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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分家
安宁伯崔弘锦的屋子前,崔翎对着守门的长随问道,“祖父可在?”
那长随姓苏,名叫贰壹,因为在安宁伯身边随身伺候,所以到哪人人都恭敬地称呼他一声苏伯。
他跟了崔弘锦几十年了,难免有些倚老卖老,“九姑奶奶真对不住,伯爷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许进去。”
言语中颇有些漫不经心。
崔翎好声好气地说道,“那烦请苏伯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小九有事求见。”
为了避嫌,她没有让五郎陪同,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身后就带了木槿一个贴身的丫头,也没有侍卫随从,可能气势上叫狗眼看人低的奴仆见了觉得好欺负。
苏伯还是眼睛长在了鼻子上,他摇摇头,说话不容置疑,“九姑奶奶莫让我为难,伯爷吩咐过的话,我也只是遵命行事罢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伯爷这些天来任谁来了都不见,就连世子爷都没有见到呢,还请九姑奶奶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崔翎皱了皱眉,觉得这苏贰壹有些居心叵测。
难保不是谁使了钱买通了这个人,才叫他拿着鸡毛当了令箭,将一概人等都拦在了安宁伯门外。
事有轻重缓急。
一般的家务事自然不用叫安宁伯听了心烦,可是若有急事呢,难道苏伯也要拦在前头不叫安宁伯知道?
家里乱成这样也没有一个主事的人,说不定也正是因为如此。安宁伯或者还不晓得,这诺大的安宁伯府已经糟蹋成了这样。
崔翎这样想着,便不再理会苏伯,对着屋子里大声喊道,“祖父,我是小九,有要事要向您回禀,还请开门放我进来。”
她声音清亮,在这寂静无声的傍晚。穿透过层层叠叠的屋宇,透入了屋中。
苏伯脸色不好,连忙又要拦,“九姑奶奶这是做什么?伯爷若是怪罪下来,可都是要我担的不是!”
崔翎冲着他冷笑一声,“这回可是我自个的事。苏伯拦不住我,又何谈祖父会怪罪你?难道在苏伯心里,我祖父安宁伯,就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吗?”
她目光在苏伯脸上瞥过,带着一丝森冷的寒意。
这犀利的光芒倒叫苏伯浑身一抖,他强自压抑住努火。哼哼唧唧退到一边,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崔翎转头。继续对着屋内喊道,“祖父,小九有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还望您赶快开门,放小九进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的门扉终于“吱呀”一声动了。
从里头冒出个形容憔悴的老人,目光浑浊。满身酒气,正踉跄地倚在门边。“是小九来了啊?小九……小九来了。”
崔翎眉头深皱,狠狠地瞥了一眼苏伯,怪不得不叫她进去,原来里面的安宁伯是这样的境况。
小人误事,当真是太可恶了。
她上前扶住安宁伯,将他扶进屋中,好不容易费了许多力气才将他安置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崔弘锦面色颓废,可脑袋却还是清醒的。
他对着崔翎问道,“你这孩子向来不多事的,今日到祖父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说。说,说吧,长房是不是克扣了你父亲的药费?”
崔翎一愣,随即说道,“祖父明鉴,长房倒不是克扣了我父亲的药费,只是如今世子夫人告病,大堂嫂要保胎,大堂兄不管事,家里乱糟糟的,连饭都吃不到了。”
她微微一顿,“祖父,祖母虽然过世了,可这日子还是要过,大家都不管事,难道祖父也要将这担子撂下吗?”
崔弘锦显然并不知道在他沉迷烈酒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世子夫人告病,大堂嫂要保胎?家里乱糟糟的没有错,但怎么连饭都吃不到了?我这堂堂的安宁伯府,竟有吃不上饭这样的事?”
崔翎犀利的目光在跟进来的苏伯身上打转,她冷冷说道,“苏伯是个忠仆呢,祖父说不许外头的人事打扰,苏伯倒真的一句话都不转给祖父听。”
她冷笑,“假若祖父继续沉迷烈酒下去,安宁伯府都四分五裂了,苏伯是不是也要继续隐瞒下去?”
