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还未回答,便听到厢房的门扉开了,恪王一身华丽的锦袍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说道,“这里是本王的联络站,我和阿浚约好了在此商谈,嫂夫人有何异议吗?”
157 开始
崔翎讪讪地冲着恪王一笑,很自觉就躲在了五郎身后。
要是她晓得五郎过来这里,是要和恪王就刚才清晨山的事进行商谈的,打死她也不会来的。
虽然不管她知道不知道这些内幕,只要她是五郎的妻子,那么她的荣辱和生死就都系在了五郎身上,而五郎既然参与了恪王的举事,那么他和恪王之间,其实也是荣辱与共的。
这就等同于说,崔翎如今也和恪王坐在了一条船上。
所以,回避不回避的,还真的不那么重要。
反正,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会将恪王的秘密泄露出去的,她的丈夫还在恪王手上捏着呢,她还有两个孩子。
可是,崔翎还是不想参与这些。
和别的誓要将别人家的历史搅合得风生水起的穿越女不一样,她对政.治完全没有兴趣,所想要过的也不过就是简单舒坦的生活。
这次,如果不是姜皇后和太子联手将袁家逼得太过,改朝换代这种事,她也是万万不会去想,也不会去沾的。
倒不是怕会流血牺牲失败什么的,而是怕麻烦。
再说,她要真的想要知道些什么,等回头到了家里直接问五郎便是了,她和五郎之间没有秘密,不论她问什么,他总是会耐心告诉她的。
又何必非要和恪王在一起商谈?
她总觉得恪王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挺别扭的。
不过。五郎却似乎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笑呵呵地拉住崔翎的手说道,“也不是头一次见王爷,不必害怕的,来,外头热,咱们进去说。”
尽管崔翎在外头有个痴傻的名声,就算是安宁伯府的人说起来。也总说她是个草包。
可是五郎却觉得自己的妻子真是聪明极了。
她总能从细微处发现事情的关键,还总是能够一阵见血地说出问题所在来,对于朝局上的弯弯绕绕,她也比普通的女子想得通透。
他觉得,如今正是恪王举事最重要的一步关键的棋,恰好今日有这样的机会,倒不如索性也让崔翎参与讨论,说不定,还能给一点新的思路呢!
崔翎见五郎兴致勃勃。恪王又是一副欢迎之至的表情,自然无话可说。
她硬着头皮进了屋子,见那厢房虽然外表看起来粗陋。里面却是十分宽大的。一应桌椅齐全,布置得十分素雅有品位。
有一名青衣男子正在那里布置,见恪王进来,连忙请了安,“王爷!”
他看到了随之进来的五郎夫妇,脸上略显一丝惊讶。随即却有些了然,还是认真而恭敬地请了安,“袁五爷,袁五夫人好。”
崔翎眯了眯眼,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认了好久。终于认出来,那青衣男子就是恪王身边的贴身侍卫少悟。
她想到从前在西北时。曾经在五郎枕头下面翻到过的小黄书,以及在她威逼利诱之下,五郎委屈地说出过小黄书的来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呀,她还记得那本被翻得有些烂的小黄书的扉页上,那歪歪扭扭的悟字呢。
少悟被崔翎那奇怪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又看到她笑,那简直不知所措极了。
照道理说,崔翎那样一个美人儿,笑起来自然是极美丽的,可以用烟花瑰丽地绽放来形容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少悟却觉得那笑容美则美矣,却令人浑身发颤。
他不自在极了。
等将屋子里的椅子都排开,三位就座之后,就连忙出去。
蹲守在屋顶的时候,他还在一个劲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能惹得袁五夫人这样笑他?是鼻子上沾到了黑墨?还是洗脸没有洗干净眼角留了眼屎?
总之,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就在少悟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屋子里的气氛却十分凝重。
恪王首先开口,“怡宁师太已经答应了,明日就进宫一趟,一定说服姜皇后将太后娘娘接到清晨山去。”
他目光微动,嘴角轻轻抿起,“原本以为这会是个很大的难关,没有想到,怡宁师太竟然这样好说动。”
五郎连忙问道,“是啊,王爷走后,师太脸上的表情分明十分为难,她还叫翎儿进去自言自语了半天,我当时真的生怕她对翎儿不利。”
他好奇心更盛,“王爷到底是怎么说服怡宁师太的?”
