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翎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两句漂亮话,想让神思过虑的老太君放下担心。
却听老太君接着安抚她道,“子嗣的事儿,又不像是射箭,哪能那么巧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再说,就算是神箭手,不也得经过天长日久的练习吗?你们两个都还年轻,来日方才,咱们不急,不急。”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崔翎将头垂得更低了,心里想老太君还真敢打比方,这话虽然分明是要安慰她的,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就那么怪呢。
就算是神箭手,也得经过天长日久的练习……
她前世也是经过人事的,老太君生动形象的比喻一下子就勾起了她想象的翅膀,不由令她羞得满脸通红。
崔翎粉面微酡,连忙说道,“祖母,不许取笑人家!”
她抱着老太君的手臂晃啊晃,“原本啊,孙媳妇是觉得让祖母失望了,有一点愧疚,但好在两位嫂嫂都有了身孕,祖母想要抱曾孙,三嫂四嫂一下子给了您一双。”
老太君将她搂在怀里,“傻丫头,祖母活了那么多年,这世上的事不知道经过多少,难道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吗?”
她一顿,接着说道,“子嗣的事,本来就是天意,何况不过一夜,我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多少希望。怎么会因此而苛待你?”
崔翎低声唤道,“祖母……”
老太君笑得越发慈和,“祖母不否认当初求娶崔氏女是存了那样的心思,但如今我更庆幸的却不是你有没有为袁家添子嗣,而是……”
她语气温和柔软,像是黑夜里温暖的白月光,“而是我们家小五媳妇,是这样一个好孩子。”
崔翎只觉得心底深处某扇尘封紧闭的大门蓦然松开了,有一股温热的洪流从她胸中倘佯而过,鼻间有酸涩的水奔涌,汹涌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她趴在老太君的膝上,强忍下泪意,想要说些感恩的话,但开口时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君问她,嫂嫂们怀孕了,而最被期望的她却病没有,她刚才是不是难过了?
不,她没有。
事实上,她还松了口气,并且觉得自己好幸运。
否则在接下来与老太君相处的日子里,她无法想象到底要怎样才能面对老太君的惆怅失落?
她明知道老太君抱曾孙心切,新婚夜却故意没有和袁五郎圆房。
明知道老太君是因为牵挂着她肚皮里的动静,这才免去了尚武堂的早操,她不只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在前次葵水来时,也没有及时跟老太君说。
不只没有说,她还费尽心力地掩盖了。
虽然也是担心老太君失望,可扪心自问,难道没有想要继续偷懒的心思吗?
说到底,她还是太自私了。
可现在,老太君没有怪责她,在三嫂四嫂都有了身孕这样大喜的情况下,还想着要顾虑她的心情,怕她伤心难过,撑着病体说了那么多安慰她的话。
崔翎觉得自己真是太坏了。
她强忍住泪水,不让它们流下来,怕让老太君积郁过多的神思再多受一份担忧,只拿袖子胡乱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心里有了决定。
有些话不必说,可以用行动去证明。
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老太君的臂膀上,静静地,静静地……
翌日晨起,到了用早膳的时候,崔翎并没有出现在正堂。
老太君奇道,“小五媳妇每日里最盼望的就是用膳的时辰了,哪日不是一大早就过来等着了,今儿这是怎么了?”
杜嬷嬷笑着说道,“回老太君的话,五奶奶卯时过来请安,见您还未起身,便就没有进屋。我见她换了上回大奶奶给她新做的衣裳,想来是去了尚武堂。”
她忙拿了勺子舀了一碗米羹,“今儿厨房做的是菊花羹,听说是五奶奶吩咐下去的,说是这个菊花羹对您的身子好。”
今日还是刘师傅亲自送的餐。
他立在一侧,指着桌子上几样点心说道,“不只菊花羹,还有这些,也都是五奶奶特意吩咐下来的,五奶奶说,已经问过王老太医,这些东西都能用。”
杜嬷嬷夹了块点心到老太君碟子里,“这个叫枸杞莲心糕,昨儿五奶奶从您这里出去后,便去跟刘师傅商量研制的,为了去除莲心的苦味涩味,五奶奶试了好几回呢。”
她笑着说,“老太君您尝尝!”
