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继续说,“小孟手艺不行,总得不到给皇上娘娘们做菜的资格,觉得在宫里头没意思,就花了银子通融了一下出了宫,他前些年得了一注财,就在盛京城的边界那处的村子里买了一大块地,却不和人一样种地,搞了个什么鱼庄。”
崔翎双目微亮,“鱼庄?”
刘师傅笑着点头,“是啊,小孟做菜没有什么天赋,但养鱼养虾却十分在行,他的鱼苗都是从南边运来的,如今虽然冬天寒冷,可他的鱼塘里却还有新鲜的鱼虾。”
他指了指盘中虾,“这是我从他那里花了高价买来的,特地想要谢谢五夫人成人之美,给我老刘解决了终身大事。”
崔翎笑了起来,“我也只是那么一说,是你自己条件好,又有诚心,周乳娘才会答应下来的。”
她顿了顿,却认真说道,“不过,你和周乳娘成婚后,可要真心实意地对小虎子好,就算将来你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能忘记今日你对周乳娘的诺言。”
刘师傅神色也一下子严肃起来,他郑重地说道,“五夫人放心,我很喜欢小虎子,早就下定决心要当亲生的养,不会有变故的。”
他顺便也拜托道,“我和阿惠商量过了,成亲的时候就找上三五好友喝一顿酒就行,到时候还要劳烦五爷和五奶奶做个见证。等成了亲,我们还是住这里,日子也还像原来一样过,您看如何?”
崔翎却道,“你们成了亲,自然是要住在一处的,否则倒像个什么?”
她想了想,“怡姐儿最是好带,她不粘人。这样吧,我叫人再去寻个奶娘,周乳娘我就重新给她安排其他的活计,你看如何?”
刘师傅连忙摆手,“阿惠若是晓得因为和我成亲,要丢掉和怡姐儿相处的机会,一定不肯嫁给我了。五夫人,我说真的,还是让阿惠带孩子,她心细,对怡姐儿又是一片真心喜爱,也做熟了,重新找来的人总也比不上她熟练。”
他态度十分坚持,崔翎想了想,便也只好先就这样,“那好,我再找周乳娘商量一下吧。”
她刚送走了刘师傅,木槿就来回禀,“安宁伯府世子夫人来了。”
崔翎皱着眉头,世子夫人?大伯母?
一向和她没有半点来往的大伯母,来找她却是为何?
161 请求
安宁伯府的世子夫人姓赵,是先前的广陵侯独女。
老广陵侯没有儿子,便过继了侄子当嗣子,前些年过世之后,便由侄子继承了爵位。
如今的广陵侯袭爵之后,对世子夫人十分照顾,诸事都坚定地站在她身后,两家来往十分亲密。
世子夫人便亲上做亲,将次女嫁给了广陵侯世子,如此她的地位便越加稳固。
有了娘家的倚仗,尽管安宁伯世子崔成林好酒色,常在外头沾花惹草,但对赵氏却十分尊重敬畏,丝毫不能影响赵氏在世子心中的地位。
加上安宁伯夫人早就将府中管事的权利交给了世子夫人,所以赵氏手握重权,是当之无愧的名门长媳,向来就十分端着。
崔翎和赵氏的关系并不亲近,当然在崔家,她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和谁都不亲密。
不过,对于这位大伯母,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至少在赵氏主持中馈的日子里,对五房和她的日常供给,一向都十分大方,只有多,没有少的。
要知道,崔家人口复杂,连祖父的兄弟还住在府里,仅仅靠着俸禄是很难养活那么大一家子人的。
换了别的人家,平素用度能克扣就克扣了,能做到按时按份例地给已经不错,哪里还能像大伯母那样,时不时地增加一点?
可尽管这样,赵氏亲自找上门来,却还是让崔翎有些惊讶了。
自从她嫁到袁家之后。和大伯母赵氏之间就没有了任何联系。
那回她去西北,崔家也没有派个人来问问,后来她生孩子那般凶险,安宁伯府也只是随例送了些应景的礼物来。
如今,朝中变故已经平定,也算得上四海升平,赵氏却上门要见她……
崔翎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想着。无事不登三宝殿,大伯母前来,定是有事要求她了。
她整了整衣衫,对着木槿问道,“已经请了世子夫人去正堂吗?”