崔翎连忙咳了一声,语气生硬地说道,“不论王爷是怎么说服怡宁师太的,总归现在师太已经答应了要帮忙王爷的忙,那样就好。”
她讪讪一笑,“王爷您说对吧?”
五郎这个人什么都好,在外头人面前也算得上是个谨慎自持的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做事很有条理,也十分谨慎。
可他就有一点,在面对自己信任和爱护的人面前,在亲人和家人面前,他就完全失去了平素的冷静和判断,就像一个孩子,口无遮掩,也无所忌惮。
就好像刚才,他那样自然地问恪王到底是如何说服怡宁师太的。
他完全没有去想,也许这其中还有什么皇室秘辛呢,也许恪王的手段并不光明磊落呢,也许恪王并不想要让别人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威逼利诱的方法呢?
好吧,崔翎知道五郎对恪王十分信任,他和恪王关系亲近,是打小就一块儿长大的朋友。
若是从前,他们之间无话不谈也就罢了。
可恪王的身份非比从前了,他不再只是个闲散的亲王,而是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君主……
一个人在不在其位。说的话做的事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五郎原先可以和恪王说的话做的事,以后便不可再如此,虽然现在暂时恪王还没有称帝,可有些习惯也是时候该要改一改,收敛一番了。
免得将来……伴君如伴虎啊!
五郎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崔翎这是什么意思。
可恪王却是心思十分细密的人,他见崔翎如此。不由自主地便挑了挑眉。
他晓得崔翎不想要知道这些秘辛,其实,他也并不想叫别人知道,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因为什么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情绪,他竟然下定决心不叫她如意。
恪王没有理会崔翎的小心谨慎,他笑着对五郎说道,“也没有什么,我只是跟怡宁师太说。等太子登基之后,皇室对清晨山的供奉必定不如从前,她的用度那样大。若是朝廷削减了供给。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可若是她与我合作,那我许她这世富贵更胜从前。”
五郎惊讶地都要掉下眼珠子,“怡宁师太就这样答应了?”
这理由在他看来简直是荒谬。
怡宁师太已经六十多了,在盛朝的老妇人间,已经算是年长的。
人的寿命有限。活到八十岁,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了。
就算怡宁师太可以活到这个年纪,那也不过就是十多年的事儿,就算将来太子登基之后,会削减清晨山的用度。可这件事也不是一日之间就立刻可以做到的。
这十多年间,怡宁师太就算不能豪奢无度。可富贵舒适的生活还是可以保证的。
她怎么会因为这点理由,就答应了恪王的事?
果然,恪王摇了摇头,“自然不会这样简单。”
他目光一闪,沉声说道,“怡宁师太,有一个儿子。”
崔翎暗叫不好,果然这里头还牵涉到了皇室秘辛,可是这些她真的不想听啊,她不是个八卦的人,对这些出生的秘密啊之类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好不好!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她立刻去扯五郎的衣袖,然后讪笑着对恪王说道,“王爷,您看,我和五郎不过只是个外人,这种事您就不必要对我们说了。”
五郎这下也意识到了不对,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是我不对,非要缠着你追根究底,王爷,只要怡宁师太答应了就好,她是为什么答应,其实不重要。”
他不是真的傻缺,只是在亲近的人面前略有点迟钝。
但崔翎已经提醒到这番天地,他终于也察觉到了这样不好。
崔翎见五郎总算还不至于无药可救,略放了心,可还是觉得不行,她决定等到回家,一定要细细地跟五郎好好说清楚,恪王将来可是为君的人,再不能跟从前那样与他没大没小,无话不谈。
否则……
谁能保证人心永远不会变?
假若恪王变了,对袁家和五郎都不再宽容,甚至和所有的帝王一样,对扶持他上位的臣子开始了忌惮和打压,那么,难道袁家还能再重新改朝换代一次?
不可能的。
皇室子嗣单薄,除了恪王,也再没有其他人选了。
恪王一双美目注视着崔翎,见到她那样未雨绸缪地维护着五郎,心里不知道是何滋味,他有心想要将没有说完的话都说出来,好恶心一下她。
可到底,还是没有忍心这样做。
他心想,不是早就已经想好要放下了吗?