自然是好吃的。
老太君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昨儿小五媳妇非要亲自去送王老太医,原来是要问这些。”
崔翎喜欢鼓捣美食,这一点老太君是很支持的。
她老人家自个的嘴也挑剔,否则也不会花重金礼聘那么多的名厨在府里了。
自从崔翎嫁过来后,每日里的食物还从未有重复过,光说一条鱼,便有不下几十种做法,每每还能给她做出从未尝到过的美味,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所以,小五媳妇询问王老太医后,精心制作出来的糕点,味道自不必说,光冲着那份心意,老太君也欢喜得不得了。
只是,她心里却仍然隐隐担忧,因为崔翎这会正在尚武堂操练。
对老太君来说,崔翎性情就和袁悦儿一样,尤其在住进泰安院后,行为举止不像是个孙媳妇,倒像是膝下养大的孙女,凡事既不跟她客气,也从来不刻意讨好她这个祖母,所思所想所言所行,皆是发自内心。
那孩子不乐意虚情假意,也不愿勉强自己做不喜欢做的事。
若到了其他人家,恐怕要受长辈不待见,可是袁老太君却就喜欢她这一点。
老太君还记得小五媳妇被免了每日里扎马步做早操时的欢喜雀跃,这两月来,只要她不提,小五媳妇也绝口不谈做早操的事,就算小二媳妇梁氏偶然提到,小五媳妇也必将话题绕开。
可见,崔翎是十分不愿去做操练的。
但今日,她却自动自觉地去了,难道那孩子虽然嘴上说没什么,心里还是在意没有怀上子嗣这件事?
老太君一边吃着美味的枸杞莲心糕,一边想,等小五媳妇回来了,还是得再和她说道说道。
040 枪法
尚武堂中,崔翎维持着下蹲的姿势已经足有一刻钟,一动都没有动过。
她很累,腿脚都酸得不行,但没有到二嫂喊停的时间,她咬着牙不肯让自己放松下来。
桌案上最后一片香灰弹落,梁氏出声道,“五弟妹,时辰到了。”
崔翎扶着桌几的边角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发现双腿因为发麻而止不住地颤抖。
她重重吐了两口气,“只是扎个马步而已,想不到那么难!”
梁氏对崔翎的印象算不得顶好,粗浅几次接触,只觉得五弟妹不过是个贪吃懒做的小女孩,虽已经嫁为人妇,但心性却跟任性的小姑娘似的。
她虽谈不上厌恶,却也不是十分喜欢。
但昨日在泰安院,廉氏和苏子画先后确诊有孕,她当时头一个反应不是袁家又要添丁了,也不是或许她能从两位弟妹那过继到满意的嗣子。
她那会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五弟妹一定很难过。
忘记了恭喜,也不曾道贺,她的目光一直都在崔翎脸上打转,很担心五弟妹会想不开。
今晨天色微蒙初亮,梁氏照例先来尚武堂练操。
自从袁二郎过世之后,她膝下空虚,夜间也睡得不甚踏实,索性便每日早起操练。
虽说每日练早操是镇国将军府后宅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其实早已形同虚设。
大嫂掌家理事,每日里事务繁多,素常不来。
三弟妹和四弟妹已经为人母,膝下都有幼子羁绊,时常也会缺席。
至于老太君,饶是年轻时纵马驰骋上过战场,但年纪大了,身子骨到底有些不灵便,刮风下雨天气冷,杜嬷嬷和乔嬷嬷都不肯叫她出来。
能风雨无阻每日天不亮就来尚武堂练操,一直到日上三竿再走的,也只有梁氏了。
从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闺阁弱质,到能轻松地抱起尚武堂前院的石狮,从书香门第的帝师府千金,到能娴熟地打出一套袁家十八路枪法,梁氏只用了短短五年。
这五年来,在尚武堂度过的时间,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她一人。
在老太君特许免了五弟妹的早操后,她曾经以为,这种孤寂而漫长的练习将会继续下去,她一个人,寂寞而久长地继续下去的。
但今晨,梁氏刚推开尚武堂的门,身后便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二嫂,我来练操!”
梁氏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有些了然。
她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昨日王太医的诊脉,最被寄予厚望的五弟妹没有怀孕,反倒是三弟妹和四弟妹又再得麟儿。
五弟妹心中在意,恐怕也不好意思再享受祖母的优待了,是以才会主动前来练操。
梁氏觉得,五弟妹的转变令人心疼。
她想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九年前她初嫁给袁二郎的情景彷佛还在昨日,那时的她优雅柔和淡定安静,和其他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孩子一样,自小被要求读书明理,哪里有半分现在的乖戾暴躁?
