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日的应酬下来,崔翎觉得自己快要累坏了。
原来出门交际,是这样的,明明昏昏欲睡,却非要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模样,明明无聊得要死,却还是要卯足了劲头称赞对方。
这简直就是考验演技的活动嘛!
好不容易熬到了申时,崔翎便起身告辞,“家中还有两个小的,老太君又身子有恙,实在不能久留。”
孟夫人原是打算了要留晚膳的,已经和孟大人说好了,等到衙门里的公事完了,就请五郎一块儿过来。
她没有想到崔翎这个时候就要离开。
偏偏这理由充分,她还找不到可以强留的借口。
黄夫人便上来打圆场,“我听我们家老黄说,指挥使大人他们今日也要在孟府小聚,到时候富指挥使大人也要来。”
她笑着说道,“不如,袁五夫人再等等?”
崔翎睫毛微动,“我也很想,但家里实在是走不开。”
她细细观察孟夫人的脸色。见孟夫人一直都在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心里便有所顿悟。
想了想,还是笑着说道,“今日实在是不能留了。改日我赔罪,请各位过来我家里小聚吧。”
她回头去看孟家两姐妹,“你们两个可一定要来。”
孟夫人得了这句承诺,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便也不再执着,笑着说道,“既然是家里有事,那我再强留,就显得不近人情了,那就改日再去贵府上拜访。”
盛京城人人都知道镇国公府袁家早就分了家,可人人也知道这家分了等于没有分。
不过就是隔了堵围墙。三五步路就能到的,仍旧每日聚在一处,三不五时地家宴。
能进到袁家五房的宅子,就等于踏进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两个女儿能有这样的荣幸结识袁五夫人,外面的人想必会对她们有所改观。
崔翎回到家不久。五郎也回来了。
她有些诧异,“不是说孟指挥使要和你们聚餐吗?”
五郎撇了撇嘴,“我和他不对盘,懒得应酬这些,听说你回来了,便直接告了辞。”
他嘿嘿一笑,“难得有一天能这样早回来。我当然得立刻回家看看我的宝贝孩子们。”
正说话间,五郎就让人去请两位乳娘将孩子们抱上来。
作为一个二十四孝奶爸,他好几天没有逗孩子了,心里面痒得慌。
崔翎却有些不安,“你这样不好吧?不论如何,他总是你的上峰。”
她自己不顾挽留执意离开孟府。已经觉得有些欠妥当了,五郎又如此不给孟大人面子,按照孟大人传说中瑕疵必报的性子,岂不是要吃大亏?
五郎却毫不在意地笑笑,“你放心吧。孟大人最近不敢罚我太过。”
他故意想要挑起崔翎的好奇心,“你道为何?”
崔翎抿嘴一笑,“自然是为了他家两位千金的婚事了,我猜的可对?”
假若刚开始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可到了后面,孟夫人一个劲地将话题绕到了女儿们的身上时,她就是再蠢也有所察觉了。
先前她也听三嫂廉氏身边的嬷嬷提起过孟家千金的婚嫁现状,那正可用高不成低不就来形容。
眼看着孟朝颜的年岁越发大了,可却还没有说亲,孟夫人不着急才怪。
所以,今日这个茶会,目的并不是联络同僚夫人之间的感情,而是想要借由她,好让孟夫人的两位女儿能攀到上流社会的边边角。
将来,也好为她们说亲增加一点砝码。
毕竟袁家和五郎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如今盛朝最炙手可热的家族,能和袁家沾上边,是许多人心之向往的。
五郎拍掌笑道,“还是翎儿聪慧。”
他见四下无人,上前在崔翎脸上吧唧一口,“黄大人偷偷告诉我的,孟大人的两位千金其实原来并不是无人问津,只是孟大人将来提亲的人得罪光了,后来的人心有余悸,便再也无人肯踏孟府的门槛。”
掌握京畿的指挥使大人之女呢,有多少人想要与孟大人结交。
哪怕孟家的两位千金都是从乡下出来的,但这不妨碍她们的炙手可热。
可孟大人对上门提亲的人总是诸多挑剔不满,他说话又刻薄,将那些人得罪了遍。
连作保的中人也被殃及。
后来这名声传出去了,家里有适龄二郎的人家便连考虑都不想考虑。
毕竟都是要脸面的人家,被女方如此苛刻地嫌弃,都咽不下这口气的,也不是非要有事求着巴结着孟家,所以一时门庭冷落起来。
倒是那些真的有事要巴结着孟家的人,孟大人就更看不上了。
如此,一年过去,就再也没有人想到孟家的女儿。
那盛京城里素来喜好撮合人姻缘的那些夫人们,也都不肯再为孟氏女说亲,这便给耽误了下来。
孟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才将孟大人的倔性子给压住了。
所以,这次请崔翎上门,也是孟大人同意了的,他肯配合,就说明短期之内不会再故意地为难五郎。