可他这样幼稚的心态,算是放下了吗?
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低声叹息道,“也罢,你们既然有心避嫌,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总之,因为好几种原因,怡宁师太一定必须也只能帮我将太后娘娘接出宫来。”
恪王微微一顿,声音越发深沉,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五郎和崔翎,像是在宣布什么,“很快就要开始了,不,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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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变天
翌日,太后娘娘和太子妃白氏忽然一块病倒。
太后娘娘这些年来身子一直都不算康健,每逢气候交替,总是要大病一场,此时正值秋意深浓忽见凉,她这也算是陈年旧病。
可太子妃却正当盛年,素来身体康泰,她又注意保养,平素连个头痛脑热都不曾有的,这一回却忽然病了。
病来如山倒,她迅速地消瘦下去,没有几日就缠绵病榻。
姜皇后对太子妃这个一手挑选的儿媳妇还是很上心的,如今又正值朝局关键时刻,若是太子登基,太子妃就是当朝国母,在这样的时刻病倒了,总觉得有些不吉。
是以,再御医们都束手无策之后,姜皇后便将脑筋动到了别处。
她命人请了清晨山的怡宁师太入宫,想要求一个解脱之法。
怡宁师太看着太子妃苍白如纸的脸色,不由皱了皱眉。
她也没有多说,只是指了指太后慈安殿的方向说道,“太子妃属鼠,马冲鼠,恐怕是被那位带累的。”
古人多是迷信的,姜皇后也不例外,她思来想去,倒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说起来,每一回太子妃去了慈安殿后,回来总是要发生点事,不是丢了簪子,就是绊倒摔着了,不安生。”
她想了想问道,“那不知道师太可有解救之法?是不是需要做什么法事?”
怡宁师太沉吟片刻说道,“不妨请太后娘娘到我那里静养几日。将她和太子妃隔开,到时候自然会好。”
她心想,恪王的要求她已经提出,至于答应不答应,那就是姜皇后的事了。
姜皇后自然有些犹豫,太后娘娘可是她手中一张王牌,她得时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以防万一。
可她又十分迷信。假若太后娘娘不离开,太子妃一直这样下去,那又该如何是好?
犹豫迟疑了良久,她终于才艰难地点头答应,“也好,反正师太那儿离帝宫不算远,且有重重守卫,想来太后娘娘的安全无虞。”
对怡宁师太,姜皇后还是十分信任的。
她当年嫁过来数年无子。也亏得怡宁师太的良方,才能叫她怀了龙嗣,还一举得男。
后来也时常与师太来往。又自觉师太需要仰她鼻息过日子。便多了几分放心。
她思忖片刻又道,“不过,太后娘娘去了你那儿的事,不得声张,否则,那些最爱讲规矩的谏官又要有得好烦。”
怡宁师太笑道。“那是自然。”
她脸上神色丝毫不敢放松,但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去了清晨山养病的事,她也不愿意声张,那样简直太高调了,也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所以姜皇后的要求,简直太深得她心了。
打铁需要趁热。师太便提出选时不如撞时,既然她今日来了,不妨就将太后接出去。
姜皇后丝毫不疑,还笑着说道,“太后娘娘在宫里头可憋闷坏了,平素里也没有个人陪她说话,如今能托了师太的福,到清晨山那样好景致的地方走一遭,一定十分高兴。”
她抬眼忘着师太,“说起来,太后娘娘和师太还是熟人呢。”
当年的德妃和淑妃一起进宫,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和敌人,两边没有少打过交道,而怡宁师太身为淑妃娘娘的贴身侍女,自然也难免要和德妃冲突。
姜皇后故意如此提起,这便纯粹是怀着看戏的心态。
怡宁师太听了微微一笑,“皇后娘娘放心吧,贫尼一定照顾好太后娘娘,不叫她受到半点委屈。”
姜皇后以为怡宁师太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这是在作出保证。
她对太后娘娘向来就不是很敬重,也常痛恨宫里头还要设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太后在上头压着她,虽然太后手中没有实权,可按照宫廷礼仪,每日里的请安她却还是要去的,是以,对太后娘娘,她着实已经厌恶许久。
若是能让太后在怡宁师太的庵堂吃一点苦头,她真是乐意之至。
怀着这样的恶意,姜皇后亲自安排了这件事。
如此,病体沉重的太后娘娘就直接坐上了怡宁师太的马车,静悄悄地离开了帝宫。
