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将门娇》作者:翡胭【完结 番外】(2014.11.02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盼盼°】将门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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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翡胭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2:33

拿出一部分银子来帮扶父母弟妹,倒是没有问题的。

谚哥儿读书的书院五郎也已经找好。

五房搬出了安宁伯府后,只要等崔成楷身子大好,一切就都会慢慢上轨道,往好的方向行进。

娘家的一桩心事总算圆满解决,崔翎心情愉快。

在回袁家的路上,她靠在五郎肩上感慨自己这辈子的人生。

就好像在山中迷走,一开始以为闯入了死谷,再也走不出去了,可兜兜转转,却发现只要肯努力,出路就在前方。

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大抵便是如此。

五郎怜惜妻子这些年来所受的苦。将她温柔地搂在怀中,“以后,你有我,有怡儿珂儿。再也不会有迷茫,困惑,痛苦,难过。再也不会了!”

他轻轻闭上眼,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日入宫为崔谨说情时皇帝的表情。

那个已经习惯了波浪不惊,不叫人看穿内心的帝王,唯独在提到崔翎时,眼神总是格外明亮。

这令五郎有些心惊。

他和皇帝自小一块儿长大,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皇帝。

所以。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明白。

五郎心中跌宕,不由便将崔翎搂得更紧,他呢喃说道,“我们和两个孩子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摇晃的马车里,他的表情忽明忽暗,半晌,他忽然抬头,“翎儿,等我忙完了这遭,不如我去告个假。我带着你和两个孩子去祖母的家乡西陵城走走?”

他嘴角微咧,轻轻笑道,“祖母最近越发想念儿时的家乡了,她吵嚷着要回一趟西陵城。父亲正好闲来无事,也想跟着祖母去西陵住住。不如我们也一道去?”

崔翎一双明眸大眼眨巴眨巴望着五郎,“真的?”

她眼中有期待。

从前紧闭心门的她。对周遭所有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她只是想躲在属于她的一方小院,安静地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但一旦她打开心,才发现这世界如此美好。

她喜欢上了这个有五郎,有儿女。有袁家,有父亲的世界。

原本贵族妇女能出门的机会是很少的,出远门更加不容易,她也没有指望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可以和丈夫纵游山水,看遍世间美景。

那不现实。

但这会儿五郎却以如此诱惑的语气说,她可以和他一起去西陵城。

还有祖母,父亲大人,两个孩子也一起去。

这提议简直太具有吸引力了,她几乎毫无抗拒之力,“真的?”

五郎在崔翎的追问之下,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欣喜和向往,他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发,“嗯,真的。”

他顿了顿说道,“孟指挥使能力超群,底下的几位官长队长都十分能干,京畿卫所离开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崔翎想了想问道,“那皇上会同意吗?”

皇帝好不容易将五郎安插在京畿卫,不只是要给他荣华富贵,想来也是希望这样重要的位置有值得信任的人。

他一定期望,将来五郎可以取孟良指挥使而代之。

可五郎就这样离开,打乱了皇帝的计划,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五郎轻轻抿了抿唇,坚毅的下巴慢慢舒展开来,他笑着说道,“我只是请个假,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皇上怎么会不同意?”

他眯了眯眼,“我听说西陵城最近有所异动,从前的宁王余孽蠢蠢欲动,此时我去西陵,皇上说不定还求之不得呢。”

五郎不确定皇上对崔翎到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那份心思有多深。

他只知道,就算皇上是君,他是臣,他也不会容忍别人对自己的妻子有不一般的想法。

从前在安宁伯府上演过的丑闻和悲剧,他不会再让之发生。

因为,他不是崔成楷,崔翎也不是罗氏。

而他,也希望皇上不是先皇……

只是,人心难测,许多事都不是以自己的意愿而发生改变的。

五郎决定要防患于未然,而暂时离开盛京城,也许是此时对他,对崔翎,对皇上最好的选择。

就算皇上真的对崔翎……

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会磨灭许多热情,会将鲜艳的色彩褪去光泽,也会吹散那盘踞心中久久不去的恶念。