木槿随即回答,“是,世子夫人先去拜见了老太君,现下正从泰安院过来呢。”
虽然已经分了家,因为住得近。等于还在一个宅子里,所以不论是谁上门,总是要先拜见一下老太君。请个安问个好。这已经是惯例了。
崔翎听了,便点了点头,径直往正堂方向走去。
等她到了正堂门前,恰好遇到刚从泰安院过来的赵氏,便福身行了礼,“见过大伯母。”
赵氏显然是有求于人。脸上便带着亲切的笑容,“咱们家九姑奶奶看起来气色不错,比先前在闺阁中时丰腴了一些。”
彼此寒暄两句,崔翎便让着赵氏进了屋坐了下来。
天气略有些冷,因为平素里没有什么人来拜访。所以为节能计,正堂这里是不点炭的。
赵氏觉得屋子里一阵寒凉。倒似是比外头还要更冷,不由缩了缩肩膀。
她笑着说道,“原该早些过来看看九姑奶奶的,只是家里事多,一直抽不出身,到今日才有空来。”
顿了顿,她又道,“来时我也问过你母亲,但你父亲近日身子又不好了,她忙着伺候你父亲,便不能来。”
崔翎皱了皱眉,“我父亲又病了吗?”
自从那回和崔成楷开诚布公的交谈之后,已经又过了好几个月。
她原以为崔成楷解开了心结,心情会轻松一些,身体自然要好起来的。
更何况,如今先帝已经驾崩,虽然没有亲手为罗氏报仇,可也差不了太多,总算也是大仇得报,正是该扬眉吐气的日子,崔成楷怎么会病?
崔翎嘴上说着恨他,但心里到底还是关心的。
所以便细细地问了赵氏崔成楷的病情。
赵氏倒也不烦,认真地回答了,“五弟自从前些日子大病一遭之后,不知道怎么了,就得了一个咯血的毛病。”
她叹了口气,“原先天热的时候倒还好,最近天气冷了,他咳嗽得厉害,便时常咯血,这几日听说是大口大口地吐。请了太医,给开了药剂,直说将养着,但一直不见好。”
崔翎眉头皱得更深了。
听赵氏这说法,崔成楷这毛病倒像是支气管咯血,可她到底不是医生,不好光凭三言两语就断定病情,也只能干着急。
赵氏见了崔翎脸上的愁云,倒像是松了口气。
她笑着安慰崔翎,“九姑奶奶也不必担心,你父亲有宫里头的太医们管着,只要遵医嘱按时吃药,等天气暖和了,总能好起来的。”
崔翎想了想,的确干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处。
假若她真的不放心,大可以跟太医打听一下崔成楷具体的病症,然后想个法子治好这毛病,光是在这里发愁,完全没有用。
如此,她心下释然,便冲着赵氏微微一笑,“有大伯母看顾着,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大伯母今日来是……”
赵氏倒也不扭捏,她觉得开场的铺叙已经足够,崔翎也已经主动问起,便直截了当地进入了主题,“也没有什么,只是跟九姑奶奶打听个事儿。”
她笑得越发慈祥温和,“听说新帝打算要在列世勋贵中甄选新后,不知道九姑奶奶这边可曾听说过什么消息?”
崔翎诧异问道,“甄选新后?”
她随即摇了摇头,“五郎最近一直闲赋在家,没有出门,我也没有听别人提起过这些,倒是当真不知道这件事。”
这倒是真的。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她和五郎就没有再出过门。
整日里抱着两个孩子嬉笑打闹,不然就是去三哥四哥那里串门。二嫂从宁州府过激来的嗣子年纪也不大,偶尔也会聚在一块儿玩。
整个镇国公府袁家其乐融融,都享受着孩子带来的天伦之乐,根本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去理会外头的事,更别提是新帝的八卦了。
不过,赵氏显然是不信的。
盛京城人尽皆知,袁五郎是和新帝一起长大的发小,打小就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虽然未必形影不离,但感情深厚却是一定的。
虽然袁家没有承认,新帝似乎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表示,但人人都深信,此次若非镇国公府鼎力相助,新帝要登基未必可以那样顺利的。
所以,赵氏以为,像新帝要选后这样的大事,袁家是一定知道的。
身为袁五郎的妻子。崔翎不仅知道,也许还能在新帝面前说两句好话也未可知。
尽管心中很是确认,但崔翎既然否认了。赵氏自然也不好拆穿她。
她笑着说道。“还以为九姑奶奶知道呢。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你十五妹,听说也在新后的名单之上。我此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请九姑奶奶若是方便,能不能请姑爷到皇上面前说道说道,给说说情。”
崔翎这才彻底了然了赵氏的来意。原来是为十五妹说情。
安宁伯府的十五小姐崔芙是长房的幺女,赵氏三十好几的时候才生的她,十分宝贝,一直都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
就连选婿。大伯母也是想要给她最好的,所以才将目光放到了年轻英俊未婚的皇帝身上吗?
