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当年她母亲罗氏的事,虽然他愧对了恩爱丈夫这个名号,可是说到底,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平凡的古代男人,在贞洁和名声大过天的当时,他没有落井下石,只是选择了逃避,实在也不能站在道德的高度上指责他太多。
不管是罗氏,还是崔成楷,其实都是受害者。
崔翎不断为崔成楷找着理由,心里那份不想再见他的防线终于还是动摇了。
她幽幽叹了一声,心里想着,咯血这个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的问题是在止血。若是能止住,然后再慢慢养着,许还是能好的。
可现在,太医都摇了头,这就说明。崔成楷的血满口地吐,是很难止住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崔成楷真的时日无多?
想到这个在她幼年时总算还给过几年父爱的男人快要死了,崔翎的心就皱成一团。
五郎晓得岳父病危,这个做女婿的自然不好袖手旁观,他细细地听了崔成楷的病状,记了下来,交给槐书。“王老太医最近身子好一些了,你过去一趟,问问他老人家,这个病可还有得救?”
槐书得令去了。
崔翎小声地问道,“老太医身子刚好,就这样叨扰他是不是不太好?”
她羞愧地摇了摇头,“说起来,老太医也是被我连累那么大年纪还要遭罪。咱们本该常去看望他的,可这么久来,就只去过了两回。”
当初崔翎生产的时候。姜皇后为了要害她一尸三命,将赶去给她剖腹生产的王老太医给暗算了。
七十岁的老人家摔了一跤,昏迷了好些天才醒过来。
后来这身子便就立刻垮了,虽然养了几个月总算可以站立行走,可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腿脚也总不如从前方便。
如今恰又是盛京城最寒冷的时刻。老太医的腿一吹冷风就疼,所以近日索性就闭门不出,只窝在床榻上取暖了。
而这一切,都是受了崔翎的连累,这是她一直以来都不安的原因。
五郎却安慰她,“老太医可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他老人家从来都没有怪过我们。原本我也不想再叨扰他清净,可是岳父的病,不是更重要一点吗?”
他叹了口气,“你放心吧,如今老太医已经不再给人出诊了,我叫槐书去也不过是问问还有没有得救。”
崔翎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道,“不然咱们也将两个孩子带上吧。说不定……”
说不定,这一回就是崔成楷的最后一面了。
人死如灯灭,那些过往的罪过就都该随风而逝了。
崔成楷,也不过只是个可怜人。
崔翎派人去和泰安院老太君报备了一下,便套了马车和五郎一起出了门。
两个孩子由乳娘带着,左右分别随伺了一堆丫头婆子,这不只是顾全了袁家如今的体面,也是为了安全计。
毕竟安宁伯府人口复杂,除了嫡枝,还有好些隔了好几层的堂族,若有些没轻没重的,那就不好了。
再加上如今正值新帝选后之际,大伯母和十五妹那还虎视眈眈着呢,不得不防。
因安宁伯府和袁家离得近,不过就是几条街的距离,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就到了。
早有五房的婆子在二门处等着,见了崔翎连忙引了进去。
因是这样紧急的情况,所以五郎也没有见外避嫌,直接伴着崔翎一道儿往崔成楷的院子走,还没有到,就听到屋里一阵哭声。
崔翎心中一急,脚下步伐便就踉跄起来。
五郎脸色也沉了下来,朝身后的两个乳娘使了眼色,便扶着妻子疾步往里面行去。
院子外的梅花树下,几个小丫头正好奇的议论纷纷,“那个穿深蓝色衣裳的就是九姑爷?”
“是呢,是呢!九姑爷长得好看吧?我听说,整个盛京城最好看的男子,除了当今皇上,便就是九姑爷了呢!”
“当然好看了,只听说过九姑爷英俊无匹,没有想到,真人更比传言之中更好看!”
“九姑奶奶真有福气,我还听说袁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呢,九姑奶奶一进门就儿女双全了,天底下有几个女人有这样的福气?”
旁边不远处,一个衣着清淡的女子听着这些话,望着那院子里消失的背影,不由眼眶中蓄满了泪珠,她咬着唇,拧着手绢,悔不当初。
169 救治
许是那女子发出的动静有些大了,旁边的小丫头们见到连忙行了礼,“原来是宋姨娘,姨娘也是来看九姑爷的吗?”
