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夫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的多,哪里有那么多情深意重,大部分都只是维持着家族的利益和体面罢了。
就好像她先前嫁给五郎时,心中不也秉持着将嫁人当做一份工作吗?
说不定,说不定悦儿也能如她这般幸运,遇见一个虽然未必知她懂她但是疼她爱她的男人,就这样平淡且幸福地度过一生。
悦儿吃过太多的苦,或许老天垂怜,能叫她这一辈子过得轻松快乐一点。
崔翎便点头说道。“既如此,那就按着你的心意去做吧,你只要记得,我和你五叔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支持你。”
悦儿寡淡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嗯,我知道。”
她吐了吐舌头。绽放出一个活泼的表情,“以后我一定会来麻烦你们,赖着你们的!”
因为夜色深了,五郎和崔翎坚持送了悦儿回屋,这才慢慢地踱步回去。
他见崔翎眉间化不开的愁容,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崔翎觉得有点冷,缩在五郎怀中慢慢地走,“听起来廉长卿是个很不错的青年。可我想。这门亲事却未必适合悦儿呢。”
她担忧地说道。“那个景容,可是廉贞儿的未婚夫,利国公府还没有分家。长房的儿媳妇和二房的女婿,总有机会碰面的。到时候我怕……”
悦儿对景容那张脸的执着,五郎不知道,但她却是知道的。
若是从此与之隔绝还好,可若是时不时能够见到,对悦儿来说该是何等的折磨。
试想哪一日在利国公府的家宴遇到,那个和她深爱的男人生了一样容颜的人,挽着的却是别的女子,他们恩爱祥和,低吟浅笑,而她却只能以嫂子的身份默默看着。
这样的痛,不亚于剐心蚀骨。
五郎想了想说道,“暂时双方都还只是有一个意向,也未必就能成了的。”
就算真的彼此之间都觉得满意,也没有什么。
想要撮合一门亲事不难,想要搅黄还不容易吗?一个八字不合就可以吓退众人了。
崔翎这才放了心。
不过,忧愁烦恼的事远远不只这一件,想到好几日都不曾去安宁伯府看望自己的父亲崔成楷了,她就有些烦躁。
崔家那么好几代都没有分家,信奉合家团圆的理念,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事。
就算她直截了当对着祖父提出要分家的要求,难道还能够真的实现?
莫说祖父原本就不肯的,便是肯,那些堂族远亲们也还不愿意呢,要说服这些人何其得难,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不过,难得的除夕夜,她不想拿这些烦心事煞风景,便什么也没有说,伴着夜色里轻盈的脚步声,和五郎回了自己的宅子。
到了初二,照例便要回娘家。
崔翎将先前准备要给弟弟妹妹们的礼物叫人装了车,并随着年礼一起,跟着五郎浩浩荡荡地回了一趟安宁伯府。
因为老夫人新丧,安宁伯府便不似其他人家那样张灯结彩地过新年。
门前白幡还未撤下,院子里显得零落冷清。
崔翎便觉得有些奇怪,盛京城有个风俗,大年初二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崔家的堂姐妹们大多嫁在本地,又不是路途太远赶不回,怎么会门口一辆马车都没有停?
倒好像只有她一人回来了似的。
她想了想,便对着木槿使了个眼色。
木槿对安宁伯府的仆妇们早就已经熟门熟路,她很清楚要怎样才能撬开她们的嘴。
果然,一两银子下去,来迎接的嬷嬷就说道,“自从老夫人过世之后,老伯爷也病了,他老人家闭门不出,已经有大半月没有上朝了。”
崔翎皱了皱眉,“祖父病了?怎得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若是嬷嬷不说,我倒还不知道。”
她问道,“祖父是什么病,病得重吗?”