苏伯身子一抖,“九姑奶奶,你胡说……”
他刚想要狡辩,可是崔弘锦一道目光扫视过来,便彻底蔫儿菜了。
过了良久,才低声说道,“世子夫人特地交代过的,叫我不要将外头的事告诉给伯爷听,说是等过阵子,家里整理好了就会好,我这才没有说。”
崔翎笑了起来,又是世子夫人赵氏,这手可伸得真长。
她也不恼,笑眯眯得将安宁伯夫人过世之后,家中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一遍,也毫不避嫌地,将袁五郎拿出了多少银子,办了多少事,告诉了崔弘锦。
有些好事做了,就该让人知道,否则不只不会知恩,还要到处编排他们,何苦来哉?
崔翎说完,便一副沉重的面色,“祖父,您看,我父亲身子不好,祖母的丧事上不能出力,我和五郎便顶上,又出钱又出力,可即便如此,也落不到半个好字。”
她咬了咬唇,“今日大伯母和十五妹可以当着众人的面编排我的不是,二伯母可以毫不顾忌地将这些谣言乱传,那么明日她们是不是也要编排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年幼的弟妹?”
崔成楷憔悴的脸色更见几分暴躁,“小九,你说的可是真的?”
崔翎点头,“祖父若是不信,派人出去打听一下便知,大伯母和十五妹的话。府里的下人们哪个没有听说?”
她眼眸微垂,低声说道,“当初我看姐妹们都不肯嫁过去,这才挺身而出,还以为是给家里做了一点微薄的贡献,谁料到今日却成了我强了八姐的好婚事?祖父,我不能接受这种指责。”
安宁伯薄唇微抿,过了良久才道,“小九你放心。祖父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父亲……你父亲他身子如何了?”
对于崔成楷这个儿子,安宁伯心里一直都是觉得有所愧疚的。
当初,他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是何等的看重,几乎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投入到了小儿子身上。可以说,他对崔成楷的悉心培育,是连世子爷都比不上的。
那可是先帝爷都称赞过的孩子啊,假若不是人生发生了偏差,如今崔成楷就该是国之栋梁,股肱之臣。
可当初……
那件事他先开始并不知道。等到安宁伯夫人吞吞吐吐将事说了他才晓得,在他家中竟然发生了那样荒唐的事。
可事已至此。有些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他也只能揣着明白当不知道,继续错了下去。
后来连累小儿子醉生梦死,成了那副鬼样子,安宁伯心里一直都不是滋味,因为这份愧疚,所以他才会纵容崔成楷颓废沮丧。
就算崔成楷不思进取,像个废物一样赖在家中。他也允了,谁叫他也是害死罗氏的刽子手之一呢?
这些年来。若不是他一力平衡,五房的日子要比现在更要难过。
可如今,他才多少天没有管事,家里竟然又欺得五房连新鲜的热饭热菜都吃不上了,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崔弘锦心情复杂,一时又想到了他的妻子安宁伯夫人先前竟然还擅自停了崔成楷的太医和药汤,就更加烦躁了。
已经被那些无知的蠢妇放弃了的人,如今却又活了下来,好端端的。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崔弘锦的脸上和身上,他难免想到,当初若不是小九搬来了太医延治,是不是这时候的幺儿已经往生?
他不敢想象。
崔翎眼睫一动,心想崔弘锦到底比安宁伯夫人的心稍微善一些。
她便笑着回答,“父亲用了唐太医的药,当时就已经将血止住,将养了这些天,已经好了不少。呀,说到这个,小九正好还有事要问问祖父的意见呢。”
崔弘锦眼皮一跳,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发虚。
他勉强笑着问道,“有什么事,小九尽管说,祖父若能够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崔翎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是的,她想要分家,别的房她管不了,但五房一定不能再继续在安宁伯府住了。
先不说父亲的病需要静养,在这样的环境下静养成了奢望。
就光只说两个妹妹,年纪虽然还小,可也是时候要为将来做准备了。
听说府里的族学前两月就已经停了,两个妹妹虽然不必读书成为女学究,但基本的认字还是需要的,像她,就吃足了不能认字的苦。
还有谚哥儿,到四岁上还没有启蒙,算是晚的。
若是五房还有从前的富贵锦绣,那自然谚哥儿想要如何就如何,可如今五房的状况堪忧,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就该有自己的担当。
读书或者习武,他总归要选一样。
分出去单过了的话,她还方便多帮衬一些,可若是还在府里,那不只没有机会,还很容易被其他的堂兄弟给带坏。
瞧瞧安宁伯府崔家一门子的儿孙,可能算得上还凑合的,也就只有大堂哥崔谨一个。
再说,对于世子夫人来说,五房一直都是拖累着安宁伯府的负担,若是能将这包袱给撇出去,想来她也是不反对的。
崔翎将理由说完,十分坚定地说道,“祖父,五房想要分家!”(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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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暗算
安宁伯崔弘锦闻言脸色大变,“分……家?”
