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得浑身发抖,“九姐姐你,你竟然如此对我,我要去告诉母亲!”
崔翎冲着她轻轻一笑。又摆了摆手,“十五妹真乖,回去告诉你母亲,兴旺发和盛长记的人昨儿看到她啦!”
她转身便对仆妇们吩咐道,“我父亲需要静养,若是再有闲杂人等来,可不许将人放进来了,连门都不许应,真是吵死了。”
那仆妇听了,立刻便指挥着众人将崔芙推了出去。然后重重将门关上。
毫不意外,门外传来崔芙气急败坏的怒骂声,还有愤怒地不可自拔的尖叫声。
为首的仆妇虽然一时爽快,可到底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崔翎的脸色,然后问道。“九姑奶奶,您说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惹来麻烦?十五小姐向来都是任性跋扈的性子,世子夫人又宠她……”
言下之意,就是怕十五小姐会秋后算账,虽然逞一时之快,但之后会带来很多的麻烦,这样会得不偿失。
崔翎却十分自信地昂起头来,“怕什么?”
她目光微微一动,“世子夫人这一次不敢乱来。”
安宁伯府去广陵侯府,必要经过长乐街。
长乐街上商铺鳞次节比,虽然大多数的店铺日落就关门了,可酒楼和药铺却不在此列,酒楼通宵达旦经营,药铺总也要到夜深才关闭。
兴旺发是长乐街角最热闹的酒楼,盛长记则是生意最兴隆的药铺。
世子夫人昨夜回娘家时,虽然已经天黑,可安宁伯府的马车金碧辉煌,爵徽经过亮着灯火的酒肆时,发出闪闪的亮光,很容易辨认。
加上世子夫人的马车与众不同,阖府上下唯独安宁伯夫人和世子夫人有这个资格可以乘坐专用的马车,所以明眼人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崔翎为了不让世子夫人往她身上栽赃,特意便叫人出去打听。
果然,兴旺发的掌柜的还有一部分喝酒的客人都曾经看到过世子夫人的马车,当时还有人疑惑地发问,这个时辰了世子夫人往娘家赶,是不是广陵侯府出了什么事。
旁边盛长记的值夜伙计也看到了马车。
再加上这一路上往来的行人,至少有十来个证人可以证明,世子夫人昨夜是什么时辰经过安乐街的。
至于赵氏何时离开安宁伯府,只需要好好地盘问一下门子,答案便自然清楚明白。
假若世子夫人赵氏非要将安宁伯夫人的死往崔翎和五郎身上扯,崔翎自然也可以毫不容情地反击。
她有人证物证在手,只需要一句,大伯母若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又何必半夜三更地躲出去?
世子夫人便无从招架的。
崔翎让崔芙带话给世子夫人,倒也算不上是挑衅,而是一种最后的提醒。
为了五房暂时的安宁,她也并不想立刻挑起战争,就算这是笃胜的一趟,可窝里斗很累,也容易将战祸蔓延波及无辜,假若可以的话,她还是打算将这一场硝烟消散于无形。
那句话,只是一个警告。
世子夫人到底还是心虚,果然就不再和崔翎继续纠缠,后来安氏再去守灵,就没有再听到有人说五房和崔翎的闲话了。
安宁伯夫人的丧事,由于儿女们的不齐心和安宁伯的无视,办得只能勉强说还算体面,至少有了五郎几次垫付出来的银子,表面上的仪仗还是齐全了。
但明眼人却还是一眼看出了安宁伯府的拮据和窘迫。
除了银钱,还有人。
安宁伯府上下好几百口人,可整个葬仪,真正称得上能够办事的人,却只有长房的嫡长孙崔谨一人,其余人都好似来做客的亲戚,袖手旁观不说,有时还要添麻烦。
崔谨虽然能干,可到底还是头一次操办这样的大事。
他没有经验,想要去求教那些曾经经历过事的堂祖堂兄,但那些人却个个都装糊涂。
但若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时,那些一分帮助都不肯施的人,却个个都站出来指责了。
崔谨疲惫不堪,账房里却偏又兑不出银子来,就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他一个手头没有操持过大事的年轻人?