皇帝那样聪敏睿智,总会想通的。

而他,便给他想通的时间。

207 进发

五郎说到做到,自那日起便在安排去西陵事宜。

老太君和大将军知晓了,倒也没有阻拦,只说不急在一时,等九月十六悦儿大婚之后,再远行也不迟。

大郎和郡主却不大赞同老太君这么大年纪还要受这奔波苦。

然而老太君道,“我活到这把岁数,吃过不少苦,也享受过荣华富贵,虽然老将军过世得早,可万幸儿孙孝顺,也算是有福气的。只是……”

她老人家陷入回忆之中,“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总会想起童年旧景,我心里牵挂着我的故乡,总想要回去看一看。”

到了这个岁数,假若不趁着还清醒的时候回一趟西陵城,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大郎和郡主自然便不能再反对。

大将军抚须笑了起来,“你们急什么?我和五郎小夫妻两个一块儿陪着你们祖母,还怕她老人家吃不好睡不惯?”

他眼神中透露着向往,“说起来我征战四方,去过的地方也不算少,可唯独母亲老挂在嘴边的西陵城,却从来都没有到过,恰好也趁着这机会,喝一碗西陵酒,看一看风吹草低见牛羊。”

崔翎和五郎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悦儿的婚期眼看越来越近,她不在意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点紧张的容色。

这不是她第一次成婚。

上一次大婚,红妆十里,满城轰动,那是她成为景朝皇后的日子,她遇到了刻骨铭心的人,经历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恋,连死都那样轰轰烈烈。

这一次,她要嫁的,会是怎样的人?

她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甚至好母亲吗?

悦儿心里没有底,她还没有忘掉轩帝,那场惊世绝恋虽然在历史上已过数百年。可在她心里,那却还是不久之前才发生过的事。

那烙印太深,已刻入她的骨髓,她每一次血液的流动,都写着他的名字。

她没有办法忘掉他。

可是一梦数百年,那场瑰丽又绚烂的迷梦终将醒来,她已经醒来,新的生活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她。

属于袁悦儿的幸福,就在她面前,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得到。

她是该沉溺往事,永不背叛那个她深爱也深爱她的男人,还是打开心门,迎接一份新的感情和生活?

崔翎轻轻拍着悦儿的肩膀安慰她,“我也曾有过自己的执念。可紧紧抓在手中的不一定是爱,有时放手才是真的解脱。”

她笑了起来,“你看我现在,有你五叔这样的好男人疼,又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日子过得多好?”

再难以忘怀的感情隔了数百年的时空,就只是梦一场。

悦儿不能永远在活在梦中。她青春正好,如骄阳绽放,未来还有大把的时光去享受人生。

她不该为了一段隔世的爱情,阻挡今生的幸福,哪怕那爱曾那样深入骨血。

悦儿的情绪低落了很久,终有一天。她醒转过来。

娇艳美丽的少女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五婶婶,我放下了。”

崔翎问她,“你放下了?”

悦儿点了点头,“我还是没有办法忘掉过去。但放下不等于非要忘记。我不肯舍弃那个人,也不舍得埋葬我们曾有过的美好记忆,所以,我将他放下了。”

她的嘴角绽出一朵明媚微笑,“那个人,永远都在我心里,哪怕他已经死去数百年,他仍旧在我心里有一个窝,只是,我将他放下了,放在回忆里,珍藏着。”

炎热的夏季过去,终于到了九月。

崔成楷和安氏以及三个儿女,已经彻底从安宁伯府搬了出来。

他们落脚的地方在南街,离帝宫很远,略显偏僻,附近住的大多是小吏和商贾,并不是名流世家聚集的所在。

但那所不大又有些老旧的宅子,在修缮布置后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崔成楷还在后院亲自搭了一座秋千架。

虽然儿女们都已经长大,就连最小的儿子都已经六岁了,他们都已经过了喜欢秋千的年纪,但他还是想要去做这么一架秋千。

有风扬起,秋千架微微摆动,总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那时罗氏还没有死,崔翎还是个小豆丁,他正是一生之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每到起风的黄昏,他从衙门回到家,总是会抱着崔翎坐在秋千架上,罗氏在他后面推。

