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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翡胭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2:33

石小四嘿嘿一笑,挑一挑眉毛,贱兮兮地说道,“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火漆,轻轻地挑起,然后打开,看到的的确是银票大小的一沓纸片。

但,不好意思,那不是银票,而是……

石小四惊叫起来,“什么?与珂儿和平友好交流注意事项表?这是什么鬼东西?”

苏芫也愣了愣,但她心理素质显然要比石小四好多了,过不多久就咯咯咯咯笑起来,“啊,原来是这个啊,五嫂嫂真是有心了!”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一脸难以置信加难以接受的石小四,“我说,这可是好东西啊,虽然现在你一时不能接受,但等到了茂州城,你一定会感激这本书的。”

顿了顿,她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就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在这本书面前也是浮云。相信我,少年,你不会后悔的!”

223 软肋

五郎的军事触觉果然是敏锐的。

在送走珂儿怡儿的第三日,突厥踏越雷池,以掳掠之姿杀入了西陵城郊三百里处。

幸亏早先平西侯已经将远郊几个村中的村民转移走,否则战火已燃,定必一片狼藉。

突厥修生养息五年,有备而来。

又有西域这样一个后盾提供粮草补给,这一仗比五年前的北府打起来要艰难许多。

崔翎这是第二次身处硝烟纷飞的战场,但这一次却远比西北时要残酷得多。

眼看着不断有受伤的兵将抬到府衙治理,她亲眼看到了战争的鲜血淋漓。

尽管西陵城早就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但突厥气势如虹,兵力足是苏家军的十倍。

而五郎虽然早就对朝廷示警,可朝廷调兵需要一定时日,以及各种繁复的手续,不是三天两日就一定援兵到达的。

所以,尽管有着盛朝最出色的将领和军师,但苏家军这一回却是节节败退。

崔翎十分后怕,她庆幸及早将两个孩子送走,否则不知道西陵城等不来援兵什么时候就会失守了,到时孩子们可如何是好?

五郎安慰她,“附近两个州府已经派了兵力支援,约莫再有几日援军就到,只要我们再撑一撑,定能反败为胜。”

突厥攻入西陵远郊,但内城坚固,尚还能抵御一时。

如今只盼援军能够早些抵达。

打仗的事崔翎不懂,她只知道在这方面要信任大将军和五郎,他们都是天生的军人,有着无比敏锐的触觉和才能。

虽然如今的情势对西陵不利,可她还是坚信着,最后的胜利会属于大盛。

她所能做的事情不多,无非是帮着给伤员包扎伤口,然后每日里保证他们的伙食。

此时西陵城渐渐进入六月的炎热,天气里弥散着一股火热的气息。

兵将一边要承受高温酷热。一边还要与突厥人进行艰苦卓绝的战争,十分艰辛。

崔翎便想尽方法绞尽脑汁去做一些绿豆汤汁等可以消暑解热的东西,在休憩的时候分发给将士们,多少也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然而。敌众我寡,西陵城的兵士再训练有素,到底还是没有以一当十的本事。

再加上突厥人不择手段,诡计多端,常将西陵兵士耍得团团转。

每到日落时,崔翎站在府衙收容伤残兵士的院子里时,总是能够看到许多新面孔,至于为国捐躯的将士,更是数不胜数。

气氛越发沉重,将士们从一开始信心百倍。逐渐颓废绝望。

附近城池调集的援兵迟迟不来,敌众我寡,眼看着突厥人的铁骑一步步逼近内城,不论是平西侯苏世子还是大将军五郎,个个都表情凝重。

西陵城不能丢。城破,苏家灭。

这一仗,无论多么辛苦,多么困难,多么奇迹,苏家都要赢!

但如今,一切优势在悬殊的人数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唯一可以等待的,就只有援军了!?附近城池五万兵力,朝中遣派的二十万大军,二十万袁家军都还在路上。

唯有咬紧牙关等待这最后一条路了!