崔翎心里腹诽这个黄大人好生八卦,一个大男人背后说这些儿女姻缘的事,有些不大地道。
可听说了这些,却还是明白了孟夫人的着急。
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对五郎说道,“我答应了孟夫人改日在家里办个宴会邀请这些同僚的夫人来小聚。”
五郎还未回答,她又道,“我其实也不喜欢这样的麻烦,但孟家两位姑娘人品性情都不错,若是举手之劳,能够帮到她们,我也是愿意的。”
崔翎笑着望向五郎,“反正我只是邀请了她们到家里来玩了几回,什么保都没有做,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来就是有什么闲话,也说不到我头上去。”
五郎不理会这些,“随你去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可不管这些。”
他瞥见两个孩子来了,连忙起身去接,迅速进入了超级奶爸模式,“哎呀,好些天没有看到爹爹了,想我了吧?”
两个孩子八个多月了,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却可以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怡儿安静些,只是冲着五郎微微笑着。
珂儿可什么都不管,直接抱着五郎的脸朝他脖子上啃过去。
他如今已经长了四个小牙齿,还挺尖锐的,咬得又紧。
饶是五郎皮粗肉厚,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忙去挠珂儿的咯吱窝,好不容易叫那熊孩子撒了口。
他假作板脸,恶狠狠地对珂儿说道,“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儿子,当儿子的可不能这样对自己的老子,这是不孝,大不孝,要被罚的,你听明白了?”
珂儿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晶亮亮地望着五郎。
半晌,忽然咯咯地笑,“老子,老子,老子,咯咯咯咯!”
五郎和崔翎同时震惊,两个人面有菜色地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痛苦地挠着头,“天,这孩子开口说话了,可为什么第一个学会说的,竟然是老子!”
珂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看到父亲母亲这样表情,还觉得自己很棒。
他十分自豪地昂首挺胸,带着一种藐视苍生的高傲和自信,继续说着,“老子,老子,老子!”
然后,便是重复的“老子”,像复读机一样无限循环。
崔翎立刻愤愤地对五郎说道,“瞧你,让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话注意点,不就是被咬了一口吗?也不疼,干嘛要这样口不择言!”
她连忙上前轻轻捂住珂儿的嘴,“不能这样说话,不要学坏的。珂儿,如果你是想说爹爹,来,跟着娘念,爹~爹!”
珂儿莫名其妙地往这里她一眼,然后十分嫌弃地转过身去,用肉嘟嘟的手臂拍了拍依旧傻笑的怡儿,“老子,老子,老子,咯咯咯咯。”
崔翎头疼地呻.吟一声,面对珂儿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很无力,这孩子不仅闹腾,还很皮,很皮,很皮。
她只好板着脸,努力地去纠正,“是爹爹,爹爹,爹爹!”
五郎也焦头烂额中,跟着崔翎一起努力地叫,“爹爹,爹爹,爹爹!”
皇帝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五郎和崔翎一起对着珂儿叫爹爹,而珂儿则是一副很牛掰的模样傲气地自称“老子”。
他简直有些瞠目结舌,“阿浚,嫂子,你们这是在干嘛?”
196 太学
崔翎回头,猛然看到皇帝一身低调的常服俏生生立在门口,心中便是一惊。
她连忙拉了拉五郎的衣袖,起身盈盈拜下,“参见皇上。”
皇帝上前挡了挡,“袁五嫂何必见外,朕一早就说过了,私底下咱们还像从前那样相处,不必如此拘谨。”
双手微抬,不期然触碰到了那双莹白如玉的纤手。
他浑身一阵轻微的战栗,在心中掀开滔天巨浪,眼眸中变幻莫测,不知起了多少波澜。
但再抬起头来时,却又是一朵至尊至贵的高岭之花,一尘不染,遗世独立。
皇帝敛眉想,她的手指这样温暖,好像三月里的春风,又像四月的和煦暖阳。
自从上回他微服私访之后,似乎就迷上了这小游戏。
皇帝在还是九王之时就常来镇国公府溜达,所以门上的人基本都还认得他。
九五之尊,亲临国公府,若是不知晓便也罢了,分明晓得贵人的身份,谁又敢拦着他?是不要脑袋了吗?