站在旁边伺候的苏伯嘀嘀咕咕起来,“父母在堂不分家,莫说咱们崔家的规矩里没有分家一说,就是有,九姑奶奶是小辈,怎么好这样越俎代庖?”
言语之中,尽是指责崔翎的。
崔翎似笑非笑地盯着苏伯,“我不讲规矩,苏伯倒是讲,我和祖父说话呢,哪里轮得到一个下人在这里指指点点?”
她冷声说道,“苏伯,祖父对你好,是你的福分,但还请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其实,她是特意在苏伯面前说分家的话的。
因为经过几番试探,她已经确信,苏伯是世子夫人赵氏的人,自己今日这番话,必定会很快传到世子夫人的耳中。
而她要的就是这样。
然而崔翎没有想到的是,这位苏伯在自己面前倚老卖老也就罢了,在祖父这里却还这样嚣张,插嘴不说,还批评起了自己这个已经出嫁了的姑奶奶。
当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所谓上行下效,安宁伯的贴身长随如此目无尊长,那下面的人还能好到哪里去?
倒不像是镇国公府,袁家的规矩其实满盛京城都找不出更松散的,可不讲究的只是不该讲究的繁文缛节,该严的地方却丝毫都不马虎。
至少袁家的下人是万没有这个胆子将主子说的话散布出去。
也更没有人会在主子说话的时候胡乱插嘴,当着面就对主子不客气。
这是大忌。
果然。崔成楷先前浑浑噩噩还没有觉察到什么,经过崔翎这一番怒声提醒,这才了悟。
他恼怒地对着苏伯喝道,“苏伯,我平素念你是有年头的老人,对你一直都如同兄弟一般相待,是这样才给了你胆子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吗?还不快给我下去。”
虽然是责骂,但到底还是回护的。
崔翎这便想起了府里的流言,有些仆妇私底下偷偷传说。说安宁伯夫人是被安宁伯气死的,当时老夫人身边的几位嬷嬷在,安宁伯身边的苏伯也在。
她眉头微皱,心里觉得甚是不妥。
可到底她对安宁伯府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对祖父也只有唯一的期望,那就是希望安宁伯府不要那么快地倒下。
她自己虽然已经出嫁。嫁到袁家这样的人家,也不需要她的娘家增光添彩了。
可是底下却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将来不管是说人家还是考取功名,有个强大有力的出身那真是一种加持,太有用了。
崔弘锦沉默半晌,语气坚定地说道。“这家,是不能分的。”
他顿了一顿。“崔氏百年基业,祖宗流传下来的家训就是不能分家。这不仅是为了子孙计,说白了也都是为了大家。”
崔翎一时有些不明白,“为了大家?”
是阖府的人居住在一块儿,给彼此都增添了不少麻烦吧?身上有职位拿俸禄的人少,要白白养活的人多,所以才拖累了崔家。叫好端端一个伯爵府变成如今的景象。
连热饭都吃不上,拖欠下人的份例银子。这些事说出去是要笑掉人大牙的。
崔弘锦长叹一声,在日渐西落的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乏,“你可知大盛朝开国之初,分封了多少家伯侯国公,如今才剩下了多少?”
除了利国公府,镇国公府,跟着大盛朝的太祖爷打江山的几家勋贵,如今就只剩下了安宁伯府崔家。
其他的,像沐阳伯府,镇南侯府,广陵侯府之流,都是后来才新封的。
谈及根基伟健,整个大盛朝又有谁比得上廉袁崔三家?