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的确……很诱人呢!
但十五妹不是才刚满十四岁吗?
新帝比五郎略小了几个月,很快就要二十一岁了,这年龄差距是不是略有些大了呢?
赵氏见崔翎沉默不语,以为她不肯,便有些急了。
她连忙说道,“九姑奶奶别怪大伯母说话不好听,你十五妹不论如何总和你是一家,若是她能够……到时候你面上也有光不是吗?”
崔翎睁大眼睛说道,“大伯母的意思我懂,可立后之事,关乎社稷苍生,并不是五郎随便说说就作数的。”
她顿了顿,“新帝是个有主意的人,若是外臣干涉,恐怕反而不好。”
其实她很有些不懂,看大伯母的样子像是极其疼爱十五妹的,可若是真的疼爱女儿,又怎么舍得将人送到宫里头去?
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除了名头好听,内里的辛酸又有谁知道?
像之前的姜皇后,除了手中弄权外,哪里可曾过过一天舒坦自在的好日子?
就说她手中的权利,最后不也还是一命归西,尘归尘,土归土了吗?
大伯母这样非要送十五妹入宫,也不知道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别的不提,就直说十五妹是自小在家里娇养长大的,那样的性子到了宫里头,真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算五郎说的话真的在新帝面前能有一点分量,她也不同意这样做。
更何况,五郎和她,如今真是躲还躲不及,哪里还傻不拉几地硬往新帝面前凑?
所以这个忙,她是一定没有办法帮的。
赵氏听了显然有些失望,但她并不死心。
她讪笑着说道,“这些我也是晓得的,也没有想要别的,只是希望若是有机会,九姑爷能在皇上面前替十五妹多多美言两句,这便就够了。”
盛京城名门贵族指甲,适龄的女孩儿太多了。
若是以往,大伙儿还未必有这样积极地推自己的女儿入宫,可新帝不只年轻,还十分英俊,原本就是盛京城的姑娘们人人都向往的人物。
如今后位虚悬,后.宫犹空,不少人便都起了心思。
十五妹的竞争太激烈了,她才想到要走一走崔翎和袁五郎的门路。
赵氏下定了决心,如此明显的拒绝也只当听不到,“还望九姑奶奶可以放在心上!”
162 避寒
崔翎能说什么呢?
自古后.宫女人的命运,如同脚履薄冰,或如在高空之中走绳索,须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绝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便要从云端跌落,轻则撵入尘泥,重则粉身碎骨。
前朝轩后死得那样惨烈,姜皇后用三尺白绫了断性命,就算是怡宁师太甚至当今太后,也不过表面风光,内里总熬不过永夜孤寂。
一入宫门深似海,再回首已百年身,可还是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崔翎不晓得想要成为盛朝国母是十五妹崔芙的心愿,还是大伯母赵氏的一意孤行,但这个请求她却不能答应。
笑话,新帝已经不是从前的九王,为了避嫌,袁家躲还躲不及,哪里有贴上去对未来皇后的人选指手画脚的?
她抚了抚额,轻轻笑道,“大伯母真是说笑了,我家五郎身上没有一官半职,没有君上召见,连宫墙的门都进不去,哪里有资格对皇上说这些?”
赵氏见她说得如此透彻,但崔翎却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于有些轻微恼意。
但她到底是伯府长媳,素来都十分谨慎自持,今日能为了崔芙矮下身段如此哀求,已经算是破釜沉舟,如今见对方不吃这套,便也收起了那份恳求。
她面色骤然一黑,神情也比方才更生硬了些,“既然如此,那便是我白来了一趟。叨扰了九姑奶奶的清净,还望不要见怪。”
话不投机半句多 。崔翎看出来赵氏情绪的变化,却也莫能奈何。
首先,她对安宁伯府崔家的人没有特别的感情,不会因为大伯母未曾欺负过她就特别地热情,她不是那样容易就掏心掏肺的人。
其次,她很反对拿女儿的终身幸福去换家族富贵的那种父母,就算赵氏是真心希望崔芙能够成为盛朝最尊贵的女人,可这里却又有几分对女儿的真心?