头一回二回,身为国公府主人的袁大郎和宜宁郡主还会特特地出来迎接招待。
但皇帝直截了当地说了,他之所以一有空就想着溜到镇国公府,就是想保留最后一块自由的乐土,想在这里得到从前一样的待遇。
袁大郎思来想去,从前皇帝还不曾是皇帝之时,因他和五郎以及宜宁郡主的关系,在国公府简直就像是大半个主人,不仅来去自如,也从来没有人特意招待他。
就像是自家的兄弟子侄。
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皇帝身份已改,今时早不同往日。
就算皇帝还是从前亲近袁家的九王,可袁家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继续将皇帝看成是从前的九王。
帝王的宠爱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能被捧得多高,就能被摔得多惨烈。
大郎是个谨慎清醒的人。晓得不能当真还像从前那样。
但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他也不好反驳,所以便只能听之任之,每当皇帝微服私访。得到消息之后,他便只假装不知。
反正皇帝其实主要还是想要去找五郎,若他真的慎重地接待,反而多事了。
自此,镇国公府袁家的大门,对皇帝来说就是敞开的。
而五房的宅子与镇国公府相连,因为拆了一堵墙,在那重新辟了个月牙形的门洞儿,虽也做了门,但这门却只是摆设。寻常从不落锁。
所以,皇帝只要能进镇国公府,自然便能够摸到五房的宅子,畅通无阻。
五郎行了礼,抬头时恰好看到皇上眼波里来不及收敛的最后一丝荡漾。
他心中微微有些诧异。随即却笑着对崔翎说道,“皇上来了,你下去准备些点心茶果来。”
时已近傍晚,天色有些微黑,快要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这个点,皇上应该在宫里头陪着太后娘娘用膳,或在皇极殿阅览奏章。
不然崔十五新晋了芙华夫人。刚进宫没有多久,算起来正是恩爱情浓的时候。
皇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五郎虽然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并不如他在坊间的名声那样精明睿智,甚至时不时犯些傻气,可这只不过是因为他从不对信任的人设防。
可方才皇帝那贪恋的目光太过炙热,让他有些……
他连忙摇了摇头,心中想道。不,不会的,皇上最是讲究兄弟情义,他绝不会对兄弟的妻子心怀不该有的心思。
再说,他的翎儿和皇上之间统共也就没有见过几回。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
翎儿不只是已婚妇人,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虽然她的容貌确实堪称姣丽,可皇帝可不是没有见识的男子。
他从前特意在宫外置办了一座园子,里面都是朝中想要巴结他的大臣为他搜集来的绝色,姿容比崔翎更出色的,比比皆是。
皇帝不会因为美色,而对臣子的妻子动心。
若说还有别的?
五郎如今能想起来的,也就是在西北时,崔翎曾经动手做过些美食,还分给过当时还是九王的皇上用。
可能做出美味的食物,只是锦上添花的技能,还不足以支撑起一个男人对她全部的爱慕。
就好像他,爱上崔翎,不是因为她的美色,不是因为她会做好吃的食物,而是被她特立独行的性格所吸引。
但这不是一次两次见面就可以做到的,需要长久的相处,才可以慢慢体会。
皇帝见五郎脸上神情怪异,还一个劲地摇头,不由好奇问道,“阿浚,你在做啥?”
他轻轻笑,“还有刚才,你对着小珂儿喊爹,是不是我听错了?”