崔弘锦说道,“你以为为何崔家可以胜其他的开国元勋一直存活到今日?不过是因为经过几次分家,人家将家产都分薄了,家族的实力也便一起分薄,到后面后继无人,门第就没落了嘛。”
他清了清嗓子,“而崔家,却从来都不曾分过家,四代以内仍旧合住在一起。”
至于那些其他的子孙,或者去了地方上做官就将家落在了当地,要不然就是嫌伯府拥挤,自个儿出门建门立户去了。
虽然留下来的多是贪图安逸的子孙,可架不住人口多啊。
人一多,子孙就多,就算一百个儿孙中只能挑得出来一个好苗子,那也就足够了。
崔家没有分家一说,所有的祖产便都集中在了家主一人手中,其他的人若想搬出去随意,但却休想从家主手上分走一片砖瓦。
这规则虽然对旁系来说十分残忍,也不近人情。
可对家主嫡脉来说,却又是天大的丰赐。
果然,安宁伯府崔家便靠着这样一路披荆斩棘,从开国之初,走到了现在。
崔翎听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在她看来,固守着祖产固然能够不分薄家族的财力,可是族中的子弟却也少了拼搏的精神,像族中多是三堂叔祖二堂叔这样好吃懒做混日子的人,没有收益,白白地养着,对祖产难道不是一个巨大的损耗?
要不然,安宁伯府的经济状况又怎么像现在这样拮据?
但有些话她是不能说的。
崔弘锦见崔翎不说话,以为她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便微叹一口气说道,“所以这家是不能分的,但若你父亲非要搬出去住,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
他声音里带着深浓的疲倦,“只不过,五房搬出去以后,那院子可不会再给你们保留,很快就会有别的人过来占上,以后你们想要回来都不行了呢。”
以后的崔家会不会永远守护着祖宗的这条规矩,崔弘锦不知道,但是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不论有多么地艰难,崔家绝对不会在他手上变成散沙。
至于到了世子手里,或者大孙子手里,会怎样,那就不是他所操心的事了。
九泉之下,他只求见到了祖宗们,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尽力了,那样便好。
崔翎皱了皱眉,“祖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达给父亲,让他再考虑一下的。”
她没有想到,祖父竟然给了这样的意见。
要么留下来,受委屈,但是家里养着你们,孩子们出嫁都算公中的。
要么就搬走,过自己幸福自在的小日子,但家里就不再供给用度了,将来孩子们各自嫁娶,都与崔家无关。
崔翎倒不是觊觎着崔家公中那份钱,她只是为弟弟妹妹着想,若是有着安宁伯府的公子小姐的身份,将来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简单很多。
眼下,崔弘锦将这个难题抛给了她自己。
而这,显然是她一个人没有办法做决定的,她需要去看崔成楷和安氏的意思,弟弟妹妹们虽然年纪小,可总也要听一下她们的意见。
崔弘锦见状点了点头,“从你当初肯挺身而出,主动请缨要嫁给袁五郎时,祖父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所以,这件事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他轻轻呼了口气,“崔家确实没有从前繁荣富贵了,可这不代表崔家就要倒了,瘦死的骆驼仍旧比马大,依附着这摇摇欲坠的大船,到底还有一线生路。可若是搬出去了无所依靠,那若是真的有一点风浪,可就要跌水里头的。”
崔翎没有答话,只是轻轻附身行了一礼,然后告辞出去。
一路上,木槿小声地问,“老伯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崔翎怔了怔,然后回答,“祖父是不想让五房搬出去的,他这是在威胁我啊,假若我建议父亲搬出去,那么以后和安宁伯府就只能当亲戚一样走动了,祖父是不允许父亲再打着安宁伯府的名义出去行事的。”
她叹了口气,“也罢,这难题还是交给父亲和母亲吧,毕竟日子将来是他们来过,我到底已经出嫁,不好由我来替他们做决定。”
崔翎这样说着,猛一不小心却觉得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就摔倒下来。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昨夜又恰好下过雪,青石板路上结了霜冻,滑得很。
崔翎这样一摔,就滑出去老远,清楚地听到了有一声清脆的骨头裂开的声音。
她艰难地捧起自己的左手,眼泪汪汪地对着木槿说道,“疼!”