他去寻世子夫人要开库房,就算没有现银,先拿些古董出去当了救急也是好的。
可世子夫人却支支吾吾不肯松口,一味地咬着若是被人晓得诺大的安宁伯府给老夫人办个丧事都要出去当东西不好,就算是给回绝了。
崔谨气得不轻,可府里的状况他也是知道的,人口多进账少,账房那里一直都缺现银,早就已经寅年吃了卯年的粮。
从世子夫人这里抠不出半个子来,他只好先将妻子身边的私房先用了起来。
可安宁伯夫人的丧事是有规制的,很多用度并不是说减就能减的,就算府里早就已经气势微弱,可那些该花的钱,该摆的气派却一带你都不能少。
崔谨妻子的那点私房怎么够呢?
万般无奈之下,崔谨便只好又求到了五郎这里。
其实,五郎一直都是个十分大方的男人,袁家也有钱,不在乎花钱,所以他在朋友堆里向来不在乎钱财,十分大气。
可这一回在安宁伯府,他见着了五房所遭受到的不公,就很容易联想到他深爱的妻子未出阁时过的日子,心里难免会对这个地方有些怨气。
所以,崔谨求过来时,他并没有如他一直以来的性子那样随意地将银子给了。
虽然他对崔谨的人品还是满意的,也对崔谨这几日的遭遇抱以同情,但他才不会因为这一点恻隐之心,而慷慨解囊。
崔谨也晓得自己母亲对五房做的事太不厚道,也不好意思死皮赖脸地去求妹婿,想了半天,只好咬着牙说道,“九妹夫,这样吧,这银子你先借给我急用,我拿等值的东西来换。”
他信誓旦旦,“总之绝对不会让九妹夫吃亏的。”
半晌崔谨的小厮从库房里取了几副前朝的名画过来,他递给五郎说道,“九妹夫,你看,这是景朝轩帝的笔墨,轩帝才华横溢,文武皆能,这一笔丹青真是出神入化,当得传世佳作。”
他咳了一声,“这幅画原本是价值连城的,便是给两千金也不卖,但家里这样的情况,我也不瞒你。两千两银子,九妹夫先拿去,我将画抵在你这里!”
五郎刚想说话,忽听垂帘轻动。
崔翎从里屋出来,笑着对崔谨说道,“三千两银子,这幅画给我,是卖,不是抵,大堂哥若是同意,我这便叫人去取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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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高烧了,今天只有一更,如果明天好一点了,再加更吧
177 结束
景朝轩帝留存的手迹并不多,这幅梨下美人春睡图是其中最精湛的瑰宝,论画风已经是极致,再加上有轩帝亲盖的宝印,价值连城。
古往今来有才情的皇帝不多,画工出神入化者唯独轩帝一人,这幅画的价值并不是金银可以衡量的,便是万金都难得。
如今,崔翎只想用区区三千金来换得这幅画,若是在以往,便是自家人,崔谨也要生气的。
可现在,他着急用钱,这画偏又是他手头所能接触到的最值钱的物件了,虽然舍不得,但却也只能咬咬牙同意了。
他心里想的是,卖给崔翎,这画总也还是在自家人手上,等将来境况好一些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拿回来,若是卖给了别人,那这东西就再也与崔家无缘了。
崔翎虽然对大堂哥没有什么恶感,可谁让这是在替安宁伯夫人操持丧事?
大伯母和十五妹又轮番到五房来撒野,她心里这股气便也只能冲着崔谨去发了,说她趁火打劫也罢,说她冷血无情也好,总之,这竹杠她就是敲定了。
她见大堂哥面有菜色地点了头,便也爽快,立刻叫木槿跟着槐书回自家一趟,取了三千两银子的银票来,交到大堂哥手中。
崔谨对着那副画叹了口气,“这画作珍贵,还望九妹妹好生收藏着它。”
言语之中,还是带着无限的惋惜和心疼的。
没有办法,谁叫袁家财大气粗,收藏的古董字画也不少。若不是真正有吸引力的物件,就算拿出来,也不一定能让五郎感兴趣。
眼看着拿着银子匆忙出去办事的崔谨脚步虚浮,五郎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大堂哥人还不错,可惜这一宅子的人里,只有他一个肯做事的明白人。”
崔家五房,五位正当年的老爷。孙儿都排到了十三位,可那么多的大老爷们中,能顶门立户站出来代表安宁伯府崔家的男儿,却唯独崔谨一个。
子孙莠蔫,这是败家之兆,崔家的富贵荣华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尽头。
五郎轻轻揉了揉崔翎的头发,“这幅画,只给三千两银子,确实有些少了。其实。刚才看在你大堂哥的份上。怎么也得再给两千两。”
他顿一顿,“这里头,是还有什么由头吗?”