五郎看到皇帝表情十分自然,就和从前一样,眼神里透着明朗和真诚。
心事可以掩盖,但眼神和表情却藏不住伪装。
如果真的像他刚才想的那样,皇帝对翎儿有不一样的心思,那么看待他的眼神就不会是这样的了。
自古君王冲冠一怒为红颜,强取豪夺臣子的妻子,这样的荒唐事,也不是没有过。
前朝还曾经有过抢了自己儿媳妇的皇帝,在寻常百姓家中足可以被世人口水吞噬的故事,可在帝王之家,却不会有人记得这样的荒唐。
还有人写诗赞美他们恩爱呢。
什么是帝王?他就是法令,就是舆论,就是标准。
五郎这样想着,不由有些暗暗愧疚,觉得自己是错怪了皇帝。
他忙笑着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珂儿鬼精鬼精的,好的不学,偏抓住我的错处不放,还叫唤上了瘾,怎么都改不掉。”
皇帝却轻轻一笑,“不过只是小婴儿一时学话,也值得你紧张成这样?”
他轻轻拍了拍五郎的肩膀,“你放心吧,等到明儿睡一觉起来,小珂儿许就忘记了呢。反倒是你们,越紧张,他就越觉得好玩儿,越不改了怎么办?”
五郎见这段时间他光顾着和皇帝说话,没有理会珂儿,那孩子倒真的不再“老子老子”得喊了。
他想着关心则乱,或许这件事真没有他和翎儿想得那样严重。
崔翎很快便将准备的茶果点心送了上来,还让人将两个孩子抱了回去,她自己则轻轻福身,然后也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安静。
五郎以为,皇帝微服私访,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他说。
他连忙问道,“皇上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皇帝垂头饮茶,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都追随着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裙角。
他心里一股巨大的怅然若失,仿佛心中被生生掏空了一半,有些痒,有些不舒服,还有些疼。
天子出宫,并不是那样容易的事,而且还要冒着一定的风险。
如今盛朝皇室,除了他再没有别的男嗣留存,白王妃腹中的双生儿中,倒是有太医隐约暗示过其中有男孩儿,可到底还没有降世。
假若他在宫外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大盛朝的江山就岌岌可危了。
皇帝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排除了重重阻挠才能出宫微服私访的。
而他费那样多的力气,只不过是想偷偷地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皇帝微微怔了怔,随即笑着说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孟良对你仍旧吹胡子瞪眼睛的,就想来看看你是不是受了委屈。”
他懒洋洋地歪着头,一双清亮迷人的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着五郎,“看起来倒还好,也没有无精打采,看来你是经受住了孟良的考验。”
五郎心中一暖,原来皇帝是特地为了他才来的。
他心里内疚,话便特别得多,说着说着,便将孟夫人邀请崔翎去她府上开茶会的事儿也都抖了出去。
皇帝眼皮微抬,“孟良有一对女儿啊?”
随即便就将话题岔了开去,“听说瑀哥儿明年想要入太学院?”
五郎点了点头,“我是听四哥提起过,好像四嫂有这么一个打算。”
他微微皱眉,“不过太学院直送的名额有限,咱们家的已经给了大哥儿去,瑀哥儿若是想要进去,必须要经过层层选拔,靠自己的努力。”
太学院是盛朝规格最高的学府,三年一考,只有四品以上大员的直系子女以及勋贵子弟才有报考的资格。
出于对开国元勋的敬意,倒是给了几家陪着太祖爷打过江山的勋贵公府一个便宜,每家每代都能推举一个孩子直送进去。
其余的人,若是想要进入这家最高学府,就必须通过层层选拔。
六艺是基本,除此之外,还要掌握一门特殊的才艺,才好让考官印象深刻。
瑀哥儿才七岁,就算到明年也不过八岁,在报考者之中,年纪偏小。
就算脑力上及得过其他人,可个子摆在那,骑射上头天然就弱了几分,再加上才艺部分,他毕竟年幼,总是要多吃一点亏的。
偏生镇国公府的直送名额给了袁大郎和宜宁郡主的长子,就是如今的镇国公世子,瑀哥儿若是想要明年就进太学院,就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
不然,就只好再等三年。
但这样的难题,对于皇帝来说,却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笑着说道,“我晓得瑀哥儿一向都有自己的 主意,他喜欢靠自己赢得胜利。但朕倒是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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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今天还没好,勉强爬起来更了一章,补的明天吧!