宋梓月脸色发红,咳了一声,连忙摇头,“不,我只是路过。”
她隐去眼中的痛苦和懊悔,昂着头说道,“五老爷生死未卜,你们不帮忙也就罢了,躲在这里看热闹,是不是有些不大厚道?”
说完,她挺直脊背,气质如兰地往二房的方向走去。
小丫头们鄙夷地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姨娘,还以为自己是正经主子呢,竟还管咱们的闲事?”
倒有个稍微有些见识的丫头说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我哥哥在大老爷的书房做事,听说这位宋姨娘的父亲冤情平反,就要起复了呢,到时候若是封了大官,她岂不是就要扶正?”
先出言嗤笑的小丫头不在乎地说道,“你想多了,就算宋大人起复了,宋姨娘也不会扶正的,她可是明过路子的妾室,以妾当妻可是重罪。咱们家又不是那等小门小户不讲究,若当真这样,岂不是要被人笑死?”
这几个小丫头说话声音太大,尽管宋梓月已经离开很远,却还是清楚地听在了耳朵里。
她心中无限酸楚,也愁云满面。
是啊,她的父亲就要起复了,到时候她该何去何从?
若是留在安宁伯府里,那除非父亲肯出面,否则自己是没有可能被扶正的。
但若是离开这里,摆脱妾室的身份。娘家也不可能再接纳她,顶多也就是青灯古佛陪伴一生。再也不可能过寻常女子都期盼的相夫教子的生活。
当初都怪她一时心急,做了不该做的事,将终身押错给了不给押的人身上。
否则,就算袁家五爷是她肖像不上的人,就是石四爷也是极好的……
可她有眼无珠。竟然从了崔五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亏得生了一张好容色,却是个色中饿鬼,整日里寻花问柳不说,一到了夜里就喜欢折磨她。
宋梓月脑海中又闪过袁五郎丰神俊朗的姿容,心中泛起滔天的酸楚来。
以她的姿色和才情,本来就该配这样的人物才对啊,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但现在也已经晚了。她这样的身份,再也不能继续肖想别的了。
要么死守在安宁伯府崔家,要么脱离这里以宋氏女的身份去深山老林里剃度出家,往后的她,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罢了。
宋梓月眼中忽然闪过坚定的神色,“不,我不能出家,但也绝不会继续给崔五当妾。一定要想个办法,堂堂正正地成为崔五的妻子!”
崔翎神色惶恐的进了崔成楷的屋子,看到继母安氏正伏在父亲身上哭泣。
旁边两个妹子和小兄弟年纪还小。一看到母亲哭,以为父亲死了,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她连忙近到前去,伸手去探鼻息,感觉到手指上还有微弱的气息,便放了心。
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刻。已经无暇再估计见礼问好,她对安氏说道,“父亲还活着,母亲就这样哭,还带得弟妹们也一起,外头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父亲怎么了呢。”
这语气里有抱怨,但安氏这会儿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她平素向来都很有主意,但这一回可是真的怕了,五房原本在安宁伯府的日子就不大好过,若是崔成楷没了,她和几个孩子将来定然过得凄惨。
安氏也是想到以后的日子必将如同浮波飘零,这才悲从中来忍不住哭的。
她一时沉浸在悲切之中,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听了崔翎这指责,便立刻回过神来,硬生生地将眼泪给止住了。
崔翎叹了口气,晓得多说安氏也无济于事。
她只好对着身后的木槿说道,“把我送给弟弟妹妹们的礼物拿出来。”
又转头对着安氏说道,“母亲,弟弟妹妹们还小,在这里也不能帮上什么,屋子里人太多,恐怕对父亲的病情也不利。不如请了各自的嬷嬷带他们出去,到厢房里候着,您看可好?”
崔成楷就算还有一口气在,可屋子里那么多人,又哭又闹吵吵嚷嚷的,也要被闹得神伤,这对于一个正常来说都不能负担,何况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安氏察觉崔翎有些不一样了,身上的气势凌人,一时间便将她继母的威严给扫荡无踪。
若是在以往,她定然是有千不肯万不愿的。
可现在,正是崔成楷要紧的时刻,她不知不觉就听从了崔翎的话,叫人将几个孩子给送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清静下来,只剩下崔翎,五郎,还有安氏。
崔翎轻轻拍了拍安氏的肩膀,“母亲,现在哭是没有用的,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将父亲的情况好好地跟我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若是有父亲的病案那就更好了,我听人说,咯血只要能够止住,慢慢将养还是能好起来的。”
安氏擦了擦眼泪,“就是去年才得的咯血的毛病,前些日子从你那回来后,已经好了许多,不知道怎么了,这两天忽然严重起来。”
她顿了顿,“而且越来越重,满口满口地吐血,不管用了什么法子,都止不住。请了太医来,都只摇头,说熬不过今年冬天了,让准备后事。”
崔翎皱了皱眉,“怎么没有看到有太医在?”
