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妍笑了笑,继续说道,“那里有一座小木屋,木屋旁边的水道有木筏,你坐着木筏顺着水势而下,不用多久,就可以到清光码头,那里有苏家的人。”
她顿了顿,“不必担心我,父亲和兄长们一定会来救我。”
木筏只有一个,崔翎一旦乘坐木筏离开,那些突厥人再凶猛面对湍急的水势也无可奈何。
而她,则必须留在这里缠住那些突厥人,替崔翎的逃跑留下足够的时间。
崔翎皱了皱眉。摇头说道,“不行,他们至少有三个人,那两个车夫我不清楚。但阿史那泰江可不是平常人,他若没有一点本事,不可能有胆量独自在西陵城行走。”
她很坚持,“小姑姑,要么我们一起走,我们想个办法发出一点动静,吸引阿史那泰江的注意力,然后悄悄跳下去逃走,我们一起走!”
苏静妍叹口气,“跳下去一定会有动静。再说阿史那泰江的马车在我们后面,他的车夫不可能不察觉。”
她苦笑起来,“这是行不通的。”
崔翎心里咯噔一下,她其实也很清楚,只有一个人牵制住阿史那泰江。另外一个人才有时间和机会逃脱。
可若是选择她留下来,那么以她手无缚鸡之力的身手,是不可能拖太久的。
然而,清楚归清楚,她又怎么能做先逃走这样的事?
她紧紧抓住苏静妍的手臂,“小姑姑,那我就留下来。和你一起战斗。”
苏静妍柔声笑道,“我自小练功,像男孩儿一样被养大,虽然十年不曾活动过筋骨,但底子还在。你呢?你身手好吗?”
她看着崔翎脸上的神色,目光 越发坚定起来。“若是你身手不行,等会儿就算是留下来,我还没有动你就被人抓住了,到时候岂不是成了我的负累?”
崔翎仍然摇头,“不行。我怎么能就这样扔下你,自己逃生呢?”
她眼泪骤然下来,“我是向舅公打了包票才能带你出来的,可却遇到了这样的事,若我不能好端端的将你带回去,我以后该如何面对舅公,面对苏家的人?”
苏静妍语气越发柔和,“傻孩子,我不会有事的。”
她指了指后面,压低声音说道,“突厥人抓我们,无非就是要向我父兄要挟,既然他们留我还有用处,就绝对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我是他们的筹码呢,自然得完好无损!”
阿史那泰江就算心情再恶劣,只要还拿她有用,就不会对着她出气。
她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下这样的决定。
崔翎仍在犹豫,但时间却不会再给她机会。
苏静妍指着前面的界限说道,“翎儿,机会瞬时即逝,你若是再磨磨蹭蹭错过了良机,就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她面色骤然严肃起来,伸手将崔翎强按在马车门前,“就现在,跳!”
崔翎几乎是被苏静妍推着下了马车,果然,她刚跳下去,就引起了骚动。
苏静妍一边与车夫纠缠,一边对着崔翎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崔翎愣了愣,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咬着牙离开,要尽快回去,然后搬救兵来才是!
耳后不断传来动静,可她却不忍回头,只能含着眼泪往着瀑布的方向跑去,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在她自嫁到袁家后就不曾断过早操,每日都勤加锻炼,身体要比寻常女子底子好一点。
在野草丛生的荒野间奔跑,虽然路程不近,但却没有感到太累,察觉到后面一直有人追赶,但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他们靠近她的距离,所幸她没有被抓到。
就在跳下竹筏顺着波澜的水势离开的那一刻,崔翎才敢回头望去,只见几步之遥,就有阿史那泰江充满了阴霾的眼眸。
水流湍急,去势极快。
周围再没有第二个木筏。
就算阿史那泰江会水性,也不敢随意跳入这样的水中追赶她。
眼看着已经脱离了危险,崔翎壮着胆子对那个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邪恶气息的男子说道,“阿史那泰江,你若敢动我小姑姑一根毫毛,我必要你以命相偿!”
话刚说完,恰遇一个弯道,她便随着木筏一起消失了。
阿史那泰江恶狠狠地冲着她消失的方向空捶一拳,半晌,嘴角露出恶魔般的微笑来,“袁五郎的妻子,好,很好。”
他冷哼一声,“想要我以命相偿?我先让你以身相抵!”