崔翎耸了耸肩。“反正这也不是大堂哥自己的东西,我就是趁火打劫了。又怎样?”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丝毫没有一点亏待人的心虚。
五郎听了忍不住轻笑,“你呀!”
他看了看天色,“你在这儿歇一会儿吧,我再出去看看,若有人问起,我就说你身子不适好了,总不能真的当着众人的面撕破脸,这面上的情儿还是得圆的。”
崔翎低头小声说道,“辛苦你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安宁伯府总归是她的娘家,若是娘家的事做得不够体面,那么她脸上也是无光的。
她自己当然不在乎这些,但高门大户之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她面子上不好看,袁家也不见得多么光彩。
所谓人是社会的人,她生在盛朝这个社会间,难免要屈从于社会法则。
所以,就算死去的安宁伯夫人是她最不待见的人,可难免还要为了面子上的事竭力让这桩丧事不至于办得那么难看。
她自己不肯出力没有关系,寻个借口就算是躲过去了,但五郎身为她的丈夫,却不得不为此奔走,他那样辛苦,费这些力气,不过是想要让她的面子上好看一些。
如此而已。
安宁伯夫人是一等伯夫人,按规制要停灵七日方可出殡。
这七日间,崔翎每日都要回袁家看一回儿孩子,其余的时间便就只呆在五房的院子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崔成楷。
而外头的事,便就都由五郎负责。
五房唯一的男嗣排行第十的崔谚今年才不过五岁,仍旧是个小娃,所以五郎这个女婿便承担起了半个儿子的责任,该出面的事绝不推脱搪塞,倒是赢得了不少赞赏。
五郎才不管那些人是真心赞美他有孝道,还是只是要巴结一下他这个未来的京畿卫副指挥使,他只是尽量做到自己的本分,好不叫人寻到崔翎的把柄,以此来对她说三道四。
崔成楷经过几日的修养身子渐渐好了许多。
他总觉得奇怪,因为向来对他十分照顾体贴的安氏近些日子来,在他身边伺候的时候少了,每当过来时,也总是一副疲倦模样。
就连三个孩子,也总是匆匆来看一眼他,就又退了下去。
崔翎笑着说道,“唐太医说了,父亲需要静养,母亲信任我,便叫我全权在这里照顾您,弟弟妹妹们也是不敢吵着您了。”
她一边伸手去替崔成楷盖好了被褥,一边说道,“父亲放心,等到再过几日,您好一些了,弟弟妹妹们就敢过来陪您玩了。”
安宁伯夫人虽然不地道,可到底是崔成楷的母亲。
崔翎吃不准崔成楷对安宁伯夫人的感情,但就算他对老夫人心里也有怨恨,可只要有这层母子关系在,顾忌着礼仪规矩,他总要去老夫人灵前披麻戴孝守灵。
他身子才刚有些起色呢,实在吃不起这层罪。
所以,她便打定了主意,不肯叫崔成楷知道安宁伯夫人已经没了。
对于这件事,安氏和她的意见不谋而合。
弟弟妹妹们虽然年纪小,可却都十分早慧,他们都晓得父亲病倒的日子里,别人是怎样对待五房的,也许并不怎么懂得大人世界里的弯弯绕绕,但都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父亲。
而且,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们对崔翎这个姐姐,心里也从最初的怀疑犹豫变成了信赖,五郎这个姐夫,在没有父亲保护的日子里。成了他们几个坚强有力的后盾。
几个孩子都咬紧了嘴巴,绝口不提外头的事。
所以,崔成楷当真以为,是因为需要静养的关系。所以五房的院子里才没有什么人来。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这日安宁伯夫人要出殡。
外头吹吹打打的鼓乐鸣天,到底还是将崔成楷给惊动了。
崔翎见这仪式也完了,便索性不再瞒着他,一五一十将他昏迷之后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安慰崔成楷,“父亲那份该进的孝道,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一样没少都替您尽了,就是五郎也出力颇多,咱们五房能做到如此。已经问心无愧。父亲可不必再要自责。”
这场丧事总算跌跌撞撞地办完了。
虽然有诸多不顺心之处。可在大堂哥崔谨的努力之下,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十分体面的,外客不知究底。也都觉得崔家鼎盛之家,这丧事办得不俗。
就算是府里的诸位。虽然各自都有牢骚,可到底没有从他们口袋里挖出一分钱来,他们没有掏钱,心里也有些理亏,倒也一句怨言都不曾有。
甚至连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崔翎,也因为五郎强势,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多说一句不是。