嬷嬷摇了摇头,“老伯爷只说是病了,整日里关在屋中不肯出门,朝中也告了假。至于是什么病,倒也不曾说起,也没有见府里有太医来瞧过。我估摸着,恐怕是心病。”
她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是这样的,相伴了一辈子的老伴走了,就跟丢了魂,日子就过得特别难熬。恐是老伯爷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这才倒下了的吧。”
木槿掌握好节奏,又递了一两银子过去。
这婆子专在二门上当差,各房各院的事情都知道一些,又惯会看人眼色。
她连续收了木槿二两银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便绞尽脑汁要讨了九姑奶奶的好。
人家虽然什么都没有问,可这银子递过来的意思,就是让她知无不谈,谈无不知,将这些日子来安宁伯府里的大事小事新鲜事,都说出来听听。
这嬷嬷心里门儿清,所以也不等崔翎引导她,就懂得自个儿将话题接上去。
她吞了口口水,顿了顿便立刻又道,“这一阵子府里的气运不大好,除了老伯爷外,世子夫人也病了,二夫人老嚷嚷着头疼,三夫人四夫人也说不好,好像一下子家里的主子们身子都不舒坦了。”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崔翎说道,“九姑奶奶不知道,咱们家大奶奶,前些日子操劳过度,累得差点滑了胎。”
崔翎连忙转头过去,“差点滑了胎?”
她虽然对安宁伯府充满了厌恶,但不得不说,大堂哥夫妇总算还不至于那样惹人讨厌,这回安宁伯夫人的丧事能够办得体面,全赖他二人奔走辛劳。
听到大堂嫂因为劳累而差点滑了胎,作为一个新手妈妈,刚经历过怀孕期的人,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的。
所以,便立刻动容关切了起来。
那嬷嬷心中窃喜,总算是找到了九姑奶奶关心的点了。
她立刻点头,“是啊,当时就流血了,大冬天的厚冬裙都染了红,好不容易才止住血,安了胎,如今在屋子里躺着呢。”
崔翎这才有些了然,长房当家的世子夫人赵氏不管是真病还是装病,总之人家称病不管事了,这家务便自然就落到了大堂嫂身上。
可大堂嫂差一点滑胎,如今腹中的孩子最重要,哪里还会去耗费精力去管那些杂事。
更何况,安宁伯府又不似其他富足的府邸一样,有着家财万贯,管家还能捞点油水什么的,管崔家莫说从中捞钱,那是不可能的,说不定还要倒贴钱呢。
大堂嫂往外推还来不及,正好趁着安胎的借口将这烫手的山芋推出。
哪里还肯继续管着家务?
互相推诿之下,整个崔家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就完全不在状况中了。
那婆子见崔翎若有所思,便接着说道,“大公子心疼大奶奶,家里的事索性都不管了,这几天就陪着大奶奶,带着几个孩子玩儿,不论是哪房的事,都一概不管。”
她摊了摊手,“所以,就是这样,家里到处乱糟糟的,一应的礼仪规矩全都不讲究了,许是各房的夫人奶奶知会过,所以几位姑奶奶都没有来。”
崔翎轻轻哦了一声。
木槿又递了一两银子过去,“九姑奶奶好些日子没有来,不知道五老爷和五夫人怎样了?”
这句话的目的,不是想要知道五老爷的身体情况,反正他们现在就要过去看望,亲眼所见总要比问个婆子强。
她们是想要知道,这些日子安宁伯府的人是怎样对待五老爷和五夫人的,这才是重点。
有了银子的加持,这点浅显的弦外之音,那婆子岂能听不明白?
她立刻愤愤地说道,“五老爷身子才刚好些,长房的十五小姐和二房的五爷就去气他,那日也不知因为何事,在五老爷院子里吵了好久,后来还是四老爷看不过去,出面说了几句,才算完了。”
崔翎眉头深皱,目光里隐约带着寒意,“你接着说。”
那婆子忙道,“后来,府里不是没人管事了吗?各房就自个儿出钱到大厨房去买食,谁想吃什么,只要能出钱,厨房就给做。”
她叹了一声,“五房许是手头比较紧,不如人家财大气粗,总是落在后头,有好两次都只能吃些剩下来的……”
181 南郊
崔翎静默不语,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但她心里却掀开了惊涛骇浪,惊诧,愤恨,心疼,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让人憋闷得很。
堂堂一等伯爵府的老爷夫人,竟然沦落到只能吃人家的剩菜冷菜的地步,这是衰亡之兆啊!
安宁伯府的荣华富贵,不长了。
木槿见快要到五房的院子了,便笑着对那个婆子说道,“嬷嬷会说话,讨了九姑奶奶的喜欢,才有今儿这赏。”
她似笑非笑,“嬷嬷是个聪明人,以后该怎样做,就不消我多说了吧?”