这世间美貌的女子何其之多,但既美又野还是宿敌的妻子,这样的女人。普天下可就唯独她一个。
阿史那泰江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有受到过挫折。
唯独袁家的人一再让他难堪。
就算五年前突厥一战最终宣败,但吃了败仗的人也不是他,若不是朝中出了急事。他不得不赶回去,将突厥大军交给了六王子,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虽然不是他手中战败,然而战败的耻辱却还是需要他来背负。
他恨死了盛朝袁家的人!
今日,竟然又眼睁睁看着袁五郎的妻子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逃脱,并且还留下了威胁的语句。
阿史那泰江不能忍。
他要让袁家的人付出代价,他要让袁五郎的妻子成为他的奴隶,跪在他面前求饶。
崔翎紧紧抓着木筏,也不知道在激流中飘荡了多久。终于来到了水流的尽头。
她看到河岸上有木亭,厉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苏家的人在吗?”
不多一会儿,木亭子中跑出来护卫打扮的人,“我们是苏家的人。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崔翎像是看到了希望,“我是袁家的五夫人,突厥的兵马大元帅阿史那泰江掳走了平西侯府的姑娘,往城外走去了。”
她一口气将话说完,“赶紧告诉城门的守卫,不许他们放任何人出城!”
令尹衙门的屋子里,五郎将厚厚的衣衫披在崔翎肩上。“你放心,舅公已经派人出去找小姑姑了,这里是西陵城,是平西侯苏家的地盘,小姑姑不会有事。”
他心疼地将崔翎搂在怀中,“不会有事的。”
崔翎抬起头来。眼眸中已经汪洋大海,“阿史那泰江亲自来到西陵城,说明突厥人所图非小,或许不是仅只威胁舅公那样简单。”
她面上一片颓丧害怕,“若是那人不再投鼠忌器。那么小姑姑就危险了!”
两个人一同遭遇险境,她却在苏姑姑的帮助之下先行逃脱,虽然现在处在安全的境地,可是她心里却是过意不去的。
很担心,更多的是愧疚。
五郎目光一深,“阿史那泰江,身为突厥的兵马大元帅,是不能轻易离开突厥大军的。”
蓦得,他忽然面色凛然起来,“如果不是他有什么不得不来的重大理由,那就是……”
他腾得一声站了起来,“或许,突厥大军已经到了左近!”
突厥虽然也和盛朝接壤,但接壤的地方却在北地。
五年前那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便是在北地发生的。
突厥虽然不与西陵城接壤,笔直往西走就是西域的国土,可那段接壤的路段并不辽阔,只要再过去百里,就是突厥的疆域了。
他们只要借道西域,便可以直接与西陵对抗。
西域和突厥虽然这些年来一直都有领土上的纷争,算不得友邦,可谁知道私底下会发生什么交易,令他们将这块土地借出?
五郎越想越觉得此间问题很大,立刻修书写信,叫人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去了盛京城。
除了皇帝那边,他想了想,也觉得有必要让家中的几位兄长知晓这件事,好早作准备。
袁家虽然已经解甲归田,将兵权都奉还了,可和突厥之间却还有着家仇未报。
若是和突厥打起来,那么三哥四哥是绝对不肯放过这个复仇的机会的!
虽然突厥大军已经悄然来到,这只是一个推测。
但五郎却觉得必须要重视起来,万一是真的呢?西陵城中若是一点准备都没有,那么当突厥大军压境之时,岂非立刻就要城破?
他对崔翎柔声说道,“我先叫人送你回平西侯府,免得祖母太过担心。等你走了,我要和舅公还有令尹大人商议一下迎敌防城一事,总觉得战事就在眼前了呢。”
崔翎惊魂未定,心里仍然记挂着苏静妍。
而令尹府衙,显然是能最快知道搜索消息的地方,她有些不想离开。
可想到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等待她,祖母也一定十分担心自己,想了想,便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你要小心一些。”
那个阿史那泰江浑身都充满了邪恶,他的眼神恶毒不善。一想到就令人觉得害怕。
五郎搂住她,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平西侯府的西花厅。老太君和世子夫人神情焦虑地坐着,其他几房的夫人小姐也都聚在一堂。
苏芫早就已经哭成了泪人儿,“都是我不好。”
她哽咽说道,“若不是我贪玩,非要去什么清光寺,五嫂嫂和小姑姑就不会有事。都是我不好!”