又这样支撑了五日,卫兵来报,附近州府的援兵刚抵达西陵城边境就遭到西域人的阻截。那些阴险的暗算,损失了许多兵将。

山川断路,大河截流,那些阴损的招数,将援军挡在了西陵城外。不论是要修补工事,还是绕道,都需要时间。

最后能够如约抵达战场的,竟然只有区区五千兵马,其中还不乏残军伤将。

西陵数万兵马,对方足有十倍之多,区区五千,实在是杯水难解车薪。

最困难的,还不只是空前强大的突厥大军,还有西域国,也在一侧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要分一杯羹。

突厥和西域这对连年征战小矛盾不断的仇敌,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忽然成了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里应外合,配合默契。

崔翎看着五郎日益沉默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她绞尽脑汁搜索脑海中以寡敌众的军事典故,但发现这些方法平西侯和大将军都已经试过,效果并不好。

阿史那泰江是有备而来的,带着吞噬一切的可怕决心。

他不惧怕牺牲,麾下几十万兵将皆是他的棋子,朝着他指的方向勇往无前,哪怕是送死,也不顾一切。

而苏家军却珍惜每一个部下的生命,连万不得已的牺牲都心痛不忍。

如此两厢对比之下,本就落在下风的苏家军,因为束手束脚,处境更加被动了。

就这样无比艰难地支撑了半个月后,从盛京城不远万里风尘仆仆而来的袁家军终于到了!

大将军尚在前线,五郎和崔翎亲自去城外迎接。

等和先锋部队打过招呼之后,领兵的将领没有入内城直接往战场而去。

又等了半日,便看到有马车前来,车帘掀开,从里头露出张无比熟悉的脸庞来。

崔翎又惊又喜,“二嫂!”

她连忙迎到前去,“二嫂,您怎么来了?”

梁氏一身短打,头发全部束在脑后,若遥遥去看,以为是个英姿飒爽的男子,只有近前了,才能发现她的衣裳是精心改制过的,发髻也比寻常女子利落一些。

尽管赶了远路,但她精神看起来颇好,目光里更是流露着犀利的光芒。

她跳下马车,“五弟,五弟妹,我来了!”

是五年前杀死她丈夫的阿史那泰江领兵,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除了担心在西陵的家人外,心中也有然而生出一股使命感。

她想要上前线杀敌,在二郎倒下的地方爬起来,打败突厥人,取下阿史那泰江的首级,他日回京要用仇人的脑袋,在二郎坟前祭旗。

袁家军临行前,梁氏提出要跟随前往西陵的愿望。

大郎和宜宁郡主都不同意。

战争的残忍。令他们五年前失去了二郎,这种切肤之痛,万万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西陵城中的老太君大将军和五郎一家,已经让他们倍加担忧。绝不能再让梁氏前去冒险。

但梁氏态度坚决,二郎牌位之前,她对着大郎和郡主痛诉心事。

梁家如今已经起复,虽然景况不如从前,但也在慢慢地恢复繁荣,兄弟子侄重新恢复了斗志,娘家人的情况已经不必她再多加费心。

二房已有嗣子,那孩子虽然小,倒是十分聪慧懂事。

大房厚道,就算她在西陵有个三长两短。也不会亏待那孩子,二房后继有人,她也不担心以后入了土,见了二郎,会愧对他。

至于有间辣菜馆。这两年间,她竭尽所能将之遍布全国。

起初是冲着丰厚的分红银子去的,但后来她已经将此视作为事业,是真的用心在做这件事的。

有生之年,除了在后宅虚度人生外,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故事,觉得已经不虚度此生。

除了二郎万箭穿心之仇。她已经没有别的仇恨,别的遗憾,和别的亏欠了。

大郎和郡主拗不过梁氏的坚持,只好勉强放行,只期盼她到了西陵之后,老太君可以说服她。

但只有梁氏知道。她自己有多么坚决。

五年来不分昼夜勤练枪法,除了以此来寄托哀思,她一直都在等待着今日。

报仇血恨。

等到了平西侯府,梁氏与众人各自见了礼。

世子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她都曾见过。彼此性情相投,多说几句便又熟络起来。

老太君从宜宁郡主信件中得知了梁氏的宏愿,心里既担心,又觉得欣慰。

她自己是巾帼英雄,若不是年纪太大,也想要再上马驰骋疆场,保家卫国,为自己心疼的孙子报仇。

所以,梁氏有这样的想法,她不觉得奇怪,反而十分佩服。

但如今敌人气势如虹,我方被牵制被动,此时梁氏贸然出战,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低声嘱咐梁氏,“你的心情祖母懂的,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到咱们反败为胜时,祖母答应你,突厥的主将一定由你亲手擒获。”