崔翎晓得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日。
她的怡儿是个乖巧的小姑娘,可珂哥儿的脾气却很火爆,每日里总要咿咿呀呀地闹几场,折腾得她不轻。
尤其是这几日,怡儿还迷迷糊糊的,但珂哥儿却好似已经学会认人。
他倒也乖觉,夜里睡觉时还肯跟着乳娘,但白日里却非要自己的母亲抱着。
崔翎原本还想依着前世时的先进理念教养孩子,比如要对孩子严厉啊,不抱他,不宠他,不让他养成坏习惯。
她都想好了,要用国外的那种放手的方式养孩子的。
可天不遂人愿,理想总是太过美好,而现实总会给她骤不及防的会心一击。
不论她怎样教养,珂儿总是有本事将她折磨得将原先的理念放弃,到最后不得不按照他的思路去走。
她可以不顾他的眼泪和哭泣,狠心地给他做规矩,但他的眼泪和哭泣总没有停止的时候。
只要她不来抱他,他可以哭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哭到喉咙嘶哑,哭到眼泪都干了,他还能在那里继续嘶吼嚎叫。
直到崔翎缴械投降。
如此尝试了几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他斗争了。
崔翎觉得自己十分失败,每回看到儿子得逞的小眼神时,又唾弃自己的没有原则。
可有些事。真的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比的,就是她和珂儿谁更强悍。
很显然,她输了。
到了夜里,崔翎终于忍不住向五郎哭诉,“你儿子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今儿我就是想要给他做做规矩,想要告诉他,不是只要他一哭,我就必须要抱他的。可他竟然干嚎了两个时辰!”
她苦不堪言,“最后搞得怡儿也一块儿跟着哭,两个乳娘看着我的眼神,那真是……好像我是多么狠心的娘亲一样!”
五郎头一次当父亲,对于怎样当一个父亲,他没有太大的概念。
但小时候,他自己的父亲是怎样对他的,他却还有点印象。
听了崔翎这样抱怨哭诉,五郎想当然地说道。“不听话,就揍一顿呗。没有关系,要是明儿珂儿还这样。你就只管揍他。我不心疼。”
他遥想了一下自己的童年,“真的,不听话就揍一顿,这个挺管用的。我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教我的,这不。我也被教得挺好的嘛!”
崔翎立刻从五郎怀中挣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儿子才多大?你竟然忍心叫我揍他?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虐待儿童这种事,她是做不出来的。
更何况,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孩。就是真的揍一顿,他也不能学会听话啊。
五郎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问道,“那……那要不你先顺着他?”
育儿这件事,他倒是想好好学一学,可目前举事正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他白日里根本不可能在家里和两个孩子亲热。
但等到他夜里三更半夜回来,孩子们早就睡着了,他也不可能大半夜的闹醒他们,非要和孩子们玩。
再说,孩子们是和各自的乳娘睡的,他也不能去打搅他们。
所以,这么一晃日子过去,他竟然也有段日子没有看到两个孩子了。
崔翎小声地问道,“那件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她不是想要刺探机密,只是觉得太后娘娘都已经接去了清晨山,那么宫里头就再也没有恪王要顾忌的人了。
趁着万事俱备,连东风都已经齐了,那又何必多等?
早点将事情办了,也好早点了结一段心事。
要知道,纪都可还在盛京城晃悠着呢,这都多少日子了,他进京的时候,她才四五个月的身孕,如今孩子都几个月了。
悦儿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五郎却只说,“快了,快了!”
一直到了十月末,盛京城降下第一场霜冻。
一日夜里,崔翎照例独自入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猛然间被五郎从睡梦中闹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他又像先前那样半夜里要折腾她,便皱着眉头推他,“不要吵,白日里被珂哥儿折磨得不轻,今儿我没有精神。等明儿,好吗?”
头顶响起五郎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傻瓜,谁说我要折腾你了?”