说白了。还还是为了自己。
所以,这场交谈便很快地冷场,最后无疾而终。
等木槿送了赵氏出去之后,崔翎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大伯母真是鬼迷心窍。”
背后传来五郎疑惑的问句,“什么鬼迷心窍?出了什么事?”
崔翎转过身来,看到五郎左右手的臂弯中各抱着一个孩子,完全一副资深奶爸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一边问着,一边把怡儿接了过来,“我说大伯母。她指望着能让十五妹当皇后呢。”
五郎挑了挑眉。“真巧,昨儿二表叔也来找我说情,想叫石家八表妹甄选皇后。”
他啧啧叹了两声,“我早就说了,以皇上的人品相貌,后位空悬不说。连个正经的娘娘都没有封过,恐怕满京城的姑娘都盯着呢。”
有志气非皇后不当的姑娘不多,更多的是想,就算当不成母仪天下的皇后,也还有贵德淑贤四妃垫底。了不起还有嫔,还有昭仪美人之类的。空位置可多了。
崔翎笑着说道,“看来人人都以为咱们和皇上关系亲近,是能够左右皇上最后决定的人,昨儿是二表叔,今儿是我大伯母,指不定明日又有谁要上门来说情呢。”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些人啊,都太小看皇上了。皇上若不是个有主意的人,怎么可能走到今日的地位?”
由皇弟成为皇帝,这其中需要不知道多少艰辛,又岂是就靠几个臣子的推动就成的?
说到底,皇上能有今日,他心中若毫无野心是不可能成就的。
这样一个人,对皇后的人选一定早有主意,怎可能叫人像提线木偶一般扯着走动?
五郎连连附和,“是啊是啊,皇上他向来都很有主意,他决定了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他吐了吐舌头,“越是像我这样和他亲近的人,这种时候才越是需要避讳,不管谁来说情,哪怕是我亲妈来了,都没有门儿。”
崔翎闻言一脸黑线,心想若是真的婆婆来了,那就不得了啦,亏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说话还那样不着调。
她忍不住当胸捶了五郎一拳,“好了啦,说这些没用的话干嘛?还不快想想到底要怎样躲开这些挠人的拜访,总不能紧闭大门装不在吧?”
五郎想了想,忽然眼神一亮,“装不在确实不大好,可咱们可以真不在啊!”
他笑嘻嘻地说道,“当初分家的时候,东山半山腰上有一座别庄,是我幼年时常去的,祖母偏心,就给了我们,你还记得吗?”
崔翎点了点头,“东山别庄,倒是记得。”
她嘟了嘟嘴说道,“听祖母说,那地方是避暑的好所在,若是盛夏去可凉快极了。但你看,现在是冬季呢,山里头可冷了。”
既然是要躲出去,那肯定不能撇下这两个孩子,自然是要一家人一块儿出去的。
那半山腰最寒冷的别庄,两个大劈情.操倒是忍忍便罢了,可孩子受不了那样的寒气,会着凉生病的。
再万一老太君也受不了那些人,听闻五郎和她要出去,也想跟着一块儿去呢?
老的太老,小的又太小,住山上太不适宜。
五郎却毫不在意地笑笑,言语间还颇有自得,“翎儿,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山上当然比这儿冷一点,可咱们的东山别庄可是在地下埋了火龙的,到时候等厨房那一烧,整个庄子就都暖了起来,一点都不比这儿差。”
他比划着形容那地龙,“也不知道你见过没有,就是建造的时候在地底下埋了管道,连通庄子里的屋子,只要厨房那一有烧柴,那热气就随着管道通向了屋子里,上哪都暖暖的。”
崔翎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这不就是暖气吗?
在这距离现代文明一千年左右的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就发明了这个?
这真真是太伟大太厉害的一件事了!
她连忙瞪了五郎一眼说道,“有这样的好事你不早点说?这几天越发冷了,我都所在屋子里不想出来,早知道东山别庄还有这等妙处,咱们就早点过去避寒了。”
五郎笑着说道,“这不是没有想起来吗?”