197 绮旎
袁四郎和苏子画对瑀哥儿这次考学都十分重视,暗地里也有想办法找过门路。
如今,皇帝金口玉言能给行个便宜,五郎自然不会拒绝。
瑀哥儿虽然傲气,事事都想用自己的能力证明,可身在大盛朝最富贵鼎盛的权臣家族,他的人生注定会享受各种优待和特权。
人生而不平等,贵族和草芥云泥之别,生在权贵之家,原本就比别人多许多机会和便宜。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特意回避的。
五郎笑着替瑀哥儿应下,忽然想到了他的小舅子崔谚。
那孩子比瑀哥儿小上一些,假若安宁伯府不曾发生那许多的变故,也该是要到了进学的年纪。
可崔成楷如今那副模样,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指教他读书?
太学院的门槛高,崔谚不只年纪小,学问也不够,是没有可能进去的,可太学院隔壁的白鹭书院,却是专门招收刚进学的小童的。
五郎想,崔成楷还在养病,谚哥儿的教养一时顾不上,他这个做姐夫的倒是要关心一下。
是该找个时间抽空去拜访一下白鹭书院的院长,那位曾连中三元的董大儒了。
想到董大儒,五郎不由便想到了国子监曾经的祭酒大人宋大儒。
皇帝登基之后,接连平反了先前被宁王谋逆案牵连的几位大臣,梁家最先得到恩旨,不只发还了家财,还允了梁家子弟入科考。
宋家虽然没有梁家那样的门第,可宋青书曾经当过国子监祭酒,也算是一方大儒,门下许多子弟,在清流文人中很有号召力。
上月下旬,平反宋大儒的旨意也下了。
有人露出口风说,宋大儒不日或许还会高升。皇帝对他另有重用。
五郎想到了宋梓月,不由便嫌弃地皱了皱眉,觉得有一点晦气。
他立刻便将话题岔开,“下回皇上若是有事要和我说。叫人传个话便是,我入宫去也是一样的,何必劳您亲自跑一趟?”
虽说是微服私访,可暗地里也不知道跟了多少暗卫隐卫。
不只费事,也牵动着盛朝社稷百姓之心。
皇帝的眼神晦涩,明了又灭。
半晌他幽幽说道,“也好。”
他抬头看着天色已暗,眼巴巴地问五郎,“以后我尽量少来,可今儿既然来了。阿浚就不能邀我吃一顿晚膳?”
俊美绝伦的人儿将手轻轻搭在腹部,神情间带着几分委屈,“宫里头不做辣菜,外头的他们也不准我吃。”
言下之意,就是想要在五郎家里用饭了。
五郎哑然失笑。连忙叫了人通知厨下,让刘师傅做几个精致的好菜过来。
崔翎晓得皇帝要留下来用餐,微微抚了抚额头,觉得有些无力。
她今日刚从孟夫人的茶会上回来,应酬了一整天,其实是有一些疲倦的。
回家之后,又和五郎一起被两个孩子折腾了一会儿。刚想要夜里好好休息呢,结果皇帝来了。
她亲自去的厨房,看着下面的人将几个茶果点心做出来的。
可这会儿才刚歇下没有多久,却又传来了皇帝要在府里用晚膳的消息。
说实话,倘若皇帝不是皇帝,她就摊手不管。将晚膳的事都丢给刘师傅了。
可皇帝是皇帝,出于他的安全考虑,这顿餐,还是得由她亲自看着刘师傅做。
如此,便又是好一通忙碌。等到几个菜热辣出过,叫人抬到正厅之后,崔翎困倦地伸了个懒腰。
她吩咐说道,“我头有些晕,先回房歇一会儿。”
先前已经拜见过皇帝,此时不再露面,倒也算不得失礼,所以她便安心地回了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倒头就睡下了。
前厅,五郎热情地招呼皇帝用餐。
今日席上所盛,都是有间辣菜馆最得意的名菜,因为考虑到皇帝的口味比较清淡,所以用的是微辣。
有两个菜还是最新研发的,就是他自己,也还是头一次吃。
皇帝用膳,规矩可大了,没有专门的试吃太监,少悟只好跳出来充当一回尝食的。
结果自然可想可知,不能吃辣少悟对这点微辣都毫无招架之力,满脸通红地等了好一会儿,这才郑重地对皇帝说道,“皇上,菜里没毒。”
五郎瞪了少悟一眼,心想这孩子真不会说话。
虽然试吃就是要试毒,可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了,干嘛要说出来,多尴尬。
皇帝也有些觉得尴尬,他看了眼嘴唇有些微微肿起来的少悟,伸出手指,“这份赏给你了。”
少悟抬眼一看,见皇帝手指处是一盘辣子鸡丁,看那大块的红辣椒,一看就是极辣的呀!皇上这是嫌他辣得不够爽吗?
