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在十五妹还没有惹出更大的祸端前,将人给送回宫去。
最好,这件事还没有闹大,晓得芙华夫人出宫的人还不够多,但盼望皇上的宠爱和垂怜,能够将这大祸给瞒过去。
谁知道崔芙却丝毫不领情,她指着崔谨的鼻子骂道,“若不是大哥你对母亲不敬不孝,我又怎么会急匆匆地跑回来?”
她神情十分愤怒,又带着几分倨傲,“有大哥这样做儿子的吗?母亲只不过推了大嫂一下,是大嫂自己不小心孩子才没的,这能够怪母亲吗?大哥倒好,将母亲直接软禁起来,这还有点做儿子的样子吗?”
崔谨的切肤之痛,在崔芙眼中,却成了如此轻描淡写的事。
甚至,崔芙还将孩子没了,说成了是皇氏的责任。
可怜黄氏流了那么多血,到现在都还只能躺着不动,却被说成这样,崔谨便是菩萨做的人也要动怒了。
他怒极反笑,对着崔芙说道,“十五妹当了芙华夫人,好生得威风,那好,就让芙华夫人今日威风个够。”
崔谨转头离开,吩咐属下将赵夫人的院子给锁紧了。
他对着长随说道,“我进宫负荆请罪,假若到晚上都没有回来,你就去镇国公府请九姑奶奶帮忙,就说……”
顿了顿,他目光里有凌厉光势一闪而过,“就说只要九姑奶奶肯帮我这一回,我答应她,等五房的弟弟妹妹们各自嫁娶过后,就分家!”
五房动的什么样的心思,他早就知道了,先前谨遵祖父的命令,勉强维系着家族。
可这样熙攘乱糟糟的安宁伯府,他真的是受够了!
不破不立,虽然祖母崔弘锦已经对自己说过为什么不能分家的理由,但他宁肯舍去大半的身家,也要将这乱麻一样的崔家给清一清。
长随害怕主子出事,崔谨刚入了宫门,他就立刻跑去了袁家五房的宅子求见崔翎。
崔翎看到是崔谨的帖子,倒是不得不见。
虽然她对安宁伯府没有好感,可大堂哥的为人还算过得去,听说是大堂哥的长随急匆匆地跑了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才对。
她本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因为上回三千两银子就敲诈了大堂哥一副价值连城的古画,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便就叫人请了那长随过来回话。
那长随十分机灵,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便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九姑奶奶,请您救救我家伯爷,夫人失血过多,才刚救回来,少爷小姐都还年幼,假若伯爷出了什么事,崔家必要乱得不成样了!”
203 亲近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崔翎虽然厌恶崔家,但她也晓得崔家若是倒了,五房必将受到牵累。
她略沉吟半晌,对那长随说道,“这件事我晓得了,你先回去,静候消息吧。”
等那长随走了,她俯身修书一封叫人送去京畿卫衙门,交托给五郎。
木槿不解问道,“芙华夫人哪里来的胆子竟敢私闯出宫,她不晓得盛朝的妃嫔,哪怕是皇后,都不能轻易归省的吗?”
不服皇后管教,不听宫人劝说,私闯宫禁,这些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倘若芙华夫人不是宠妃,按这情形,守宫的护卫足可以一箭射之。
她也实在太胆大妄为了!
崔翎苦笑着摇头,“崔芙自小就被捧在手掌心上长大,大伯母也舍不得她吃半点苦,连个教养嬷嬷都没有给她请,一直都是亲自养着她的,她眼中原本就没有什么礼仪规矩。”
瞧赵夫人的品性,就晓得她的为人,养在她手上的女孩儿,又怎么会贤良淑德?
至于已故的安宁伯夫人,她只是喜欢孙女们绕在膝下讨好她的景象罢了,崔芙身为其中得宠的一个,充其量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安宁伯夫人从来都没有交付过真心。
崔芙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女孩,张扬跋扈,而无所畏惧。
她如今又正得盛宠,意兴头上,不晓得半点分寸,惹祸是迟早的事儿。
崔翎只是没有想到,崔芙这回惹的事竟然这样惊天动地。
妃嫔私自出宫,就算皇帝不追究,那些等着寻她错处的人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礼仪规矩还只是小事,就怕有人从崔芙的名节上下手,那真是有口都说不清的。
入宫的女子万事都小心谨慎,也只有芙华夫人这样无脑又被捧得忘了形的人。才会这样愚蠢冲动。
崔翎轻轻一叹,对着木槿说道,“不必管她,好在大堂兄脑子还清醒着。将人锁了,亲自入宫跟皇帝负荆请罪,皇帝看在他一片大义,想是不会重罚。”
但这也不过只是自我安慰之辞,皇帝的心九曲十八弯,谁知道他到底想要如何呢?