他连忙喊了槐书过来,叫槐书先快马加鞭去别庄叫人收拾一下,将火先生起来。
崔翎听五郎吩咐得仔细,猛然想起东山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狐疑地问道,“东门书院是不是就建在东山脚下?”
五郎点头,“对呀,东门书院原是在东街上,但十几年前,院长决定要扩大规模,就将书院移到了东山脚下,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呢。”
他猛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问道,“你上回叫我去打听东门书院的一个谁,翎儿,你不会是……”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五郎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那次我事儿多,也没有仔细问你,到底你要打听那个人做什么,可别是什么看上了人家小白脸,那不行!”
崔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喂喂,你在想什么啊?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能看上谁?再说了,什么小白脸能有我家夫君英俊不凡?”
五郎立刻松了口气,不过,不对,崔翎夸奖他的话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随即醒悟过来,不依地道,“啊,翎儿,你太让我伤心了,竟然说我是小白脸!你夫君我如此英伟的男子,和小白脸有几文钱关系?不行,我要蓄须,我一定要蓄胡须!”
五郎是武将出身的呢,武将最忌讳别人说自己是小白脸了,男人嘛,就是要粗犷,要英伟,要孔武有力。
崔翎这样形容他,这简直比直接说他不够男人还要令人伤心。
面对这样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幼稚的一个男子,崔翎也无可奈何。
她叹了口气说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不过你首先要保证不能生气,也不能追根究底,更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你只要按着我们的吩咐做下去就行,可好?”
如此不平等的条约,换了别的男人一定不会答应。
可五郎却受妻子压迫惯了,连具体的内容都没哟挺清楚,就直接点了头,“你说!”
崔翎得到了保证,就说,“咱们的悦儿那日去护国寺降香时看中了一个人,后来晓得男人是东门书院的老师,因不晓得名字,所以我才叫你去打听打听。”
她想了想,又道,“当时你只是应了我,可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那人到底叫什么,是什么来历出身,家中还有几口人,可曾打听清楚了?”
五郎听了,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翎儿,不是我泼你的冷水,这件事不大妥当。”
他轻轻拍了拍崔翎肩膀,神情越发认真,“悦儿不论如何都是国公府嫡长女,她将来要嫁的也一定是门当户对的家族继承人,东门书院的老师,在身份地位上就不匹配了……”
婚嫁一事,高嫁低娶,门当户对最好。
就算袁家不在乎身份,愿意肯将捧在手中的嫡长女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书院老师,可对方也未必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啊。
崔翎却道,“所以我才叫你去打听啊,那人若身家清白,或许还有机会的。千金难买有情郎,悦儿上了心,就算不成,也总不能一点努力都不做吧?”
她忽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夫君,你就听我的,先去打听打听再说吧!”
163 景容
悦儿的真正身份,崔翎不能和五郎说,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东门书院那位老师的原因,也就只能蒙在她心里。
她心里很清楚的,不论那男人是否是轩帝重生,悦儿只有嫁给他才会快乐。
可门第和出身,真的是悬在他们面前很重要也很难逾越的一道沟堑。
如今,她唯一可以祈祷的是,希望那个男人出身不要太差,哪怕是寒门小吏之子,包装一下,也总能是官宦之后。
五郎听了脸色仍然不大好看,但因为崔翎脸上满是恳求,他先前又答应过她,这才勉强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顿了顿,道,“咱们这回去东山别庄,我原本还想带着悦儿的,现在看来,还是不带为妙。这孩子,真是叫人操心……”
崔翎抱着怡儿,不方便去拉五郎,只好拿脸去蹭他,“我晓得你一时很难接受,可是相信我,我有必须要站在悦儿一边的理由。”
她顿一顿,眼神认真地说道,“假若你肯找悦儿好好谈一次,就会发现那孩子的心有多么地坚决。就算,就算你觉得真的不合适,那么也总要让她亲自看看哪里不合适,才好叫她全然死心,五郎,你说对吗?”
其实崔翎也有想过,盛朝的男女大多早婚,往往民间比贵族男女的婚嫁年纪还要小一些,十四五岁就娶妻的男子也不少,说不定那个老师已经成婚了呢?