但温柔平静的性情,并没有给梁氏带来平坦安宁的人生。
她成婚四年无所出,后来丈夫战死,没过两年娘家又遭遇变故。
那时候的她,就和五弟妹一样,在惶恐忐忑和不安中,选择了练操。
这是她最好的发泄方式,也是她唯一的寄托。
梁氏目光微闪,回过神来,见崔翎腿脚仍然止不住颤抖,不由便上前将她扶住,“你初次练习,这个时间对你来说有些长,下回可不要这样坚持了。”
她扶着崔翎坐下,蹲下身子轻轻按摩着她扔在抖动的小腿,叹了口气说道,“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欲速则不达,练操的事,听二嫂的,还是循序渐进得好。”
梁氏不曾发现,她说话时语气极轻,温柔地像是换了一个人。
崔翎微微一愣,随即展颜笑了起来,她没有拒绝梁氏的好意,自己也弯下身子照着梁氏的样子按摩起了另外一条小腿。
她一边按着一边说道,“我只是想把前两个月荒废的给补回来。”
梁氏不赞同地瞥了崔翎一眼,“五弟妹若是因为没有怀上子嗣,觉得有负祖母才这样的,二嫂劝你还是歇了这心思。”
她微微一顿,“祖母是个开明慈和的人,她也没有寻常妇人那样的小心眼,这些日子她对五弟妹好,可不只是因为期盼五弟妹的肚子,而是真心喜欢你的性子。”
满堂冰刃并排靠在墙头,银色的枪头伴着红缨长舞,发出点点光亮。
梁氏眼中有星芒闪过,她声音骤然严厉起来,像是把断了弦的琴,嘶哑而铮厉,“倘若你是为了那些才在这里练操,我劝你还是不要白吃这个苦头了。”
她面沉如水,“就说这扎马步,不下苦功,没有一年半载都练不成。”
崔翎面上现出苦涩微笑,从前,她一直都觉得跟着大嫂学管家也好,跟着四嫂识字读书也好,都只是为了让袁老太君高兴。
她将老太君当成了最高领导,一张供她吃喝玩乐的长期饭票。
所以,老太君既然开了口,她便是心里再不乐意,也必须要去做。
但经过这两月来的朝夕相处,以及真正投入到了这些她内心有些抵触,却为了讨好老太君而不得不去做的事后,她才发现,事实显然并非她想象中那样。
学管家可以知庶务,读书可以明道理。
这些在她过去的人生里或许并不重要,然而将来若要另自开府,却是立足的根本。
老太君让她去学这些,并不是袁家需要一个懂这些的孙媳妇,而是因为她将来当家立府需要掌握这些。
正如崔翎晨起来尚武堂时,想的是不能再恬不知耻继续利用老太君对她肚皮的期望偷懒耍滑了。
可当她真正地扎扎实实地下蹲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想的却是,扎马步这件事,锤炼的不只是人的身体,还有精神。
期间她无数次想要放弃,也无数次感觉已经到了体力的边缘,但她一次又一次地挺了过来,虽然现在双腿打颤,有些丢脸,但浑身上下却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崔翎抬起头来,轻轻握住梁氏的手,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因为没有怀上子嗣怕祖母不待见才躲到这里来的。”
她眼眸微动,似有星辰闪烁,“我只是,不想再偷懒下去了,这样而已!二嫂,我刚才看到你使那红缨枪如同灵蛇在手,真好看,能不能教我?”
041 心疾
梁氏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在崔翎脸上打量了许久,终于露出释怀的笑容。
她徐徐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枚擦得锃亮银枪,“想学枪法?”
崔翎点了点头,“嗯,我想学。”
梁氏轻轻颔首,不过片刻,一套袁家枪已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银枪尖锐的锋芒刺破白日的宁静,风中似有金戈铁马奔腾鸣啸。
她呼了口气,提枪立到崔翎面前,“这是你二哥从前不离手的兵器,自他去后,便成了我的。”
崔翎微微一震,低声问道,“这枪是二哥的?”