苏蔷苏薇姐妹也哭个不停,“我们也吵嚷着要去,是我们的错!”
崔翎坐在一旁垂泪不语,这种时候想要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只能期盼着苏家的力量可以再强大一些。早一点将小姑姑找回来。
这时,老太君却说道,“是突厥人可恶,早就盯上了咱们家,不是你们。也会是别人,只要是咱们家的孩子出门,都会被盯上的,所以,与你们何干?”
她沉声说,“侄儿媳妇,你去吩咐下去。最近这段时日,府里的孩子们能不出门尽量不要出门,免得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世子夫人连忙吩咐下去。
她眼睛也有些泛红,但大家出身,到底还是沉得住气,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眼泪直接流出来。
世子夫人转身对着崔翎问道。“翎儿,你说是静妍保护你,让你先行离开的?”
崔翎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地合盘托出,“是,小姑姑已经完全想起了从前的事。她也从过往之中走了出来。”
她揉一揉眼睛,“她刚说好,以后要开始好好过日子,结果就……”
世子夫人顿时松了口气,“若静妍还是从前那浑浑噩噩的样子,我就担心个不行。可若她像你说的,已经完全清醒过来,那我还稍微能放点心。”
她解释道,“静妍虽然是娇贵的侯府小姐,可咱们苏家的女孩子,自小也要练功,和男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苏芫立刻接口道,“是啊,五嫂嫂,虽然现在朝廷不允许女人从军,可在从前,我们苏家可是出过不少女将军的!”
将门女子,哪怕这辈子都没有用武之地,也要将兵法身手学好,一来是强身健体,二来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她的神情也松快了一些,“小姑姑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的骑射枪法都不比小叔叔差!”
虽然是女子,但却有些防身的本领,再加上阿史那泰江投鼠忌器,平西侯府搜索得极快,苏家的女人们都相信,苏静妍很快就可以被找到,并且毫发无损。
崔翎并不知道苏姑姑的本事有多么厉害,但以一敌三,就算本领再好,也不一定可以抵抗。
再说,还不知道阿史那泰江埋伏了多少人马在左近。
她心里其实并不乐观。
但情绪是能够传染人的,世子夫人和苏芫,以及苏家的夫人小姐们神色都轻松了不少,她的心也不知不觉就放下来一些。
她想了想,也只好说道,“但愿苏姑姑能平安无事。”
等待是很煎熬的,但好在有石小四,他不断穿梭往返于令尹府衙和平西侯府,将前方的消息及时地传到了大家耳中。
到了晚间,石小四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他笑着说道,“侯爷已经找到了小姑姑,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小姑姑没有受伤,也不在阿史那泰江手上,在之前那个瀑布附近,她成功逃脱了突厥人的追击,只不过因为后来迷了路,所以才……”
石小四噗嗤一笑,“西陵城这十年间变化还是很大的,纵然是小姑姑这样厉害的角色,能从凶猛的突厥人手中逃脱,却还是栽在了不熟悉的道路上啊!”
十年前的荒野,如今已经有了栈道。
十年前的山丘,现在夷为平地。
苏静妍好不容易逃离,却发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村子迷了路。
幸亏这村子里有好心人将她送到了里长的家,里长通知令尹府衙的人,平西侯才顺利将人接了回去。
崔翎一颗心终于放下,她眼睛里不由自主流出泪花,“小姑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天知道她这一天之中承受了多少心理压力,假若苏静妍真的出了事,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去面对。
老太君最能理解她这种心情,听了这消息之后。轻轻捏了捏她手掌,“好孩子。”
她将目光望向苏芫苏蔷苏薇三姐妹,连声叹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这件事。是突厥人精心设计的阴谋,其实和这几个孩子半点关系也没有的。
苏家,也不会因此而责备惩罚她们。
作为幸存者,甚至还会得到很多关心和爱护。
可她们并没有互相推脱责任,反而都勇敢地将罪责承担到自己的身上,她们自责,懊悔,愧疚,并且为了苏静妍的每一个消息而担忧。
老太君很欣慰可以在这几个孩子身上看到这些闪光的品质,她们做得很好。从来没有让人失望。
虽然消息到得快,但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苏静妍才终于回到了平西侯府。
崔翎苦等一夜,看到苏静妍出现的时候,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她抬眼看到苏静妍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进来。又急了,“小姑姑,你受伤了吗?”