他张大嘴,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正在想婉拒的措词时,忽听耳边一阵低笑,“少悟,把朕赏给你的菜端到那边去吃吧,这难得的人间美味,你可不许浪费分毫哦。”
少悟这才领悟过来,皇帝对自己,这是惩罚啊!
可是惩罚自己什么呢?
带着这种难以名状的委屈,少悟一边冥思苦想,一边用那快要成香肠的嘴继续和辣子鸡丁做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皇帝一直到这顿晚餐都吃得差不多了,也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出现,不觉便有些失望。
五郎今日这样说了,他以后肯定再不好总跑这儿来,不然说不过去。
所以他才会死皮白赖在这里,就想着能再多见一次也好。
这份心思他埋得很深,也曾经想过无数次要了断,可巨大的思念和渴望如同烈火煎熬着他,最后,他总是不能抵御,缴械投降。
但就算如此,皇帝也从来都没有想过别的。
他不愿意打破崔翎现在的幸福和宁静,也不愿意伤害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朋友五郎。
只是想要看看她而已,哪怕远远地,如此而已。
深爱上一个人,求而不得的时候,哪怕贵为天子,也是一样地卑微。
皇帝走时,夜已经深了。
五郎舒展了一下筋骨,便去冲了个澡,等回到屋中时,赫然看到崔翎毫无形象地趴在床上,呈一个大字型,左侧的手脚都垂下,好像再动一下就要滚下去一般。
耳边传来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她已经睡着。
她身上的外衫还没有脱,显然原本只是想小憩一下的,可是太过疲倦,一下子便睡得深了。
五郎便有些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抱起,稳妥地放置好了,这才在她身边躺下。
脑海中不知道为何,忽然又闪现出皇帝那来不及收回的贪恋眼神。
那眼神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可却令他印象深刻。
因为,那太复杂了。有深浓的爱慕,有隐忍的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不知不觉,五郎将身侧的妻子拢入怀中,他的热切深入的拥抱似乎让怀中的人有些不大舒服,她轻轻地扭动了一下,重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又安静下来。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幽幽地呢喃,“翎儿,翎儿,我的翎儿……”
翌日,崔翎在五郎紧紧的怀抱中醒来,她抬头去看,五郎还没有醒。
窗外的光亮透进来,看起来应该时辰不早了,她应该叫他起来去京畿卫衙门去上班。
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也很踏实,叫她有些舍不得破坏这样温馨的感觉。
所以,她便索性不动,只张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细细去打量五郎精致的眉眼。
她的目光从他的头顶一直看到下颔,脖颈,还有敞露出来的前胸。
丝质的里衣宽大飘逸,露出好大一片古铜的肤色,并不是平板,有起伏的山丘,看起来很结实,很厚,很强壮,也很威猛。
与那张秀色可餐的面庞不同,五郎的身材可是十分壮实的呢。
其实,盛朝并不流行猛男,像皇帝这样身材修长而纤瘦的美男子才是审美的主流。
衣袂飘飘,仙风道骨,清俊绮丽,这才是甄选美男子的普世标准。
五郎胜在身材虽然壮实,却生了一张清秀俊朗的小脸,听说他从前还未成婚时,也曾经十分讲究过衣衫打扮的,他也喜欢华丽的服色。
是后来去了一趟西北,才改变了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如今在穿衣打扮上变得沉稳低调起来。
嗯,这份低调隐藏起来的肌肉和威猛身姿,她很喜欢呢。
崔翎脸上不由泛起了微微的红光,她情不自禁想到了前世还是少女时看过的口袋言情小说。
那句最经典的台词,“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假若五郎这时候醒来,用桀骜不驯中带着一点挑逗的语气问她这句话,她一定点头如同捣蒜,“满意,满意,满意极了!”
她正脑补地欢快,头顶忽然柔软低沉的声音,“在笑什么?”