梁氏虽然这五年来勤练枪法,但她到底底子差,和那些自小就练武的男人是没法比的。

她不是鲁莽冒进的人,也晓得现在若是上战场,说不定连阿史那泰江的面都没有看到,就可能死于流箭之下。

所以,她并没有十分坚持。

保家卫国固然重要,守护西陵的国土也是关键,但对于她来说,来到西陵城的目的只有一个,取阿史那泰江的首级,为二郎复仇。

梁氏笑着道,“祖母放心,我心里晓得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临来时听说梁皇后白贵妃同时有了龙嗣,白王妃的那对双生子女恐怕不多时就要团聚了。”

皇后有孕,这是攸关国运的大事,众人都十分在意。

但听到白贵妃同时也有了身孕,老太君和世子夫人的脸上便都有几分奇怪的表情。

老太君叹口气,“若是两位怀的各是皇子公主倒也罢了,若是两位都是皇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太后的娘家承恩侯梁氏势弱,但白贵妃的娘家镇南侯府却是朝中重臣,权势滔天。

若是两位都怀了皇子,十几年后,必然要有一场凶险之极的夺嫡之战,到时候,难免又要波及无辜百姓了。

而像袁家苏家这样的贵族世家,必定也要有一番动荡。

崔翎笑着说道,“瞧祖母您想得,那都是多少年之后的事了,何必想那么多?”

眼前的事还没有解决呢,那才是重点啊!

老太君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自己脑袋,“我也是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十几年后,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在不在呢,担心这些!”

她苦笑起来,“既然小二媳妇来了,那就暂时先跟着小五媳妇一块儿住。咱们所能做的事情不多,也就是帮着一块照顾一下伤病员,做些后勤的工作。”

梁氏连忙道了声好,便与众人道辞。跟着崔翎回院子收拾东西。

妯娌两个向来感情好,一路之上迫不及待聊开了。

崔翎问道,“白贵妃也怀了孩子,那么白王妃的两个孩子是不是就安全了?”

镇南侯就算有什么野心,有了白贵妃那名正言顺的孩子,又何必要抓着犯了过错的先太子的遗腹子不放?

如此,白王妃这个命运悲惨的女人,总算可以过一个清净的后半生了。

梁氏轻轻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白王妃和她的孩子。将来命运如何,倒也不全然看着白贵妃,身为先太子妃这样尴尬的身份,她和孩子们注定一世都不得安宁。”

她想了想,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今上性子和顺,说不定他感同身受,会格外高抬贵手。”

崔翎的脸色却是一变,她心中苦笑起来,没有错,说不定皇上感同身受。想到他自己的遭遇,会格外……苛刻严厉,将危险打压在萌芽之中。

这个沉重的话题,她不想继续说下去。

便想着要去找别的话头,可如今除了打仗也没有其他的话题了,而打仗。却显然更为沉重。

两人刚把东西收拾好,忽然苏蔷哭着跑来找崔翎,“五嫂嫂,怎么办,我十一哥被阿史那泰江抓住了。他……他派人来叫嚣,若是不答应他的要求,今夜子时,就是我十一哥的丧生之日!”