论理,崔成楷这样严重的时刻,屋子里总要有个太医在才像话。
就算请不起宫里的太医,那么有名望的大夫总要留一个在左近的。
可这里,却除了五房的人外,谁都不在。
安氏一想到这个就又难过起来。“一开始的时候,你祖母和大伯母都还挺放在心上。但你父亲的病,看诊拿药都花了不少钱,还一点起色也没有。”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落下来,“恰逢你祖母身子也不好,她没有精神继续管。你大伯母这里就……”
安宁伯府人太多,用度开销特别大,尤其是这几年,她这一辈的都娶的娶嫁的嫁,一下子花掉了公中太多的钱。
所以,大伯母手头应该是十分拮据的。
若是能够治好的病,想来大伯母也不会冒着被冠上冷血无情的罪名刻意停了崔成楷的救治,可来来回回已经有好几个太医叫了回头。她那里自然就不会再去请新的太医。
说到底,还是五房没有什么进项,五夫人安氏的陪嫁也不丰厚,却偏偏有四个孩子需要养,大伯母早就不耐烦了的缘故。
崔翎目光一凛,心中不由唾弃起大伯母来。
亏得她前些日子还要自己想办法去说服皇帝立十五妹崔芙为后,只不过因为自己没有肯,她就对崔成楷断开了医药上的援助。这简直太过丧心病狂了。
她冷哼一声,对着五郎说道,“父亲这样子不行。你还是去请个太医过来瞧瞧吧。这里,我和母亲守着便成。”
五郎也没有想到崔家五房的日子竟然过得那样不好。
在他的印象里,家里有人得了病,只要还没有咽气,那是不管要花多少钱都要竭力救治的,一两个太医说不好。那就再请别的太医。
怎么能够人还有气,却没有了救治的人?
这还算是什么簪缨世家,名门贵族?
由此可见,他的妻子崔翎未出阁时在崔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到这里,不由心疼地拍了拍崔翎的肩膀,“那你在这里,我去请太医院的唐太医去。”
唐太医是王老太医的衣钵传人,虽然没有当院判,但水平却很高,是整个太医院的顶梁柱,平素专项负责太后皇后,外面的人是很难请的。
但如今新帝和五郎的关系不一般,唐太医又是王老太医的弟子,五郎出马,还是可以请得到的。
这期间,崔成楷虽然没有醒,可却又无意识地吐了一回血。
崔翎亲眼看到他满口地吐着鲜红的血,因为来不及接,都弄到了被褥上,心情简直糟糕透了,也心疼透了。
早先的时候听说,也料到这个病会很麻烦。
可真的亲眼看到时,还是觉得很震撼,那些血鲜红,染在了被褥上,顿时一股血腥气涌上来,整个屋子都有血腥味道,带着一种死亡的气息,叫人不寒而栗。
崔翎垂目,看到崔成楷的略带花白的胡子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她猛然就想起从前年幼时,崔成楷拿着胡子去蹭自己柔嫩的小脸,她忙不迭皱眉躲开,然后激起他一阵哈哈大笑。
他将这当成了是父女之间亲近的游戏。
而现在,他的胡须尚在,可颜色却已经灰白。
崔翎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低声叹了口气,“父亲,你可要好好的……”
她和安氏一起将被褥换了,又亲自用手帕给崔成楷染红了的胡须擦干净。
等到平静下来,这才对安氏问道,“父亲一直都是这样的?”
安氏红着眼睛点头,“白日里还好,夜里多些,差不多每回都要弄脏被褥和衣裳。为了这个事,你大伯母背后也没有少说。”
她委屈极了,“可这病人的事,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能这样?”
