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博然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那张冷峻孤傲的脸,又渐渐和记忆中,那个少年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孟博然记得那一天,因为他爸单位加班没有如约出席家长会,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
但他的低调沉默依然不能保全他幸免逃脱。散会后,班主任将孟博然叫到办公室,突然用力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把毫无心理准备的他吓了一跳。
班主任严厉地训斥道:“孟博然,别以为你这次又考了班级第一就可以骄傲自大,带坏班风!”
孟博然赶紧摆手解释:“我没有!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爸他工作忙,我妈又生病了……”
不等他说完,班主任就粗暴打断了他:“今天开家长会又不是临时通知的,整个班就只有你爸忙?他是当了什么大官?不就是一个小科员嘛!”
音量很大,脸色很臭,引得外面其他值日的学生停下手里打扫走廊的动作,把扫把柄撑在下巴上远远看戏,议论纷纷。
“那不是二零五班的语文课代表嘛,怎么居然被他们老师批评了?”
“想不到,学霸也会违反纪律啊……哈哈哈,平时太装逼了!该!”
刚从篮球场打完球回来,姜晨抬起头,双眸就映入了办公室窗口,有个男生垂着脑袋,侧脸白皙干净,他穿着最规矩的校服,留着最清爽的短发,却因为劈头盖脸的指责,迅速红了双眼。
恰好那个瞬间,站在男生对面的女老师突然抄起桌上的角尺,朝男生头上打了下去。
姜晨眸光一紧,手腕一送,手里的篮球朝目标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打在了她的角尺上。力道之快准狠,足以将她的手臂震麻,手里的角尺啪嗒砸在了地上,碎成两半。
他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倚强凌弱的嘴脸。
接下来,所有围观的值日生都见证了那一幕:振兴中学的校霸姜晨,冲进了老师办公室,一只修长手臂把全校学生闻风丧胆的“李莫愁”推倒。
在场所有同学目瞪口呆。
在那所校风严谨、升学率全市最高的学校,从来没有人敢顶撞老师,更何况,是这样鲁莽肢体的冲撞。
孟博然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候的姜晨,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衣角,跑起来身上有香草的气息,风鼓满了他湿了大半的球服,孟博然感觉自己像末世逃生的一只小猫,在他的臂弯中颠沛流离。
他们的身后,是轰然倒塌的规则森林,和班主任气急败坏的嘶吼。
姜晨一边拉着孟博然往校外跑一边嘲笑他:“你傻了吗?怎么不敢反抗那个老妖婆?我不救你,你是不是就任她打骂?”
姜晨骂得越狠,在孟博然听来,却越是护崽般的宠溺。
那一刻,孟博然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所受的一切委屈,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发自肺腑地感激“李莫愁”的刁难,让他和姜晨原本两条各行其道的轨迹狭路相逢,交汇到了一起。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经历更像是一个梦。
后来姜晨,意料之中被学校公开警告处分。
那天是周一升旗仪式,他站在升旗台上,在校长播报的劣质的麦克风声中,嘴角带着不羁,眼神骄横清亮,反倒好像是在接受一场荣耀的颁奖。
从那一天以后,孟博然再也没有见到隔壁班那个拯救他的少年。
孟博然去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失望而归。他的座位空荡荡的,徒留窗外枝叶投下的光影交错,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关心一个后进生会去哪里。
孟博然的心缺了一角,有风穿堂而过。
孟博然看着眼前凶猛如故的生物。
只不过,这一次他凶的对象,是自己。
姜晨大概已经忘了那个小身板的自己,那或许就只是他叛逆生涯中,挥洒青春的荷尔蒙随手施舍的一点英勇,他便感激涕零记住到了现在。
孟博然突然伸出手去捧住那张盛气凌人凶神恶煞的脸。
然后,在姜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深深深深地强吻了下去。
那股决绝的力量,全情投入,粉身碎骨。仿佛中间横亘了岁月的千军万马,呼啸着从他们中间践踏而过。
七年了,整整七年。深埋在内心的情绪一旦被激起,就喷薄成了火山爆发一样的狠劲。孟博然此刻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一松手,姜晨又会如同天上的风筝,被吹得很远,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姜晨完全没料到那个书呆子会突然出其不意爆发这么一个大招。
他实在吻得太猛太急,以至于姜晨过了好几秒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紧贴住的唇瓣,清晰可闻的鼻息,交融缠绵的津液,让原本就厌恶肢体接触的他生理反胃,几近窒息,像只疯狗一样张开他那锋利坚实的牙齿,朝孟博然娇嫩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无名火蹿了起来。姜晨骂道:“滚开!你个死变态!”
下一秒,将孟博然狠狠推开。
孟博然失去重心朝身后仰头倒去。
姜晨原本想伸手去拉住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朝面前的男人伸出援手。
“嘭!”
孟博然的头和身体一起剧烈地撞在了围墙上。
他的嘴唇流出明艳的血,他的双眼比头顶的夕阳还鲜红。
然后,姜晨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人伸手擦了擦嘴角,发出了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
姜晨,我终于夺走了你的初吻。
他如释重负地说,然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心底想起一个声音。
也终于,要失去了你。
姜晨一怔,这也彻底应证了那晚孟博然说他醉酒后强行跟他亲热的事情是无稽之谈。
骗子!傻b!真是可笑至极!
姜晨正想伸手去扼住孟博然的嘴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游友谦追了过来。他边跑边气喘吁吁朝两人喊道:“晨哥!博然!你们俩在这里什么悄悄话呢?找得我累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
游友谦看着两个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两棵笔直的树。
姜晨咽了咽口水,喉间同时也品尝到了孟博然的血腥味。
他双手握拳,神色狠厉,语气冰冷:“死基佬,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