苏十一是二房的次子,苏蔷一母同胞的兄长,今年才刚满十七岁。

原本这个年纪的儿郎,是轻易不让他上战场的,但这次战争人员吃紧,苏家成年的男丁能上战场的都上了。

虽然这对年轻的儿郎来说,是一个难得的锻炼机会。

可却也特别危险,与死神擦身,随时将遭遇鲜血和白骨。

苏十一因为年纪小,所以并没有真正去到前线,他今日是奉命押送粮草补给的。

但突厥人不知道从哪里知晓了路线,竟然提前在运送粮草的关卡埋伏,不只抢走了二十车的粮草,杀死了许多战士,还将年轻的苏十一生擒了。

对于阿史那泰江那样不择手段的人来说,有苏家的儿郎在手,就等于有了威胁利诱的砝码。

他提出要求,让苏家军往后退五十里路,否则今夜就要让苏十一身首异处。

这两月来,苏家军节节败退。

突厥军早已经在大盛的土地上撒野,若是再退后去五十里路,那么再过不久,突厥人就能兵临城下。

外城虽然百姓都已经撤离,可是内城中却还聚巨着大半西陵子民。

他们不肯轻易撤离,是眷恋家乡,也是对苏家军的信任。

可若是苏家军不撤,那么苏十一的小命很可能就要折损在今夜了。

不论对平西侯,对整个苏家军来说,这都是一个十分艰难的选择。

比起别人的内心焦急,一母同胞的苏蔷心中更加害怕难过担心,那是她的亲哥哥啊,她有机会救他的,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他惨死敌人的刀下?

可苏芫不在,她能够商量事情的人,除了苏薇,也只有崔翎可以值得她信任了。

崔翎听罢,皱了皱眉,“阿史那泰江要我们退后五十里?”

她语气越发沉重,“否则,否则他就要撕票?”

若是苏家军退后五十里,那么会让整个西陵城的百姓觉得苏家军不可靠,那种巨大的失落和背叛感,会毁掉了平西侯府在西陵城数百年来的基业。

可若是平西侯大义灭亲,牺牲了苏十一,那会让跟随着平西侯的苏家军和苏家子孙觉得心寒失望,这对士气的打击意义十分重大。

不论平西侯怎样选,对阿史那泰江来说都是一种胜利。

苏蔷哭着说道,“是啊,带着血的信件送到了祖父手上,眼看着就要日落,祖父却没有决定。”

她眼泪止也止不住,“五嫂嫂,你说,会不会,祖父他会不会就让十一哥牺牲了?”

对于军人来说,家和国之间,若只能留存一个,必须只有国。

而平西侯苏世勋,正是那样一个恪尽职守的大将军。

崔翎担忧地望着苏蔷,“蔷儿,你不要哭,我们先想想办法。”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派人去请你五哥回来,他向来主意多,说不定,会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梁氏从屋中走出来,朗声说道,“这样的事,连平西侯爷都做不了的决定,去找五郎也没有用。”

她拍了拍苏蔷的肩膀,“照我说,男人们当乱则乱,有时候还不一定比我们女人靠谱。”

崔翎目光一亮,“二嫂,莫非你有主意了?”

梁氏不是那种喜欢浮夸的人,她若是自信满满,那一定是胸有成竹。

果然,梁氏笑着说道,“若这样的选择是个两难,那么咱们就想法子让它变成不难。”

她嘴唇微抿,“不然就将苏十一给我抢回来,不然就也抢了他们一个人反过来威胁对方。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苏蔷脸上的光芒明了又灭,半晌,她摇摇头,“苏家军的兵力都在祖父那边,若是没有他同意,这件事不可能进行。”

她又哭了起来,“可是,要抢回十一哥太过冒险,祖父是不可能轻易答应的。”

梁氏叹了口气,“傻丫头,哭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听说过吗?”

她顿了顿,“这世上也许再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阿史那泰江了,我晓得他有一个软肋,只要咱们能够找到方法,不只你十一哥会没事,连整个苏家军都会没事的!”

224 信任

梁氏说得没有错。

在二郎悲壮地离世之后,她心中充满了对突厥人的仇恨。

而她最恨的,自然是主导这一切,亲手设计了那个全套给二郎钻的敌方主将——阿史那泰江。

悲伤令人沉溺不前,但仇恨却让人清醒和执着。

她出身书香世家,深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道理。

所以,在熬过最初那段时刻想要割腕自尽好碧落黄泉陪着二郎的日子之后,梁氏开始奋起。

拼命练习枪法是一部分,此外,她还致力于研究敌人的资料。

尤其是阿史那泰江,她几乎翻遍了所有描述过此人的资料,并且不惜重金去派人打听这个人的身世,来历,性情,喜好,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样的食物,都了若指掌。