她推得力大,他和崔翎就飞得高。

她轻轻地推,他和崔翎就飞得矮。

但不论飞得高矮,他的心却总是雀跃的,欢快的,满溢着幸福。

九月初一,姻缘凑巧,皇帝遇见了崔成楷。

在江南水患的防治上,崔成楷给出了独到的见解,以及非常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

皇帝爱惜人才,便钦点了崔成楷去到工部,不日启程亲去江南,协理江南令尹勘察水情,整治河道。

虽然来去奔波辛苦,对于崔成楷这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这路途有些吃力。

然而他知道,只要他圆满地做完了这趟差使,再回到盛京城,皇帝定然会擢拔他。

这不只是他一人的富贵,关系到妻子儿女的未来,他们是否能够吃饱饭,将来是否能够嫁娶到好人家,成败全在此一举。

崔成楷没有宴请亲朋,只是将儿女聚在一起,随意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在家宴上,他将安氏和三个还年幼的儿女托付给了崔翎和五郎,请他们多加照看。

第二日,他便整装出发去了江南。

这是他重新回归仕途的征程伊始,他下定决心要载誉而归。

九月十六日,悦儿与利国公府三公子廉少卿大婚。

崔翎作为悦儿的五婶婶兼闺蜜,自然一大清早就去了新娘子房中。

红衣素手,白粉佳人,铜镜中影影绰绰露出悦儿那张娇艳美丽的脸庞,就好似秋蕊初绽,姣丽又羞涩。

悦儿终于有些新娘子的觉悟了。脸上还未点胭脂,便已经红成一片。

她略见忐忑地问道,“五婶婶,你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顿了顿。她又紧接着说,“我是指,当初你和我五叔大婚的时候,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崔翎眼眸微微垂落,修长美好的睫毛扑闪,半晌,唇畔漾开一抹甜蜜微笑。

她轻轻说道,“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肚子好饿。喜娘梳头怎么要梳那么久,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东西?要是饿晕了怎么办?”

身旁廉氏和苏子画闻言不由都笑了起来,“五弟妹你这个吃货,寻常姑娘家心里都在担心妆漂不漂亮,夫君看了会不会喜欢。你却在担心会不会饿晕……”

崔翎嘟囔起来,“悦儿问我想法,可我当时真的是那样想的啊,难不成我还要偏她?”

她顿了顿,忽然却指着廉氏和苏子画笑起来,“哦,原来三嫂和四嫂想的是夫君会不会喜欢。哎呀,原来竟是这样!”

妯娌几个笑闹起来,便将悦儿心头的那丝紧张不安也一并吹散了。

老太君歪着美人榻上看着她们说笑,脸上毫不遮掩她的高兴。

不过今日还请了喜娘们,场面话却还是要说的,“我家孙媳妇儿们一向都这样热闹的。倒不是拌嘴,是她们妯娌间的情谊,倒叫喜娘们见笑了。”

喜娘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哪里分不清是真玩笑还是假拌嘴?

再加上拿了袁家好大一封银子,自然是有什么好话就说什么了。“老太君好福气!”

等到要出门子的时候,悦儿向家里的长辈一一行礼敬茶。

虽然她嫁得不远,利国公府就离袁家几条街,两家又是通家之好,若是想念随时都可以见面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要掉眼泪。

她眼睛一红,老太君和郡主就受不住,连带着梁氏廉氏崔翎也都眼泪汪汪,心里就好像自己嫁女儿一样难受,还得是远嫁那样舍不得。

好不容易才安慰好了,外头迎亲的新郎官便到了。

行了礼敬了茶拜过了祖宗便要送新娘子出门,世子背着长姐一路跨过了几重仪门,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喜轿中。

随着喜庆的鼓乐齐鸣,廉少卿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徐徐地引着利国公府的迎亲队伍离开了镇国公府袁家,朝着几条街之外的利国公府行去。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悦儿垂头坐在轿中,听着外头一样的笙鼓,数百年过去,吹奏的仍旧是同样的喜乐。

坐在轿中的人儿仍旧是她,可是此情此景此时她的心意,却再不与那时同。

她轻轻撩开喜轿的帘,透过喜帕的缝隙,去看马上的那个高大坚挺的背影,心中想,但愿,这一回,能得一个圆满。

崔翎目送了悦儿的喜轿离开,心里觉得很是不舍。

虽然利国公府离镇国公府很近,可再过几日,她便要跟五郎一起伴着老太君和大将军去西陵了。

西陵千里之遥,据说坐马车得行一月。

老太君年纪大了,经不起奔波,她和五郎还要带着怡儿和珂儿两个小的一起去,那就更不能快马,所以估摸着没有个两月还到不了。

再等老太君在西陵城游览一番,访个亲寻个友,这么一圈下来,没有大半年是回不到盛京城的。

崔翎想,说不定等她下次回来时,悦儿的肚皮都已经隆起老高了。

五郎笑她,“咱们也不是明儿就走,悦儿也不是嫁出去了就不回来,你倒是比大哥大嫂还要难过。”