五房没有受到诟病,反而得到不少赞赏。
这件丧事就算是圆满得结束了。
崔成楷躺在床榻上静默不语,因为消瘦而深陷的眼眶看起来疲倦而乏累,布满了红血丝,可他就是这样直挺挺地瞪着纱幔,一个字都不曾说。
崔翎以为崔成楷是在难过,或者自责,便连忙说道,“父亲,您的身子刚刚有了点起色,可不要再多想多思累到自个了。”
她咬了咬唇,“您倒下了以后,母亲和弟弟妹妹们过得什么日子,自己也是清楚的,他们可只有您一个可以倚仗的了。”
见崔成楷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她狠声说道,“这一回事出突然,还有我帮衬着他们,可若是您自个儿不珍惜身子,就这样撒手不管了,下一次,我可再不会伸出援手。”
她故意昂着头撇着脸说道,“反正那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他们过得好不好,是父亲您的责任,才不是我的。您若是倒下了,我可不管。”
崔成楷这才将脸转过来,他沉沉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
他目光里忽然带了几分水润,“你是个善心的孩子,爹爹一直都知道,在你知道了我是怎样的人之后,你还肯如此对待我,对待你继母,对待你的弟弟妹妹们……爹爹感激不尽。”
崔成楷顿了顿,“翎儿是怕我对你祖母感到自责?不,不是的。”
他低低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无限的惆怅和落寞,“我只是,我只是诧异,知道我的母亲死了,我竟然没有一点点难过,反而,反而,还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被搬开了……”
就算罗氏的死带给他再多的震撼,他也只会选择痛恨自己,自我毁灭,从来都没有也不愿意埋怨安宁伯夫人。
自小受到的教育令他没有办法去反抗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办法去指责或者怨恨。
他以为这一次也是如此。
可心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就好像多年积蓄的怨气一下子得到了纾解,他竟觉得痛快极了。
这样的痛快无疑是有悖伦理的,这让自小读着孔孟之道长大的崔成楷感到无比震惊和困惑,甚至有些羞愧和自责,这是他静默无语的缘由,他自己都被诧异地无话可说了。
崔翎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来,“父亲,您想通了就好。”
能够对安宁伯夫人释怀这是第一步,而下一步,就该是如何想办法离开这座已经从根部腐朽糜烂的宅邸,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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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陆长亭到花甲暮年时,时常回想,若靖嘉那年未曾兵变,若陆氏没有北迁,若天下还是好好的大晋年华,那她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一生?大概会嫁人,生子,含饴弄孙,然后终生顺遂。这自然没什么不好。唯一的遗憾只是不能在乱世颠簸之中,遇见他。
178 礼物
安宁伯夫人的丧事办完后没有多久,就到了过年。
新帝登基之后的头一个春节,果然大赦天下,无端被宁王谋逆一事卷入的宋大儒和梁家,都得到了平反。
宋家骨肉分离,将失散的儿女找回来这事暂且不表。
单说二夫人梁氏的娘家,因为先前没入官中的家财被重新发还,新帝又金口玉言准了梁氏子弟重新科考,所以颓废到自暴自弃的梁家人一下子又得到了新的希望,开始振作起来。
梁氏见娘家人不再与从前那般烂泥扶不上墙,开始求上进了,心里也欣慰。
恰好年底时有间辣菜馆给她的分红颇厚,这好大一笔银两,便都叫她交给了娘家大嫂,希望能用这些钱来给家里的侄儿们多买些书籍笔墨。
贴补娘家的事,过去的几年中,她做了不知道几次,可唯独这一次,是她心甘情愿并且欢欣鼓舞的。
梁大嫂苦尽甘来,对这位小姑既是愧疚又是感激,她狠狠地在梁氏面前哭了一回,抱歉的同时又诉说了这两年来她所承受的苦痛。
没有办法,家里的男人们一直颓靡,便只有靠女人来撑起家业。
她变卖了嫁妆,也无法维持家里日常开销,便只好厚着脸皮去磨嫁出去的小姑子们。