阿史那泰江,是突厥第一勇士。

他年少成名,素有谋略和武勇,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将军。

他嗜血残忍,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

他视人命如同草芥,不论是敌人还是己方,只要是碍眼的人,挡在他前进的道路上的人,他都可以毫不留情,一眼不眨地将人杀死毁灭。

他简直就像是个魔鬼,一身煞气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却也有自己的软肋。

梁氏目光一沉,压低声音说道,“阿史那泰江是突厥大汗的私生子。”

她顿了顿,“阿史那家族是突厥第一贵族世家,可是家主唯一的嫡子,却是突厥大汗的血脉,突厥境内虽然早有传闻,但一直都是一个悬案,直到前两年……”

崔翎自从嫁到袁家,难免要对突厥特别关注,有时候五郎也会和她说这些事。所以她便记住了一些。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前两年,突厥大汗将自己的公主嫁给了阿史那泰江。以此终结了那个传言。”

假若阿史那泰江当真是突厥大汗的骨肉,那么大汗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

那岂不是违背伦理?

阿史那家族也好,突厥百姓也罢,因为这一点,而都自动终止了对阿史那泰江身世的怀疑。

崔翎张着嘴不可置信地道,“二嫂,你是说,阿史那泰江的妻子,其实是他的姐妹?”

若果真是这样,那么突厥大汗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名声。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亲生的女儿也可以随意牺牲。

梁氏点头,“阿史那家族是突厥第一世家,地位不可小觑,若是因为阿史那泰江的身世倒戈。那么突厥王庭必要大乱。”

她冷笑起来,“为了皇族的安稳,牺牲一个女儿算什么?”

崔翎低声问道,“身世之谜,便是阿史那泰江的软肋?”

她皱起眉头,“可就算我们知道这一点,也没有证据啊。没有证据,别人不会相信我们。而且,就算我们有证据,还将证据给了阿史那家族,可这一来一去,总要花费不少时日。”

阿史那泰江限定的时间。是子夜。

今日子夜。

苏家,没有太多时间去准备这些了。

梁氏却摇头说道,“你说得很对,就算我有证据证明这一点,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一些流言蜚语。对阿史那泰江来说,丝毫造不成伤害。”

她双眼一眯,却笑了起来,“我指的软肋可不是这一点呢。”

梁氏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阿史那泰江不知道是因为怜惜,还是因为内疚,对自己的妻子,也就是他亲生的妹妹十分疼爱,人人都说他们夫妻恩爱,其实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愧疚。”

她冷笑说道,“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也许也是因为不想让其他的人对公主接触太多,窥破了他的秘密,所以他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公主。”

也就是说,阿史那泰江在意的人,突厥公主,也在左近。

崔翎咬了咬唇说道,“既然阿史那泰江那样在意突厥公主,就一定会将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她抬头,“但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或许也只有帅帐了。”

阿史那泰江的帅帐,在西域国土之上,远离烽火和喧嚣。

不要说,他们要过去需要经历千重万难,就算到了那里,千军万马之中,也没有本事能够将突厥公主掳走。

这方法,也许行不通呢。

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女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突厥公主不在阿史那泰江的帅帐,她在西域王庭,是新任西域王的座上客。”

崔翎连忙转身,看到苏静妍面色肃然地立在门口。

她连忙唤道,“小姑姑,我们说的,你都听到了?”

苏静妍点了点头,“我想,这件事我可以一起做。”

她目光一沉,隐约有杀机闪过,“西域国很小,若是我们现在出发,快马加鞭去西域王庭,若是一切顺利,傍晚之前,就能将人给带回来。”

西域国土狭长,王庭在正中位置,恰好靠近西陵。

从西陵快马加鞭,约莫三个时辰就能赶到,再花费三个时辰赶回来,统共就要六个时辰,只要一切顺利,能够赶在子夜之前将人带到战场。

可这完全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基础之上。

问题是,在这样两国交战时刻,她们能够顺利地入西域么?

就算到了西域国的国土,那么戒备深严的王庭,他们如何能够到达?

就算有办法混入王庭,在重重守卫之下不让自己被抓已经不容易了,又该如何才能将突厥公主找出来,带回来?