崔翎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安氏的肩膀,“母亲的委屈,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吧,父亲的病只要还有一线机会,伯府不管,我这个做女儿的,也万不能撒手不理。”
她目光微抿,“总不能眼睁睁地叫我的父亲就这样死去吧?不行的!”
170 打脸
血缘,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也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就好像崔翎的躯壳里明明装了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可她身上流着崔成楷的血,就难以抑制地会和他亲近,对他产生孺慕之情。
看到他颓废沮丧会难过,看到他意气风发会高兴,看到他垂死挣扎奄奄一息会心疼。
如今,她曾经怨恨过嫌弃过也冷漠相待过的父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
他面色如纸,苍白中隐约带着青气,一动不动,好像生命就这样一点点地将要流逝。
崔翎心中一阵难以克制的疼痛涌过。
她抬头望着安氏,才数月未见,安氏的眉梢就爬上了好几道皱纹,鬓边也长起了白发,看起来神色枯槁,仿若也曾大病一场。
安氏察觉到崔翎的注视,目光里带着感激,“我忙着照顾你父亲,虽然着急府里不再给延请太医,却没有想到要向九姑奶奶求援。”
她颤抖着嘴唇,一副懊悔和痛苦相交杂的模样,“若是我能早些派人知会你,也许你父亲这会儿的情形,还没有这样糟糕。”
这一回是安宁伯夫人看崔成楷确实不行了,为了不落人口实,这才肯派人去请崔翎。
安氏低头偷偷抹了抹眼泪,“你两个妹妹都没有说人家,戎哥儿年纪还小,我在这家里也说不上话,若是你父亲没了,我们的日子该……”
她似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打了自己的嘴,“不,不,瞧我说的什么话。姑爷去请唐太医了。唐太医医术高明,一定可以将你父亲救回来的!”
昔日也算是个坚强有主意的女人,可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却还是方寸大乱。
崔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拍了拍安氏的背,“母亲不必太担心了。我不是说了吗,父亲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她勉强露出笑容来,“弟弟妹妹都还小呢,父亲得看着他们长大成婚才行!”
安氏听了这话,连声说对,忙不迭地点头。
也许是多日压抑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宣泄,漂泊不定的心终于有了依靠,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崔翎倾诉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心情。
崔成楷所受到的待遇,她和几个孩子的委屈。她对崔成楷的感情,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一开始还只是小声地抽泣,到后来说到崔成楷若是没了,她和三个孩子即将在伯府之中受到的排挤和委屈,她甚至不能控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崔翎暗自叹了一声,觉得安氏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她连忙从怀中取出手绢。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替安氏擦拭干眼泪,就这样静静地陪在一边听着安氏重复地说着那些话。
心里竟然奇异地涌上了一丝怜惜和心疼。
原本她和继母并不亲厚,彼此之间都保持着冷静疏离的距离,她不曾忤逆安氏,安氏也没有苛待过她,算是换一个井水不犯河水。
她没有将安氏当母亲那样敬重过,所以安氏自然也不会拿她当亲生女儿那样疼。
彼此之间,虽是家人,可更像是普通的亲戚。客气而疏远。
崔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这个陌生的继母有什么怜惜的情感。
可现在,在崔成楷奄奄一息的时刻,她竟然莫名地第一次对安氏产生了亲近的感觉。 听到安氏受到的冷待,她跟着难过,安氏说起未来的迷茫和忐忑,她竟也跟着不安。
所谓感同身受,崔翎头一次在并不怎么亲近的继母身上感觉到了这一点。
她心里想,或许是因为她如今也是母亲了吧。
五郎很快就将唐太医请到了安宁伯府,因为事态紧急,并没有去跟大伯父或者大伯母报备,直接就将人领进了崔成楷的屋子。
唐太医看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崔成楷时,眉头就是一皱。
等到把脉问诊将医案看完之后,更是深深地长叹一声,“五老爷这是被耽误了呀,先前的药虽然也是治咯血的,可却用得太猛,对五老爷这样身子虚弱的人,不只不顶用,反而还有损伤。”
崔翎闻言十分紧张,“那……那还有救吗?”