他搂着她安慰,“别皱着脸了,不好看,你若是不放心悦儿,怕什么,等到后日回门,不就知道她在廉家过得好不好,廉少卿那小子对她怎么样了?”

崔翎这才噗嗤一笑,“对,我倒是忘了,咱们大后日才走。”

三朝回门,悦儿带着廉少卿回到袁家。

廉少卿生得果然一表人才,不知高大俊挺,眼神看起来十分正气,倒不愧是袁家人交口称赞的青年才俊。

因三夫人廉氏便是他的亲姑母,镇国公府他自小就常来,所以言语中便少了几分疏离客气,十分地亲近贴心。

崔翎是头一次见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觉得还挺满意的。

她抬头再去看悦儿神色,只见新娘子脸上的表情恍惚中带着几分羞涩,虽然一直垂着头,但脸色却还挺红润的。

眼神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反而带着几分轻松欢愉。

崔翎见状,便放了心。

她趁着无人时问悦儿,“这两日在廉家过得怎么样?姑爷对你好不好?”

其实好不好不必说,就只看廉少卿的目光时时刻刻都黏在悦儿身上就知道,这个男人对悦儿一定很是喜欢的。

只不过临走之前,她还是想要听悦儿亲口说她过得很好,才能安心地出盛京城。

悦儿抿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半晌,她才低声说道,“我原以为他生得那样正经,别人传言他有些二,也仅只是有些而已。谁知道,他能逗趣成那样……”

她忍着笑意说,“五婶婶,你放心,我过得很好。廉少卿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很好的丈夫,他……二得很可爱,我在廉家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呢。”

崔翎闻言,不禁挑了挑眉,“我听说二是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能二的人生必定精彩,不知道大侄女是不是肯跟你的五婶婶分享一下呢?”

不是她八卦,只是看着悦儿要强忍才能忍下来的笑容,就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想要知道,看起来那么高大上的廉少卿到底是怎么二了,惹得悦儿这位饱含心事的大小姐都忘记了那些悲伤的事,笑得那样欢愉了。

悦儿掩着嘴连连摇头,“不,不成,我不能说了,说了以后五婶婶你没法拿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了。”

她紧守牙关,“好歹他也是我夫君,咱们给他一点面子成吗?”

恰这时梁氏廉氏和苏子画也来寻悦儿,正听到这句,都好奇地问道,“什么面子?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悦儿忙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去捂崔翎的,猛烈地摇头。

梁氏和苏子画还好,略显矜持,但廉氏才不管这些,便上前去呵悦儿的痒痒,“跟三婶婶也有秘密了啊?还不快说,不说我继续呵你!”

屋子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不绝。

但欢乐总是短暂的,短暂的欢乐之后,就是别离。

第二日一早,崔翎便和五郎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跟随在大将军和老太君的身后,跟家人道别。

万里长关,西陵重城,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进发!

ps:

这一卷也结束了,明天开始是新卷。

208 初见

西陵城,在大盛朝广阔版图的最西面。

西北疆域以南,有草原,亦有飞沙。

袁家老太君姓苏,这个充满江南水乡温润娆丽的姓氏,在西陵城,代表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平西侯苏家,原出身草莽,祖上是绿林好汉,曾占山为王。

大盛开国之初跟随太祖闯关夺地,和镇国公府一样是世代为将的人家。

如今的平西侯苏世勋,正是老太君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收到消息,老爷子一大早就带领着儿孙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他唯独老太君一个姐姐,早年嫁到盛京城后,就很少见面。

没有办法,平西侯府之所以屹立西陵,是因为西陵城是西域通往盛朝的一座关卡。

苏家有着保家卫国的职能,虽然富贵荣华,但却不能轻易出城,时刻要对野心攒动的西域盯防。

所以老爷子,只有在帝王召见的时候,才有机会去盛京城。

也只有在那时,他才能去镇国公府与家姐外甥以及小辈们相聚。

自从上次一别,已匆匆过了十年。

老爷子听说家姐身子益发不好,正发愁着该如何想办法进京一趟,否则他还真害怕有生之年,再也没有姐弟团聚的机会了。

却在这时收到盛京城来信,说老太君和大将军,以及五郎一家已经在赶往西陵的路上。

平西侯心里难掩雀跃,已经激动了好多时日了。

终于,在日暮西落时,在城门口迎来了镇国公府浩浩荡荡的一队马车。

他忙从马上跳落,身姿仍旧十分矫健,“姐姐!”