突厥公主又不是人偶,不会反抗,不会哭闹,任由人摆布的。

只要她一动一叫,就能惊动王庭的守备,到时候莫说要将人带出来,就是她们几个也都要成为人质。

苏姑姑所说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静妍却叹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我一直都没有说,前几日。我收到了那个人的来信。”

她沉声道,“他说当初是不得已而为之,对我有愧疚,希望我能原谅他。他问我愿意不愿意去西域王庭,去做……去做他的妃子。”

说到后来,她声音里已经是一片愤怒。

沉溺于一段不告而别之中十年,好不容易清醒找回自己的生活,那个搅乱了她人生的人,竟然恰逢其时地对她来信,说要让她做他的妃子。

这是对她的侮辱吗?

苏静妍不可能再一次背叛父母家人。让爱她的人为她再扼腕叹息一次。

所以,赫连盛的这荒唐的信件本来她视若垃圾,可是,苏十一却被阿史那泰江抓走了。

她想要拿着这东西来找崔翎商量看看,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去将苏十一救出来。

没有想到听到了梁氏一番真知灼见,她当即十分赞同,才猛然了悟可以利用这封信堂而皇之地进入西域王庭。

顺便,她也想要看看那个狼心狗肺之人,不是叙旧,而是了断。

崔翎仍觉犹豫,她觉得这的确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可是私下行动却不太妙吧。

平西侯和苏世子他们,现在也一定在为此烦恼,为什么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呢?

由训练有素的人去做,总比她们这些女流之辈亲自动手,来得可靠许多。

更何况,这件事有个致命的因素。那就是时间。

阿史那泰江给出的最晚期限,是今夜子时,所有的事,必须要在子时之前完成,否则。就算找到了突厥公主,苏十一的命也挽救不回来,那一切就都是徒劳。

她心里觉得不安。

梁氏胸中被仇恨之火占据,而苏静妍的怒火也在蔓延,她们两个想要私自行动,虽然也是便利的缘故,但扪心自问,却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私仇。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眼下最关键的,却还是人命,苏十一年轻的生命危在旦夕,所有与之无关的情绪,都不应该排在苏十一的安危之前。

崔翎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晓得二嫂和小姑姑想要私自前去的理由,可现在,却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试探地问,“我们还是应该去找舅公,或者大舅舅,不然将五郎找回来也好。”

苏静妍却哼了一声说道,“此去西域王庭需要三个时辰,一来一回就是六个时辰,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去找他们商议。”

她转身对着苏蔷说道,“你年纪小,我怕你跟着去会坏事,就安心待在家里。”

梁氏接口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静妍点头,“二嫂嫂跟我一块儿去,咱们现在就立刻出发。”

她自觉说话有些冲了,语气便柔缓下来,对着崔翎安慰道,“我和二嫂无牵无挂,不像你,你还有两个孩子,此行危险,你也不要去了。”

虽然她手中有通关文书,也有西域王的邀请,但是值此敏感的时刻,她只身前去,赫连盛会怎样迎接她,还是未知数。

十年了。

就算十年前她和赫连盛曾经有过感情,可当初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她,伤她至此。

那么十年之后,他也不可能一下子成为一名情圣,对她的要求予给予求。

不论是她,还是梁氏,此行前去,都充满了许多变数和危机。

她了解梁氏的心情,所以相邀前去,可是崔翎有家有子,确实不适合陪着他们一起冒险。

崔翎怎么能放心?

她若是不知道此事便罢了,知道了,难道可以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前去冒险?就为了那么一个还不一定可以确在西域的突厥公主,去冒险走一趟西域王庭。

若是时间充裕,安全确凿,那也就算了。

可是,留给她们的时间很有限,前途很危险,而前方等待着她们的也充满了未知和变数。

就这样决定要走,是不是也太草率了啊?