梁氏扶着枪在崔翎身侧坐下,目光温柔地投射在闪着亮光的枪头。
她叹了口气说道,“五年前你二哥身陷突厥,假若那时我就有现在的能耐,便可学一学祖母当年独闯奇阵以巾帼之力破万军救祖父的壮举了。”
可那会她只是个被呵护得太好娇气柔弱的女子,莫说上阵救夫,就是孤身一人赶赴战场的本事也没有,收到袁二郎被困的消息,除了暗自垂泪竟也没有其他的法子。
梁氏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红缨枪,“后来,父亲和三弟找到了二郎的尸骨,万箭穿心,他早就已经面目全非,可这杆银枪却一直都紧紧地抓在手中。”
她微微一顿,修长的睫毛盖住黑白分明的眼眸,眸光微动,忽明忽暗,“枪头的红缨穗是我亲自编的,竟还完整无缺,那傻瓜,都到了那等时刻,还想着这些……”
崔翎听二嫂语气平静,但神情中分明蕴含了波涛汹涌的哀愁痛悔。
她心下微拧,眼眶中似有晶莹闪落,忍不住唤道,“二嫂……”
梁氏转过头来,冲崔翎轻轻一笑,“五弟妹别哭,我说这些可不是要惹你流泪的。”
她轻轻将银枪放回位置,又扶着崔翎起来,“我只是想说,看到你真心实意地想学枪法,我觉得很欢喜,替五弟欢喜。假若……”
梁氏的声音微颤,“假若我从前能和你一样,那你二哥也许就……”
崔翎愣住,她心想,她想学练枪的理由,只不过是觉得这项运动很不错,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有一技傍身,心有长物底气便足,以后谁也不敢随意欺负她。
可二嫂显然是误会了。
她不晓得现在西北疆场战况如何,也不知道袁五郎会不会有陷入危机的那一天。
最好没有。
但若有一日,袁五郎当真陷入了当初二哥那般的险境,莫说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救人,就是有,等她从盛京赶到西北,快马加鞭也要十五日。
他也根本等不及的。
就好像二嫂一直都在后悔当日不曾练好枪法,不曾赶赴沙场学老太君那样救夫,可就算二嫂当时已经将袁家的枪法练得滚瓜烂熟,那又有什么用呢?
盛京到突厥,不远千里,二嫂闻讯赶去,也早就已经过了救人的时机。
更别提行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排兵布阵靠的是谋略,冲锋陷阵靠的是武勇,从敌营救人则需要两者兼备,远不是会耍一套枪法就能够做到的。
二嫂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崔翎前世修读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晓得二嫂这样其实是一种心理疾病。
关系紧密的家人意外去世之后,哀伤懊悔自责沉湎都是正常的反应,但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淡变浅。
时间可以抚平伤痛,这是自然规律。
但二嫂显然不愿意让残酷的时间带走她对二哥的记忆,她将二哥的死归咎于自己,这样她就永远不能释怀,也永远将二哥铭刻在心上。
在前世,崔翎看过很多类似的案例。
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感情恩爱的夫妻之间,一方骤然离世,另外一方无法接受。
就将自己整个人封闭起来,认为对方的死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因为过去一点未能达成的承诺而懊悔痛苦,有些性情大变,有些甚至还有轻生意向。
症状越深,需要心理辅导的时间就越长。
崔翎真的很想狠狠敲醒二嫂,让她不要再继续沉溺在自责愧疚痛悔中不可自拔。
但理智告诉她,二嫂贞烈,她若是直言不讳,恐怕后果会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是要和二嫂建立信任的关系,在二嫂对她逐渐卸下心防的前提下,她才能润物细无声地将自己前世粗粗涉略过的哀伤抚慰知识,慢慢地灌输给二嫂。
徐徐图之,方能解开二嫂的心结。
毕竟,二嫂今年才不过二十六岁。
就算身上背负着朝廷的诰命,今生恐怕不能再改嫁,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人生在世,最大的幸福也不一定只有相夫教子。
崔翎前世,二十六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青春仍在,朝气蓬勃。
假若用花朵来形容的话,这个年纪的女人刚刚褪去了含苞待放的青涩,正一点点地将花瓣撑开,娇艳美丽地初绽,比五月的晨风还要清新温暖。
她不能容许二嫂在花期最盛的时候枯萎凋谢!
练过马步之后,又练了一套入门的拳法。
十二月初的寒天,崔翎热得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但她却丝毫不觉得苦,因为二嫂看她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到先前的嫌弃和不屑。
梁氏有些心疼地说道,“五弟妹今日练得有些过猛了,现在许是还好,但睡上一觉起来,定然要浑身酸痛。快,外头天冷,将斗篷系得紧些。”
她想了想,吩咐伺在一旁的木槿,“你先回去准备给你们奶奶准备热水,放几块姜片,叫她好好泡一泡,否则这乍冷乍热的,极易得上风寒。”
木槿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奶奶呢?”