木槿连忙过去扶她,耳边却听到附近的小树林里一声女子清脆的“噗嗤”声,她转脸过去时,却又没有了声响。
她心里已经有数,但此时此刻却不是追究的时候,便连忙扶着崔翎问道,“是手掌吗?”
崔翎疼得眼泪直流,“是,我刚才撑了一下,左手的手掌好像骨折了,都有声音了。不过还好,腿脚腰身都没有别的问题。”
她抬起头来,问道,“手掌骨折了,是不是要正位?”
木槿连忙说道,“咱们也不懂,还是别乱折腾了。来,赶紧地回去五房,然后请个跌打大夫看看,包一包。”
她脚步匆忙,一边哄着崔翎,一边留心着地上。
果然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她看到了刚才绊倒了崔翎的罪魁祸首,立刻便弯腰将那东西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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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备用
崔翎手掌受了伤,急匆匆地赶到了五房。
但是为了不叫崔成楷知道了着急,又刻意地瞒着,只能忍着痛,将崔弘锦的意思大概地说了一遍。
她沉声说道,“我估摸着继续住下去跟搬出去,都各有利弊,父亲和母亲还是好生合计一下,看看到底该怎么办。”
说完这些,额头已有湿漉漉的汗水。
五郎见崔翎脸色不对,大冬天的冒汗也不大正常,便去瞅木槿。
果然木槿神情慌张,满脸写着担心。
他也不发问,便笑着对崔成楷说道,“那岳父大人安心养病,女婿和翎儿过几日再来看您。”
又偷偷给了安氏身边的嬷嬷一袋子碎银,嘱咐她若几位主子有什么需要,定不能委屈了。
这便算是告了辞。
马车上,崔翎这才敢将自己受伤的事告诉五郎,“还好是手掌,若是伤到了腿脚,叫父亲看见了,一定得将他急死。”
这种时候,她想到的还不是自己。
五郎真是又怜又恨,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叫槐书将马车调转车头,直接去了王老太医家。
崔翎不满地说道,“老太医身子还没有好呢,这点小事怎么好惊动他?我估摸着这一下摔得急,最多也就是骨折了,照我说,到街上找个跌打大夫便就成了,哪里还需要这样折腾?”
她嘟囔起来,“大过年的。摔伤了手掌这样的事也不光彩……”
五郎听她这样说,却沉下脸来,“从前你那样爱惜自己,怎得现在却又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了?”
他轻轻地去扭动崔翎的手掌,眉头皱得老高,“经络是没有问题,但骨头定然是断了的,这厚厚的板子一架,接下来两三个月行动都不自由。”
看她眉头不时沁出的汗珠。以及紧紧纠结的眉心,他心里就是一阵心疼。
她那样娇气的人,平时一点苦都不舍得叫她吃,摔成这样,她疼,但是他比她更疼。
崔翎便不说话了。眼睛里湿润的那点经营亮光出卖了她。
其实她真的是很疼啊,但是她能怎么样呢?谁叫她倒霉大晚上的在结了冰的青石板路上摔了一跤,还滑了出去,就成了这样了。
不过,想到了木槿捡起来的那个乌木匣子,她目光便是一凛。
恰这时五郎问道。“木槿说你刚才是被人陷害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崔翎便委委屈屈将那匣子的事说了。“木槿说我摔倒时她听到有女人的笑声,再回去看时却又没有看着人。当时我疼得不行,没有注意到这点。”
她抿了抿嘴唇,“若说有人想要害我,安宁伯府中,无非就是长房和二房。”
长房是因为她拒绝了要在皇帝面前给崔十五说好话,这才结下了仇。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经过上次安宁伯夫人的死。生生变成了大仇。
二房则就是那个宋梓月了……
崔翎想了想说道,“那个乌木匣子材料不是寻常的,真的去查,应该不难查到主人。不过我想,若谁想要陷害我,那是不会拿这种目标明显的东西来的。”
