,就足够她喝一壶的了
更别提若是被怡宁师太不待见的消息传了出去之后,她在盛京城贵妇圈中的地位定然要一落千丈,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难听的话说出来呢。
虽然崔翎并不在乎这些,可袁家在乎啊。
好在,怡宁师太似乎也并不打算要深究,见了崔翎这幅神态之后,首先摇了摇头,“你祖母说你傻乎乎的,想来也没有这个脑子。定然是恪王他……”
她叹了口气,“这真正是件叫人为难的事啊!”
崔翎不知道要接什么话,只好陪着她跪坐在菩萨门前,一声不吭地待着。
怡宁师太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原以为这辈子就能够富贵到死了。谁料到临到老,竟然还要让我做这样的选择,真真是……果然是他的儿子,一个比一个更加难缠。”
她仿佛要摆脱什么似的,猛烈地摇了摇头,“不。”
崔翎听着怡宁师太喃喃自语,从她的角度,正好将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听得清楚明白。
当今皇上和师太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是什么,她就不好乱猜了。
总不会是男女关系,毕竟师太比皇上要大了十七八岁,这个差距有点大。
从师太口中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她也听不出别的什么秘辛,只知道恪王的劝说叫师太很是混乱为难,原本看恪王模样,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偏偏师太又一个劲地摇头,倒让崔翎犯了难。
这到底是同意的意思呢,还是不同意的意思呢?
不过。崔翎还来不及细想。师太犀利的目光就投射过来。
她沉声问道,“恪王既然带你夫妇来此,那么他此行的目的,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了?”
崔翎仍然一副呆头鹅的模样,张大着嘴,“啥?”
她又不傻。当然晓得,这样机密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若是恪王顺利登基了便罢了,若是没有……那她知道许多真的是件十分不利的事。
怡宁师太想要说的话,一下子便噎住。她狐疑地在崔翎身上连续转了好几回,有些怀疑这个看起来一脸无辜的女子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可终究还是看不出来什么明显的迹象。
师太只好作罢。
她心里想。反正事已至此,再追究这些也已经毫无意义了,到时候若是穿帮了,就算竭力争辩自己是受人威胁,恐怕也难熄灭姜皇后怒火。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为难一个看起来傻乎乎只会做吃食的女子呢?
怡宁师太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摆了摆手,“你去吧。”
崔翎如临大赦,连忙道了辞,就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五郎也在外头急得不行,从恪王走时那自信的脚步,他晓得这件事一定成了。
但怡宁师太却未必是心甘情愿地答应的,说不定还受了什么威胁,她对恪王是莫能奈何的,可以她的身份地位,却并不需要估计别人。
所以,刚才师太叫崔翎进去的时候,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若不是师太明言不准他进入,他哪里能光站在大门口干着急?
好在师太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有说就放了人出来,他一颗心算是放下了。
为了防止怡宁师太再叫她进去,五郎连忙带着崔翎出来,等离得大殿老远了,这才算是稍微安了心。
他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时辰了,估摸着那些做素斋的师傅也差不多了吧?翎儿,不然咱们还是先撤了?”
崔翎却摇了摇头,“说好了是要给我母亲祈福的,这么快就回去,不符合常理。这样吧,我去厨房亲自做两道素点心给师太吃,然后咱们在这里用过午膳,再慢慢回去。”
她压低声音说道,“外头那些守卫可是宫里头派出来的人,咱们的一举一动,定是要回禀上去的,咱们还是按照计划行事。”
反正就算师太问起什么,她也总有办法一问三不知。
对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师太又不是刑部衙役,难道还能用武力拷问她吗?
装傻这件事,她最会了,一点难度都没有。
五郎想了想,也点头说道,“那就依着你。不过,你可要寸步不离我才行。”
就这样,崔翎竟然真的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前世才有的素斋名点,叫朱玉端给了怡宁师太,然后和五郎笃悠悠地用完了午膳,这才告辞出了庵堂的大门。
临行时,朱玉急匆匆跑出来,“袁五夫人留步!”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的盒子,递给了崔翎,“这是我们师太给您的一点小礼物,她老人家说,与你十分投缘,若是改日得空,还请您再过来坐坐呢。”
朱玉一边将盒子递过去,一边高兴地说道,“师太这些年来,除了年轻时认识的姐妹,可还是头一遭邀请人到庵堂里坐呢,也是袁五夫人有佛缘。”
她顿了顿,又掩嘴笑着说道,“啊,对了,师太说您做的那几道点心味道真好,叫我问能不能给个方子?”
崔翎见朱玉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一点都没有奇异之处,心里有些虚。
看方才情形,怡宁师太显然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她不是心甘情愿地愿意帮助恪王的,照道理来说,被逼无奈做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就算能忍住脾气,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忘记了这茬。
可朱玉口中的师太,显然就好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般,完全投入到了美食之中。
美食虽然具有魔力,可却还没有那样大的力量,可以完全地改变一件事的走向。
反常即妖,崔翎心里“咯噔”一下,警觉起来。
不过,几个点心的方子而已,还真的不算什么。
她笑着说道,“等我回去了,细细地将素斋面点的方子都整理一番,然后再派人给师太送来吧。”
这句话其实算是试探,崔翎害怕朱玉会打着写方子的名义将她留下来。
但朱玉闻言却笑得更加高兴了,“这就是说,还有别的方子?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如此顺利地就出了清晨山,崔翎一时还有些不敢置信。
一直到了城里,她才回转过来,万分不解地对着五郎问道,“你说怡宁师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怡宁师太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五郎笑着说道,“你有疑问?不如咱们直接去问当事人好了。”
他撩开马车的帘子,对着崔翎说道,“咱们先不回府,这是南街,前面有个茶馆叫做望南春,老板是江南人,里面专卖江南样式的茶水和茶点。”
崔翎狐疑地问道,“你是要带我去茶馆喝茶?这……这不太好吧?”
她到底是贵族之家的夫人,跟着丈夫堂而皇之地去茶馆喝茶,倒也不是不行,但还是有些太过惹眼,若是叫人认了出来,不消明日,就要成为盛京城的八卦了。
五郎忍不住刮了她鼻尖,“傻瓜,我带你去的地方,自然是信得过的所在,你怕什么?”
他嘟囔道,“也不知道是谁,整日说在家烦闷,都没有机会上街逛逛。这不,真带着你出门了,你倒还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起来了。”
崔翎便不再多说,“好吧,我跟着你一道去就是了。”
反正她也很好奇外头的茶馆到底是怎样的,今儿连清晨山的事儿都做过了,就是去一遭茶馆又怎么了?
五郎当然不会让崔翎光天化日地在全是大老爷们聚集的茶馆出现,她肯,他还不肯呢,他的妻子虽然生了两个孩子,可容色却更胜从前。
倾国倾城貌,再加上成熟的风韵,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作为一个醋意比较强劲的男人,他是傻了才会带着妻子抛头露面啊?
所以,崔翎想象中的情形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马车到了望南春的后门,小厮下去扣门,不久,后门开了,马车便长驱直入停进了后院。
五郎拉着崔翎的手下车,“这里是后院,没有什么人,你安心下来吧,不会有人看到你的。”
崔翎四下张望,见这后院篇幅还不小,看起来倒不像是个茶馆的后院,反而像是户家底殷实的人家。
她不由好奇问道,“这里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