如今阿史那泰江手中已经有了一个苏十一,若是赫连盛那便再布置一个金刚罩,将二嫂和小姑姑一并擒住。那么苏家军和袁家军这回,才算是真的进退难当。

崔翎摇摇头,试图想要劝住她们,“不是我胆小怕事。只是这件事咱们都还没有想明白呢,就这样鲁莽行事,若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她急得眼了都快要掉下来了,“再说,你们说走就走,也不等一等应援的人马吗?此去危险,你们两个虽然都练过的,可到底双拳难第四手,总要有人保护才行啊。”

苏静妍冲着她一笑。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如今两国开战,你以为带着许多人马,边境的守卫会轻易放行?不会的。”

她和梁氏相视一笑,“你放心。我们不会有危险的。顶多……”

梁氏接口说道,“顶多我们两个也被交到阿史那泰江手上,到时候陪着苏十一一起死,路上也好有个伴嘛。”

她早已经对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在意的,就是要打倒阿史那泰江那个仇敌。

不论因此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也无怨无悔。

崔翎咬咬牙说道。“那我也去。”

她目光关切地望着那两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虽然不怎么会打,但是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我觉得个人的本领并不重要,关键时候。还需要动脑。”

顿了顿,她挺起胸膛道,“我觉得我脑筋还行!”

梁氏扑哧一笑,她敲了敲崔翎脑袋,“喂喂。你这是在说我和你小姑姑脑筋不行?”

她看着慌乱摇头的崔翎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好了,我们不让你来,除了你功夫不行之外,怕万一有点啥反而拖累我和小姑姑,还有一点。”

梁氏面容严肃起来,“你不似我们无牵无挂,你和五郎夫妻恩爱,谁也缺不了谁,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育,你替我好好照顾家人,就是最大的帮助了。那些危险的事,不需要你去做。”

崔翎刚待要再说什么,梁氏和苏静妍却已经结伴离开。

她追赶不及,只能跺了跺脚,然后和苏蔷各自去通知老太君,世子夫人,和二夫人。

苏静妍向来是说做就要做的脾气,世子夫人管不到她,只能叹气。

二夫人自己的亲生儿子苏十一在阿史那泰江手上,不论怎么说,苏静妍和梁氏都是为了救人,她心里是感激的,所以也说不出口别的话,只能在一旁红着眼睛抹泪。

老太君却好似知道梁氏会有这样的冲动,抿了唇不说话。

唯独崔翎和苏蔷两个人垂坐在一边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地抹着眼泪。

良久,老太君终于开口说话,“老话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家小二媳妇想着报仇的事五年了,她不会轻易错过这样的良机,静妍也是一般的心情,所以她们两个人能想到一块去,我不觉得奇怪。”

她顿了顿,“这两个孩子都遭遇过不幸,我就不信老天爷这样不开眼,好不容易否极泰来,还要再折磨她们一回,所以这一回,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老太君都这样说了,众人自然除了静默祈祷也没有别的话说。

唯独崔翎,心里不断后悔当时没有阻止她们,或者在知道无法阻止之后,没有狠狠心跟着一块儿去。

跟着一起冒险,总好过独自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现在的她,实在是太忐忑了。

老太君紧紧握住她的手,“等吧,子夜很快就会到的。”

崔翎目光微动,再抬眼时已经模糊一片,她哽咽说道,“祖母,我想要去营帐找爹和五郎。”

她解释起来,“这件事,舅公他们也需要知道,至少,若是需要拖延时间,他们也好将计就计。而且,苏姑姑说,她们若是成功,会直接将人押解到营帐,和阿史那泰江正面对决。”

她想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而不是被动地在安全的城池内等待。

这样,她没有办法安心。

老太君沉默不语,过了半晌,低声说道,“好,那你去营帐找你爹和五郎。”

她叹口气,“若是有什么消息,记得要第一时间叫人送信回来,不止我,你大舅母二舅母都担心地很。”

崔翎连忙道,“是,若是有消息,我一定叫人立刻送消息回来。”

世子夫人便叫人一路将崔翎护送出城。

崔翎在内城市尚还不觉得什么,除了每日里抬进来的伤病员让她可以想象一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其他的,街市依旧有商铺林立营业,侯府也井然有序。

然而,当她一踏出内城,来到城外,一路往营帐方向而去时,才知道战祸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途径的有些村落,已经片瓦不存,到处都是废墟。

好端端的树林,被烧得焦黑,听说是阿史那泰江的指使,他派人偷袭那些村庄树林,虽然最终那些小股的突厥人都难逃苏家军的围剿,但却达到了造成恐慌的目的。

崔翎不忍再看,便将车帘子牢牢地盖住。

她害怕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流出泪来。

战争,真的是太可怕了,若是可以,她真希望现在就能够终结这一切。

平西侯的帅营中,大将军沉着脸一言不发,过了良久才叹口气说道,“既然这是你二嫂的选择,如今也已经无可挽回,不如咱们就信她一次吧。”

平西侯脸上的表情难掩焦虑担心,可那些可以对世子脱口而出的责备的话,在面对苏静妍这个女儿时,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大手一挥,“来人,准备一下,我要和阿史那泰江亲自对话!”

