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缤纷,芳草鲜美,静谧怡人,算得上是人间仙境。唐慕可多数时间都呆在书房,若是无事打扰,可从天明坐到日落。静静地盯着一副无人能看懂的画,面沉如水,用时间翻涌着记忆里的过去。
清风袅袅,梅香沁脾。与蒋溪当年的翠竹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书房的门大敞着。蒋溪轻轻地扣门,柔声道:\"师叔!\"
唐慕可坐在太师椅上,怔怔地盯着墙上那副百看不厌的画。
那副画无甚特别,夕阳西下,袅袅炊烟,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几只鸡鸭追逐嬉戏。院子里的餐桌上摆着几盘小菜,一壶酒和两个酒杯。门前溪水潺潺,远处晚霞璀璨旖旎,无处不透露着人间静好之意。
画是好画,但是听万景山庄的老人说,唐慕可一看就看了小二十年,估计连这画的笔墨力道都分毫毕现无微不至地拓印在心底。
无人知晓这幅画的魔力,也无人了解唐慕可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
过了好一会儿,唐慕可依旧无反应。蒋溪只好兀自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步入房间,静悄悄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唐慕可今日也不知怎了,许是被月尘的心事感染,那深埋于心中的不为人知的情愫倏尔蓬勃汹涌起来,霸道地充斥于脑海,只有一桢一幕地翻阅完,才能平静内心的澎湃。
“溪儿来了。”唐幕可转过头来,不咸不淡道。仿佛他知晓一切,又无法解释自己的抽离。
蒋溪毫不意外,他师叔就是这个样子,既入世又出世。
他微笑地点了点头:“师叔叫徒儿前来,所谓何事?”此间少年,温润如玉,明眸皓齿,又一身好功夫。唐幕可怎么看怎么满心欢喜。
“溪儿今年有十八了吧?”唐慕可笑眯眯地问道。
蒋溪乖巧地点了点头。
“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唐慕可饶有深意地慢悠悠地乜着蒋溪:“师叔想为你谋一门亲事,你看可好?”
蒋溪心里猛地一沉,眼前登时浮现刚与胡迭唇齿缠绵的样子,不由面露红晕。
唐慕可只当他是害羞,心道真是没有看错这孩子。
蒋溪不置可否,羞怯之后多了几分慌乱。他从未想当断袖,母亲虽去了,但生前是一直希望他能够子孙环绕,阖家欢愉的。至于他父亲,尚未寻到,若是还活着,定是不会同意的。
见他不语,唐慕可也不欲等待,他心意已定,无论如何都要圆了清尘的心愿。
“师叔和清尘母亲商量过了,将清尘嫁于你可好?”唐慕可石破天惊的一句,炸得蒋溪本就混乱的内心愈发山呼海啸起来。
“师叔,我从未敢对清尘姑娘有任何非分之想!”蒋溪心急之下,脱口而出。
唐慕可微微一笑:“你当然不敢有,若是你为好色之徒,为师是万万不会将她嫁于你!”
蒋溪:“清尘妹妹的终身大事,也要问她愿意不愿意!”
唐慕可哈哈大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伊人可是中意你许久了。”
蒋溪一惊,他与清尘交集不多,也从未有心留意。现下听师叔这么一说,本该欣喜,却莫名被丝丝慌乱所冲击。
“徒儿乃家破人亡之辈,承蒙师叔关照和庇护,才有今时今日。又岂敢觊觎清尘姑娘?家父杳无踪迹,家仇未报,且身无长物,身无分文,万万不敢耽误月尘姑娘大好年华!”蒋溪双手作揖,俯身诚挚道。
不料,一向性格温和的唐慕可却是勃然一怒,倏然将手上的茶杯扔了出去,蒋溪下意识一躲,那茶杯应声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我只道你平时沉默寡言,一心练功,没想到你如此能言善辩,口若悬河。怎么,诸多理由,怕不是清尘压根入不了你的法眼?她相貌、人品、家世,哪样配不上你?你莫不是真像白青玩笑说的那样,是个专门喜欢男人的断袖?”唐慕可义愤填膺,奋声骂道。
蒋溪入万景山庄三年,从未见过师叔如此疾言厉色,骇得登时跪了下来。
唐慕可一见蒋溪此举,心下刹时一片柔软,忙不迭俯身去扶。
这一师一徒肌肤相触,眼神交汇,无需言语,即读懂了彼此。
于蒋溪而言,李可爱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在他半死不活中,唐慕可又在无微不至里给了他父爱般的温暖和治愈,此间恩情,无以为报;
于唐慕可而言,蒋溪是年轻英豪的徒儿,亦是他的骄傲,三年的朝夕相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短到须臾即逝,又长到在内心已将蒋溪当成自己的儿子。
蒋溪抬眸,唐慕可垂眸,蒋溪心中泛酸,竟然在师叔眼中看到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他明了,师叔压根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心一横,紧紧地闭上了眼,待再次睁开时,唐慕可已经离开,坐回了太师椅上。
“但从师叔安排。”蒋溪一字一顿道。