她摇了摇头,“一根树枝或者木棍就足够绊倒我了,何必要拿匣子,木槿说去查了,可真的查到了乌木匣子的主人,想来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这种无头冤案,还真的很难查到作案者的手上呢。
五郎安慰她,“不打紧,慢慢查,查到了乌木匣子的主人,就一定能插到那匣子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什么地点给了什么人,总能顺着蛛丝马迹查到那害你的人身上。”
他双唇微微抿住,露出个沉冷的笑容,“不论是谁,想要欺负我的妻子,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一会儿,便到了王老太医府上,
王老太医如今已经彻底醒了,只是腿脚不好,暂还不能下地,也厌烦老被人抬来抬去,所以他老人家索性就窝在床榻上,不再下来。
吃喝拉撒,都在床榻上解决了。
崔翎到的时候,他正在无聊地看着医书。
这一整日地躺着,早就已经分辨不清白天和黑夜了,他就是吃饱了睡觉,睡饱了再吃,反正他也没有个老伴管着他,弟子们都忙得很,只有一个小童照顾。
所以听到五郎和崔翎来了,王老太医还是很激动的。
他见崔翎的左手掌肿了起来,连忙叫她过去一些,替她看了一看,才松了口气说道,“还好没有骨折,只是伤到了筋,用过药消肿了再好好养些日子便行。”
王老太医还特地嘱咐道,“可千万不能再左手受力了,否则这伤会成为顽固不化的老伤,每到天冷就会复发,难受得紧。”
他交代完,让小童去药房拿药,然后老神在在问道,“说吧,又怎么了?”
自从上回去给崔翎接生,却遭了姜皇后的无妄之灾后,他就晓得这对小夫妻现在是多灾多难体质,尤其是新帝登基之后,五郎看似风光无限,可多少人嫉恨着呢。
所以,他老人家看到崔翎断了手掌,便自己认定,一定因为外头那些朝斗被连累了。
崔翎连忙解释,“不是的,就是我回娘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跤,因为用手掌撑着,结果就……”
她自己也松了口气,“还好,没有骨折,否则要帮着木板过两个月,那日子真是不敢想。”
不方便不说,也很美观啊。
王老太医便有些不信,但他也不说,只是笑着道,“好了,擦点药就没事了。你放心吧。”
他老人家很无聊,难得有个年轻人来看他,自然抓住了不舍得放走。
闲扯了一会儿之后,王老太医眯着眼睛说道,“盛京城最近发生的趣闻,你们可是知道啊?”
崔翎擦了药,也喝了化瘀血的药水,便觉得疼痛稍微好熬一些了。
她一直都对王老太医那么大年纪还遭受了她的无妄之灾感到抱歉,所以听老人家这样说。自然是不好意思告辞,便索性坐了下来,“除了新帝要选后,其他的好像也没有什么新鲜事。”
五郎知道王老太医不是那种无的放矢之人,便连忙问道,“老太医可是听说了什么?”
王老太医点了点头。“先太子妃白娘娘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先太子的正妃白氏因为怀孕在殉情之时昏倒,后来便被太医诊出怀了身孕,那是十月初的事儿,算起来如今已经是正月,那孩子应该要有四五个月了。
新帝顾念着皇室血脉稀薄,所以追封了先太子为诚王。虽然白氏还未搬离东宫,但已经不再是东宫太子妃。却变成了诚王妃。
新帝也当着朝臣的面许诺,不论诚王妃腹中这一胎,是男是女,这爵位都会承袭下去。
怀的是男嗣,一出生便是亲王。
怀的若是女孩,先封郡主,等到将来成婚生子。这诚王之位便传给头一个男嗣。
这件事是整个大盛朝人人皆知的事,大家都因为这个而夸赞新帝仁慈。
也正是因为如此。白王妃的娘家人才没有闹将起来。
崔翎皱着眉头问道,“是白王妃出了什么事吗?”
王老太医叹了口气,“白王妃这一胎也是双生呢,但她的孩子不仅大,还胎位不正,看样子也是要剖腹才能产子的。”
他目光一下子犀利起来,在五郎脸上瞅了又瞅,“先前我没有赶得上给五夫人剖腹,后来袁家对外声称是五郎做的手术吧?”