苏静妍毫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就是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大夫已经给接上了,休息几日就好了。”
她说得那样满不在乎。好像摔断腿是一件极少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崔翎正要说什么,忽觉衣袖微动。
苏静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看我左边的那个汉子,如何?”
崔翎一时摸不透苏静妍心意,只好悄悄转头去看。只见苏姑姑的身侧立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大胡子的护卫,正一动不动立在那。
她低声回答,“挺威武的啊。怎么了?”
苏静妍轻轻笑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我也觉得挺威武的。我要嫁给他。”
崔翎愣住,“嫁……嫁……”
她话还么有说完,便被苏静妍一把捂住嘴。
苏静妍呵呵笑道,“是啊,翎儿,我回到家感觉真好啊。”
她冲着老太君和世子夫人道,“姑母,大嫂,我一夜未歇,有些累了,现在想回屋子休息去。啊,让翎儿陪我一块过去吧,我还有话要问问她呢。”
世子夫人已经十年没有听到苏静妍叫她大嫂了,也已经十年没有听到她说这样流利的一大串话,自然激动地不行,“好,你去,你回去休息。”
她那样要强的人,眼眶里也含着眼泪,“吃的喝的用的,热水我都叫人准备好了,你先回去洗洗,然后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咱们醒来再说。”
长嫂如母,这个小姑子年纪和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她是自小当女儿一样疼爱的。
如今,病了十年的孩子突然好了,她怎能不高兴呢?
宁静轩里,崔翎见左右无人,忍不住问道,“小姑姑,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她有些难以置信,“可你今日不过才第一次见他吧?怎么就,怎么就想到要嫁给他?”
在贵族之间,嫁人可不是那样简单的事,要门第相当,要才貌相合,怎么能看到一个男人随便一指,啥都不知道呢,就直接说要嫁给他?
不会是苏姑姑对生活绝望的另外一种体现吧?
再说,那魁梧男一脸胡须,都长得看不清眼眉了,谁知道年龄几何,有没有家室呢?
崔翎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抛出来,急得好像是自己要嫁女儿。
苏静妍咯咯笑个不停,“你呀,还真心急!”
她顿了顿说道,“你放心,路上我已经打听过了,那大个子名叫赵虎,今年二十五,与我同龄。倒是娶过妻,不过前两年妻子过世了,家里只有一个才三岁的小女儿。”
崔翎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赵虎是鳏夫,还有个女儿,他身份不高,只是个护卫,小姑姑你觉得舅公舍得将你嫁给那样的人?”
她猛烈地摇头,“再说,你才刚认识他,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不行不行,这行不通的。”
苏静妍却道,“有什么行不通的?我在山里头摔断了腿,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村子,村里的人送我到里长那,恰好是这个人带了护卫来接我的。”
她笑了起来,“那村子很偏僻,路修得不宽,马车无法通行,是赵虎一路背着我到了镇上。”
崔翎无力得摊了摊手,“小姑姑,他是护卫,有顺利护送你回家之责,你腿受伤了,马车也不能坐,他当然要背着你啊!”
她轻轻摇了摇苏静妍的肩膀,“你不能因为他背了你,就要嫁给他,这不行的!”
苏静妍忽然垂下头来,脸色带着可疑的红晕,“光是着,当然不行。”
她徐徐将头抬起,目光里带着微光,“可是这一路之上他对我极近保护,我也与他闲聊相谈,我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
既然她已经醒了,那么以二十五岁的高龄,确实不适宜再住娘家。
她也没有因为过去的错误而想要拿它惩罚自己一辈子,盛乾浮云了,她还是要继续过日子的。
这个年纪,要找门当户对的不容易,还得承受她的过往,以及她的坏脾气。
如此说来,这赵虎倒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了!
崔翎一时沉默,半晌抬头说道,“婚姻大事,非可儿戏,只是若是小姑姑做好了准备,我想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等苏静妍睡下,她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五郎恰也在此时回来,他一夜未归,与平西侯和苏世子商讨了一夜。
崔翎问他,“事情到底如何了,西陵当真有危险吗?”