他索性将崔翎连着被褥一起打横抱起,笑着说道,“翎儿,来,我带你去看风景!”
藏香园的隔壁是一座空阔的院子,因为五房人口少,院子多,所以后来崔翎便叫人打通了给五郎做书院。
那院子里别的没有,就是有一座十分高峻的假山,登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崔翎便让人在假山上加盖了一座亭子,十五月圆之夜,坐在亭中,不只能看到天上皎洁明亮的圆月,还能看到满城烛火光亮。
五郎径直抱着崔翎上了假山,坐在亭中。
崔翎揉了揉双眼,四下张望了一番,疑惑地问道,“夫君,你叫我来看什么风景?今儿可不是十五,没有圆月,这个时辰,盛京城的百姓们可都睡着了,也没有几家点着烛火,外面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
五郎冲着崔翎微微一笑,指着远处帝宫的方向低声说道,“看到了吗?那是帝宫。变天了!”
159 牵线
皇帝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揭发了姜皇后和太子多年以来对他的谋害,并且当着重臣的面,亲自将帝位社稷交给了恪王。
除了传位的旨意,还有玉玺和印章,在场见证的,不仅有诸位公卿,还有许多大臣。
这是一次合法的继承,而不是谋逆。
皇帝咽气之后,姜皇后就被赐以三尺白绫,一代权后,命陨坤宁殿。
太子多年监国,倒还是有几分见识和骨气的,他晓得弑父弑君的罪名永难洗去,这辈子都没有了翻身之地,所以,留着性命也不过只是受人屈辱,倒不如自绝还显得清净。
所以,在姜皇后死后,他也一头撞死在了金銮殿的柱子上。
太子妃白氏原本是要殉节的,但她昏倒之后,太医竟然检查出她已经怀了身孕。
恪王仁慈,不忍将太子的罪责迁怒到无辜的婴孩身上。
所以,不只没有对太子妃不利,反而令她好生休养,一定要将孩子平安无事地生下来,这是盛朝皇室宝贵而珍惜的一点血脉,不容有失。
因为对太子妃和她腹中孩子的安排得当,倒是赢得了白家人的宽容和谅解。
对于镇南侯白家来说,太子已死,太子妃腹中的孩子还未落地,既不知男女,甚至连能否平安生下来都不知道,所以没有什么奋起与恪王抗争的理由。
而恪王对太子妃的示好,未尝也不是对白家的示好。
镇南侯权衡之下。觉得顺应新帝,不过只是家族失去了一名皇后,可他的女儿还活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以,便首先带着自己的这一系势力率先向恪王臣服。
朝中原本分为三派,镇南侯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镇国公府袁家则是站在了恪王的身后,而像安宁伯沐阳伯之流。则是中立派,他们只忠于皇帝这个位置,不管是谁做皇帝,他们都是一样服从。
所以,连镇南侯都俯首称臣了,别的朝臣对这次突然的逆袭还有什么异议?
很快,恪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管了整个帝宫,控制了京畿和朝局。
大盛朝变天了。
换了一个皇帝,对崔翎的生活最大的影响是。再也不用担心宫里头的人会时不时盯着自己的脑袋了。
这让她油然而生出一种安全感。
说实话,先前姜皇后数次对她使绊子,她不是不愤怒不害怕的。西北那次已经是她命大。生产那夜的危机若不是万中无一的几率遇到了悦儿这样曾经当过医生的穿越女,她是铁定躲不过去的。
而今,恪王登基称帝了。
虽然她对恪王的印象一般,估计恪王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
但好歹袁家是对恪王登基立过汗马功劳的,对于这样的功臣,也许将来恪王会重蹈许多皇帝的覆辙。对功高震主的功臣斩尽杀绝。
但相信她,这件事一定不会现在就发生。
袁家早就萌生了退意,只要能够及时抽身,那么可以全富贵和性命。
这一点,从袁家拒绝了新帝加官进爵的封赏。却只要了几箱黄金,就能看出来。
就连出力最多的五郎。也婉拒了新帝封侯的意愿。
五郎抱歉地对崔翎说,“翎儿,原本你也可以风风光光地做一名二品的侯夫人,但是我没有接受皇上的封赏,一来是因为父亲没有接受加官进爵,二来……”
他语气微顿,“二来,其实我志不在此。若是封了侯,将来就要每日里上朝,还要担任军机要务,麻烦死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与你和孩子们在一起,我们高兴就去南郊的庄子住几日,不高兴就窝在家里不出门,想怎样就怎样,多自在!”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自觉做错事的小孩被父母逮到后绞尽脑汁的解释。
崔翎觉得好笑,她看起来像是那样贪慕虚荣的女人吗?