马车停下,崔翎撩开车帘,看到一位身材威武挺拔,精神十分抖擞的老将军。神情十分激动地迎了过来。

老太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是舅公。”

她一边迎面含泪应道,“阿勋,是我。我回来了!”

一边在崔翎的搀扶之下徐徐下了马车。

姐弟时隔多年之后相见,见彼此都已经老了许多,满头银丝,鸡皮鹤发,不由想到年少时朝夕相处的那些时光,不禁老泪纵横,相拥而泣。

大将军连忙笑着劝道,“母亲,您和舅父相见这不是大喜事吗,怎么要哭?”

平西侯身后一位中年男子也道。“父亲,您和姑母有什么话回家去再说,就在城门口这么……人来人往的,您也不怕人家笑话?”

老爷子抽身狠狠瞪了一眼那男子,“我见到我姐姐高兴。就想哭来着,怎么着,你小子还想管着你老子?”

中年男子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了一缩,连连摆手,“没,没,儿子怎么敢管您?您随意。随意。”

崔翎觉得平西侯父子的相处模式,和大将军对待五郎简直一模一样。

她不由觉得好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平西侯闻言望去,看到崔翎不由乐了起来,“这小姑娘生得好看,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他连忙问老太君。“这是大姐儿?”

老太君拉着崔翎的手笑着摇头,“大姐儿九月十六刚出阁,嫁的是廉家的小三儿,她哪里能来?”

她转头温柔地望了一眼崔翎,“这是我家五郎的媳妇儿。喏,孩子都生了两,你还叫人家小姑娘。”

崔翎连忙屈身行了礼,红着脸道,“给舅公请安。”

好吧,她不该在人前笑的,虽然她笑得很轻,可耐不住人家都是练家子啊,这真不太礼貌。

平西侯虽然见家姐的机会不多,但是两人却时常通信。

老太君如此一说,他便笑得这位便是安宁伯府崔家的女儿,当初西北一战前,临阵为五郎求娶的姑娘。

他原还担心这么强扭的瓜会不甜,但如今看到五郎夫妇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一般立在左右,彼此之间恩爱和谐,他便也放心了。

彼此介绍见过礼之后,平西侯便带着家姐一行浩浩荡荡地回了府。

马车里,老太君问,“你方才想到什么了那么高兴?”

她对崔翎很了解,笑得这孩子不是没有规矩不懂分寸的人,若不是有什么当真好笑的,是不会在头一次见面的亲戚面前如此失礼的。

崔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脸色微红,“我就是看到舅公训大舅舅时,很像父亲教训五郎的样子,连那语气都一模一样,想到当初在西北时候的往事,才不由笑了起来的。”

她挽着老太君的手臂,“祖母,我真不是故意的。”

老太君忙安慰她,“平西侯府远在西陵,这里民风粗犷,可不与盛京城同,才不肯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你放心,苏家的人不会笑话你的。”

她又好奇问道,“在西北时发生了何事?莫不成你父亲还时常教训五郎?说来听听。”

崔翎便将五郎如何处心积虑地想要讨好大将军,都不惜自毁形象撒娇以博取关注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她掩嘴笑道,“父亲和五郎相处时,可不就和舅公与大舅舅相处时一样?”

都是明明心里敬畏得要命,但却仍然想要顶个嘴引起父亲的注意。

可好不容易看起来那样硬气了吧,只要父亲一句严厉的批评下去,就立马蔫儿了。

所谓外甥像舅,果然名不虚传呢。

老太君闻言笑了,“你舅公和你父亲一样,心里可疼孩子了,就是嘴笨,不会说。”

她顿了顿,趁机便又将平西侯府的事又再叮嘱一遍,“舅婆早就没了,你舅公也没有续娶,所以如今侯是你大舅妈当家,她性子爽利,是个爽快的人,你不必拘谨。”

平西侯世子苏哲端,娶的是原先的西陵城令尹的女儿戎氏,土生土长的西陵姑娘,性子豪气。

崔翎便道,“哦,那您原先说的那位苏芫表妹。是不是就是大舅母生的?”