若是两国开战,那么西陵首当其冲,必会遭遇很大的风险。
战火纷飞之中,城市要受到攻击,百姓必定会受战火颠簸流离之苦。
若这仗不得不打,还是需要早作准备。
五郎点头沉声说道,“就在昨夜,收到情报,说西域王已经去世,临终前将西域王位传于大盛崇宁公主所出的嫡子赫连盛。赫连盛,就是盛乾!”
222 秘笈
这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了。
西域到底是异国,就算西陵离得近,可这样的消息要透过重重关卡传出来,需要时日。
崔翎皱起眉头,“夫君,你是说,突厥起兵和赫连盛称王,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
她低声呢喃,“对啊,我之前听祖母说,西域和突厥之间有领土纷争,关系并不友睦。”
假若事情真的像五郎推测的那样,突厥借道西域,西陵城外的西域国土就成了屯兵场。
有领土纷争的两国,不可能做到这样。
否则,若是突厥调转枪头将矛头对准西域国呢?
城门已开,突厥大军已在西域国土之上,那等于就是自取灭亡。
除非,西域国和突厥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不得不冒着灭国的危险,将国土借给突厥。
崔翎不禁想到了盛乾消失的那十年。
他没有回到西域,那是去了哪里?
到底是得到了什么力量的支持,才能在短暂一夜之间打败了准备良时的兄弟们,接掌了西域王的宝座?
恰逢这个重要的时机点,她不得不多想。
她小声问道,“夫君,莫不成赫连盛是得到了突厥支持,才能登上王位?”
这恐怕是目前对于目前的状况最合理的解释了。
五郎轻轻点头,眉间的郁结之色难退,“我只怕西域和突厥已经结成同盟,若两国同时压境,西陵城的兵力恐怕不能抵御。”
他叹了口气,“令尹已经抓住了潜入他府中偷盗的小贼,正在审讯,想必会有一些线索吧。”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往日平安喜乐的西陵城,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也不知道这片愁云何时会降临。
西陵城可能要面对一场战争,这件事。平西侯并没有瞒着家里的孩子们。
他特地将苏家所有的家庭成员包括袁家的几位,一并叫到了正厅中,不漏一点地将目前的情况告诉大家。
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指向了突厥人,连令尹抓住的盗贼也供认。是受了突厥人的指使行窃。
这几乎就能确定,赫连盛成为西域王这件事中,是突厥人的手笔。
虽然不太清楚赫连盛和突厥人是互订过彼此惠利的盟约,还是他早将灵魂卖给了突厥人,如今指使一个傀儡的躯壳,但很显然,西域和突厥一样,都成为了大盛朝最有力的威胁。
平西侯已经年过六十,但仍然中气十足,他对堂中子孙们说道。“西陵若起战事,我们苏家就要顶在最前线,保护城中百姓,静待朝中援军到来。”
他目光一深,语气中带了几分悲壮。“前线刀枪无眼,难免会有损伤,你们……都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将门之家,战场是最热血沸腾证明自己价值的所在。
但却也是英雄冢。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不是诗人夸张的词句,而是现实。
苏世子天性乐观,满不在乎地说道。“爹您说什么呢,对于一个真正的军人来说,战场是最荣耀的裹尸之地。”
他昂首挺胸,“能为了保家卫国,而死在战场之上,那是莫大的光荣!”
苏世子话音刚落。便被平西侯一顿劈头盖脸痛骂砸了下来。
平西侯恨铁不成钢,口水直喷,“你个混账说的什么屁话,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留着骗别人的,在自个家里你也给我来这一套。”
他食指不停指着苏世子抖动。“照你说的,我们苏家的人命就那么贱?能活着过好端端的日子不行,就非要去死在战场?荣耀个屁,你荣耀了,你媳妇不伤心?你的孩子们不难过?家里人不惋惜?”
苏世子不断将身子往后缩,又尴尬地冲着众人笑笑,“好,好,爹您说啥就是啥,不荣耀,荣耀个屁,行了吧?”