唐太医面色凝重,但却点了点头,“唐某只能说尽力一试。”
虽然这话说得很保守,但崔翎看到了唐太医点头,这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线希望。
不论如何,总比那些直接叫了回头的太医说的强,至少唐太医还肯一试。
等到唐太医开了方子出来,她立刻叫槐书去抓药,然后由桔梗亲自去熬药,一点都不肯假手于人,尤其是安宁伯府的其他人,她现在信不过。
因为崔成楷属于危重病人,所以唐太医便在安宁伯府多留了一会儿,非要看着桔梗将药熬出来,然后检查汤药的浓度,这才肯喂送到崔成楷的口中。
等到再把了一次脉之后,唐太医这才告辞,“五老爷的脉象平缓了下来,今夜最好要仔细看护,若是他能整夜不咯血,止住,那这一劫算是躲过了。”
五郎和唐太医关系颇好,感激了一番,付了足够的诊金,亲自送了他出去。
等到再返转回来时,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
崔翎眼看着早就过了晚膳的时间,这里崔成楷生死未卜,自然没有人想得到要去大厨房拿饭菜,可大伯母竟然也没有派人送来,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声,不由冷笑起来。
她没有想到,她的父亲还没有死呢,那些人就敢如此怠慢五房。
也不敢想象,若是崔成楷当真过世了。安宁伯府的其他人又该怎样作践她的弟弟妹妹们。
崔翎叫了院子里的一个婆子过来问话,“世子夫人有没有安排晚膳?”
那婆子面上一惊,“九姑奶奶还没有用饭?”
她连忙垂下头来,“院子里的下人们倒都已经用过晚膳了。奴婢还以为主子们也用过了呢。不然,老奴去大厨房问问看?”
安宁伯府因为人口众多,所以各房的饭菜都是直接从大厨房按例派送的。
菜单是世子夫人亲自定的,各有份例,两个月一换,等到晚膳的时间。由各房去派丫头婆子去取,然后吃完了再将餐具收回去。
当然,若是遇到特殊的情况,大厨房看到哪一房没有将饭菜领去,也总会派个人送过来,再不济也是要问一声的。
可现在,崔成楷都这样了,各房没有个人来看望也罢了,她还乐得那些人不要聚在这里将空气都弄浑浊,但连个饭菜都不送来。会不会也有些太过分了?
五郎脸色也很不善,但他比崔翎更懂得隐忍。
他寻了五房的下人问过,晓得院子里也有个小厨房,平素并不煮饭,只是用来熬粥煮药的,翻箱倒柜都没找到什么东西。
槐书也十分气愤。“安宁伯府的规矩也太差劲了,咱们好歹是客,来这里没有人招呼也就罢了,竟然连个晚饭都不留!”
五郎目光一凛,有冰寒杀气闪过,“新帝刚刚登基,安宁伯是朝中重臣,常被留在御书房商谈,他或许并不知道岳父病成这样,也不知道咱们来了。”
他顿了顿。冷笑起来,“安宁伯夫人听说也病了呢。”
因为他和崔翎拒绝过世子夫人赵氏的请求,所以安宁伯夫人病了,世子夫人便也故意装作不知道,是要给他和崔翎。来一个下马威吗?
这是笃定了他和崔翎会顾忌安宁伯府的脸面,不将这事说出去,所以才如此吗?
五郎嘴角露出一抹冰霜般的笑容,“槐书,去有间辣菜馆买几桌酒水来,除了五房,也给安宁伯夫人和其他四房屋里各送一桌。”
世子夫人和其他几房不是想故意装作不知道他和崔翎来了吗?
他就高调地告诉他们,既然安宁伯府都穷得招待不起亲戚了,那么没有关系,他来宴请。
安氏一直处于呆愣状态,经过这么一折腾,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结结巴巴说道,“姑爷,这样岂不是直接打了大嫂的脸面?她若是恼羞成怒,该……”
崔翎安慰她说道,“母亲这可就想岔了,有些人你退一尺,他就要进你一丈,吃定的就是你不敢和他撕破脸。”
她冷笑起来,“这家里当家主事的虽然是大伯母,可她还不是安宁伯夫人呢,祖母且不去说,祖父可是最要面子的人。”
对于赵氏这样的人,就是该狠狠地打了她的脸,好叫她知道疼。
至于祖父那里,就算他对崔成楷这个儿子已经放弃了希望,可到底是曾经寄予过厚望的儿子,或许他私底下也不想再管他了,但他可以自己放弃,却容不得别人放弃。
安氏想了想,自从崔成楷病倒之后,五房吃的亏何其之多?