假若崔谨倒霉了,整个安宁伯府再找不出别的可以顶门立户的男儿,崔家迟早都要败落。
五房病的病,弱的弱,年幼的年幼。崔家若是有什么动荡,五房势必最先被击溃。
这件事,不论是非曲直,她是一定要出手管一管的了。
安宁伯府赵夫人的院中,芙华夫人毫不在意地安慰着母亲。“母亲,您不必害怕,就算哥哥不把院门落锁,今日他不道歉,我也不准备回宫的。”
她娇艳的脸上傲气十足,“我倒要看看,我迟迟不回宫中。他要怎样给皇上一个交代!”
赵夫人却没有芙华夫人那般笃定,她有些担心地说道,“芙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出宫皇上到底同意了没有?”
她到底是侯府小姐的出身,又当了安宁伯府许多年的家。这些礼仪规矩还是知晓的。
大盛朝就没有过能回娘家省亲的皇后妃嫔,一旦入了宫,想要踏出宫门一步那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可她的女儿崔芙却如此轻易地像是串门一样地回了娘家,这叫她心里不安稳。
崔芙脸色微变,随即不在乎地说道。“我去寻皇上时,他恰有事在与朝臣商谈,我进不去,没有见着人。”
她见赵夫人脸色一黑,连忙说道,“母亲您怕什么?皇上那样宠爱我,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为难我的。再说,我不是跟他身边的李公公说了吗?”
赵夫人心里一紧,“你跟李公公说了什么?”
崔芙笑着说道,“我就说我家里有点儿事,想要回去一趟,等皇上忙完了国事,就请李公公告诉他一声。”
她上前攀住赵夫人臂膀,“母亲,不用担心,没事的了,如今该担心的不是你我,而是哥哥。若哥哥还想不通,继续要关着您,那不怕,我跟您一块儿被他关着,看他到底要怎样收场!”
赵夫人的院子大门已经被崔谨锁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所以崔芙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崔谨已经入宫跟皇上负荆请罪去了。
崔芙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私自出宫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她以为她和皇上感情好,皇上能容忍她不敬皇后,不搭理四妃,连太后娘娘的慈安殿她都可以不去请安,还有什么是皇上不能容忍她的?
不过只是回了一趟娘家,她以为只是小事一桩。
但赵夫人却终于听明白了,她脸色惨白地问道,“芙儿,你是说,你出宫未经皇上允可?”
她连忙问,“那皇后娘娘呢?你有没有去请示过皇后娘娘的意思?”
崔芙厌弃地瞥了一眼,“母亲,皇上根本就对皇后没有意思,初一十五他去皇后那儿不过只是为了给天下子民一个交代。”
她掰着手指,“他去坤宁殿不过两日,我的朝霞殿一月里却总共要有二十来天接驾,在皇上心里,你女儿可比皇后娘娘要紧地多。我又何必要在乎皇后的意思?”
赵夫人身子一个踉跄,原来没有病的,听了这话倒要真的病了。
她不可置信地问道,“芙儿,你……那你这回是没有旨意,连皇后娘娘的允可都没有,就私自闯出的宫禁?你!你简直太胆大包天了!”
赵夫人急得团团转,“不行,你得赶紧回宫,现在,马上,立刻就回宫!”
她连忙叫了身边几个粗壮力大的婆子,“快,给我将院门砸开,现在就去砸!”
崔芙怪赵夫人大惊小怪,“母亲,您何必如此?今日哥哥不来给个话,就算您将门砸开了,我也不会回宫的。”
她兴致勃勃地喝了杯茶水,“您哪,不是病着了么?还不快来跟我一块儿等着,我倒是要看看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想得明白,过来跟您道歉。”
她想了想,还说道,“反正大嫂躺着下不了床,这府里群龙不能无首,管家的事儿我看还是得由母亲来做,否则好好的家倒是乱成了什么样子。”
事已至此,赵夫人便也冷静下来。
她想崔芙私自出宫已经是个事实,就算现在就把人送回去也无补于事,该参的还是要参,该罚的也还是躲不过,如今就端看芙儿在皇帝心中到底分量如何了。
只要皇帝盛宠,一意回护,就能保全崔芙。
她想了想问道,“芙儿,你跟母亲说说,皇上对你好吗?”