崔翎抬头,正对上五郎灿若星辰的眼眸,那眸子晶晶亮亮的,似乎还带着一团火光。
她正想着该怎样糊弄过去,腹部忽然感觉到一阵炙热。
两坨红霞便爬上了她的脸颊,“你……大清早的……”
五郎却十分理直气壮,“就是大清早的才……”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华丽的翻身,便将妻子压在身下。
红绡帐里,一片绮旎。
198 捧杀
过了两日,宫中传出消息,皇帝赏了芙华夫人一对羊脂玉如意。
听说那是太祖爷当年特意为了最宠爱的贵妃所制,价值倒也称不上连城,在乎的是其中的深意。
朝野上下人人都以为,芙华夫人圣眷正浓,恐怕将来就是皇后入宫,也未必能夺走她的光华,安宁伯府这是要荣华富贵了。
赵夫人得意非凡,恰好隔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便特意下了帖子请了崔翎过府小聚。
崔翎收到帖子时,便有些觉得好笑。
赵夫人一向与她不熟,后来闹出了那么多事之后,又和她不对盘得很。
原本这样的小生辰,就算是要庆贺,多半也只是邀请自己房里的子女,哪里还会特意给已经出嫁了的别房的侄女?
她这就是想要借着生辰,向崔翎示威罢了。
木槿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愤愤说道,“其他几房的姑奶奶们都没有收到帖子,赵夫人只给了夫人您,这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崔翎微微一笑,“搁着吧。”
她又不傻,明知道赵夫人是存了想要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心,干嘛还要去受这个气。
不是她怕赵夫人,她只是懒得应付罢了。
木槿却有些迟疑,“搁着,是不去了吗?”
她顿了顿,“可是芙华夫人在宫里头可得意得很,夫人就不怕她在皇上面前吹一点枕边风,到时候……”
内宫无后,独一个芙华夫人日夜陪在皇帝身侧,必定盛宠。
虽然皇帝看起来和袁五爷之间仍然关系很铁,也时常微服到袁家来,就好像从前一样。
可这也经不住长年累月被枕头风吹啊。
按照木槿的想法,赵夫人的邀请虽然讨厌,可就算只是为了宫里头芙华夫人的面子,也总要应付一下的。
崔翎却毫不在意地笑笑,“傻木槿,你向来都聪慧得很,怎么连这也看不清。”
半晌她又忽然摇了摇头,“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你只是不了解皇上是个怎样的人,看,盛朝上下,多少人都被骗了呢。”
木槿歪着头不解,“夫人是说,我想错了?”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自己想错了哪里,便开口问道,“还请夫人指教。”
崔翎便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一定也曾听说过,皇上在还是九王之时,有过荒唐好sè的名声,他在宫外建了一座集美园,搜罗了许多绝色的女子。”
她顿了顿,“所以你看,皇上对美女,有一定的抵抗能力,换言之,他并不是一个以色取人的。”
木槿回想那些传言,虽然才过了不久,可却像已经是久远之前的事了。
是因为皇上身份的改变吗?所以人们才会有选择地刻意地忘记了他的过去?
她微红着脸点头,“是,论颜色,芙华夫人虽然算出众,可也不算是绝色。论性子,她又任性又暴躁,偶尔还有些无脑,她不是个城府深能够伪装的女子。”
木槿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除非皇上先前就看上了她,否则我实在想不出来,芙华夫人为何会得到皇上的另眼相待。”
一见钟情这种事,也许会发生在毛头小伙子身上。
可皇帝已经二十一岁了,在经过了夺位登基这样的大事之后,他不再是个懵懂无知热血冲动的少年。
他深沉,冷静,隐忍。
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地喜欢上一个除了美貌没有一点讨人喜欢的女人的。
木槿抬头去看崔翎,“那是为什么?”