梁大嫂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万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如今总算最黑暗无助的日子已经过去,被罚没的家产也重新送到了她的手边,她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对着姑子们哭一声抱歉了。
崔翎得知此事。虽然仍旧看不大起梁家的男人,可却也无话可说。
当初她筹划要开有间辣菜馆,也是为了给梁氏存点私房之意,甚至连老太君都默许了叫梁氏贴补娘家人。所以见二嫂将辛苦大半年存下的银子一下子都给了娘家人,她也不觉得奇怪。
只要二嫂开心就好。
因着这件喜事,二嫂黯淡了许多年的脸上终于又重新焕发出了光彩来,袁家这个新年便过得格外得欢乐。
除夕夜的年夜饭。是崔翎亲自操持的。
受了她的感染和影响,如今袁家的几位嫂嫂都变成了吃货,小一辈的侄儿侄女们也不例外,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在袁家早就已经被抛出了九霄云外。
不只几位嫂嫂时常跟着她下厨房研究面点,连几个哥哥也都成了厨房的常客。
尤其是崔翎和刘师傅研究新菜的时候,宅子里的厨房总是聚满了人。
这一次也是如此。
因为想着要为自己嫁到袁家之后第一个团圆年做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崔翎提前了好几天就和刘师傅一起准备起了食材。
除夕那日一大早,她就钻进了厨房。
家里一共五房,二十三口人。除了几个小的。也要十七八口。
原先家中摆宴都是用的八仙桌。但后来经过崔翎的建议,又特地定制了几张大圆桌,就放在正花厅那一摆。专门等着家宴时候用。
如此,大人和孩子们分开而坐。恰好便有两大桌。
她得在傍晚之前,将两大桌子的珍馐美食整治出来。
这虽然是一件看似庞大累人的差事,但因为有了嫂嫂们的帮忙,所以倒也变得快乐有趣起来,连大嫂宜宁郡主都来帮着做小点心了,一家妯娌五个齐心协力,很快便将这桌菜整治了出来。
晚宴摆在正花厅,那儿空间大,四周围摆满了各色花朵,漂亮极了。
堂前还有个小小的戏台,崔翎一早就重金悬赏过府里的有才之人,假若肯在夜宴时给家里的主子们表演一个拿手节目,便有重金赏赐,以及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袁家的气氛一直都很好,府里的下人们也是真心喜欢主子们的,尤其是五夫人,自从五夫人嫁进来后,下人们的伙食也得到了飞速的提高。
大家都服气五夫人,所以对这个号召十分踊跃地响应。
到了除夕那夜,大圆桌上的菜还没有全部布置好呢,小戏台上的表演就开始了。
崔翎也是头一次知道,家里的仆妇小厮间竟然还有那么多文艺能手。
哼歌小曲唱个小调说个快板这样的就不提了,竟然还有口吞宝剑胸口碎大石的,这连番不断的表演引得屋中一片惊诧赞叹。
几个小的看得入迷也就罢了,连老太君这等见过场面的 人都看得直乐。
等到满桌的菜肴布上来,屋子里的气氛便更加热闹了。
袁家的家宴不似其他人家那样穷讲究,不分食,菜肴都放在一个盘子里共享,爱吃什么就吃什么,随心意。
所以,遇到大伙儿都特别爱吃的菜时,常常几筷子一涌而下,没一会儿就将盘子里的菜吃个精光。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大伙儿都沸腾起来,觥筹交错之间,各种畅所欲言。
连向来文静不爱说话的欣姐儿都歪着小脑袋从隔壁桌问,“五婶婶我可以再吃一块糖醋排骨吗?我们桌上最后一块给瑀儿吃掉了呢!”
崔翎自然立刻从自个儿桌上夹了两块过去,“欣姐儿你喜欢吃,等下回五婶婶专门给你做一盘。”
瑀哥儿也眼巴巴凑过来,“五婶婶,你不爱我了,你只给欣姐儿做,没有想到我!”
他拿小脑袋去蹭崔翎的袖子,“五婶婶,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好朋友吗,你就不能再给欣姐儿做排骨的时候,也给我留一盘?”
崔翎满脸黑线,无奈极了,“行,行,只要你想吃,莫说一盘,十盘要给你做。”
鉴于她和瑀哥儿特殊的革命感情,在她怀孕生子的阶段,她也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小屁孩。小屁孩也时常过来陪她和孩子们,他对珂儿和怡儿甚至要比他的亲弟弟还要亲。
由于太过熟悉的关系,瑀哥儿和她便有些没大没小。
其他几位侄儿见了她,哪个不是尊敬又爱戴的。为了要吃到她亲手做的独门小菜,就连大的那几位侄儿也没有少对她溜须拍马。
唯独瑀哥儿,从来没有忘记过要埋汰她。
不过,谁叫她和他感情深厚呢?她还是很享受这份亲昵的。
家里的人听了崔翎和瑀哥儿你来我往的贫嘴。都乐得不行,老太君更是笑得捧着肚子道,“哎呀呀,小四媳妇你看看,这还是咱们家一本正经的跟小老头似的瑀哥儿吗?”