梁氏瞥了木槿一眼,“你们奶奶,我亲自给送回去,成吗?”
木槿晓得二奶奶最不好说话,见崔翎给她使眼色,便忙恭声说是,退了下去。
崔翎不好意思地说道,“二嫂也回屋去换个衣裳,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能自己回去的。”
梁氏轻轻一笑,“我今儿没怎么动,身上不曾出汗,除了送你回去,也顺便看望一下祖母。”
她微顿,“不知祖母吃了王太医的药后,昨夜歇息得可好?”
崔翎拍了拍脑袋,“我过来时祖母还没有起身,也不知道用了那药好些了没。原想着练一会就回去看看的,谁料到竟过了那么久……”
她咬了咬唇,“也不知道早上做的那些枸杞莲心糕,祖母吃了觉得好不好!”
梁氏见崔翎着急,不由笑了起来,“那五弟妹还磨蹭什么?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去。”
042矛 矛盾
早歇过后,袁老太君精神好了许多。
见到梁氏和崔翎有说有笑地进屋,她心里高兴,笑着招呼两个孙媳妇到近前。
先是问了方才在尚武堂都练了什么,见崔翎一身的汗,便忙叫她去洗一洗,“赶紧换身干净的衣裳去,这大冷天的,小心不要着凉。”
崔翎也觉得衣裳湿哒哒黏在皮肤上有些难受,便吐了吐舌头,“那我先过去了。”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在拐弯的时候,隐约听到里头传来二嫂的说话声,“祖母,我想等三弟妹和四弟妹生完这胎,就赶紧为二房挑一位嗣子。”
二嫂的声音清淡而坚决,“祖母,这回您可不能再偏袒弟妹了,得帮孙媳妇做主!”
崔翎心下微愣,脚下步伐便迟缓下来。
按照她从前的想法,这等闲事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的。
不让麻烦沾身,这是她为人处世的准则,这些年来,她能在处境复杂的安宁伯府过得滋润,正是因为她从来不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跳,连沾个边都不肯。
但现在,第六感告诉她,一向安静平和友善的镇国将军府,正要迎来一场后宅风雨。
起因是子嗣,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但崔翎想,假若三嫂这胎还是男孩,她必不肯将刚出世的孩子过继到二房的。
否则她养着别人的孩子,却将自己生的送出去,这算个什么事。
四嫂就更不用说了,她们相处的时日最久,崔翎最懂苏子画的心思,假若四嫂肯割舍自己的孩儿,琪哥儿哪能留到现在?
可二嫂这回却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讨一个孩儿回去的。
镇国将军和袁家三郎四郎此刻都在西北征战,与敌人短兵相接之间,总难免会想起五年前身陷敌阵惨死的袁二郎,假若去信问过他们的意思,自然无所不从。
而有本事最终拍板定论的老太君,这次也不可能再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崔翎预料到,假若这事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妥善解决,那以后袁家后宅是不可能再像现在这般平静和气了。
她才刚刚爱上这种和谐美好的气氛呢,这摊浑水,要不……她就趟一下?
出于人性考虑,让三嫂和四嫂主动放弃自己的孩子,这太残忍,她做不出来。
盛朝人都十分注重血脉宗法,记在了二房名下的孩子,就算能天天看到,也不是自己的了。
将来若是分了家,隔了一个房头,想见难,兄弟之间也不甚亲近。
何况,百年之后,不能承香火。哪里有隔房的侄儿给婶婶上香烧纸祭祀的?
所以要劝,也只能在二嫂这边想法子。
可二房没有子嗣,将来连个香火都受用不到,岂不是更可怜?
两难啊,两难!
崔翎一边泡着热水澡,袅袅的热气似一阵白烟升起。
她在朦胧的水气中遐思,一个还不甚清晰的念头徐徐冒出心头。
也罢,十月怀胎,等两位嫂嫂生下孩子,尚还有些时日,不急……不急!
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清除掉身上汗渍的同时,好像将腰腿间的疲乏酸软也一并赶走了似的,崔翎觉得身轻如燕。
她看了看时辰不早,便带着木槿先去了一趟小厨房。
刘师傅正在准备午膳,看到崔翎来了,忙停下手中的伙计,上前道了声,“五奶奶好。”
崔翎笑着问道,“今儿午膳吃什么呢?”