那婆子笑得谄媚,“老奴晓得,晓得的。”
九姑奶奶出手阔绰,随随便便就赏了她三两银子的巨款,足足抵得上她半年多的工钱,这样的意外之财,不是人人都有福分得的。
也是她运气好,诸多引路的婆子中唯独她有眼力见,往九姑奶奶那凑了过去。
至于以后嘛,这位木槿姑娘说得清楚明白,只要下回九姑奶奶来时再像今日这样将府里的那些事都说一遍,自然还会有赏。
这是要叫她做九姑奶奶的眼睛。
反正她本来就乐意去打听这些家长里短,如今毫不费力一说,就能得那么多银子,若以后还有这样的好事,她当然无所不说。
言谈间,已到了五房的院子门口。
崔翎进去的时候,安氏正坐在崔成楷榻前小声地抽泣,“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崔成楷大病初安。精神是好一些了,可脸色还是很差。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颇有些自责地说道,“都怪我不好。看这病将你的私房银子都掏空了,如今家里这样景况,就是想像人家那样阔绰也不能。”
府里没有人管事,针线房浣衣坊大厨房的仆役们都消极怠工。再加上府里已经好久没有爽快地发过例银,这些仆役大有罢工之势。
想要让他们干活?行,不过得拿钱来。
这就是如今混乱的安宁伯府的现状。
五房本来就是最穷的,崔成楷一直都领着闲差,进项不多,后来病了更是连衙门都不去了,整日闲着不说,看病也花了不少钱。
正经是世子夫人请了来的太医看的,那药费诊金自然算公中出。
可安氏见那些药吃了都不见好。也没有少听信那些所谓的民间偏方。珍贵的药材没有少用。这些都得花不少钱。
她自己庶出,嫁妆银并不如人家丰厚,这些年来。崔成楷也没有别的营生,孩子们面上她也花了不少。
如今叫崔成楷前些日子一闹。囊中羞涩,就没有剩几个钱了。
所以,浣衣坊也好,针线房也罢,大厨房那就更不用说了,打点的不够那些仆役谁理?
衣服是给洗了,可送回来的时候该脏的地方还是脏的。
该放的新衣是下来了,但大的大,小的小,总没有一件是合身的,若是叫他们送回去换,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又送来的,仍然是不合适的。
至于大厨房那,就更苦逼了。
那些厨房上的人总是紧着给银子多的菜做,轮到五房的时候,基本上都已经过了饭点,有时候是菜凉了饭还是热的,有时候菜倒是热了,可饭凉了。
总没有一顿吃上热乎的。
安氏自己倒还好,她也不是吃不得苦的。
崔成楷这里还不能进这些粗食,仍然是用药和粥养着,倒也不怕。
可几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受不得这样的苦,从前也算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如今安宁伯府还没有散呢,却过上了这样的苦日子。
安氏是在替孩子们委屈。
崔翎在门口驻足微久,想了想还是叫人传了才进去。
安氏见崔翎来了,忙不迭抹泪,还装出一副笑容来,“九姑奶奶来了?我看二嫂三嫂她们都说家里乱,不叫已经出嫁了的姑娘回来,便也央跑腿的婆子去袁家送了信。”
她微微顿了一顿,倒是有了几分好奇,“姑奶奶怎么还是来的?”
崔翎笑着说道,“我就是好些日子没有看到父亲了,想来看看他。”
听了安氏这话,她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些跑腿的婆子这几日蹬鼻子上了脸,狗眼里都不把五房的话放在心上了,所以其他的姑奶奶们那都有人传了话,唯独她这里就没有人上门。
也幸亏她这里没有人来传话,否则她若是今儿不来,岂不是会错过这场好戏?
莫说盛朝开国之后数百年来,就是古往今来,也万没有好端端的伯府老爷连口热饭都不给吃,还要看奴才脸色的事。
那些人虽然也是因为伯府拖欠工钱才惹的事,究其原因,还是伯府的错,可这些人柿子专挑软的捏,不去找世子夫人麻烦,不去跟长房理论,尽欺负五房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这简直太令人气愤了。
崔翎和五郎和崔成楷行了礼,略寒暄了几句,问了一下病情。
崔成楷笑着说道,“唐太医的药果然管用,如今已经在喝第七剂了。他除夕那日还曾来过一回,说是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接下来就只要好好静养了。”
他来来回回没有看到两个孩子,略有几分遗憾地说道,“下回来可要带上珂儿和怡儿,我好久都没有见着他们了。”
崔翎笑着点头,“昨儿半夜里下了一场雪,晨起虽然化了大半,但路上还是有些滑。老太君不放心,外面又冷,两个孩子便没有来。”
她顿了顿,“等下回吧,等下回父亲好了,我叫两个孩子跟您一块儿住两天。”
崔成楷撇头说道。“你这孩子,又胡说,伯府如今这样乱,我这里又什么都没有。哪能叫两个孩子过来玩?”