老太君点头笑道,“就是,就是。芫儿比你小上一些,和悦儿差不多大。和她母亲一样,是个豪爽的姑娘,你若是无聊,倒可以和她做个伴。”

她撩开帘子,望了一眼车后,眼中跳动着华光,“你道我为何同意让石小四这惹祸精跟了来?”

崔翎张了张嘴,了悟起来,“哦,原来祖母是想要撮合……”

她就说嘛。他们一家子回西陵探亲,石小四凑个毛线热闹,非要跟着来。

他胡闹就算了,老太君竟然还笑呵呵得允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由啊。

老太君不等她话说完,便笑着“嘘”了一声。

她道。“我只是觉得石小四不错,芫儿嫁到盛京城有我们家,也有个照应。不过还不知道你大舅舅和大舅母的想法,暂时咱们先不提。”

崔翎连忙点头,“是啊,像我们怡儿,我可舍不得她将来远嫁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说道,“也不知道丹姐儿在柔然过得可好。”

老太君也很想念丹姐儿,不过她的态度却十分乐观,“柔然给盛朝递交了降书,主动求和,缔结百年和平盟约。如今他们正在休整生息,是得罪不起盛朝的。”

她笑了起来,“丹姐儿是以郡主身份和亲,代表的是盛朝的体面,纪家除非是傻了。才会对她不敬不好。再说纪都是个真男人,他自个儿求来的媳妇儿,我相信他可以保护得很好。”

上回纪都奉了纪太后的命前来盛朝迎娶贵女,恰好遭遇了改朝换代,所以一直都没有成功。

他因为受了点小伤寄居在沐阳伯府,也不知道怎么就和丹姐儿对上了眼。

后来新帝登基,便封了丹姐儿荣和郡主,赐婚给了纪都。

今年年初举办了婚礼之后,便就跟着纪都回了柔然。

崔翎去过西北,知道那里生存条件和盛京城是难以匹敌的,再加上柔然虽然求和,可到底新仇旧恨,不是一两日之间就能泯灭的。

所以,她一度很害怕丹姐儿去了柔然会吃亏。

石修谨也去皇帝那儿哭闹了几回,他仗着和皇帝自小一块儿长大,还在皇极殿撒了一回泼。

可这件事,却是纪都真心请婚,丹姐儿也点了头的。

妹子一心向嫁,石小四就算哭断了皇极殿门前的一片小瓦,也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送了妹子出嫁。

他这是刚从柔然回来呢,就听说五郎他们要去西陵。

像猴子一样闲不住的石小四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所以便赖死赖活地要跟着一块儿来。

不过石小四也不全然么有好处,这一路上有了他,自然欢声笑语多了许多。

等进了平西侯府,各房夫人小姐们都已经迎在了二门处。

老太君只见过进过京的世子夫人戎氏和苏芫,便由着她们将其他几房的夫人小姐都介绍了。

彼此见过礼,便由戎氏引着去了客院。

先沐浴换衫,等到收拾妥当了,便又由婆子带着去了花厅饮宴。

西陵民风旷达,不拘小节。

所以家中男男女女都聚在一处,并没有以屏风隔开,只是为了便于喝酒,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年轻的媳妇和小姐们坐了一桌。

崔翎和五郎因为远来是客都跟着平西侯坐了主桌,没有分男女。

平西侯特别高兴,举起老大一个装满了酒的大盏冲着众人说道,“来,我姐姐外甥外孙一家子大老远从盛京城过来,是我今十年最高兴的事儿,是苏家的儿孙就给我把碗里的酒倒满,然后先干为敬!”

他仰头将一碗酒水一饮而尽,纵声豪笑,“喝!”