刘师傅献宝似的端出一盆刚摆好样子的菜来,“绣球鲈鱼,刚整好,正要拿去蒸呢!”
他又指了指灶上,“老太君牙口不好,我又做了道香酥排骨肉丝,将排骨上的肉啊去骨剔成丝,裹了粉跑一下,再烹制成菜。”
崔翎光听菜名就有点忍不住,她双眼放光地望着锅,沉闷的心情一下子晃开。
刘师傅偷偷说道,“老唐有个朋友在南边跑海的,前些日子来盛京,给老唐带了点番邦的作料,小小红红干瘪瘪的,好像叫辣子,五奶奶瞧瞧,是不是您上回说起的那个什么辣椒?”
他顿了顿,苦着脸说,“我尝了一口,辣得舌头都恨不得吐掉。”
刘师傅一边说着,一边从橱柜里寻了个小匣子出来,打开。
崔翎惊喜地叫道,“是它,就是它!”
虽然眼前的红辣椒有点扁肥,长得不够秀气,但她仍旧一眼就认出了它。
她欢欢喜喜地将小匣子捧在手中,“这会快要到午膳时间了,刘师傅你就先做着,等我伺候完老太君用饭,就过来跟你说这辣椒怎么用才好。”
袁家的人都没有吃过辣椒,如果乍一下就放重辣那一定没法承受,所以呢,得从微辣开始入手,看看这口味是不是能被接受,再循序渐进,逐步加重。
她前世时很小就要做全家人的饭菜了,长年累月的锻炼,让她有了一手十分漂亮的厨艺,来到盛朝后成为一名伯府小姐,她还没有机会下过厨。
从前是因为懒,以及怕麻烦。
但今天是她和最爱的辣椒久别重逢的好日子,她决定亲自下手煮几个拿手的好菜。
祖母犯了高血压,先吃清淡的,暂先不送。
几位嫂嫂那里,崔翎打算亲自去送菜,她发誓一定要将她们变成与她一样无辣不欢的吃货,以后她就能更加理直气壮地求祖母帮忙多寻些辣椒回来了!
她想得正美,忽见老太君房里的小篱急匆匆来找她,“五奶奶!五奶奶!”
崔翎从小厨房的门口露出脑袋,“我在这!”
小篱跺了跺脚,“五奶奶,可算是找着您了!”
她喘了两口气,接着说道,“安宁伯府派了位嬷嬷来,哭着要见您,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您快点回屋瞧瞧去!”
安宁伯府的嬷嬷哭着来要见她?
崔翎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是安宁伯府坏了事,袁家不可能一点风闻都没有听到,大哥每日都要上朝的,他的消息可比任何人都灵通得多。
如果是安宁伯夫人身子不好,那派个嬷嬷来传个话便成,怎么还用得着哭?她三朝回门的时候,祖母还好端端的,身子骨可康健了,不可能这么点时间就出了大问题。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崔翎心中疑惑,忙跟着小篱匆忙地回了正堂。
043 请求
泰安院的正堂很安静,除了几个伺候茶水的丫头,没有别人。
一个嬷嬷,还没有这个资格值得老太君费神招待,所以她老人家打了个招呼便就借故回了屋。
将正堂空出来让崔翎待客,则是她给心爱的孙媳妇撑的脸面。
来的是位四十出头有些微胖的嬷嬷,有些眼生。
她眼角有点红肿,像是刚哭过,不过这会眼泪已干,看起来也并不见十分哀伤。
崔翎仔细认了认,确定不是五房的,也没有在安宁伯夫人的院子里瞧见过。
她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木槿。
木槿连忙找个机会凑到崔翎耳边说道,“那是二夫人身边的陶嬷嬷。”
安宁伯府二夫人米氏,是庆国公的嫡生女儿。
几房妯娌间,数她出身最好,便难免有几分清高傲气,连带着她身边的嬷嬷丫鬟出门,都各觉高人一等。
木槿在安宁伯府的时候,因为主子不给力,没有少受二房丫鬟们的气。
去厨房取菜啊,去针线局取一季的新衣啊,就连熬个去火的药汤人家都得抢个先。
这位陶嬷嬷也曾遇到过几回,但人家护短,连正眼都没有瞧过她,一句话就让她吃亏到底。
这些腌?事,木槿是从来不会到九小姐跟前说的。
但她不喜欢陶嬷嬷,这情绪却自然而然地流泻在她的语气中。
崔翎目光流转,心下便已如明镜。
陶嬷嬷是二伯母的人,能让她哭着来袁家的事,定然是二房的事。
可她记得二伯母娘家是很威风的,宫里头的淑妃就是庆国公府的。
二房要是有事,不去求庆国公府,不去求淑妃娘娘,倒痛哭流涕地来见她……
显然,见她不过只是一个幌子,人家要求的是镇国将军府袁家。
但若是正经的大事,牵涉朝堂政治,二伯母又不傻,怎么可能派一个嬷嬷来跟她哭诉?