他小声地嘀咕,“我倒是想,你弟弟妹妹也念叨过好几回了,他们还没有见过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呢。”
崔翎目光一动。半晌笑着说道,“我可没有胡说。”
她略沉吟片刻,接着试探地问道,“父亲这身子需要静养,我看在伯府是不能够的,伯府如今这乱糟糟的样子,看了叫人糟心,哪里静得下来。不如,不如父亲去外面的庄子住一阵吧?”
就算是要分家。那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成的事。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崔成楷和安氏。还有三个弟弟妹妹们从这里搬出去。
原本袁家的东山别庄倒是个好地方,前些日子他们刚去过,庄子都是收拾过的。干干净净,也有地暖。暖和安静,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可是,这毕竟是袁家的产业。
盛朝的男人,尤其是读书人,大多都有些傲气和骨气。
崔成楷这个老岳父,一定不会愿意去女婿家的庄子休养,还是拖家带口的去。
这若是传了出去,可要叫别人怎样看待他?
所以,崔翎索性便不提这一茬了。
她想了想问道,“父亲,小时候您常带我去的那个农庄,您还记得吗?若是您肯,这几日就收拾收拾,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就接您过去,您看如何?”
在她三岁之前,母亲罗氏还活着的时候,她记得一家三口就时常去那个农庄。
庄子不大,在南郊,周围都是农田。
到了夏天的晚上,总要伴着蝉鸣和蛙声一起入睡,虽然吵,可听着却那样安心,这是自然的味道。
冬天倒是没有去过,也不知道那里防寒措施做得怎么样。
但崔翎想,大概是无碍的,今日才不过初二,到十六,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只要肯出得起银子修缮,别说换几个暖帘,就是砌一座热炕也成。
到时候再多烧几个炭炉,过一个暖洋洋的冬天,还是不成问题的。
崔成楷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遐思。
良久,他苦笑着说道,“翎儿,亏你倒还记得……”
他以为三岁的孩子,哪里还有什么记忆,可崔翎却清楚明白地告诉他,她还记得去南郊庄园的往事呢。
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那孩子她也记得她母亲过世的事?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一下子便有莫名的情绪涌上来,崔成楷觉得胸口有些疼。
他讪讪地说道,“那庄子是你母亲的陪嫁,当初你出阁时,我已经将它交给了你。”
言下之意,这已经是女儿的产业了,他不好再跟着过去。
崔翎却笑道,“就算那庄子是给我的,难道我这个做女儿的,就不能请父亲过去小住一阵子?”
她转头对着安氏说道,“那农庄里不仅有池塘,还有秋千架,弟弟妹妹们一定会喜欢的。”
安氏心里晓得,崔翎一定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才会急着想要让他们离开崔家。
对于这份心意,她很感激,可又觉得有些拘谨。
不论如何,那总归是先头夫人的陪嫁庄子,如今又给了崔翎。
三个孩子若是过去玩儿,那自然名正言顺,可她跟着崔成楷过去住,又算是什么?
虽然并不违背礼法规制,可若是叫人知道了,背地里肯定是要说闲言碎语的。
不过,比起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安氏现在更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安宁伯府。
吃得不好,穿得不好,还不是最严重的,她最厌恶的是,长房和二房的人还总时不时地要过来吵嚷找麻烦,这简直太影响人休息了。
所以,尽管崔成楷十分为难,但安氏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去,九姑奶奶,我们去!”