崔芙想到了英俊无匹的皇帝,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她扭捏地点头,像足了一个沉浸在甜蜜爱恋中的女人,“皇上自我自然是极好的。”
她不好意思起来,“母亲,您问这个做什么?怪羞的。”
赵夫人松了口气,“既然皇上一月之中有二十日在你那里,想来你应该很快就能怀上龙嗣。”
她盯着崔芙的肚皮看,“说不定此时肚子里已经有了。”
只要崔芙能怀上了龙嗣,那么一切的错误就都不是错误了。
盛朝如今最需要一名皇子,看在皇子的份上,不论崔芙犯了什么错事都会变成小事。
崔芙却有些扭捏起来,她咬着唇道,“还没有,还没有皇嗣。”
她脸上忽然现出几分困惑来,“母亲,要怎样才能有皇嗣?”
赵夫人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一下子又给提了上来,“芙儿,你问我什么?”
她简直大惊失色,“难道你和皇上没有……”
崔芙入宫急,先前定下梁皇后和四妃之后,赵夫人以为崔芙已经被删除在入宫的人选之外,所以并没有急着教她男女闺房之事。
后来皇上圣旨下来,都没有给予喘息的时间,一辆宫轿就接着人入了宫。
崔芙便是如此,像一张白纸般地进了帝宫,成为了芙华夫人。
赵夫人原本以为宫内一定会有教导闺事的嬷嬷姑姑的,所以倒也并不放在心上,随着芙华夫人盛宠的传闻传出,她就更加放心地认为自己的女儿深受帝宠,沐浴着雨露。
可谁想到崔芙却忽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要怎样才能有皇嗣……
赵夫人惊吓坏了,几乎是结结巴巴地问道,“芙儿,你告诉我,皇上平时在朝霞殿到底都做些什么?”
她有些艰难地问,“他有没有和你亲近过?夜里你们是如何歇息的?有没有相拥而眠?”
崔芙困惑地摇了摇头,“皇上爱听我弹琴,他每回来都是叫我弹琴。累了就在外间歇下,从来都没有跟我睡在一起……”
她想了想又问道,“可是皇上对我很好,他总是对着我笑,笑得别提多温柔了。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每天都给我许多赏赐,那些漂亮的珠宝连皇后都没有呢。”
赵夫人已经浑身僵硬,但她仍然不死心,“皇上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和你共睡一榻?”
她摇了摇女儿的肩膀,“他难道就没有搂过你?亲吻过你?与有过肌肤之亲?”
崔芙摇头,“皇上说他睡眠浅,不习惯和别人一块儿睡。倒也有搂过我,不过没有亲,至于别的……”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皇上对我已经十分亲近,他对皇后虽然尊重,可对四妃连好脸色都没有给过呢!”
赵夫人浑身瘫软地跌坐在椅上,她眼中万分失望,“这样说来,你没有怀上龙嗣……”
204 庶人
芙华夫人虽也有些狐疑,可心里却对皇帝的宠爱深信不疑。
那个九天之下至尊至贵的男子,对谁都是板着一副脸的,唯独对她总带着笑意。
他的温柔低语,他的浅笑盈盈,他不经意去撩她发梢,这些亲密怜爱,不可能是假的。
对,入宫数月,他没有碰她,一定是因为不想做得那样猴急,等到情深意浓时,一切自可水到渠成。
若是以往,她定会默默地等待,可今日听了母亲这一番言,她却有想,或许等到回宫,她也可以主动一些。
芙华夫人红着脸对赵夫人问道,“母亲,你将怎样才能怀上龙嗣之事与我说说?”
她眼眸低垂,再抬起来时,却是一片自负骄傲,“等将来我生了皇子,皇后算什么?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一个个地替你报复过去!”