她隐忍退让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让其他人更加小看她,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与其如此,还不如仗着姑爷和姑奶奶在,狐假虎威一回,真真切切地反抗一次。
若是不成,顶多也还过着原先的日子,可若是能叫安宁伯知道了,他肯护着他们一回,以后的日子也就不会那样难过了。
这样想着,安氏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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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夕颜开新书啦!《嫡姐》隆重上传,书荒的朋友们又有一本值得期待的好书看了。
简介:永宁侯府的六小姐肤白貌美身材正,是白富美中的战斗机。
可她却是庶女奋斗史里,体弱多病早死短命,被庶妹取而代之的炮灰嫡姐。
身为女配她很低调,可是女主竟想睡她老公,住她房子,打她孩子?
妹妹啊,做人哪,最重要的是开心,姐夫什么的就不要肖想了。
还有这位公子,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啊,谢谢。
——炮灰虽易,逆袭很难,且行且登位!
171 过世
安宁伯崔弘锦气急败坏地闯进了安宁伯夫人的卧房。
他抓起一个花瓶就劈头盖脸地往安宁伯夫人的榻前扔去,“你个混账老婆子,这都是做的什么混账事!”
安宁伯夫人一脸地震惊迷茫,“伯爷,您说什么呢?”
她脸色苍白,精神也不好,一直都躺在床榻上休息,好几天都不曾下床了。
崔弘锦恶狠狠地说道,“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你不知道?”
他指着五房的方向,“成楷病得快要死了,你告诉过我吗?你的好媳妇连太医都不给人请了,你知道吗?九丫头带着袁家姑爷回来了你晓得吗?你的好媳妇连晚膳都不给五房传了你听说了吗?”
崔弘锦越说越气愤,到后来直接跑到榻前,将安宁伯夫人的被褥给掀开,“袁五郎从有间辣菜馆定了好几桌席面,一桌一桌地送给各房,你知道吗?”
他冷哼一声,“给你的酒水,就在外头摆着你,你闻不到?”
安宁伯夫人先是一头雾水,后来仔细盘算了一下,总算是听明白了。
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但仍然还想要强辨一声,“成楷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的亲生骨肉,他病了我能不心疼?他一直咯血,有一阵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说着,她倒是哭了起来,“只是我以为他只要养养就能好了,谁知道……她们谁都没告诉我,许是怕我知道了伤心。”
崔弘锦冷眼望着安宁伯夫人。“你倒是一声病了,就什么都能推过去了。”
他心中愤怒,终于还是又砸了一个花瓶这才了事,“那么你的好媳妇呢?你向来最看重赵氏。她做事样样桩桩都经过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对五房的所作所为?”
他指着安宁伯夫人身边的几个嬷嬷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虽然号称不管事了,但这府里哪件事能够瞒得住你?这些人,不都是你的耳目吗?”
安宁伯夫人最喜欢弄权。却偏偏要装作一副不理事的老封君模样。
看起来怡儿弄孙,在享受着清净的养老生活,可是实际上却总对府里的管事权利念念不忘。
虽然已经让世子夫人赵氏当了家,可是暗地里,那些管事却都是她的人。
她身边的几位嬷嬷也都充当起了耳目,不论府里发生什么事,安宁伯夫人总是能比世子夫人赵氏还要早知道。
这会儿虽然是病了,但她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却一点儿都没有改变过。
所以,崔翎来了,是和袁五郎一块儿来的。来了之后五郎去请了唐太医过来给崔成楷看病,后来又出去买了席面酒水进来,这些事,安宁伯夫人是都知道的。
一开始,她只是单纯因为讨厌崔翎这个孙女儿,所以不想要见她。
恰好。安宁伯夫人又病着,所以她将计就计,就躲着不出来。
后来,见袁五郎去请了唐太医,她觉得家事丢脸到了外头,这个面子上挂不住,所以就索性装作不知道,随便五房去折腾算了。
反正,太医们已经给崔成楷下了定论,说他不行了。
她自己生的儿子。快要死了,她心里当然也是难过的。
若是唐太医能将人救回来,自然是好事一桩,若是不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她还能怎么着?