平西侯作势要揍苏世子一顿,但一想到屋子里还有孙辈在,终于勉强忍住了这种冲动。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苏世子一眼。
顿了顿,又转身对着众人说道,“我让你们早作准备,可不是叫你们作要去送死的准备。”
他老人家大手一挥,指着西域的方向说道,“敌军迟早要来犯我国土,守护西陵城是我们苏家的职责,这是自从大盛开国之后就一直如此的。但……”
平西侯环视了一圈,“但努力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活下来,却是我们苏家先祖对子孙的要求。哪怕战乱再苦,敌人再凶猛,危机四伏,也要想方设法活下来!”
他顿了顿,“想要活下来,就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苏芫悄声问道,“祖父您说,咱们要怎样做?”
平西侯沉默良久,忽然目光中射出几道精光,“化整为零。”
首先,为了血脉计,要将未曾成年的第三代第四代的孩子们都送离西陵城。
不管这场战争最后的结局如何,哪怕胜利,西陵城也必定首当其冲,难免要遭受战火波及。
所以府中不曾成年的孩子们都要离开这里,去到外家或者亲戚家避难。
其次,各司其职。
为将,为先锋,为后勤,家中不论男女,都各有分工,随时需要就可以独当一面。
苏芫苏蔷苏薇这些大一点的女孩子们不肯走,那就暂时留在府中,将来若是有伤病员,她们几个可以负责包扎照顾。
总之,一定要有完全的准备,绝不能在真的面对战争时束手束脚慌乱失措。
一番言语说罢,平西侯转身对着老太君说道,“姐姐,这几十年来,您头一次回娘家,我本该好好带着您到处逛逛的,谁料到发生这样的事!”
他叹了口气,“西陵战祸一触即发,姐姐,您还是跟着大外甥们先回盛京吧!”
老太君瞪了他一眼。“西陵城是你的属地,也是我的娘家,你觉得我可能明知道西陵有难,还要离开这里吗?”
她昂起下巴。掷地有声地说道,“我苏宛当年也曾被先帝封过巾帼将军,难道就是个怕事的人吗?我不走,越是这样紧要的时候,我越要在西陵城,和勋哥儿你并肩作战!”
还有一句话,老太君 没有说出来。
她心里想的是,反正她年事已高,若能战死沙场,对她来说。此生也不遗憾了。
大将军也不肯走,他对着平西侯说道,“舅舅,哪有您这样往外赶人的?”
他拍了拍胸脯,“你外甥我虽然手中已经没了兵权。但这一身的本事却还在。若当真起了战事,别的不说,提供一点想法,甚至上阵溜达一圈,还是没有问题的!”
五郎也道,“舅公,我是奉皇命在西陵城办事的。西陵若是有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又说道,“您不是不知道,此次突厥的主将没有料错的话,应该就是阿史那泰江。那厮暗箭害死了我的二哥。此仇不能不报!”
平西侯怎么能不知道阿史那泰江!
袁二郎小时候曾来西陵住过一段时日,和他这个舅舅感情特别亲昵。
他好不容易盼着二郎结婚,还等着要抱一抱二郎的孩子呢,突厥就起兵祸。
虽然大盛胜利了,可二郎那好孩子却折损在战场上。
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连个子嗣都没有留下,那么年轻就冤魂永逝。
平西侯恨阿史那泰江之心,一点也不会比袁家的人少。
他面露可怕的表情,咬着牙说道,“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赶你们回盛京,咱们一块儿守城对战,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誓要把突厥人消灭干净!”
不过,他还是对崔翎说道,“他们几个留下来也就算了,翎儿你和两个孩子要先走。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不能冒险。”
崔翎轻轻拉住五郎的手,笑着对平西侯说道,“两个孩子可以跟着苏家的几位哥儿姐儿一块儿去避祸,但我不走。”
她抬头望着五郎,又回头看平西侯,“我懂一些医理,做饭也行,若真到那一步,可不是一无是处,派不上用场的。”
平西侯叹了一声,“你可真是……”
他一跺脚,“两个孩子那么小,万一若是我们这边有个什么好歹,没有个可靠的人照顾,你就不担心不害怕不遗憾?”
城中危险,这仗没有完全的保障。
若是当时真的出了事,两个孩子可就孤苦伶仃了!
此地离盛京城到底还有些距离,一路上没有个可靠的人将孩子送回去,他也不放心。
崔翎笑着说道,“我有个想法,舅公听听可好?”