五郎尴尬地点头,“是,是。”
毕竟事关悦儿,这种事,不能胡乱说出去的。
便王老太医这样亲密的人,也不能说,所以五郎只好厚着脸皮将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
王老太医冷哼一声,“你我还不知道?你那半桶子的能耐,连自己夫人手掌上的劳损都看不出来,还能拿手术刀?我就呵呵了。”
不过,他也是个明白的老头子,并不追根究底。
毕竟,像他这样的关系都隐瞒,可见那最后执刀的人……
哎,王老太医叹息一声,“好了,我问这个也不是怪你瞒我,我都知道的,我懂的。不过,白娘娘的家人可是已经找到了我头上了,希望我能够出山给白王妃操刀手术。”
他摇头,“我如今这个鬼样子,如何能够给人剖腹取子?”
这言下之意……
五郎连忙说道,“可是我也不能啊!”
王老太医瞥了他一眼,“知道你不能!我只是提醒一句,若是到时候人家求到你面前来,你可要想要说辞,免得里外不是人。”
他想了想,见五郎急得不行,还是做了好心人,“实际上,这剖腹取子的手术除了我,也不是没有人可以做到的。我的弟子唐太医,勉强也可以算半个。还有我的师弟尹力,咳咳,他近日正好在盛京呢。”
走投无路的状况下,说不定白家人会找到五郎。
可五郎是年轻男子啊,他能给自己的妻子接生,那是因为一来可要承担这个责任,二来也没有好避嫌的。
再加上他技艺不精,这件事真是为难得很。
可若是断然拒绝,那白王妃若是因此一尸三命,那白家一定会怪罪五郎的。
人都是这样,这叫做迁怒。
所以王老太医提前给五郎提醒,也给了他人选,唐太医虽然勉强能做手术,可却还差了一点,只要找到他师弟尹力,那么这件事就算顺利地过去了。
也就不用暴露背后的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87 微服
幸亏王老太医提前给五郎和崔翎提了醒,白王妃的事,他们才好提前安排。
否则,若真的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刻,那真的是左右为难。
将悦儿推出去吧,难免要让她又处在风口浪尖,可若是婉拒,真的发生了人命官司,镇南侯府定然要将袁家看成死敌。
新帝那也交代不过去。
皇室血脉稀少,正经的皇室子弟,除了新帝之外,了无一人。
在皇帝不曾诞育皇子之前,他还要指望白王妃腹中这一胎里有个男孩儿,以作后备。
他虽是以非常手段登基的,内里大约也害怕白王妃的孩子将来会向他寻仇,可那也是以后的事,先前他需要保证的是,就算他万一出了意外,盛朝的江山也不会落入到他姓手中。
所以新帝对白王妃这一胎十分重视,这也是迟迟不肯叫白王妃搬出东宫的缘由。
崔翎和五郎谢过了王老太医,眼看天色已晚,便告辞回了府。
当夜,五郎就与老太君和大郎说了这事,然后派人去寻找王老太医那传说中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弟尹力。
尹力其人,是一个传说。
他和王老太医师出同门,都是当年的国手刘太医的弟子,不过王老太医是入门的首席大弟子,而他则是年龄最小的关门弟子。
尹力性格放旷,没有踏着师父师兄的步伐进太医院成为御医,而是选择了游山玩水做一名铃医。路上遇见了需要援手的病人,就停下脚步救治,然后继续游山玩水。
他救过将死的病人,将无数人从鬼门关捞回来。
不过,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不给达官贵人看病,救治的都是平民百姓。
因此,在民间声望颇高,被尊称为鬼医。取能与死亡抗争之意。
不过这人行踪不定,很难捉摸,遇到了是福分,没有遇到才是常态。
再过两月就是刘太医的冥寿,尹力才会回到盛京,王老太医的意思是。他此刻在,未必四个月后还在,所以就该趁着他在的时候,把人给留住。
五郎办事效率极高,所以崔翎安安心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了他。
为了不让悦儿担心,甚至都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初三日。廉氏回娘家给利国公夫人贺寿。
因为不是整寿,又值先皇刚驾崩不久。不好大操大办,所以没有请外人,只自家的孩子们聚在一块儿乐呵一下。
所以老太君没有过去,不过镇国公府的礼却去得齐整。
到了晚间,廉氏终于回来。
她兴致勃勃地对宜宁郡主说道,“我大嫂也对悦儿十分喜欢,家中也恰好在给少卿张罗婚事。原本是想来问问我们这边的意思的,又怕悦儿看不上少卿。”
袁悦儿被封了常乐郡主。又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这身份了得。
而廉少卿虽是利国公府的出身,却不是嫡长,嫡三子的身份和悦儿的比,差了不少。
宜宁郡主说道,“既然如此,那改日找个机会见一见吧。”
廉氏笑道,“那可是巧,正月初九是贞姐儿的生辰,到时候咱们借着这个名义走一趟亲戚,让悦儿看看少卿如何,咱们也一块儿参谋参谋。”
她补充了一句说道,“虽然少卿是我侄儿,可这婚姻大事,我还是更看重悦儿的意思,她若是觉得好,那才好,她若是不对眼缘,那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们也不要觉得我面上不好看,没有的事。”
崔翎知道了这事,就问五郎,“贞姐儿生辰,那位景先生会到吗?”