209 丑哭

骨肉团圆,原本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

平西侯高兴,便多饮了几杯,不多时便满面飞红,有些神志不大清醒起来。

世子苏哲端见老爷子有些醉了,便在近前替父挡酒,“父亲年纪大了,医正叮嘱过不能多喝。”

他无奈地道,“可他偏不听劝,这回好了,姑母来了,侄儿恳请您帮忙劝着一点。”

老太君从前酒量也很不错,但近几年来一沾酒就头晕,她深晓其中之苦,便不准平西侯再喝。

大将军和五郎便与苏家的几位老爷聊起了盛京城里的时事。

崔翎对朝政不感兴趣,又担心换了新的地方,两个孩子会不大习惯。

正犹豫着是否要开口请辞,却听到世子夫人戎氏亲切地问道,“侄儿媳妇是不是记挂着两个小的?”

她连忙点头,“嗯,怡儿尚好,珂儿素来有些皮,不晓得是不是又在折腾了。”

一岁多的小儿不上桌,她便将一对孩儿留在了客院,由两位乳娘照顾着。

若是在家里自然千好万好,可出门做客总是不方便,她也怕两位乳娘无所适从。

戎氏笑着说道,“我也是做娘的,最能体会你的心情。”

她冲着席间一位少女招了招手,“芫儿,领着你五嫂嫂去安宁院。”

崔翎早先在正厅已经见过苏芫,这姑娘生得不算娇艳,顶多也就只是清秀而已,但身上却别有一种浅淡清新的气质,与盛京城中见惯了的名门贵女不同,也和一路所见的西陵城少女不一样。

看起来倒更像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姑娘,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

她便冲着苏芫笑了笑,“劳烦妹妹了。”

苏芫倒也不认生,不一会儿就和崔翎熟了。

她亲热地挽着崔翎手臂,“五嫂嫂。跟我来吧。”

此时已经入夜,黑沉沉的暮色犹如墨色丝缎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之中,密布的星子却格外明亮。

苏芫领着一队婆子和丫头,打着许多灯。将这深夜的侯府照得如同白昼。

她笑眯眯地指着前方,“五嫂嫂住的安宁院就在不远处,只要穿过这个湖心亭就到啦!”

崔翎暗暗吐了吐舌,“平西侯府可真大!”

这句话是真心的,就苏芫说的不远处,她来的时候可是走了一刻钟呢。

光是那个湖心亭的距离,看着就不近,走过去没有小半刻钟那是到不了的。

苏芫咯咯笑了起来,“祖父说,西陵城的地价便宜。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像盛京城寸土寸金,就算手里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那么大块地皮。”

她言语中颇有些得意,“五嫂嫂明日有空的话。我带你到处逛逛?侯府的园子很大,要是每一处都逛过去,得逛好几天呢。”

崔翎便点头说好,看老太君的样子来一趟不容易,指不定要在西陵城住个一两个月的。

五郎身上奉有皇命,说是要去探查什么宁王余孽的动向,恐怕也不能老在这里陪她。

所以。苏芫肯向她抛出橄榄枝,她是求之不得的。

好不容易经过了湖心亭,再穿过两个院子就是安宁院了。

但崔翎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女人的抽泣声,不甚清楚,影影绰绰。

苏芫脸色却不大好看起来,她皱了皱眉。“十一姑怎么又……”

她抬头对着崔翎苦笑着解释,“五嫂嫂不要害怕,那是我十一姑在哭。她……”

崔翎猛然想起来的路上老太君跟她说,平西侯这辈子什么都好,唯一的缺憾就是最小的女儿际遇不好。至今未嫁。

她叹了口气,“哦,原来是十一姑。”

苏芫有些惊讶,随即却又了然,“五嫂嫂也听说过十一姑的事吧?”

她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深切的同情,“十一姑所托非人,误信了那西域男子的花言巧语,可叹还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白白地浪费了大好的青春,还让家里人都担心着。”

十一姑也曾是西陵城最美的一朵花,身为平西侯的女儿,既貌美又聪慧,追求者甚。

可她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独独看中了一名从西域过来避难的西域男子。

平西侯为人不拘小节,不在意什么阶级等级之分,不论是庶人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有能力就可以赢得他的尊重。