225 战死

传话兵很快回来,带着一脸的为难和气愤。

他半跪回禀,“侯爷,那阿史那泰江太过嚣张,他扔了侯爷的名帖,还说……还说……”

平西侯眉头禁皱,“他还说什么?说话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都说出来!”

那传话兵为难极了,终于还是咬牙切齿地道出,“阿史那泰江说,他对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没有兴趣,若是侯爷想和他商谈,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小心翼翼看了平西侯身后的崔翎一眼,然后垂头说道,“只是得请袁五夫人过去。”

那传话兵说得简单,但看他神色,阿史那泰江的原话一定十分肮脏猥亵。

平西侯怒火升腾,右手狠狠往桌几拍去,桌上的茶盏哐当哐当差点就要被震碎。

老爷子年过六十,一向说一不二,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年轻后生如此怠慢鄙视,他十分震怒。

阿史那泰江扔了他的名帖这也就罢了,但那人不该肖想五郎的媳妇,那简直就是混账畜生的所为,绝不能原谅。

崔翎也很生气,那日她从阿史那泰江处逃脱时,那个邪恶的眼神让她至今想起时都觉得害怕颤栗,她深信,他是个魔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魔鬼。

那样的人,绝不可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请她过去。

她厌恶这种感觉,但看到平西侯一大把年纪怒火上扬,她只好强自忍住不快,上前一步轻轻对平西侯说道,“舅公,阿史那泰江是故意说这种话想要激怒咱们的。”

崔翎语气平静柔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您若是生气了,岂不是正好中了他的意?”

两军对战时,冲动是魔鬼。

假若平西侯因此丧失理智。对阿史那泰江来说,绝对是一种便利。

那个人,太会攻心之术了。

平西侯当然不会真的将崔翎送去与阿史那泰江谈判,所以这次要求会面便不了了之。

眼看时间越发紧了。他开始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苏静妍和梁氏身上。

苏十一能不能活,民心会不会失,军士的战斗激情会不会被点燃,全看今夜子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帅帐中的气氛越发沉默绝望。

眼看着子时将到,平西侯痛苦地别过脑袋去,“只怪十一郎命不好,生在了苏家。我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听从阿史那泰江的指示,撤军五十里。”

他的身子萧瑟极了。“一旦撤军,内城还能不能保住,我真的不敢保证。与内城千万百姓相比,我只能牺牲十一郎一个。”

苏十一是平西侯府二房的嫡孙,年轻。有才气,被给予重望。

虽然将来苏家二房不能承爵,但二房的嫡子在西陵城仍然发挥重要的作用,对于整个平西侯府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

平西侯特别喜欢性情开朗的十一郎,这是他心爱的孙子之一。

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老人家心中万般艰难和痛苦。然而,却不得不下这样的决定。

家,国。

从苏家先祖从太祖爷手上接过西陵这座城池和守护大盛朝西疆的重责之日起,苏氏子孙就已经注定被绑在了盛朝的战船上。

平西侯只能这样选择。

正当传令兵要出营帐之时,忽听外头一声娇喝,“爹。您这是在说什么?您要放弃十一郎?那也要先问问阿史那泰江愿意不愿意放弃他的妻子了。”

苏静妍掀开帅帐,将被捆绑住的异邦女人推了进来,笑着说道,“这就是阿史那泰江的妻子,哦。不,是阿史那泰江的妹妹。”

她对满脸含泪的突厥公主说道,“你别哭,我只是借你一用,又不会真的伤害你。只要等会儿你出去了,你哥哥不舍得你,你一点事也不会有的。”

崔翎又惊又喜,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可却不见梁氏在,不由心中又着急。

她转头问道,“小姑姑,我二嫂呢?我二嫂在哪里?”

苏静妍笑着说道,“你二嫂没事,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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