再或者,那人虽然顶着与前朝轩帝一模一样的容貌。可是性子却是南辕北辙的,甚至还有些品性上的瑕疵,完全就不入流。
那样的话,悦儿说不定也会有所松动的。
毕竟现在,连人都没有看清楚,也没有过任何来往交际,只凭借惊鸿一瞥,如何能够断定一个人的性子人品?
若这回去的东山靠近东门书院。那崔翎觉得还是应该带着悦儿一块儿去,说不定能有个重新认识那人的机会,是好是坏,最后都由悦儿自己决定。
果然,五郎听了之后,沉吟片刻,终于肯点头,“也好,那就带上悦儿。我亲自跟她说。”
这年头,盛京城的小姑娘也有奔放地对他说非君不嫁的话,可谁都知道那只是小女孩一时的迷恋。真正到谈婚论嫁。还是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没有私定终身的道理。
五郎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便觉得悦儿的想法很有些不对头。
再说悦儿只是看了一眼,就对那个东门书院的老师产生了感情,这种说法他实在不能接受。
一眼能看到什么?除了那个男子的外貌外,就没有别的了。
他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疼爱的大侄女竟然是个直看中外貌的肤浅的孩子,这叫他有一点揪心。
崔翎瞥了瞥嘴。心想,五郎这心态多半有些岳父知道女儿谈恋爱了的心情,悦儿还只是侄女呢,他就这样,这将来若是怡儿谈婚论嫁时。他还不知道要怎样焦躁呢。
不过这一次是她不靠谱在先,这些损他的话。她也就不好意思说了。
如此,等回了藏香园,崔翎便叫桔梗先收拾了行囊,并两个乳娘和孩子们的东西一起,先叫人搬到了车上。
然后小夫妻两个再一道去泰安院见了老太君,问她老人家要不要一道去东山。
老太君倒是想,但这几日太后总请她进宫说话,她估摸着跑不开,便就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小夫妻两个去吧,等到了夏日,我再一起。”
虽然大盛朝变了天,换了皇帝,但对于太后娘娘来说,她仍然还是慈安殿皇太后,在身份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从前她只是徒有虚名,如今这太后的位置可才算是坐得踏实。
新帝可是太后娘娘一手带大的儿子,虽然没有从她的肚皮里爬出来,可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才刚出生没有多久,她也算是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的。
当初若不是为了他,她也不会将家族和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先帝身上,助他的兄长登基称帝。
在感情来说,新帝和太后就是一对母子,真真切切的母子,亲母子。
所以,太后娘娘如今才算是找到了自己在后.宫中真正的归属和位置。
当然,与此同时,她手中掌握的权利也不同了,如今的慈安殿皇太后,可是统领后.宫说一不二的主儿,就是在皇上面前,她也是说得上话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后娘娘地位不一样了,心情自然也好。
这人呢,心情一好,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毛病也就不药自医了,像太后娘娘原来有些头痛脑热,身体倦怠,四肢酸软无力啊,这会儿全都没了。
太后不必缠绵病榻,精神又好,自然便就寂寞了起来。
可如今皇上还没有立后不说,整个后.宫空荡荡的,连个女人都还没有,太后无聊,就只好折腾宫外的老太君,隔三差五,就要请老太君进宫说话。
先是她这些年来的憋闷史,到如今如何扬眉吐气,然后再到皇上选妃立后的事,反正逮着什么话题就跟老太君闲扯,不到夜深绝不放老太君回家。
若不是不好留宿外人,太后娘娘一准就要霸着老太君不放呢!
崔翎晓得老太君不方便,便也不好勉强,好吧,其实老太君不去正好趁了她的心意,若是带着老太君一起,那么悦儿的事,肯定就没有办法进行得那么顺利。
倘若叫心细如发的老太君看出了点什么端倪,那就肯定更不好收拾了。
看五郎的反应就知道了,老太君虽然慈爱,但悦儿的婚嫁可是原则性的事,在原则性的事儿上,大家都不肯就这样含糊地糊弄过去。
否则,袁家又怎么会大刀阔斧地跟着新帝一起打江山呢?
这一切,说白了,虽然是为了袁家自身的利益,可导火索却是悦儿的安危和婚嫁。
崔翎和五郎从老太君这儿出来,便叫了人去悦儿的院子请她。
悦儿晓得要去东山别庄小居,眼睛就是一亮,崔翎都晓得东门书院在东山脚下,她这个当事者又怎么能不知道?