崔翎轻轻一笑,“捧得越高,才会摔得越惨,崔芙一定是上次的花宴上得罪了皇上,才会收到如此的待遇。”
她猛然想起,好像听谁说过,那次花宴上,未来皇后梁家的初云小姐受了点伤,额头留了疤,破了相……
还有人曾不屑地说过,梁初云能够被封为皇后,是因为那次受到了委屈,皇上对她的补偿而已。
崔翎了然大悟,“哎,原来皇上是在替梁皇后报仇啊。”
她当然知道,皇帝不是因为补偿才会封梁初云为后的。
不,也算是补偿,但不是对梁初云,而是对梁太后。
皇上从前虽然被姜皇后留在宫中,可没有禁止他的人身自由,他还是时常出门的。
大长公主府,镇国公府,还有承恩侯府,都是他素日常去的地方。
作为承恩侯府的小姐,梁皇后和皇上算是表兄妹。
他们先前早就认识,关系很好是一定的,说不定还早生情愫彼此都有意于对方。
皇帝早就有意要立梁初云为后,这是在花宴之前就已经确凿无疑的事,若是有人伤害到了未来皇后,那皇帝自然是要为妻子出头的。
根据前文后事,看来这闯祸了的人,便是崔芙了。
只有不明真相的人才会认为皇帝对崔芙是无上盛宠了,这也怪从前的九王放荡不羁的名声在外,大伙儿都以为他是个于女色上不拘一格的帝王。
所以,才会忽略了许多显而易见的细节吧?
芙华夫人先于皇后和四妃入宫,又频频传出得到盛宠的传闻,可想而知,还未入宫的皇后和四妃,该有多么嫉恨她。
既害怕她盛宠不衰,独占雨露恩泽,将来叫她们受到冷落。
又害怕她一举得男,事先占了皇长子的名分,连皇后嫡出的孩子都落了后。
这些即将入宫的女孩代表着各自的家族,她们的利益和家族的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足可见,崔芙有多么受宠,安宁伯府崔家在这些家族眼中就有多么 不被待见。
而将来,等皇后和四妃入宫,一旦皇帝不再维护崔芙,她就会从云端跌落,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所谓捧杀,当即如是。
崔翎还没有将话细细说完,木槿这个素来机灵的,便也想通了关节。
是啊,哪个女人愿意在进门之前就知道未来的夫君有了宠爱的女子?
皇帝有多么喜欢芙华夫人,将来皇后和四妃就有多讨厌她,她一个人对上五个人呢,吃亏是在所难免的。
再加上芙华夫人一向的火爆性子,一点就着,说话也总口无遮掩,以后的日子里,犯错的事儿不会少。
木槿便微微吐了吐舌,有些后怕地说道,“宫里头真可怕,幸亏……”
后半句“幸亏咱们没有入宫”,她没有说出来,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将心底的话一览无余。
崔翎那手指点了点木槿的额头,“好了,要多听,但少说,这样才对。”
她连看都没有看赵夫人的请柬,抬眼说道,“到那日就派几个粗壮的婆子去一趟安宁伯府,随便找个借口将赵夫人打发了。”
五房还在南庄休养,没有了她所在乎的人,崔翎连安宁伯府的半步都不想踏入。
至于赵夫人若是因为她不到而不高兴,就让她生气好了,反正她也不敢嚷嚷出去。
笑话,安宁伯府一共五房呢,那么多出嫁出去的侄女儿,赵夫人只请了她,若是吵嚷出去,叫其他的堂姐妹们心里怎么想?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将请柬扔掉之后,崔翎便去陪一双儿女玩儿。
还没有到他们住的屋子,便听到有匆忙的脚步声。
是桔梗。
桔梗匆忙回禀,“夫人,外面来了几位公公,说是东宫白王妃身边的人,白王妃想要请您入宫一趟,宫轿就在外面候着呢。”
崔翎皱了皱眉,“白王妃?”
她自然知道白王妃是谁,原先的太子妃白氏,镇南侯府的四小姐白容华。
太子被处死之后,白王妃原本是要撞柱跟随的,但却被及时救下,还诊断出了她怀有身孕的事实。
盛朝皇室子嗣稀少,皇帝自然不舍得叫她腹中的孩子陪她一起去死。
所以,他立刻追封了弑父的太子为王,还让白氏以白王妃的身份继续在东宫住下。
这样算来,白王妃腹中的孩子,差不多已经快要十月了,就是最近,就要临盆。
崔翎和白容华只见过一面,虽然彼此都十分投缘,也有几分惺惺相惜,可到底感情很浅。
白王妃特特地在临盆前请她入宫相见,这是为什么呢?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大放心,一边叫人去和东宫的宫人说五夫人正在更衣,一边使人偷偷地去请宜宁郡主来。
宜宁郡主很快到了,她认出那些人果然是东宫的太监,这才向崔翎点了头。
至于白王妃的来意,郡主也不是十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