二品侯夫人的诰命也许对普通的盛朝贵妇来说,是一件无比隆重而荣耀的事,可她是普通的妇女吗?
新帝现在是还没有皇后,但他总要立后的。
等到帝宫有了女主人,那时候就得恢复每月一次的觐见皇后制度了吧?
贵命妇们可是得每月一次入宫参见皇后娘娘的。
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十分了不起的光荣,可崔翎最怕麻烦了,她可一点都不想要大清早地起床,然后穿着厚重的命妇服色,走那么多的路去和皇后娘娘点头哈腰得寒暄。
那简直能要了她的命!
所以,没有诰命,她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是天大的幸事。
再说了,袁家这样的情况,真的不适合再有太多的荣宠了。
一品国公,再往上就得封王了。
可古往今来的异姓王似乎下场都不怎么好呢,尤其是皇室子嗣稀薄,这样的情形,袁家若是封王,那简直就是烈火烹油,自己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急流勇退的道理,崔翎晓得,想来老太君和大将军也不会不知道。
所以,五郎能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保持住清醒的头脑,婉拒了新帝的好意,这让她感到十分惊喜。
原来,她的夫君,不完全是个傻乎乎的呆头愣呢!
然而,最让崔翎欢喜的还不只如此。
无事一身轻,五郎终于从没日没夜的忙碌中抽身出来。
他一直都很愧疚崔翎怀孕生产以及孩子们刚出生的那一段日子,他为了筹谋大事都没有能够无时不刻地陪在他们身边。
所以,闲赋在家之后,他就想要竭力去弥补。
首先。讨好老婆是必须的。
崔翎对衣裳首饰都要求不高,只求舒适就好,所以那些锦衣华服珍宝珠钗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效果。
能令她动心的,唯有美食两个字。
五郎投其所好,先是费了大力气请了西陵城最有名的厨子来府里。
此举一举两得,既解了老太君思乡之愁,又能让崔翎尝一尝别样的地方小吃,果然。老太君和崔翎都对此十分满意。
五郎才不会只满足于此,为了得到妻子的称赞,他决定亲自跟着刘师傅学做点心。
于是当真埋头厨房好几日,终于,端出了一份看起来还算像包子的包子。
虽然做出来的东西样子难看味道也不怎么好,但崔翎还是感动地全部都吃光了。
重要的不是好不好吃,而是那份心意。
五郎的努力没有白费,那一夜,被翻红浪。娇艳的花儿摇落一地。
崔翎这边,两个人的感情又有了白热化的进步,五郎便将目光投入到了孩子们这里。
先前。他虽然每夜都归家。可孩子们却时常十天半个月才见到一次。
为了弥补先前对两个孩子的缺失,他主动要求亲自照看孩子。
主子们发了话,乳娘当然无话可说,照顾孩子其实挺辛苦的一件事,五爷和五夫人能够主动分担,她们两个乐得轻松。自然没啥不好的。
所以,白日里,除了喂乳,乳娘们已经不再出现在孩子们面前了。
照顾孩子的事,便自然而然地都落在了这对新手父母手上。
虽然很辛苦。但是也很乐趣啊。
尤其是五郎看着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珂儿时,那种父爱的感觉完全像匹脱缰的野马奔涌而出了。
这时候。他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给崔翎支的招,“不听话就揍一顿呗”这句话,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小珂儿只要一撇嘴,他就立刻将孩子抱在怀中,又是亲啊又是搂。
叫崔翎看着目瞪口呆,她已经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原则的妈妈了,正该有个严厉的父亲好好管教这小屁孩呢,结果五郎比自己还要没有原则。
她深深地担忧,以后小珂儿这孩子既不怕父亲也不怕母亲,将来是要无法无天的节奏啊!