这誓言铮铮,像是一块玉石,从铁帛上划过,不知道为何,竟有些刺耳。
赵夫人本该欣慰女儿的维护,然后此刻,她已经没有再多的力气去赞同叹服。
她的脸色惨白,一个劲地摇头,“不,芙儿,你休得胡言!在母亲这里口无遮拦也就罢了,若是在外头……”
不论梁皇后是否得皇帝宠爱,她都是一国之母。
芙华夫人就算独占帝宠,也仍在梁皇后管辖之下,枉议国母,这是口孽,若皇后有心追究,是要被送入宗人府追责的。
自从芙华夫人得宠的名声传出来后,梁家和四妃的娘家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就盼望着她能出一点差错,好将她从皇帝的心尖上打落。
就算在心里无视皇后,可嘴皮上却不能被人抓到一丝一毫的把柄!
赵夫人深吸一口气,“芙儿,你来,我告诉你。”
那些先前来不及教导的事。趁着被锁的机会,一并地要传授,就连那本来不该她说的,也要告之。否则,就真的要铸成大错了。
赵夫人还未说完,就听门外一阵铁锁哐当哐当的声音,不多会儿,便听到有脚步声。
她连忙起身去看,只见门口一队羽林军前来,为首的是个太监。
芙华夫人见了,得意地笑了起来,“母亲不怕,那是皇上面前的李公公。他是来接我的。”
她整了整裙衫,不动如山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喝着茶,还想要再摆一摆宠妃娘娘的谱。
但李公公进屋来后却不曾向她行礼,脸色也不如从前恭敬。
他尖嗓子指着崔芙。“芙华夫人不敬皇后,私闯出宫,犯了重罪,皇上旨意废黜她夫人封号,贬为庶人,即时押解去到宗人府。”
羽林军一哄而上,已不顾男女之别。毫不怜惜地将崔芙绑上押走。
崔芙一时呆住,竟不知道开口,直愣愣被人驾着离开,等到出了院门,这才醒过神来,大喊大叫起来。“我是芙华夫人,你们不得对我无礼!”
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不论怎样扭动都不能挣脱,只好凄厉得喊道,“放开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宗人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崔芙虽然没有去过,但也有所耳闻。
犯了事的皇室宗亲妃嫔会提到那里,由特定的人进行审问,等到罪名确凿,不是三尺白绫就是一杯毒酒,几乎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的。
不,她不要去宗人府!
崔芙终于醒悟过来,对着押着她的羽林军护卫又抓又咬,她眼巴巴地望着李公公,“李公公,你帮帮我,我要见皇上!”
到这会儿她还不能相信,下这旨意的人是皇上,“一定有奸人构陷,皇上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要见皇上,皇上会回心转意的。”
李公公只是使了一个颜色,便有人拿出手帕塞到了崔芙的口中。
赵夫人踉跄地追上去,企图要拦下羽林军,“放开我家芙儿!”
可她一个中年妇人,又假装病了在榻上躺了好几天,哪里能有力气懒得过羽林军精壮的年轻男子?连人家衣角都没有沾上,就眼睁睁看着崔芙被带走。
李公公冷笑着对赵夫人说道,“夫人别追了,皇上心意已决,就算追到了也无济于事,有这个闲心,倒还不如想想法子如何将令爱从宗人府弄出来。”
他啧啧两声,“宗人府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何况令爱娇生惯养的细皮嫩肉,莫不要等还未审决,就先脱了几层皮。”
想办法弄出来?
赵夫人忽然灵光乍现,立刻从屋子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给了李公公,“李公公,我也不认识什么人,您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不如请您帮我通融通融?”