182 人选
平心而论,崔成楷对元配罗氏是愧疚悔恨的,但他也亏欠了安氏。
这些年来,他整日纵情酒醉,活得浑浑噩噩不说,还总是带给安氏不少的麻烦。
欠下的酒钱,吐脏的衣裳,将家里熏得臭臭的,这些且不必说。
就只看他平素对安氏的冷淡,对孩子们缺少温情,在他不管事又没有能力的境况下,她还能将这个家默默无闻地管好,就是他对她最大的亏欠。
所以,哪怕心里有所顾忌,不肯去南庄,可安氏已经这样斩钉截铁地点了头,崔成楷就不能再反驳她。
免得在大女儿面前伤了安氏的体面,叫安氏不高兴。
他几若无声地叹了口气,“既然你母亲都说好了,那我们便就去吧。”
安氏脸上难掩高兴,连忙对崔翎说道,“九姑奶奶,你和姑爷先在这儿陪老爷说说话,我下去安排一下,中午就咱们自家吃一顿团圆饭。”
她兴冲冲地下去了。
崔翎想了想,对着五郎说道,“夫君,你先在这里替我照顾一下父亲,我去看看母亲。”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大厨房这样欺人太甚,我恐怕母亲到时候又要吃闲话。正好,我带了些平素用得到的米面来,等会儿还是我亲自下厨做一顿简单的。”
整治一桌像样的酒菜,那就得需要花钱,依着大厨房那帮人的尿性,除开这菜的本金,商银也会要得不少。加起来,说不定得有二三两银子。
二三两银子,五房自然拿得出来,可若是今儿花用了。接下来的多少天,日子就更难过了。
假若五房手头宽裕,可以随便撒出这样的闲钱,那之前也就不需要吃人家的剩菜了。
崔翎不想要安氏当东西去换一顿午膳。
果然。她赶到安氏的屋子时,恰正看到安氏从柜中取出一副金头面绞了一块递给贴身的嬷嬷。
都到了这份上了,安氏倒也没有愁眉苦脸,她很是爽快地说道,“这会儿到外头去兑银子,怕是来不及,就拿去郭嬷嬷那儿,叫她帮忙换一点银子。”
那老嬷嬷不赞同地道,“郭嬷嬷那虔婆。黑得很。这块金子分明能值个五两银子。到了她那儿顶多出来三两,夫人!”
她嘴快,很有些不赞同地说。“与其如此,还不如老奴出去外头一趟。兑了五两银子出来,就直接上酒楼,挑那上等的席面置办一桌,叫人送了来才好。”
这主意倒是好,从郭嬷嬷那兑出来的三两银子,等拿去厨房,顶多就能置办出一两半银子的菜来。
倒还不如直接从外面兑,再从外面买,不只体面,还能剩下点钱。
安氏高高兴兴地说,“那就这样办了吧!”
崔翎叹了口气,高声喝道,“母亲!”
安氏一惊,见自己的盘算被崔翎看穿,脸上不由一红,“九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她忙使眼色叫老嬷嬷出去。
崔翎却喝住了那嬷嬷,“不必出去了。”
她不赞同地对着安氏说道,“母亲手头紧,那就该跟我说,何苦绞了头面出去兑银子?”
安氏忙指着那头面说道,“九姑奶奶也不要误会,这不是因为你来了才绞的,早先你父亲的药里有一味百年老参,价格贵了些,府里要用普通的人参来代替,我不肯,就绞了那个去换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个金头面而已,身外之物,不值一提的。”
崔翎心里倒有几分感动,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带了一些米面食材过来,咱们这里不是有小厨房吗?我已经叫人清理了,等会儿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顿好吃的。”
她笑了起来,“母亲一定也有所耳闻吧?我的厨艺可是还不错哦。”
安氏闻言却并不高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她讷讷说道,“我知道,那些年,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叫你受委屈了……”
这盛京城的世家小姐们,谁肯去厨房沾阳春水?
想要吃什么喝什么,都是使唤人去做的,哪个会真的亲自下厨动手去做菜?