所以,她虽然不肯出面,但是却一直叫人不动声色地打听着五房的事儿。
后来听说唐太医走了,崔成楷暂时没有事,她还高兴过一回呢。
至于后来,世子夫人赵氏没有将五房的饭菜送过去,她也觉得不妥,可这个时候再出面干涉也已经晚了。
再说,这件事也是可以圆得过去的。
毕竟府里的饭菜,是大厨房一手准备的,各房都要去领才行,府里那么多人,那么多房,还有些血脉其实很疏远的堂亲也在,一时弄混了忘记了疏漏了,也是可能的。
她就装作不知道吧。
只是,安宁伯夫人没有想到,袁五郎竟然是个这样不顾及颜面的狠角色。
他叫人去酒楼里买了席面回来吃也就算了,竟然还各房都送了一桌,这简直就是无情的巴掌落在了世子夫人赵氏的脸上,也落在她脸上。
但是,这件事情总算也有替罪羊,她可以称病不知,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赵氏头上去。
本来就是赵氏心怀叵测,非要借此来报先前崔翎不肯说情之仇,如今被人打了脸,也算是自找的。
安宁伯夫人原本以为就这样躲着就好,谁知道却还是被安宁伯崔弘锦看了个究竟。
崔弘锦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成楷是你儿子,你放着还有气的儿子不医,委屈嫁了高门的孙女,好好好,孙女儿你不喜欢,但孙女婿可不是一般的人,袁家是你可以随便欺负小看的吗?”
他一番痛陈,口水喷了安宁伯夫人一脸,“新帝大封袁家,什么意思你是看不明白?这是要抬举袁家啊!若不是袁家没有适龄的女孩儿,你以为还会选什么皇后?”
崔弘锦冷哼一声,“就十五那个狂妄样,小九不肯说这个情是对的,偏你们这些无知妇人还记恨上了,真是愚蠢!”
安宁伯夫人被这一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责骂一下子激起了心里藏着多年的委屈。
她最近几个月来,饱受着鬼怪折磨,身子一直就不好。
这么一激动,就猛然也吐出一口老血来。
她见自己也吐血了,想到了前些日子去看崔成楷时那满口满口的鲜红,心一下子就慌了,越慌就越乱,越乱就越口不择言。
“崔弘锦,你自己做事不地道,现在倒是来骂我了,什么事情你都怪在我头上吗?”
安宁伯夫人舔了舔嘴边的血腥气,“成楷原来是多好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也要怪我?你也不想想,那么大的事,若不是你默许了,我敢这样自作主张?”
她愤愤地说道,“成楷是我亲生的,他病了我能不心疼?你以为我就愿意叫他默默地死掉?你以为不再请太医来我很光荣?”
一边说着,她一边嚎啕大哭起来,“是家里捉襟见肘,实在没有多余的银两去耗费了,我这才默许了赵氏不再延医的请求啊!”
安宁伯夫人越说越委屈了,“那我请问你,你堂堂一个伯爷,为什么连家都养不起了?连儿子看病请太医的钱都用不起?”
她不管不顾指着崔弘锦道,“是因为你不肯分家,养了一大家子没用的人,连隔了好几房的堂亲都要养着,给他们好吃好喝好住,跟自己的儿女一样的待遇!”
崔弘锦看安宁伯夫人越说越不像话,下人们还在呢,这些话要是传了出去,他这个一家之主,以后还要怎么摆威严了?
他立刻打断了安宁伯夫人的话,“胡说八道什么?你错了倒还有理了?”
安宁伯夫人也不知道有了什么勇气,从前这些话她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
就算憋在心里难过死了,就算再不情愿,可是这些话她也只能闷在心里,一句不是都不敢说安宁伯。
她嘴角的血还挂着,也不擦,口中不停下来,“我说错了吗?你是自己享受当一家之主的威严,为了别人一句拍马屁的家主,就委屈自己的妻儿受苦。你去看看,盛京城里的名门贵妇们,有哪个像我们家似的,那么大的府邸,需要好几个孙女儿挤一个院子的?”
安宁伯崔弘锦怒不可遏,“你还说?我跟你说的是成楷和小九的事,你和我扯分家?我还就告诉你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崔家就不能散,绝对不分家!”
他指着安宁伯夫人说道,“你认不认随便你,若是明儿家里苛待五房和小九的事,有零星半点传出去的,就都算在你头上。”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别和我扯杨氏,她能有今日,也都是因为你!”