她是活过三世的人了,装不来涉世未深的小女生那样的娇羞扭捏。
此时此刻,她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要见一见那个人,一定要见一见他,她想要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她魂牵梦萦直到此刻都不曾忘却过一瞬的那个人。
她的英雄,她的爱人,她的王,她的——轩帝!
名门大家做事,效率是极快的,因为下人很多,而且都十分得力。
打包行李的打包,带孩子的带孩子,该拿的东西一会儿就准备齐全了,再加上东山别庄那里什么都不缺,从五郎起这个念头到出发,竟然只花了区区两个时辰。
崔翎很想感慨一下这个速度,可是马车里的气氛却让她没法说出来。
此刻,五郎像是个严厉的老师,而悦儿则是一个不听话做了坏事还给逮住了的学生,一个说得口沫直飞,一个低着头恨不得埋在地下。
五郎说话的大意,大体离不开,你是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奔放地随便地喜欢上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呢,你知道他叫啥,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爹妈是谁吗?
你啥都不知道就喜欢人家了,大侄女,你是傻缺吗?
崔翎被那嗡嗡的声音振得头疼,终于忍不住说道,“喂,夫君,不是说好了要温和地和悦儿说话吗?你这样子凶,叫孩子怎么和你搭话?”
她将悦儿护在自己身边,瞪着眼睛对五郎说,“再说这在路上呢,指不定来往行人里有谁,你说话那么大声,若是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五郎闷哼一声,“这里是山路,窄,有人经过马车会停,马车一直走得挺顺畅,说明没有人经过。”
话虽然这样说,到底他的声音还是压低了下来。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吐不快,“我就是觉得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也不探探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轻易地交付了心,这实在是太……”
崔翎连忙说道,“这不就是在探吗?”
她搂住悦儿的肩膀,“假若那人不好,悦儿也有自己的决断的。”
不过,她立刻狐疑地问道,“夫君啊,你是不是打听出什么来了?那人难道真的有什么问题?他是娶过妻了,还是道德败坏?”
悦儿也瞪大眼睛望着五郎。
这一点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假若他已经娶妻,那她就算再坚定,和他也绝对不可能了。
一来是身份地位决定的。
二来,也是她自己的操守和修养,她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这个是原则问题。
五郎看着两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一时间有些愣住,他心想这两个人就这样关心个惊鸿一瞥一面之缘的人吗?
不过,他还真的是在收拾行李的空隙,找到了之前让人调查过的资料。
他呼了口气说道,“你们说的那个东门书院的老师,应该叫景容,嗯,今年二十,倒还不曾娶妻。不过可别得意太早,他有个打从娘胎里就订下的娃娃亲未婚妻。”
164 屋顶
景容……景朝轩帝……
悦儿目光微微一亮,随即却又黯淡下去。
她双唇微微颤抖地问道,“五叔,那人真的已经有了未婚妻?”
这消息于她实在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姓景,恐怕还当真是景朝皇族遗脉。但忧虑的却是他已有了婚盟。
五郎点了点头,“而且他的未婚妻,你我都认得呢。”
他看着悦儿红白交替的脸色不由有些担心,说话时竟也少了刚才的那份赌气,小心翼翼说道,“景容的父亲曾经在国子监任过职,与利国公府的二老爷是同期。”
崔翎脸色也凝重起来,“莫非景容的未婚妻,就是廉家五小姐吗?”
东门书院的现任院长是利国公府的二老爷廉世平,那是三嫂廉氏的娘家二叔。
廉二老爷膝下二子一女,那独宠的娇女便是五小姐廉贞儿。
廉五小姐今年十六岁了,论起来比崔翎还要大了几天,原本早就该出阁。
但她母亲前年过世了,所以婚期延后,要等明年春天出了孝,才好再婚嫁,这便就给耽误了下来,好在廉五小姐的未婚夫家里体贴,愿意等她出孝期再完婚,当时还被引为佳话。
先前三嫂生了九斤之后,月子里廉五小姐也曾来过,和悦儿颇为投缘,彼此引为了知己,后来也时常传递些诗词花笺,来往十分频繁。
可现在,悦儿魂牵梦萦的那张面孔。原来竟是她闺蜜的未婚夫,这该让她情何以堪?