从前的瑀哥儿人小鬼大,深沉得很,身上完全看不到孩童的稚气。
而现在,他却是孩子里最活泼的那个,尤其贫起嘴来。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苏子画也觉得很无奈。不过。崔翎嫁过来之后,她自己的性格也改变了许多,实在是怪不得瑀哥儿会受到“熏陶”。
好在瑀哥儿的这种变化。她也是喜欢的,所以她和四郎都乐见其成。
大伙儿一边看着有才的下人层出不穷的表演。一边品尝着珍馐美食,彼此之间说着高兴的话儿,其乐融融。
只有悦儿脸上似乎还有些感伤的神色。
崔翎见状,便笑着说道,“虽然这不是我嫁到袁家来的头一个新年,但却是头一次家里人聚得这样齐,所以我给大家都准备了礼物。”
她清了清嗓子,“虽然礼物都不怎么值钱,却是我和五郎一片心意,希望祖母,父亲,哥哥嫂嫂,还有孩子们,都不要嫌弃。”
木槿闻言,便立刻叫婆子们将准备好的礼物交给崔翎。
崔翎亲自分发。
给老太君是她亲自做的一副白鸭绒护膝。
老太君年轻时候打仗时膝盖受过旧伤,最近天气冷,便总是隐隐作痛,不知道用了多少药都不见好转。
她想着白鸭绒比寻常的棉花都要保暖,若用这个做一对护膝,说不定能让老太君好过一些,虽然也不知道具体效果,但她总想试一试。
给大将军的是一把九发的连弩。
虽然大将军已经解甲归田,不再打仗了,但他老人家却迷上了打猎,几乎隔几日就要去西山的围场猎兽。
崔翎其实对兵器一点都不了解,但她前世的时候看过不少武侠小说,觉得九发连弩这个概念还挺有意思的,所以便将大概的设计跟五郎说了。
五郎也很有兴趣,就找了能工巧匠去做,竟然还真的给做出来了。
这不,就当做礼物送给了大将军,希望下一回他再去狩猎时,遇到速度比较快的动物能用这个来锁定。
九发连弩呢,动物再快,也总有一发能中。
嫂嫂们的礼物都是做工精致设计新颖的珠钗,哥哥们的则是趁手的小工具,崔翎甚至还给四哥设计了一把古代版瑞士军刀,虽然工艺不先进,造型略显笨拙粗糙,可四哥看到时还是高兴地两眼发直。
孩子们的礼物则是玩具和各种特制的文具,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多是崔翎亲手设计,然后借由能工巧匠的手制作出来的,就算是大的那几个见了也十分欢喜。
这除夕之夜,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礼物,高兴极了。
但也都暗暗地想,等明年的除夕,也要像崔翎这样花心思为家人准备礼物。
悦儿转脸看了一圈,撅着嘴问道,“五婶婶,我的礼物呢?”
别人都有了,连几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弟弟也有礼物,就只拉下了她,她不依。
崔翎冲着她笑笑,“傻丫头,怎么会少了你?你的礼物呀,早就已经放在你房里了,等你回屋自然就能看到。”
179 说亲
在大盛朝,除夕夜有要守岁的风俗。
饱餐一顿之后,袁家的老小便都聚在泰安院老太君的屋子里。
男人坐在凳子上或者干脆立着,女人和小孩都窝在老太君的暖炕上,年纪小的珀哥儿琪哥儿瑷哥儿九斤和珂儿怡儿则都跟着各自的乳娘回了屋。
老太君晚膳时多喝了一杯酒,便觉得有些醉了,脸色酡红地靠在大垫子上,眯着眼看着一屋子的儿孙,满脸的笑意。
她万分感慨地说道,“去岁此时,你们爷儿几个不在家,孩子们也都没有这个兴致守夜早早睡下了,小二媳妇病了,小三媳妇和小四媳妇怀着身子,悦儿在宫里头没有放回家,就我和老大夫妇两个生生地熬到子时钟响,便算是守了岁。”
宜宁郡主靠在老太君臂膀上说道,“是啊,我和大郎两个陪着祖母守岁,看祖母那冷冷清清的模样,原想要说点什么热闹一下,可开起口来,就是记挂着在西北边疆的你们。”
她笑着摇了摇头,“祖母说拿着孩子们的信来读吧,读着读着就好像他们陪在我们身边一样的,可睹物思情,信还没有读完呢,祖母就哭了。”
大郎拍了拍胸脯,“是啊,祖母向来性子乐观,何尝在我们面前流过半滴眼泪?那会儿把我和你们大嫂吓得脸色都白了。”
他叹口气,转而摇了摇头,“转眼一年已过,家里的景象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好。真好!”