所以,多半是二房的堂兄堂姐们惹了什么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的事。
崔翎这样想着,不由便松了口气。
不是崔家有事就好,不是五房就好。
虽然对崔家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在大盛朝,女子在夫家的地位如何,除了子嗣外,很大程度上由她的出身决定。
娘家若是势强,婆家自然会多给一份脸面,行事也有所顾忌。
譬如二伯母,能在安宁伯府横行无忌,连身为世子夫人的大伯母也要让她三分,还不是因为她娘家庆国公府是大盛朝最鼎盛的名门世家嘛?
所以,崔翎为了自己,也要日日盼着安宁伯府好,五房好。
至于别人嘛,只要没有干什么抄家灭族连累她的事,她才懒得操这份心呢。
那嬷嬷见了崔翎,连忙行礼,“老奴是二夫人身边的陶婆子,给九姑奶奶问好。”
木槿撇了撇嘴,陶嬷嬷平素眼高于顶,这回却自谦为婆子,那不必说,一定是有求于小姐了。
她心下冷笑,当初可劲地纵着底下的小丫鬟们欺负她,其实就是没有将九小姐看在眼里。
不然那些小丫鬟们怎么不去抢长房几位小姐的衣裳?
怎么不去倒其他得宠的小姐们的药汤?
如今倒好,看九小姐嫁到了袁家来,有要求着的事来便舔着脸皮过来,亏她们也好意思!
崔翎不想要沾染安宁伯府二房的事,便打定主意不管陶嬷嬷说什么,都要打太极过去。
她淡淡一笑,“原来是陶嬷嬷啊。”
原来两字,咬音微有些重,仔细听来,带了几分戏谑。
陶嬷嬷老脸一红,咬了咬牙说道,“二夫人本想亲自过来一趟的,但她这几日病了,只好遣了老奴来给九姑奶奶请安。”
她只将话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
按照常理,九姑奶奶自然会将话题接下去的,总要关心地问一下,二夫人得了什么病,怎么身体不好了,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样,她才好顺水推舟,将要求的事儿说出来,还不显得死皮白赖。
谁料到崔翎听了这话,只是叹了口气,“这天气冷了,是容易生病,我们家老太君这几日就身子不适呢,劳烦陶嬷嬷回去叫二伯母穿得暖些,仔细身体。”
陶嬷嬷一愣,九姑奶奶并没有给她接话的机会。
她想了想,鼻子一缩,竟有两颗豆大眼珠从眼眶中滚落,“九姑奶奶是知道的,我们二夫人身子骨一向很好,这回若不是因为五爷,她怎么会一病不起……”
陶嬷嬷心中暗想,这回她都已经主动提到了五爷,九姑奶奶总该问问五爷犯了什么事,怎么惹得二夫人病倒这样严重了吧。
崔翎为自己的判断力点赞,她早就料到应该是二房的哪位惹了事,果然。
她其实对五堂兄没有什么印象。
没办法,安宁伯府子嗣太多了,堂兄弟堂姐妹加起来三四十个,她那么懒惰的人,怎么能记得清谁是谁?
尤其男孩子长到十岁就迁去外院过,不是家宴都碰不着,她就更没有印象了。
除了特别显眼的那几位,迎面走过来,她都不一定认得出谁是谁。
所以,她本来就不想沾的麻烦,又是她完全没有印象的人,怎还会想要知道个子丑寅卯了?