崔翎担忧地望了悦儿一眼,果然那张精致美丽的小脸上一片凄楚迷茫。
她低低叹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只瞪了五郎一眼,然后搂过悦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马蹄声响,伴着外面的山风。静寂着。
袁家的东山别庄位于半山腰上,那一带除了袁家,也还有好几家名门贵族在此建造别院,不过多是夏日来避暑的多,如此寒冷的冬季,也只有通了地龙的袁家敢来山上避寒。
因槐书早了几个时辰过来吩咐准备,训练良好的仆人们便将一应用需都准备好了,只听到外头马蹄嘶鸣,就将别庄的门打开。请了崔翎一行人进来。
安宁伯府也有别院庄园,但崔翎却从来都没有去过。
所以这一回,还是她头一次有机会欣赏到盛京城的世家大族是如何布置别院的。果然十分别致精巧。与镇国公府截然不同。
不过,再美的庄子她此刻也没有心情观赏了,因为悦儿的心情显然十分低落。
她觉得有些事情再怎么安慰都不及自己慢慢梳理情绪,像这种情形,还是需要悦儿自己慢慢地想通了才行。
假若景容真的是轩帝,上天垂怜让前世恩爱却不得善终的这对夫妻隔世重逢。这一辈子自然不能再虚度浪费。
就算要付出很多努力和代价,也要对自己的感情负责。
可这种可能实在是太小了。
崔翎觉得,景容多半只是生得与轩帝相像的一个普通男人,他对悦儿没有半点印象。
这样的他,有自小订下婚约的未婚妻。明年开春就要完婚,真的值得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得到他吗?
是选择不顾一切地争取。还是退后一步欣赏祝福,这全在悦儿一念之间。
崔翎叫木槿送了悦儿回房,为了安全起见,她还让木槿在悦儿那多呆一会,时刻注意着悦儿的动静。
她自己则跟在五郎身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依着山势建立的屋宇悬在半山上,推开窗就是无边的山色。
前天山里刚下过一场雪,道路上早就已经化开,可树梢却还积着白色的雪花,此时望去,碧绿与雪白相间,看起来十分新鲜清脆。
崔翎满腹忧虑,但看到这样的美景,却还是忍不住欢欣鼓舞地叫了一声。
她回头去看五郎,娇艳美丽的脸上洋溢着欢喜神色,“夫君,这里真美!”
五郎笑着说道,“那是自然,盛京的西山虽然热闹,可风景却比东山差远了。”
他傲娇地挺了挺胸,“翎儿,你夫君靠谱吧?”
崔翎觉得好笑,这么点事也值得这样傲娇吗?
不过她却不忍心违逆他脸上的期盼,笑着说道,“嗯,我的夫君啊,最最最靠谱了。”
五郎心中一醉,便从背后环抱住崔翎,将下巴抵在她肩头,闭着眼睛陶醉地说道,“此时此刻此山此景此人,若我挥毫泼墨,定是世间最美的画面。”
他一时意动,便立刻吩咐了槐书取来笔墨纸砚,然后挥毫起舞,当真作起了画来。
崔翎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她也看不懂五郎那两笔随性到极致的写意。
不过,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她根本不需要看懂五郎的山水人物画,就眼前这个认真投入意气勃发的男人,就够她细细地琢磨了,他的性情,他的风骨,他的容貌,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如此,大冷的天,两个人开着窗。
五郎临床作画,崔翎却立在一边欣赏着作画的男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哭声。
崔翎苦笑着推了推五郎的肩膀,“夫君,你儿子找你!”
她和五郎其实来东山并不是因为要度假,而是想躲开是非。
但孩子还小,最近又特别黏着他们,所以不能单独行动,去哪都要带着两个孩子。
怡儿还好,她一直都很乖。
但珂儿却是个小魔王,他只要一不顺心,就会立刻施展出百战百胜的绝技哭功来。只要他一开始哭,那就绝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到了山上,因为通了地龙的屋子都挺暖和,所以五郎便安排了两个乳娘和两个孩子一起住厢房。
两间屋子,中间隔了一个珠帘,虽是联通的,但也有私密性。
一来,是因为不想让两个孩子分开。多在一块儿玩才能建立起更好的兄妹感情。
二来,也是希望两个乳娘之间可以彼此有个照应。
但这会儿,才安顿下来没有多久,珂儿却哭得响彻云霄。
五郎如今已成了孩奴,一听到珂儿哭就心痒难耐地出去,半晌灰头土脸地回来,“小家伙尿了我一身,现在倒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