她还是有些担心,怕悦儿的心中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坦然轻松。
那么多年刻骨铭心的感情呢,岂能是说放下就放得下的?
那不可能。
五郎想了想,“照道理来说,没有单独给未婚妻子贺寿的道理,不过这回既是要撮合悦儿和廉三,想来是要请一大帮子男男女女一块,这才好有理由创造条件。”
他挠了挠头,“想来是去的吧。”
这时,外头木槿来报,“大小姐过来了。”
悦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棉裙,在冬日里照起了一丝光亮和粉嫩,她不好意思地说道,“五婶婶可是听到三婶婶的话了?”
崔翎点头,“初九日,贞姐儿生辰,说是安排你和廉少卿见一面。”
她担忧地望着悦儿,“若是你不想去,可以和你母亲直说,不打紧的。”
悦儿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想去。只是……”
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怯怯,“只是有些怕,五婶婶,我想叫你陪我一道去。”
五郎连忙说道,“悦儿,自己的事情总要自己面对的,你不能什么时候都拉着你五婶婶一道,再说,你五婶婶的手掌受了伤,她这阵子不好出门的。”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说话有些生硬。
于是,便用更柔软的口气说道,“假若你以后真的嫁到了廉家,像这样有可能会碰到景容的机会还有许多,现在你能拉着你五婶婶一道,难道以后各类大小事,都要拉上她吗?”
他顿了顿,“若是你真的下定了决心,那就从现在起,学着独自面对。当然你若觉得难以面对也行,趁着双方还没有见面,寻个由头拒了也就是了。”
袁悦儿清亮的眼眸明了又灭,“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无缘,那就放手,好好地再寻一个如意郎君便是。”
她转头问道,“廉三不是最好的男子吗?反正总要嫁人的,倒不如挑个最好的。”
就算她不能真真切切地爱上他,她也一定会是个合格的妻子。
送走了悦儿。崔翎责怪地对五郎说道,“悦儿不过是有些害怕,还不够坚定,希望我在身边陪着她,心里好有个底,你又何苦将话说得那样重?”
看着悦儿那茫然失措的小模样,她都心疼了呢。
五郎却道,“悦儿总要出嫁的,咱们陪不了她一辈子。就算这次和她一起面对了。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她总要有机会学着成长的。”
他轻轻呼了口气,“那个景容,我后来派人查过,倒真是个不错的男子。虽然出身低了一点,但胜在才学出众。不过,他和廉家的贞姐儿是娃娃亲,这门亲事定了许多年了,早就彼此认定,没有别人插.入的缝隙。”
莫说悦儿只是一厢情愿。就算真的两情相悦,这段感情也不容于世。
那后果太过惨烈。还是及早避免的好。
五郎见崔翎面上不忍,便又说道,“正如三嫂所说,廉三怕是盛京城里青年才俊中最佼佼者了,若只是为了景容的缘故,与这样好的男子错之交臂,将来悦儿也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他叹一口气。“所以,我才没有多说什么。只看初九日悦儿自己的观感吧。”
夫妻两个又嗟叹一回,这才熄灯相拥而睡。
到了初九那日,崔翎亲自送了悦儿到二门处,低声嘱咐了好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挥手道别。
廉氏淬了她一口道,“瞧你,这做的什么样子,悦儿是去相看郎君的,也不是羊入虎口,咱们利国公府也不是龙潭虎穴,你担心个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