不必有战乱颠簸之苦,不承受骨肉分离之痛,无所威胁,自也无所畏惧。
老太君连连点头。“新帝是咱们自小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别的不说,性情却十分仁慈,只要他在。袁家必当安全无虞。那接下来的事呀……”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由笑出声来,“悦儿已经十三岁了,是到了相看女婿的时候,若有好的人选,你们也该留心起来了。”
廉氏便连忙说道,“若是大嫂肯亲上做亲,倒不如考虑一下我娘家的侄儿?”
女人天生对做媒感兴趣,说到这个。她兴致勃勃起来。“我大哥大嫂的嫡三子少卿今年十五岁。比悦儿大了两岁,生得也还算不错,学问也好。如今在太学院读书,明年春闱就要下场科考。”
她掩嘴笑道。“虽然不是长子嫡孙,将来也不能承爵,不过那孩子天资聪颖,也有主意,我父亲常说,少卿将来必能自己创一番事业的。”
利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一样,都是跟随太祖爷打江山的世家老臣。
开国元勋之后,根基要比那些新晋的贵族打得深。
能传爵数百年而衰,那必定是有家规戒训的,晓得审时度势站对队伍是一,门下子孙有才干有能力有远见是二,廉家是不错的联姻选择。
再加上亲上做亲,两家原本就走得比较近,所以廉氏说的这位三公子廉少卿,在座诸位除了崔翎之外,都曾见过的。
廉三公子生得英俊挺拔,颇有见识和才干,学问也不错,的确是时下难得的青年才俊。
新帝登基,必要开科取士,等到春闱过后,廉三必将扬名大盛。
只要有了功名,依靠着利国公府这座大山,廉少卿以后必定会飞黄腾达,日子定然过得不差,甚至还要比承袭爵位的长公子还要好。
悦儿若是嫁了过去,虽然身份不比长房嫡孙媳尊贵,也做不成当家宗妇。
可嫡三子的媳妇儿,相对来说要负的责任也要小很多,婆婆面前该做的规矩也不必那样严,等将来分了家,那就独门独户地过日子,要逍遥许多。
更何况,廉少卿是廉氏的侄儿,别的不说,就算看在廉氏的份上,廉家人也不会亏待了悦儿去。
老太君听了便有所意动,这门亲的确是可以做的。
悦儿将头垂得老低,虽然没有害羞的神色,却一声不吭,绝不搭话说一个字。
她虽然已经对景容差不多死了心,可爱了一辈子的人,并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她还没有完全地放开自己,她的心太小,暂时挤不下别的人。
可同时她又十分清楚,自己十三岁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四,确实是该到了说亲的时候,而家里人一向都十分疼爱她,提出来的人选必定是为了她好的,她也没有任何理由反驳或者拒绝。
她不知道该怎样做,便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梁氏也说,“廉小三咱们是见过的,那孩子说话做事都不错,是年轻人里成熟稳重的了,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实在的,若不是我娘家遭了事,如今的境况也不好,我倒是想要推举我的大侄儿仲文,那孩子也挺不错的。”
若是从前的梁家,帝师门第,书香世家,学林中的大儒,算得十分清贵的人家,虽然身份地位比镇国公府差了不少,可一个统领文人,一个纵览武将,算得旗鼓相当。
梁家大少仲文更是梁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堪配得上悦儿。
只可惜后来遭遇了宁王谋反之事,受了这几年的罪,如今就算起复的旨意已经下达,可要再恢复从前的声望,却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她自然也不能再提什么亲事,完全不是在一个数量级上的。
这种时候,苏子画便都不说话。
隆重苏氏虽然曾经鼎盛了几世,可如今却经商从贾,虽然气派依旧,可门第上到底落了下乘,是万万配不起封了常乐郡主的悦儿的。
所以,她索性提都不提,就只微笑着看着她们说话。
宜宁郡主沉吟片刻,“廉小三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的,倒的确挺不错的,只是不知道利国公府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三弟妹。不若你改日回娘家时替我打听打听,也不必说得明白,就只先问问那孩子的近况,再问问你大嫂。可是有了有意向的人家?”