她转头对着石修谨说道,“石小四,我知道你也很想在这里保家卫国,但我希望你能够代替我将珂儿和怡儿送到安全的地方照顾。”
石小四虽然性格逗比,但却还是很靠谱的,尤其是答应了别人的事,他一定会做到。
这次崔翎来西陵城,并没有带很多自己身边的人,随身服侍的也只有木槿一个。
木槿虽然可靠,但毕竟是后宅长大的丫头,见识有限,性子也不够强硬。
还是需要有个男人保护自己的孩子,她才放心。
无疑,石小四便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她的孩子们有石小四照顾,就算……就算她和五郎都……她也放心的。
石小四闻言,却猛力摇头,“五嫂嫂,你撤离,我在这里顶替你,我会替你把五哥照顾得很好的!”
他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苏芫,“你有你的心意,我也有我的,我不能独自离开。”
除了男儿的血性让他不能离开战场外,他最舍不得的人就是苏芫了。
他所爱的女人,未来的妻子还在这里冒险呢,他若是独自离开,那可就太不够意思了!
崔翎轻轻笑了起来,“石小四,你的心意五嫂嫂当然明白了,谁让你独自离开了?”
她走到苏芫面前,“芫芫,五嫂嫂想要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请你替我照顾我的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需要被悉心对待,这回我也没有带太多人过来。”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但若是你,我就放心啦!”
这话中,隐约透露着交待后事的意思,倒叫苏芫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平心而论,她也舍不得离开父母,想要在这里帮忙,可是五嫂嫂说得没有错,孩子们,包括她的弟弟妹妹们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照顾。
就算将来若有万一,也能够不至于颠沛流离。
崔翎见苏芫有所意动。便笑着对平西侯说道,“石小四是我信任的人,芫芫也是我信任的人,我的两个孩子想要交托给他们照顾,舅公您说可好?”
她顿了顿。凑近平西侯耳边悄声说道,“我觉得,若是我能留下来每日给舅公和大伙儿做好吃的,您就是打仗也分外有精神不是吗?”
平西侯的食指不由自主一动,好吃的……
自从崔翎来到平西侯府之后,每日里可不是光闲着无事发霉。
她还是继续发扬了在盛京城袁家的优良风格,三不五时地做一些美食。而且还十分大方地派刘师傅培训侯府的厨子们。
结合了西陵城的饮食特点,以及这边的特产之后,她还开发了好几道特色美食。
平西侯年纪大了,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吃。
但这么些年来来去去就那么几道菜,他早就吃腻味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手艺一流还会开发新菜系的侄孙媳妇,他心里十分高兴。
就算最近这半年来西陵城里不太平,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品尝这些美味佳肴。
所以,一听到崔翎这话,平西侯便忍不住地咽了口口水。
他想了想。面容严肃得说道,“我觉得你们五嫂嫂说得有道理。”
苏世子刚才说错了话,这会儿便一个劲附和平西侯,“我也觉得小五媳妇说得有道理!”
他看了看苏芫,“芫芫啊,就这样,你和石小四负责带着咱们家的孩子一块儿去投亲避祸,有你们两个大的照看他们,家里人也放心。”
既然自己的亲爹都这样说了,苏芫哪里还能拒绝?
她想了想,看了一眼石小四之后,便点头道,“好,那我就遵命了。”
石小四看苏芫都答应了,自然不能再坚持,他有些遗憾地道,“既然这样,那我答应五哥五嫂嫂,一定好好照顾珂儿和怡儿两个孩子。”
他转头对平西侯和苏世子也道,“府里的孩子们,我也保证看护好。”
这件事就愉快地决定了。
又过了两日,前方侦查人员发现了突厥那方面果然有所异动,连西域也不大正常。
平西侯当机立断,迅速就让接壤处的村民及时撤离,以免遭受到战火波及。
然后,又在前线排兵布阵,布置下天罗地网,只等西域或者突厥先行跳出来,就开始大干一场。
也终于到了要送别两个孩子的时候。
孩子们前年中秋节生的,如今到了五月,再有三个月就要满两岁了,都已经开口说话。
怡儿性子文静,见人就笑,很少说话,但若是你问她问题,她多半都能答得上来,是个好歹的孩子。
珂儿的脾气就很坏,不只爱哭爱闹,还特别傲娇,喜欢以折磨人为乐趣。
这孩子语言能力比妹妹强,老早就会说成篇的话了,有时候冷不丁说一句话出口,还总让人噎住,她都被他气过好几回了。
所以这回要将两个孩子交给石小四和苏芫,崔翎对怡儿很放心,对珂儿却总是不安。
五郎以为崔翎怕孩子们被照顾得不好在担心,便安慰她,“傻瓜,两个孩子都有乳娘照顾,刘师傅也跟着一道去,祖母屋子里几个年老沉稳的嬷嬷也跟着,再有芫表妹,你怕什么?”