将话说完,他就愤怒地再扔了一个花瓶,然后拂袖而去。
安宁伯夫人被气得一口气憋不上来,竟然昏了过去。
旁边早就吓得呆若木鸡的嬷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去掐安宁伯夫人的人中,掐了半天都没有反应。
这几个嬷嬷这才晓得着急,一边吼着“老夫人昏过去了!老夫人昏迷了!”一边惊惶地跑到了世子夫人杨氏的屋子里,打算要回禀,然后请太医。
杨氏对着院子里满桌子的珍馐美食发愁了好久,心里想着这件事定然是要被伯爷知道了,安宁伯是个严厉的人,他才不会因为她是儿媳妇而留情面。
所以,她果断地选择了避开这个风头。
趁着世子今儿不在家,又出去花天酒地了,院子里都是她的心腹。
她十分严肃地警告了院子里的人,假装她娘家有事,晌午就出了门,说好了要住一宿。
所以,崔翎回娘家这件事她不知道,饭菜的事她也不清楚。
世子夫人杨氏想得美,这样的话,整件事就都与她无关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安宁伯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就过来回禀,那些被严重威胁警告过的仆妇们自然不敢说实话,都只按着杨氏设计好的话来说。
安宁伯夫人身边的嬷嬷们只好再去求了世子夫人的长媳,这才有人去宫里头求请太医过来。
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事,等太医到安宁伯府时,安宁伯夫人的身子早就已经凉透了。
172 打听
安宁伯夫人过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五房。
五夫人安氏诚惶诚恐地问道,“老夫人虽然这些日子梦魇,精神不大好,可一直都用着补药将养着,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她转头去望着病榻上的崔成楷,“会不会……九姑奶奶,你说会不会咱们老爷也……”
人在脆弱无助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联想到不好的地方。
安氏觉得连安宁伯夫人这样没有啥大毛病的人都能突然去世了,崔成楷这个被太医判了死刑的人,又怎么可能熬过去?
她一时惊慌害怕,只觉得或许这是命数。
崔翎闻言皱了皱眉,“母亲莫要瞎想,父亲有唐太医诊治,定然能够平安无事。”
她对着五房的一个嬷嬷说道,“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郎在一旁道,“都敲了钟,想来老夫人是真的过世了,虽然岳父情况特殊,但五房若是不出去看看,恐要落人口实。”
他想了想,“翎儿,我过去看看吧!”
崔成楷这里断不了人,弟弟妹妹们太小当不了事,五房没有顶门立户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让他这个女婿出面了。
崔翎沉吟片刻,“也好,有什么消息尽快派个人过来和我说。”
安氏见状,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回,她是真心对崔翎感激的,“九姑奶奶,若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多谢你,多谢你了!”
因为唐太医说崔成楷的病情是否能有起色全看今夜,假若他能熬住不再吐血。这便算是将血止住,也度过一劫。
所以,崔翎不放心,非要在这里守夜。
五郎自然不会违逆她的孝心,亲自将孩子们送了回府之后,便又再回来陪她。
也幸亏他回转过来。遇到了安宁伯夫人去世这样的事,才能够多个人跑腿出面。
安氏从前以为崔翎这个元配之女,她只要不苛待,保持着客气的关系,像亲戚一样走动就行,所以从来都没有打算交付真心。
一直以来,她也是这样做的。
她绝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继母,不论是生活用度还是银钱衣裳,绝对不会克扣短缺,有时候宁愿少了自己的。也不能亏待崔翎。
但真心,是没有的。
除了一份责任之外,更多的是行脸面上的事,不让别人对她有所诟病,也不叫崔成楷寒心,更不能与元配的女儿结仇。
她所想的不过只是这些罢了。
但此刻。安氏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一家人的意义。
哪怕崔翎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可她们都是五房的人,到关键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撑住她的,也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她这样想着,不由愁眉苦脸起来,“九姑奶奶,你说,他们会不会将老夫人的死,栽赃到咱们头上来?”
崔翎沉吟。觉得安氏想的未尝没有道理。
安宁伯夫人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笃信一定和五房无关。
连自己亲生的儿子的生命都可以放弃的人呢,她不觉得安宁伯夫人是个脆弱的人,会被五郎几桌酒水给气死。
可人心难测。那些真正要对安宁伯夫人的死负责之人,假若用这个来当做借口,控诉五郎的这几桌席面将老夫人气死了,纵然总有明辨是非的人,可也有那等听风就是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