所以,当安氏听说崔翎的厨艺好时,并不觉得光荣,反而有些理亏。
那些年,她对这个元配所生的女儿,的确是没有苛待过。
可她也没有对她好,日常份例她倒是给得痛快,不只及时,还总是额外多一些,但这也不过只是物质上的关怀。
说到底,这些都是公中的,也没有让她自个掏钱,至于为什么给的多一些,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孩子都还小,用不上那些。
她没有真正地像一个母亲那样去关心崔翎。
所以,就在她眼皮底下生活的,可她竟然不知道崔翎还会厨艺。
崔翎轻轻笑了起来,“母亲这话说的,我下厨做菜,是因为我喜欢,我愿意,可不是因为你虐待了我不让我吃饭,所以不得不自己去做。”
她上前搂住安氏的臂膀,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继母这样亲近。
顿了顿,她才说道,“母亲不要多想,你待我挺好,我没有什么好怨的。”
这倒是她的真心话。
继母和继女的关系,这本来就是最难的一层,十个人中有九个要相处不好。
名义上虽然是母女,可到底不是亲生的,还占着元配嫡出这四个字,轻不得,重不得,这个度很难把握。
崔翎可以理解。
安氏没有苛待过她,连重话也没有说过一句,虽然也没有贴心地教养过她,可继母而已,她对继母的要求还没有那么高。
她能够在心里面认同安氏,无关过往这些。
关键的是,安氏对崔成楷无微不至的照顾,诚恳中带着一片真心,并没有将他当成一个上司或者领导,而是真真切切地将他当成爱人。
另外,在乌烟瘴气的安宁伯府后院,安氏的三个孩子却都还保持着一份纯真和善良,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叫崔翎对她彻底地放下了心防。
虽然不是生母,过往也不过亲近,可她还是想对安氏好。
这大概是因为她太缺乏母爱了吧?就算只是继母,可每当她唤她母亲时,心里总带着一丝期望。
时辰不早,崔翎便去小厨房准备午膳,安氏说什么也不肯光看着,也要跟着一道帮忙。
崔翎没有拒绝,看着两个妹妹跃跃欲试的表情问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小妹崔翡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崔翎,却不肯说话。
崔翩大一些,鼓足勇气说道,“我和妹妹想跟着姐姐一块去!”
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语气却十分坚定,说到姐姐这个词时,还带着明显的亲昵和依赖,就好像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从来都不曾疏远过。
崔翎听着不由笑了起来,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好,一起去。”
崔成楷的屋子里,翁婿二人谈得正欢。
五郎听崔成楷谈着如今的朝局,替他分析京畿卫的境况,不由啧啧称叹,“岳父大人这样的才情,不出仕真是可惜了!”
这话发自内心,没有半分虚假。
他一直都以为他的岳父崔成楷常年沉溺醉酒,为人不修边幅,不求上进,也没有什么野心,就是个寻常的纨绔子弟罢了。
可今日这一番见解,直听得他瞠目结舌。
他只不过是说了个大概,岳父大人就能窥一斑而见全豹,从细节处替他分析到了全局,这简直就是天生的政治天才!
崔成楷灰白的脸色总算露出一点红润来,他傲娇地说道,“说起来当年,我也是盛京城叱咤风云的人物,连先帝都说,我必将成为国之栋梁,股肱之臣呢!”
但随即他脸色却阴沉下来,半晌低沉说道,“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五郎对那段过往知晓得十分清楚,晓得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便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新帝开春之后便要立后,岳父可能预测一下,新后的人选会从哪家出?”
这是最近盛京城里最风靡的话题。
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街头巷尾,只要人们相遇了,总要谈一下新帝立后的话题。
坊间认为可能性最高的,还是沐阳伯府。
不过五郎却有不同见解。
崔成楷已经很久都没有到外头去过了,新帝立后的人选都不知道,不过他听了五郎一番介绍之后,便坚定地说道,“看来这新后是要从梁家的姑娘中选了。”
他目光微闪,郑重说道,“太后娘娘的娘家,承恩侯梁氏,不日便要出一位皇后了。”
五郎笑了起来,这正也是他心中的想法。
不过,他还是想要知道岳父是凭什么这样认定的,毕竟崔成楷一病数月,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其他的朝臣,对外面的局势,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崔成楷微微一笑,“太后娘娘虽然身份尊重,如今又更是与先前不同,新帝不是她所出,可却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母子深情,并不比其他人少。”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可是太后娘娘穷其一生,都不曾当过皇后呢。”
新帝如此孝顺,自然会替自己的母亲实现这个心愿,这皇后的人选,必定要从梁家出。
183 条件
虽然安宁伯府的气氛不好,可五房这一顿团圆饭还是吃得十分欢喜。
崔翎为了照顾崔成楷的饮食,整桌菜都以清淡为主。
配以各式新奇的点心,和巧思的做法,一桌家常小菜,竟也做出了不一样的风格。
崔成楷看着满桌珍馐,十分欣慰,但心里也隐隐有些愧疚懊悔。
他想的和安氏最初的想法一样。
总觉得那些年太过混账,既然失去了妻子,那就该好好对待心疼的女儿,可他却偏偏要当个酒鬼,既不能给女儿带来物质上的享受,也不能给她心灵上的慰藉。
大病初愈之后,他最后悔的,就是沉沦了那么久的时间。
可现在,一切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对吗?