崔翎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红楼梦里薛蟠的形象来,不行不行,她的小珂儿可不能这样,还是要好好管教才行!
可她说了好几次,五郎还是我行我素,继续宠溺孩子,让她十分头疼。
但总算也有好处,那就是珂哥儿有了对他无所不应宠溺着他的父亲,终于忘记了她这个娘亲,只要五郎在的时候,那小屁孩对崔翎基本上已经处于无视状态。
小家伙不再死盯着她不放,改去折腾五郎,看着五郎被珂儿折磨得人仰马翻,崔翎总是忍不住露出既痛苦又幸福的笑容来。
对小珂儿的教养来日方才,但有些之前被耽搁下来的事,却已经到了必须要尽快解决的地步了。
首先,便是刘师傅对周乳娘的爱慕之情。
先前因为操心着国事,所以崔翎一时间便将周乳娘的事给忘记了。
但如今国事已经尘埃落地,都已经改朝换代了,刘师傅便有些等不及了。
他隔三岔五得过来问崔翎,“不知道五夫人有没有帮我问过周乳娘的意思?”
崔翎只好便找了个时机,将两个孩子一并交给了五郎,然后自己却叫了周乳娘去自家的宅子里游园。
周乳娘原还以为自己带孩子哪里不好,五夫人才会单独叫她出来,脸上的神情一直都是战战兢兢的。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崔翎到了湖心亭中坐下,这才敢开口问道,“不知道五夫人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崔翎冲她微微一笑,“你也坐下吧,我其实就是想找你聊聊天,有个事儿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160 事成
周乳娘还是很忐忑,她和小虎子无家可归,这里便是他们最后的容身之处了。
若是有点什么不好,五夫人不要她了,那接下来的日子可要流浪街头了。
可接下来她听到了什么?
五夫人笑意盈盈地问她有没有再找个伴的打算,觉得厨房的管事刘师傅如何?
周乳娘震惊万分,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五夫人这是打算给她做媒?
刘师傅是谁,她还是知道的,不只掌管了五房的厨房,还是有间辣菜馆的荣誉主厨,负责开发新菜系的大手。
他虽然年纪不轻了,可从前却没有成过婚,身家清白,积蓄丰厚。
听说他还在外头置办了产业。
五房那些年轻漂亮的小丫头们都用炙热的眼神盯着刘师傅呢,就是别的院子的丫头们觊觎他的也不少。
周乳娘想了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样炙手可热的刘师傅,五夫人怎么会想到介绍给她这样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说到改嫁的事,她亡夫过世一年半多了,若是按照乡下的习俗,这时候改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她夫家的那些人巴不得她嫁得远远的,从此再不回去,好永永远远地霸占了她亡夫留下来的那几间破旧的瓦房,那些人也不会跳出来管她。
寂寞的夜里,周乳娘也偶尔想要身边有个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所以五夫人说的时候。说不心动,那一定是假的。
可小虎子还不到一岁,她这头又一颗心都扑在了怡儿身上,暂时却没有那样的精力和精神头,去想改嫁的事。
尤其是,对象是受到众多美貌小丫头追捧的刘师傅。
周乳娘不由自主地便有些胆怯了。
她低着头想了半天,迟疑地说道,“五夫人一番好意思。我心里十分感激。可是,我也有自己的顾虑。先说我的情况,我是个寡妇,还带了个幼小的孩子,没有娘家人依靠,等于就是一株无根浮萍......”
时下娶妻,都讲究要娶那种五福俱全的,父母在堂,有兄有嫂。家族兴旺昌盛的。
就算是在仆役之间通婚,那些孤零零一个的,也不比有家有口的容易婚嫁。
周乳娘觉得自己五福之间。一份福都没有占上。自己根本配不上刘师傅。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再说,小虎子还这样小,五夫人自己也带孩子,所以晓得养大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小虎子的父亲虽然没有功名,可好歹也曾读过书,我还是想着将来若有机会,要让这孩子读书的……”
这年头,要培养一个读书人可得花费不少银钱。
若是只是将小虎子随便喂一口饭养大。那自然不愁,可若是要悉心栽培。那刘师傅能有这个度量花费那些钱财吗?