宜宁郡主的思路一直都很清楚,她晓得在大盛朝,如今最鼎盛的世家,袁家当之无愧,而盛朝皇室血脉稀薄,盛京城已经没有几户宗亲之家了,悦儿也被封了郡主。
所以论起门第,能够配得上悦儿的人家已经不多。
利国公府则是大盛朝硕果仅存的几家国公府之一,算起来也是门当户对的。
廉小三虽然不是长子。承不了爵位。但正如廉氏所说。嫡三子所要承担的责任也少很多,就算有什么事,前头还有两个哥哥挡着呢。
从前倒还没有想到这上头。如今听廉氏一说,她也上了心。
廉氏自然连忙答应下来。“哎,初三我母亲生辰,我回去可以先探一探我大嫂的口风,若是两下都合适,那就再想个法子叫悦儿看上一眼。”
她笑着说道,“咱们家可和别人家不一样,不兴那等盲婚哑嫁,总归要让孩子们有机会见一见,再去谈别的事。”
否则,就算廉少卿人品再出色,可悦儿不喜欢,那也成不了事。
强扭的瓜不甜,廉氏想她如今能够和三郎这样幸福恩爱,到底还是因为当初彼此看对了眼,就认准了对方。
否则,就算袁家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但家里头的事能管,谁还管得住男人在外头偷腥?
安武门外三里路,往右拐的廊台弄,满街都是花楼开门迎客的。
就是城南的果子巷里,也住着不少大户人家的老爷少爷养的外室。
老太君听了深以为是,便拍板下了决定,“小三媳妇先去探探口风,你们啊,也都留心着可还有别的好孩子不。”
当初为了不叫人在悦儿一辈子的幸福上使诈威胁,也是为了不让悦儿被前太子连累,坏了名声,所以袁家才会义无反顾地支持新帝夺位。
连这样的事都做了,难道还会允许出点别的差错?
她慈爱地去拍了拍悦儿的肩膀,“好孩子,在你的婚事上头,太祖母可不许有一点点的瑕疵,定然叫你称心满意。”
悦儿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能垂着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这便算是答应了,屋子的大人们都哄堂而笑,只有崔翎和五郎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好不容易说说笑笑熬到了子时,东安门的巨钟迎声响起,外头一下子喧闹起来,老太君扶着脑袋笑道,“新年到了!”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虽然兴致还是很高,但却顾及着老太君的身子,各自叮嘱了几句,就慢慢都散了。
悦儿悄悄问崔翎,“五婶婶觉得廉三公子如何?”
她从前是见过廉少卿的,高高的个子,白白的,比较清瘦,说话很有礼貌,挺文气的一个小伙子,可印象也仅止于此了。
不过三婶婶廉氏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廉氏若不是十分看好廉少卿,是万不会在家里人面前提起他的,想来这人是当真不错,三婶婶才会不避嫌地举荐起他来。
三更半夜,天寒地冻。
崔翎穿着一身厚厚的棉服立在园中,借着围墙四角通明的灯火,她柔声说道,“我没有见过廉三公子,他到底是怎样的人,适合不适合做你的夫君,这个我不好说。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顿时犀利起来,“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接受说亲之前,是否已经做好了认真投入的准备?你的心里若还藏着一个人,却又嫁给另外一个人,这无疑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五郎也沉声问,“悦儿,告诉五叔,你当真想好了吗?”
180 回家
凄冷的夜色里,袁悦儿一声轻叹,幽幽说道,“放不下,又能怎样?”
她眼睫微微垂落,露出晦暗的阴影,“那人是贞儿的未婚夫,我还能跟自己的好友抢男人不成?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也不能做。”
幸亏……幸亏那人只生了一张轩帝的面庞,里面的芯子却是不一样的人。
似是察觉到气氛的低落,悦儿抬起头,勉强冲着崔翎笑一笑,“五婶婶不必为我担心,其实也没有什么号难过的。”
她神情倒是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细数道,“本来成婚时最先考虑的就是门第出身,然后是对方的品性才情,连面都不曾见过几次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互相看对了眼?”
崔翎微微愣了一下,心想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盛朝的名门贵族之间联姻,看重的是彼此的利益交换,像崔翎这样被逼着赶鸭子上架嫁人的自然少,可真正彼此两情相悦后再提亲的更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