她一个劲往李公公怀里塞银票,“先拿着,看够不够,不够我还有,不论多少银子,只要能将我家芙儿从那地方弄出来,您尽管说,我一定给您筹到。”
李公公不客气地收下了,脸上变了一副笑容,“啊,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走一趟吧。”
他笑着说,“芙华夫人深受皇上宠爱,这回不过只是皇上气头上,等过几天皇上消了气,一定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狠狠搜刮了一笔,李公公心满意足地走了。
但出了安宁伯府的门,李公公却并没有径直回到宫中,在街头拐了个弯儿,径直进了镇国公府五房的宅院。
正厅里,五郎和崔谨坐着说话。
崔谨心情沮丧,但还是谢过了五郎,“若不是九妹夫搭救,我这回也不知道该要怎样才好。”
他叹了一声,“听说谏官已经写好了折子,就等着弹劾我管教妹子不力,纵容妹子蔑视君上,本来十五妹独占帝王宠爱,就已经犯了大忌,白家周家沈家都等着看崔家的笑话,若是那折子发了,崔家就一定要倒霉了。”
人人都以为崔谨年纪轻轻袭了爵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只有他知道。自己坐这个位置有多么地难。
少年伯爵不是那样容易做的,官场上的事那样艰难也没有个人指点,家里头还处处都是给他绊腿子的人。
也幸亏九妹夫还念着点崔家,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否则,他真的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只是那不长心的妹子究竟会怎样,崔谨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不论如何,都是一母同胞的妹子,她最小,自小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她跋扈任性霸道,可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她真的出事了,他也没有那样洒脱。
想着。他便问道,“不知道十五妹她……”
五郎笑着说道,“芙华夫人行事确实孟浪,这件事若真论起来,后果十分严重。只是我听说最近太后身子不好。已经改吃素斋,想来皇上也不会忤逆太后娘娘的意,真的见血光。”
他顿了顿,“我估摸着,押芙华夫人去宗人府不过只是吓吓她,只要她以后安生一点,想来性命当是无虞的。”
正说着。李公公进了来,给两位见了礼。
他就直截了当说道,“贵府上赵夫人给了我这叠银票叫我帮忙给令妹通融,我想着皇上的话,便收了。”
李公公从怀中掏出银票,“皇上说。芙华夫人到今日这步田地,多是家人纵容的,让赵夫人受点教训也好,只是这银票咱家却不能收。”
他笑着说道,“这些是赵夫人的东西。就先交还给安宁伯吧!伯爷要怎样处置,随您的意。”
崔谨哪里敢要回来,连忙推给李公公,“公公辛苦了一趟,这点银子就当是辛苦费。”
他勉强笑着,“就是给大伙儿买点酒水也好。”
如此推拒几番,李公公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笑着说,“两位放心吧,皇上押令妹去宗人府,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等一段时间,还是要让她回宫的。”
李公公飘飘然走了。
崔谨心里却更加不平。
他愤愤说道,“母亲也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当初祖母丧事,我连区区三千两银子都拿不到,还要问九妹夫借钱才能办事,可她如今随手一甩,却就有五千两银子!”
刚才李公公那厚厚一叠,他虽然没有数,可每张都是大票额的,按照那厚度,说五千两银子还算是少说了呢。
既然赵夫人手头有钱,为何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
假若当初要没有九妹夫出手相助,祖母的丧事还不知道要办成什么样呢,难道丢了安宁伯府的妹子,母亲她就能好看?
崔谨心中那股火气终于彻彻底底爆发了,“不行,九妹夫,我要先回去一趟了。”
他重重抱拳,“您和九妹妹的大恩,我来日再报!”
五郎回到卧房,对崔翎说道,“崔家大房真是乱成了一锅粥,赵夫人好歹也是侯门千金,听说也曾经有贤名在外,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他将赵夫人私藏了巨额银票,却在老安宁伯夫人的葬礼上装穷的事说了一遍。
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怎会有这样的人!”
崔翎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安宁伯府没落了,但只要有心也能刮出几层油水。大伯母当了那么多年的家,若说她两袖清风,一两银子都没有贪墨,我是不信的。”
再加上赵夫人的嫁妆本来就丰厚,说她手里没有银子,怎么可能?
她只是不想把贪到的银子再送回去公中用罢了。
崔翎笑了笑,又问,“皇上既然对崔芙不是真心,可当真还会将她再迎回宫中?”
205 分家
五郎摇头,“皇上的心思我猜不透。”
他略一沉吟,“不过他既然肯轻轻饶过崔谨,想来就没有要大做文章的意思。”
言下之意,崔芙不必在宗人府吃苦太久.
可等回宫之后,她还能不能继续享受芙华夫人的富贵,那就要另说了。
崔翎摆了摆手,“那是皇上的家事,咱们不提。”
她笑着对五郎说道,“今儿大嫂找我过去看了悦儿的嫁衣,还有些她准备的压箱底的东西。听说悦儿的婚期定在了九月,说起来慢,可过起来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天气已经热了起来,等到这波热意褪去,那就该是九月。
说起来,也不过只是四个月而已,光阴如梭,一瞬就至。
五郎脸上漾出笑意,似是颇为感慨,“没想到悦儿那小家伙也要出嫁了!”