躲都来不及,傻了才会撞枪口上。
但便是躲,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崔翎垂着头又深叹一口气,“慈母如同三月春晖,总是时时刻刻要为子女提心吊胆的,二伯母这样慈爱,菩萨一定会保佑她的病早日好起来的。”
陶嬷嬷吸了一口凉气。
她心想,九姑奶奶没有出阁时,在家里时那就是个一点主意也没有的。
莫说其他几房了,就是他们五房的丫头,也没有少欺负她房里的人。
那时大伙暗自里都在传言,当初先前的五夫人过世时,叫九小姐受了刺激,这么天仙似的小姐,恐怕有些痴愚,所以才躲在屋里不见人的。
陶嬷嬷想,她自告奋勇要接这趟差事,也是因为九小姐容易说话,没有脾气,好糊弄。
可从前呆呆笨笨的一个人,怎么嫁了人就忽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她有些后悔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夫人是个什么人,谁也没有她心里更清楚。
若是不将差事办好了,她回去定没有好果子吃。
这样想着,陶嬷嬷便决定不再虚以委蛇,等着人家来问,她必须要主动请求了。
她也真豁得出老脸,直接“噗通”一声朝着崔翎跪下,“求九姑奶奶救命!”
044 刁难
崔翎心头冷笑,这位陶嬷嬷真是好厚的脸皮。
刚才还是一副端着拿乔的神色,只不过才两句话的功夫,就跪在地上哭了个屁.滚尿.流。
先前小篱急着来寻她,说的是安宁伯府上的嬷嬷哭着来求见。
她还当真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现在看来,这不过只是陶嬷嬷非要见到她所用的伎俩罢了。
陶嬷嬷拿着安宁伯府的名帖来,又不肯明说自己是二夫人派来的,还将眼睛哭成了核桃。
莫说是小篱,就是老太君,也吃不准崔家发生了什么事。
否则,何必又急匆匆地将她寻回来?
这陶嬷嬷好大的算计,好深的心机。
崔翎目光微动,心里只觉得好笑。
二夫人和陶嬷嬷分明有求于她,可却还拿这样的仗势对付她,果真当她是个傻子吗?
那她……便傻一回叫她们看看吧。
陶嬷嬷跪倒在地,几乎是痛哭流涕,“咱们家五爷,九姑奶奶是知道的,最是温和守礼的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座上的崔翎,心想九姑奶奶怎么还不叫她起来。
好歹她也是二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嬷嬷,便是安宁伯夫人面前也是有几分脸面的。
十二月的天了,屋里虽然烧着炭,但地面上还是冰凉冰凉的。
凉意从膝盖上穿透而过,又硬又冻,陶嬷嬷觉得整个身子都冷了下来。
她见九姑奶奶垂着头没有反应,也有些着急,便也不卖什么关子了,“可是沐阳伯府的石四公子竟然诬陷五爷……诬陷五爷不规矩,将人当街打了一顿不说,还绑起来。”
沐阳伯府,崔翎是知道的。
上次白四小姐生辰,她见到了沐阳伯府的石六小姐,还言谈甚欢。
四嫂告诉过她,镇国将军府和沐阳伯府是姻亲,石家的太夫人正是袁家的祖姑奶奶。
这位石四公子,据说和袁五郎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感情好得很。
怪不得,二夫人要让陶嬷嬷来求她。
只是,不管陶嬷嬷说得多可怜,崔翎是不会相信石四公子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沐阳伯府虽然富贵,但安宁伯府也不是随意让人小觑的角色。
更何况,崔五的外公是庆国公,假若他当真温和守礼,石四公子是吃饱了没事做才去惹他的?
崔翎皱着眉头不说话,也不发问,只是注视着陶嬷嬷。
陶嬷嬷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也顾不得先前心里想好的那些弯弯绕绕,简单直接地便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她用力磕了两下头,“听说九姑奶奶和石六小姐是手帕交,二夫人便想求您去和六小姐说说好话,我们五爷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六小姐认错了人。”
崔翎闻言一惊,难道五堂哥是对丹姐儿做了什么事?
她想了想,咬了咬手指说道,“我听不懂这说的是什么意思,五哥怎么了,这和石六小姐又有什么关系?陶嬷嬷能不能再说一遍?”
陶嬷嬷脸色一白,她刚才的话说得虽然含糊,可也并不是什么难懂的话。
她以为只要说出来“不规矩”三个字,九姑奶奶就能听明白了的。
陶嬷嬷只好将话又说了一遍,“石四公子受了石六小姐的指认,诬陷五爷不规矩,将五爷当街打了一顿,还将人绑去了沐阳伯府不放人。”
她眼睛一抖,几颗眼泪就又掉了下来,“二夫人去要人,石四公子不肯放,什么法子都想过了,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求到了九姑奶奶您这里。”
崔翎还是咬着手指,“陶嬷嬷,您说话能够清楚一些吗?我还是有些不大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