安氏则兴致勃勃地赞叹起那些精巧绝伦的点心做法,直嚷嚷着也要开始学做起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她现在算是真正得懂了。
据崔翎跟她说的,这一整桌菜,到外面酒楼去买,约莫三五两银子是少不了的。
可她亲手做来,却只要花费些材料钱,合计下来总共一两银子都不到。
安氏想,假若她自己也会这门手艺,只要到外头去买些食材即可,又何须到小厨房去看人家的脸色?
因此,便更加跃跃欲试起来。
不过最开心的还是几个小的,崔翩和崔翡自然不必说,她们也参与到了制作的过程。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格外地好吃。
小弟弟崔谚这些日子都没有吃过好的,如今乍然有一桌美食在可,吃得满嘴流油不说,罢了还眼泪汪汪地说道,“姐姐,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谚哥儿刚过四岁,正是需要伴的时候,但安宁伯府的孩子虽然多,可却没有年龄相仿合适的玩伴。
所以。他每日里都是很孤独寂寞地跟着两个姐姐玩。
听说姐姐家有好些年纪相仿的哥哥弟弟,他早就心生向往了,只可惜父亲前阵子病得快要死了,他虽然年纪小,可也懂得这种时候不能叫父母操心。
这些想法,他就一直埋在心里。从来都没有对人提过。
今日崔翎到来,又做了这么一桌子好菜,才将他蠢蠢欲动的心思给调动了起来。
谚哥儿,真的很想很想去姐姐家玩呢。
崔翎摸摸谚哥儿的小脑袋,“最近过年,按照咱们大盛朝的风俗。不好在亲戚家里过夜,不过等过了十五。姐姐就接谚哥儿到姐姐来小住可好?”
她一直都挺喜欢小孩的,对瑀哥儿如此,对谚哥儿也一样。
谚哥儿身上没有一点世家子弟的得意傲气,也不娇气,怯怯的,又乖巧又柔顺,看了叫人心疼。
五郎也笑着说道。“谚哥儿还没有见过外甥们吧,改日姐夫一定接你过去。你这个舅舅可要好好照顾外甥们哦。”
话音未落,崔翩和崔翡也急忙嚷道,“姐夫,我们也要去!”
崔成楷无奈地望着一桌的儿女,终于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好,你们都去姐姐姐夫家,就不要我和你们母亲了!”
这话里明显带着撒娇,一时将桌上的人都听得呆了。
半晌,还是崔翎先反应过来,她笑着攀住了崔成楷的手臂,“父亲竟然还吃女儿的醋,真是的,好好好,等到你们去了南庄,我和五郎带着孩子们过来也一块儿小住几日便罢。”
屋子里一下子欢声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世子夫人赵氏的屋中,嬷嬷正在禀告,“五房今儿是自个开的灶台,好像是九姑奶奶亲自下的厨,一家人吃得开心,笑声都飘得老远,引得许多人在门外偷看呢。”
她啧啧叹了一声,“九姑奶奶从前可没有见和五老爷五夫人这样好,如今这样,我瞧着倒是像故意做给世子夫人您瞧的呢。”
赵氏面上一沉,冷哼道,“这丫头狼心狗肺得很,说起来我可是一点都没有亏待过她的,可就叫她帮一个小忙,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她都不肯!”
她抚了抚额头,“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嫁到了袁家。”
十五姑娘崔芙一边摆弄着指甲,一边说道,“不是说,原本该嫁过去的人,是八姐吗?”
她脸上带着几分薄怒,“九姐姐当真是不要脸,抢了八姐的男人不说,半分愧疚也没有,回来还耀武扬威的。”
崔八小姐是长房唯一的庶女,生母生下来就没了,一直养在世子夫人名下。
但到底不是自己的骨肉,世子夫人对崔八小姐一直以来都十分勉强。
当初人人都不肯嫁的袁五郎,只有世子夫人将崔八小姐推到人前,若不是后来崔翎主动请缨,那么嫁过去的必然将是崔八了。
但现在倒好,崔芙全然将当初府里姐妹们争相躲避的景象忘记了,就连崔八知道嫡母要将她推出去当牺牲品时,又哭又闹还上吊呢。
这些闹剧,崔芙全然抛之脑后,竟然将“舍身取义”的崔九说成了抢堂姐男人的下贱女人。
还说崔翎不要脸,这到底是谁不要脸?