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够为了妻子带来的拖油瓶这样打算的。
尤其是,刘师傅还年轻,她年纪也不大,将来总是要有自己的孩子的。
周乳娘就是害怕,等将来再生了孩子,小虎子就没有了将来,与其如此,倒还不如她一辈子不嫁,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府里扎根下来,好好做事,然后供养他。
崔翎听明白了周乳娘的顾虑,顿时对这个衣着朴素的女人敬佩起来。
若是寻常的女子听到有这样好的机会,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了吧?
可周乳娘却肯静下心来好好考虑,除了为自己的小虎子考虑了将来,也设身处地站在刘师傅的立场上想到了许多问题。
她的目光便一时温柔下来,笑着对周乳娘说道,“若是刘师傅不介意你是个寡妇,他喜欢小虎子,打算视若己出,也肯和你一起好好地培养这孩子读书呢?那你,愿意不愿意考虑这门婚事?”
周乳娘目光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但她晓得五夫人从来不会说瞎话。
这么说来,这亲事,或许是刘师傅自己的主张?
她想到这些日子来偶然能在院子里碰到那个虽然矮小却十分敦厚的男人时,他脸上露出的善意微笑,他还总是在她忙碌的时候搭把手。
从前她觉得这不过是碰巧,没有放在心上。
难道却真的是?
周乳娘觉得心中忽然像是小鹿乱撞般地悸动了,脸上不自觉爬上两朵红晕。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嗯,若是他肯,我自然也愿意的。”
这便是答应了。
崔翎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是不负刘师傅所托,给他找到了一个老婆。
周乳娘这个人,平时接触下来,不只是个细心体贴有爱心的,从和她今日言谈来说,还是个懂得换位思考,除了自己,也考虑别人的女人。
刘师傅又是自个看上的,所以这也算是一门良配了。
女人都有喜欢做媒的天赋,她头一次当红娘,就很顺利地成功了,顿时有一种自豪感涌上心头。
因晓得周乳娘是和府里签的活契,并不算卖身为奴,所以她的儿子小虎子将来是有资格参加科考的。
是以,崔翎便向周乳娘保证,“小虎子和我家珂儿差不多大,将来若是珂儿启蒙读书时,也让他一块儿跟着先生读书便是了,正好还能跟珂儿有个伴呢。”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平日里带着珂儿时,小虎子都放哪?”
周乳娘回答,“我那个远房亲戚,就是泰安院的容嬷嬷,她和她的儿媳妇轮流着替我带着,最近五爷和五夫人白日里亲自带着怡儿小姐,我得空时也会去看看。”
她倒是老实。丝毫没有遮掩抽空去看自己孩子的事实。
崔翎便道,“那何必那样麻烦呢?你就把小虎子带过来,和怡儿珂儿一道养着,左右屋子里那么多的丫头婆子,就多一个小人儿还找看不过来吗?”
她笑着说道,“这样孩子们能有个伴一块儿长大,是个好事呢。”
周乳娘受宠若惊,但细细想了下。还是觉得这样的法子最好,既能不给好心收留了她还给介绍了工作的亲戚添麻烦,又可以自己带着小虎子,可谓是两全其美。
她连忙谢过,“五夫人的恩情,我……我没齿难忘。”
这件事就这样轻松愉快地解决了。
到了第二日,刘师傅晓得了结果,立刻前来谢恩。
当然,他不是空手前来的。而是带了一份他自己新研发的新菜,“五夫人,这是我在您水煮牛肉和水煮鱼片的基础上。研制的水煮虾。味道还不错,您尝尝?”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的天了,盛京城早已经入了冬。
大寒天的,活虾简直就是稀罕中的稀罕物,不知道刘师傅从哪里搞来了这么一锅子,还将之做成了水煮虾。
崔翎自然惊喜万分。夹起一个放入嘴中,那种柔嫩的口感,鲜滑的滋味,随着辣椒的浓烈香气在嘴边绽放开来,成就一种绝美的享受。
这种极致的美味。真心比任何金银珠宝摆在她面前,都要更令她欢喜。
她高兴极了。“这些活虾是从哪里搞到的?”
刘师傅傲娇地挺着小胸脯说道,“先前五夫人您让我出去多和从前结识的同行来往,恰好有一个从前也在御膳房当过差,叫小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