他转身,将崔翎搂入怀中,细细说道,“我前日恰遇到了廉家老三,多时不见,他越发精神了,举止言谈都甚谦谨,是个不错的。”
崔翎轻轻地笑,“都里里外外打听了几十回了,倘若廉三公子有哪里不好,早被咱们家人寻到了,哪里还能这样?”
这一家子的心都是偏的,还偏得不行。
悦儿是又是小辈里的头一个,大伙儿都疼她,谁都不想她嫁给一个表里不一的男人。
旁人自不必说,就连廉少卿的嫡亲姑母廉氏也都顾着悦儿。
这门亲事,能行进到此时,连婚期都订好了,自然证明廉家三公子是个值得信任的男子。
五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有些不大好起来。
半晌,他忍不住愤愤说道,“将来我们的小怡儿若是女婿胆敢对她不好,我宰了他去!”
崔翎不由扶额。自家夫君这脑洞开的……
怡姐儿才多大一点的人啊,连爹爹娘亲都喊不清楚,五郎就去想到以后的女婿了。
还当真一副怒容满面的样子,好像要将那暂不存在的女婿生吞活剥一般。
她低低叹口气。“好了好了,咱们家怡姐儿到时候成婚,定也是要经过千万般的审核才行。绝不会有你想的那种事发生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洗漱相拥睡去。
等过了几日,果真听说皇上将已经被贬为庶人的崔芙从宗人府里提了出去。
崔芙仍旧在朝霞殿内住着,一应供给仍旧如同原来一般,只是那芙华夫人的封号却迟迟没有赐还。
没有封号,她就仍然还是一个庶人。
可这样的一个庶人却占着帝宫里除了坤宁殿外最好的宫阙,难免要惹人眼红。
梁皇后好生大气,出了上回那样不敬的事。也不愿意与崔芙计较。
可四妃却没有那样好的涵养。
尤其是白贵妃,她性子也有些张扬跋扈,先前刚入宫时,没有少受崔芙的气。
如今,崔芙虽然重回了宫中。可却无品无阶,也没有什么靠山倚仗。
白贵妃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皇上对崔芙的态度奇怪得很。
说不喜欢她,可金玉美食却还是照着从前的份例送到朝霞殿,一月中仍旧有二十天宿在她宫里。
可是若说皇上喜欢她,却又不像。
白贵妃都指名道姓地欺负到了崔芙的头上,可却并没有见皇上拦着一丝半点。
如此,有白贵妃珠玉在前。德贤淑三妃便也对早就看不顺眼了的崔芙低踩起来。
梁皇后虽然是个柔顺的性子,她不肯和四妃一般作践人,可却也没有替崔芙做主。
太后娘娘吃斋念佛不管事,皇上对后.宫宫妃的争斗当做不知道,崔芙孤立无援,日子过得很不好。
崔翎晓得了这件事。也只是唏嘘几声罢了。
令她更加感兴趣的是安宁伯府终于要分家的事。
年轻的安宁伯府崔谨,因为受了上次负荆请罪的刺激,回去就将崔家的男人们找到了正堂。
他要分家。
老安宁伯当初将爵位交到他手上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崔家不能败在我手上。”
这意思便是。崔家不能在他崔弘锦的手里分家,可若是崔谨要分家,他也不会管。
如今,他老人家远在清州,连书信都没有与盛京城有所往来,是一心一意要撇开红尘纷争,做归隐田园的散翁了。
所以,崔谨甚至都无需向老安宁伯崔弘锦请示,就将分家的事提了出来。
五老爷崔成楷身子好多了,但分家这样激烈的场面,仍旧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唯一的儿子崔谚又太小。
所以,安氏郑重去托崔翎,想让五郎做代表,代表五郎去谈这个分家的事。
她如今对崔翎放心地很,也很依赖。
晓得这位九姑奶奶虽然看着冷清,却是真心实意对五房好的。
再说袁家那么有钱,也看不上崔家五房能够分到的那点区区的肉渣,所以她很放心让五郎去。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
崔翎眼看家里的情况,顶梁柱崔成楷大病方好,独子崔谚年纪那么小,连分家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也少不得只能让五郎出面了。
她让五郎去了安宁伯府,自个儿却带着两个孩子留在了南庄。
大妹崔翩已经九岁了,是个文静懂事的女孩子。
或许是五房在安宁伯府的处境一直都不算好,她小小年纪就十分沉稳,不只能帮着崔翎带两个孩子,对府里分家的事,也有自己的看法。
她说,“安宁伯府早就该分家了,祖父常说家里人多才兴旺,可依我看,崔家那么乱糟糟成一团,也都是人多才惹出来的。”
崔翎有些讶异,不过还是引导她说话,“那依你看,这家该怎么分才好?”