世子夫人也被仇恨蒙蔽了眼,她愤愤说道,“就是,若不是九姑娘横刀夺爱,你八姐姐也不至于是如今这样。”
说到后来,她简直咬牙切齿了,“你八姐有今天,可都是崔翎害的!”
在崔翎出嫁之后没有多久,崔家的八小姐在赵氏的主张下,也嫁了。
八姑爷是广陵侯夫人娘家的侄儿,长得虽然仪表堂堂,可却是盛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更重要的是,这位八姑爷脾气暴躁,很有些暴力倾向,据说从前还曾打死过人。
八小姐嫁过去之后,一个不如意,就是一顿打,没有少挨过打。
崔家的姑娘好生养,也是没有多久就怀了孕,这本来该是好事一桩吧,谁知道都已经足月了,竟还被他拳打脚踢,活生生将个足月的男孩给打了下来。
后来虽然男方家里狠狠地管了,可崔八姑娘这一次受罪太厉害,太医诊治她不能再生育了。
一个不能生育的妻子,那就只能是个摆设。
八小姐的夫婿没有多久就迎了两个良妾进门,从此之后将她彻底打入冷宫。
因为是广陵侯夫人娘家的侄儿,世子夫人赵氏有所顾忌,何况八小姐不过只是个庶女,她便懒得管这摊子的事。
以至于那家觉得这八小姐好欺负,便连个妾都敢站在她头上撒野了。
说起来,八小姐能有今天,可都是世子夫人一手造成的,如今倒好,连八小姐的悲剧也都怪到了崔翎身上。
崔翎自然不晓得世子夫人和崔芙的心思,假若知道,必定会要气死。
可安宁伯府下人们之间的八卦传得飞快,等她和五郎安排好了一切,要离开回袁家的时候,世子夫人和崔芙的话,就传到了她耳边。
安氏气得脸色都发白了。
崔成楷坐在一边沉默,良久才问道,“这些话确定是世子夫人和十五小姐说的吗?”
那传话回来的婆子气愤地说道,“我有个交好的婆子在世子夫人那当差,她真真地听到了,就是世子夫人和十五小姐亲口说的。”
她连忙又紧接着说道,“原本这种事,我怎么好多嘴多舌传回来给主子们听,白白听了生气,倒是我的罪过了。只是……”
那婆子顿了顿,越加愤怒地说道,“世子夫人和十五小姐说话丝毫不避讳外人,恰好当时还有个二夫人屋子里的人过来回话,全部都给听到了。二夫人的人,嘴碎的多,又向来和咱们不合,那婆子嚷嚷起来,整个府里都知道了。”
人言可畏,当初九姑奶奶嫁到袁家的实情,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可被二夫人这样一嚷嚷,那恐怕人人都要以为,当真是九姑奶奶抢了八姑***夫婿。
这话若是 传了出去,不只九姑奶奶不好做人,五房还有两位小姐没有说亲呢,这以后可如何是好?
崔翎冷笑一声,“大伯母和二伯母可当真是奇葩,崔家如今都这样境况了,还非要往死里折腾,也不知道安宁伯府这艘船沉了,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
她看着气愤难当的安氏,和沉默纠结的崔成楷,叹了一声,“父亲母亲也不必着急,就算这话传到了外头,对我也是不要紧的。”
崔翎目光一沉,“那会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总有明白人知道,八姐虽然是庶出,可也总是长房的女儿,若她真的肯嫁,这样的好事又怎么轮得到我?”
她顿了顿,“别人听到这些胡言乱语,也不过就是笑一声罢了,也不值得什么。不过,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是得去祖父那里走一趟的,免得她们以为五房当真没有人了,可以任由她们骑在脖子上撒野。”
其实,崔翎也正好找到了机会,要对祖父崔弘锦摊牌。
家里都这样了,祖父您还管不管?若是您不想管,或者管不了,那咱们就分家。
若是祖父舍不得将这一家子分离开去,或者觉得这家分不了,那也不打紧,家可以慢慢地分,但五房一定先出去单过。
父亲的病才刚刚有了起色呢,这样东一摊西一摊的事一块儿砸过来,这是嫌他身体好得不够快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