可再不拘小节,他也不会将女儿嫁给来盛朝逃难的西域男子。

且不说民族大义这种话,单只那人避难者的身份就足够让他反对了。

十一姑遗传了平西侯的坚韧不拔和百折不挠,即使遭到父兄的反对,她对那西域男子也义无返顾。

所以,她选择了和那人私奔。

然而雷雨夜西陵城外的葫芦庙,十一姑没有等来心爱的男人。

她赶去他居住的地方询问,才知道白日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将那人匆忙接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给她留,他就已经离开。

经此变故,十一姑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总是精神恍惚,时常呓语,毫无来由地发癫狂笑,有时候情绪激动还会乱吼乱叫,喜欢在半夜里漆黑无人的时候哭泣。

这种境况之下,就算她是皇帝的女儿,也要愁嫁了。

十一姑无人问津,平西侯也害怕她这样的情况到了人家家里会受到欺负,所以便一直养着她。

一晃十年过去,十一姑从年少娇艳的少女,蹉跎成了二十五岁的老姑娘。

崔翎乍听老太君说这故事的时候,还曾腹诽过,二十五岁在她的前世可是最美好的年纪,青春大好,如花朵开得正盛。

后来晓得这其中的纠葛,才能够体会老太君提起小侄女时眼中的怜惜。

其实,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年轻时就算看走了眼爱错了人,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重要的是能不能从这段失败的感情中抽身而出,重新找回自己。

很显然。十一姑失败了。

苏芫见崔翎低头不语,只是静静地迈着轻碎的步子跟在她身侧,便有些不大好意思,“大半夜的。不提这些。”

她笑着指着左侧的屋宇,在稀疏的光线中只能看到一圈影子,“那是我住的琉晶阁,五嫂嫂若是无聊,也可以来找我聊天。”

崔翎收回神色,对苏芫轻轻一笑,“你放心,我一定会来叨扰你的。”

很快便到了安宁院,如崔翎所料,果然还没有踏进院门就听到珂儿一阵媲美男高音歌唱家的哭声。乳娘哄个不停,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

小家伙已经会说些简单的句子了,一看到崔翎,便哭得更凶。

他一边哭,一边还要做出各种委屈的表情。“娘亲,娘亲,抱!”

崔翎无奈地凑上前去,将珂儿抱入怀中,“你又怎么了?娘亲出去前,咱们不是还说了不许哭的吗?你是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你看看妹妹,妹妹都没有哭,你哭个什么劲啊?”

一旁怡姐儿正怡然自得地坐在乳娘的怀中,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哥哥闹出来的动静。

同样是她生的,还是一胎生的,两个孩子的性子怎么就这样不同!

珂儿便撅起嘴来。指了指身边立着的丫头们,“她们……她们……”

崔翎皱了皱眉,“她们怎么了?”

由于出门的关系,随行的婆子丫头虽然带了一些,但到底不能和在家里比。

为了让老太君一路上更舒服一些。所以崔翎自己这边除了两位乳娘之外,就只带了木槿一个丫头,其他的都是从泰安院里挑的。

今儿在安宁院里帮忙照看两个孩子的,有几个是泰安院的丫头,还有几个是平西侯府派过来的。

而珂儿指的,恰正是平西侯府的人。

周乳娘连忙道,“夫人,那两位姑娘在这儿就只帮着干些杂事,并没有碰到珂哥儿半分。”

她是个聪慧的,晓得虽是做客,但也算寄人篱下,外来的可不能得罪这些原来的丫头。

万一有点什么,五爷和五夫人自然是不怕的,但她们这些下人可招架不住。

泰安院来的丫头婆子也纷纷点头,“珂哥儿就是不想吃鸡蛋羹,才闹起来的。”

崔翎心中有数,一定是她这个难缠的儿子又作了。

她叹口气,对着被珂儿指着的两位丫头抱歉地说道,“我们家珂儿年纪小,不懂事,胡乱说话,还请两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两位今儿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早有木槿将装了金稞子的荷包递过去。

那两位本来就不觉得被个一岁多的小孩子指着有什么大不了的,说起胡闹来,她们平西侯府的小主子那才是个中翘楚呢。

珂儿少爷连话都说不清楚,又没有告她们黑状。

何况其他的丫鬟姐姐都为她们说清楚了,还有赏银,自然是千好万好地出去了。

崔翎冲着珂儿板下脸来,她神色严厉地说道,“别看你年纪小,但也不能胡闹,你指着人家无辜的人胡说八道,是从小就想要当个胡作非为的谎话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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