他笑着说道,“我听舅公说,府里的孩子有些直接去投靠外家,外家也在本地的呢,就跟着石小四和芫儿去茂州城,苏家在哪里有一座很大的庄园,一应供给都是极好的,不会委屈孩子们的。”
顿了顿。“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不然就跟着一道去吧!”
茂州城在西陵城和盛京城的中间位置,离江南也距离不远,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西陵危机解除。随时都可以带着孩子们回来,若是西陵城破,便可以带着他们去盛京。
实在不行,去江南也是可以的。
不论是苏家还是袁家,在繁花似锦的江南也有许多田产庄园,安稳地过下半辈子无虞。
崔翎瞪了他一眼,“我没有不放心孩子们会受委屈,我知道他们不会受委屈,我是怕珂儿太难带,为难了芫芫。”
她愁得都快要哭了。“你不知道,昨日我跟两个孩子说了要让他们两个先离开的事儿,怡儿倒还好,哭过一会儿,就很懂事得说。她会乖乖的。可珂儿他!”
五郎忙问道,“珂儿他说了什么,叫你这样生气?”
他一脸好奇,“珂儿虽然调皮,但到底才不过是两岁小儿,我看他有时候说话都不利索呢。”
崔翎恨恨道,“他在你面前已经很收敛了。平素和我在一块儿时,总是气我。”
她撇嘴道,“本来昨儿怡儿已经很乖地答应我会听话了,结果珂儿说,是娘亲不要他们了,这是要将他们送人。然后怡儿也被他吓哭了。”
和两个孩子分离。她本来也很难过好不好?
就算是被气得不轻,她也还是难过的,结果两个孩子一起哭,她忍不住也跟着哭了。
由于这个小插曲,在送两个孩子离开的时候。五郎抱着珂儿说道,“西陵城要打仗了,打仗会很危险,所以爹娘才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避祸。”
他轻轻摸了摸小珂儿的脑袋,“爹知道你听不懂,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记住,爹和娘都很爱你和妹妹,我们才舍不得将你送给别人,也永远不会不要你们。知道了吗?”
珂儿睁着一双闪亮如同夜幕星辰的明眸望着五郎,半晌小大人似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孩子虽然脾气很臭,但不得不承认生得好看。
他的相貌集合了五郎和崔翎的优点,简直帅得倾国倾城。
五郎见他难得这样乖,又玉雪可爱,看得简直都要融化了,“你放心,爹娘会很快就去接你回来的。”
夫妻两个依依不舍地和孩子们惜别,又表情沉重地将一个厚厚的大包递给了石小四,“这个等你们到了茂州城再看。”
等到挥别之后,石小四在马车里对这个大油纸包摸来摸去,“芫芫,你说五哥给的这是啥?”
他比划了一下,“这个大小,感觉起来,好像是银票啊!一定是银票,不然五哥五嫂不会那样偷偷摸摸地将这东西给我,而且你看到没有,他们的表情特别沉重,好似舍不得一样。”
而且还非得说要去了茂州城再看,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是怕他们在路上看了太激动捐款逃跑?
苏芫张大嘴,“我们出来时已经带了不少银两,姑祖母那边也准备了足够的。表哥表嫂何必又……这么一厚沓如果都是银票,那该有多少!也不知道是多少面额的,如果是五百两一张的……”
她小声叫道,“如果是五百两一张的,咱们这可就富可敌国了啊!”
啧啧,早就听说袁家有钱了,想不到有钱到这样的地步,这等富可敌国的财富就这样随随便便交给了他们,表哥表嫂就不怕他们两个贪了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