崔翩沉默了一会儿。“最好就是各归各的,虽然要搬出安宁伯府住,以后就不能自称是安宁伯府的小姐了,可这样清净。”
她顿了顿。“再说,假若崔家真的强大了,就是不住在一块儿,别人也不能小觑咱们家。”
小妹崔翡六岁,只小了三岁却还是一团稚气。
她整这一双大眼睛,不解地问道,“我们以后都要住在这里了吗?我喜欢这里。”
崔翎笑着摸摸崔翡的头,“喜欢这里,可以常常来。不过,咱们还是要回到盛京城里去住的。”
她语气温柔下来。“城里有漂亮的房子,有热闹的街市,还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崔翡脸上果然露出了神往。
她笑了起来,笑容纯粹又干净,“那我们就回城里去住。不过有空还是要常来这里玩的。”
崔翎微微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便柔软了下来。
她不觉后悔,倘若当初早一些发现家人的美好,肯用心地去和大妹小妹一起玩耍,那么这份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亲情,本该早就唾手可得的。
当她打开心门。最珍视的感情原来就在她眼前,一直都在。
哄得几个孩子高兴了起来,崔翎便去了崔成楷的屋子里。
安氏也在。
她见崔翎进来,便要起身让出去,想留出空间好让他们父女两个说话。
崔翎却笑着对她说,“母亲也留下吧。我和父亲说分家的事,母亲也听听。”
安氏很敏感地发现,崔翎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但是这种改变是她乐见其成的。
若说原来对丈夫这个原配留下来的嫡女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尽力做好继母的本分,好不让人诟病。
那么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她对崔翎便是真心的依赖和信任了。
原本崔翎只是一个女儿,对她的儿子崔谚只有助力,而不是阻力,她就不该对崔翎存有心结。
更何况,崔翎已经出嫁,嫁得还是朝中最鼎盛富贵的人家。
姑爷也有出息,还当真像个儿子一般肯帮扶岳家。
安氏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倒当真将崔翎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
原本她一直惴惴不安地示好,可今日却出奇得得到了善意的回应,她心里喜滋滋的。
崔成楷的心情也轻松了下来,他笑着对安氏说道,“女儿叫你留下,你就留下,坐下吧。”
安氏“哎”了一声,有些激动地依言坐下。
崔翎便笑着道,“大伯母虽然糊涂,但大堂哥却是个清醒的,他和大堂嫂又向来宽厚。”
她顿了一顿,“我估摸着,这家虽然分了,但他多半也不会强行赶了家里的叔伯出来,堂支便不说了,恐怕二伯母三伯母她们是不肯搬的。”
最可能的结果是,崔家几房仍旧住在安宁伯府里,但各自供给自己的。
崔成楷点头,“我看二房三房是必不肯搬的。”
他叹一口说道,“倒是你四叔,他虽是庶出,但却是我们兄弟之中最有主意的一个,若不是碍着家里的这点规矩,他早就搬出去住了,又何必要让老婆孩子受气?”
崔四老爷如今在吏部当差,是个肥缺,手头上颇为宽裕,若是出去自立门户,早就能过上自在惬意的生活了。
可因为他是庶出,从前老安宁伯夫人在时,就看不顺眼他,连带着他的妻子儿女都受了不少闲气。
假若崔谨肯分家,他是头一个双手双脚赞成的。
崔翎便笑着对崔成楷问道,“那么父亲呢?父亲是想要出来另立门户还是继续住在安宁伯府中?”
206 去意
崔成楷微微怔了怔,似是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过了良久,他终于抬头,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也要搬出来住。”
继续住在安宁伯府中,虽有诸般好处,然有一点,却是不够自由。
寄人篱下,总是要看人眼色过日子的。
在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崔成楷不想要再继续这样生活下去。
他曾失去过生命中最美好的,最刻骨铭心的,最撕心裂肺的,以为人生失去希望,充满晦暗。
然而,兜兜转转之后才发现,这世间仍有值得他珍惜的人和事物。
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以自己的能力给妻儿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了!
安氏却有些犹豫,“可翩姐儿已经九岁,再过几年就要说亲……”
顶着安宁伯府小姐的身份,论婚嫁,也要容易一些。
崔成楷抿了抿唇,沉声说道,“等我身子再好一点,便去想法子走个门路,我崔成楷年少时也曾得意过,就不信若有心重返仕途,就做不成一番事业!”
他是被先帝看好的辅国之才呢,如今,只需要一个机会,就能直上青云。
安宁伯的叔父?这称谓他不需要。
他要他的翩儿和翡儿将来顶着崔成楷女儿的名号嫁人,而不是安宁伯的堂妹。
崔翎的双眼不自觉湿润了,她又回想起年幼时那个意气飞扬的父亲。
他英俊,自信,眉眼之间流泻着光华。
而现在,那个才气逼人,骄傲的男人又回来了。
真好。
她含着眼泪微笑着点头,“父亲说要搬出来,那便搬出来吧。”
安氏也为崔成楷向来晦暗的脸上乍然露出的光彩惊了心,她不自觉点头,“我都听你的。”
崔家五房也要从安宁伯府上搬出来另立门户。这件事便就这样决定了。
到了晚间,五郎从安宁伯府回来,带回了崔谨的意思。
果然,和崔翎料想地不差。崔谨虽然坚持要分家,但却也不强行要求其他几房的叔父们搬离出府。
只是,将来各房一应供给,包括儿女嫁娶,各自院中房屋修缮,却都不归公中,需要自理。
四房的崔四老爷当即表示要搬出去,他甚至不在意到底能分到多少家产。
但其他几房却为了分到的田地屋契以及物件古董争得不可开交,二房和三房摆明了态度,是死也不会搬出安宁伯府的。
寄居在伯府的几房堂亲。倒还爽快一些,见有宽大的屋子分给他们,也还能拿到一些金银财帛,闹了一会儿也就消停了。
到底已经隔了好几代,舔着老脸寄居在伯府 。虽然出外一时痛快,可以称自己是伯府的主子,可假的成不了真,人家一打听,便就知道是西贝货。
细细想来,所受到的好处有限得很,但却得一家人挤在那么点大的一个院落。日子过得拮据得很。
还要看人脸色。
倒不如拿了应该得的财物,搬去宽大的宅子,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反正若当真有点什么事,求到崔谨头上去,他又不能撒手不管,那样会被说凉薄。
那些堂亲权衡了一下利弊。大部分都爽快地决定搬了。
如今便只剩下了五房。
五郎因为是女婿,代岳父前来听话,不便当场发表意见,便没有表态。
崔谨感激五郎伸手相助过他几回,自然不会步步紧逼。反正五房搬或者不搬,都已经对大局没有了影响,各自扫门前雪,日子总算清净了下来。
五郎将分家的单子交给了崔成楷,“今儿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来拟这分家的单子,期间也有争吵,但最终还是做成了。”
他有些感慨,“诺大一个伯府,开国世勋,名门世家,竟只剩下了那点东西。”
五房的单子上,除了一座南街的老宅,便只有南庄几十亩良田,那些值钱的古董大多数都归了长房,剩下的也只有古籍珠玉值钱。
并崔谨变卖了一部分家产凑出来的现银,五房只分到了区区三千两银子。
若是换了普通百姓,三千两银子自然能够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五房怎么也是名门之后,一应用度花费总不能一下子就全部降下来,崔成楷看病也要花钱,谚哥儿进学也要花钱,将来翩姐儿和翡姐儿出嫁,也都要银子的。
五房拿到的这些,虽然可以度一时之困,可长远来说,还是太少了。
崔成楷看着这单子发了一会儿呆,但很快就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他苦笑着说道,“崔家人口繁多,五房还能分到这些,我已经知足了。”
抬手抚了抚那简单的几行小字,他叹了一声说道,“至少我们有落脚的宅子,稍稍修缮一番,再添些家用物什,买两个丫头婆子护院,三千两银子当也足够。”
至于以后的事,只端看他能否重振旗鼓,在朝中赢得一席之地了。
崔翎和二嫂梁氏一样,不肯拿着夫家的钱出来补贴娘家,但她自己的钱,便没有负担了。
有间辣菜馆经营有道,分店已经开到了江南,她这个幕后老板,自然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