唐慕可闭上了双眼,竟是苦笑了一下,而后平静道:“那你去吧,准备下阳山群英荟,师兄的门派要靠你名扬于世了。阳山会回来,再安排你和清尘成亲。”
蒋溪欲言又止,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唐慕可似是有所感知般,开口道:“你们成亲之后,你可带清尘去寻你父亲,师叔不会拦你。”
内心那点事儿被一戳即中,蒋溪无需再多言,行了个礼兀自退下。
当日,蒋溪与唐清尘订婚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万景山庄,山庄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都赞蒋溪福气好。
只有两人闻讯如遭雷殛。
湛湛青空,悠悠白云,胡迭如身在冰窖,从头到脚无处不冰凉,以至于浑身冒着冷汗,头重脚轻。
他第一次知道,当人的感觉如此之痛。
白青不知何时静静地来到他身边,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安慰也不是,打趣更不是,他一向将胡迭的感情看在眼里,默默地心疼,早知师兄们如隔着天堑,却没有想到这天堑塌得如此之快。
快到他亲爱的二师兄还没来得及做梦,就要醒了。
“小白”。胡迭的声音几不可闻,他的嘴唇在颤抖着,包括整个身体都肉眼可见的抖动着。
白青怕他摔倒,忙不迭去扶他,像是触及到一块硬冷的冰块。
“我在。”白青心疼坏了,虽说他总过嘴瘾嘲笑胡迭,但在他心里胡迭早就是亲人般的存在。
“我好痛啊。”胡迭脸色发青,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剪水般的深瞳饱含泪水,连一秒都支撑不得,噼里啪啦地掉落在脚下的土地上,瞬间了无痕迹。
“我这几年,做的还不够吗?他看不到吗?”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摆脱我吗?”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胡迭接二连三喃喃道,行尸走肉般呜咽着。
白青于心不忍,欲作安慰,但看在胡迭那失魂落魄不堪一击的样子上,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你错在太痴迷他了,情深不寿,丢了自己。”白青一语中的,如铁锤般狠狠地砸在胡迭心上,连呼吸之间都是血腥般的窒息。
“双向奔赴的感情才有坚持的意义啊。你我兄弟百年,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从自在潇洒、天真浪漫变得如此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件件桩桩皆是为他,你还记得自己为自己活是什么滋味吗?”白青大智若愚,不是真的愚,他迟钝的表象下隐藏着一颗水晶般透彻的心。
“你看我和童儿,哪怕相隔万里,心却是在一起的。”白青在心里默念道,在感受胡迭痛苦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儿女情长的甜蜜。
胡迭头痛欲裂,内心撕裂般的难受,他甩开白青,一个翻身,以迅疾的速度御剑而去。
“小蝴蝶!”白青尖叫道,无奈二人实力差距过大,白青连胡迭的衣角都没碰到,眼睁睁地见他翻了几翻,旋即就不见踪影。
同样心碎的还有万景山庄的萧若桐,在蒋溪一伙人来之前,他还是唐慕可最青睐的大弟子。出身于武人世家的他经年于十里山塘瞥见唐清尘,即被带走了整颗心。从此以后月下美人,超凡脱俗,无数个夜晚流连在他的梦中。
近乡情怯,苦恋月尘多年,千方百计进入万景山庄学艺,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招不慎,痛失佳人。
一方天地,两处心碎,一心茫然,还有那欣喜渴盼的窈窕佳人。
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奔河苍茫间。
月夜
月朗星疏,夜凉似水,风吹长草,声若低啸。
胡迭疯也似地逃离万景山庄,一路浑浑噩噩,误打误撞来到十里山塘。
春花秋月,万家灯火,人声鼎沸,目及之处皆为人群,喜乐安宁,或买点小吃或采办些新鲜的玩意儿。
胡迭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火树银花般的糖葫芦架。
小贩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小公子,来串儿尝尝?我家的糖葫芦又香又脆,吃了包您满意。”
胡迭静默地点了点头,不置一词。小贩喜笑颜开,给他挑了一串。
机械般地甩下一锭银子后,胡迭转身就走。
“哎这位少爷,您这给太多了嗨,这银子够买下整个摊的糖葫芦了!”小贩急忙叫道,却见胡迭毫无反应,几步就没了踪影。
小贩莫名其妙,只当遇到了怪人。
这怪人转到了山塘街人烟稀少之处,静静地坐在桥栏上,盯着手中的糖葫芦,眼泪在眼圈打着转儿。
不远处的人家门口,灯火通明,挂了两盏常明灯。
一对儿小夫妻正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就这夜色阑珊的人间烟火,吃着晚饭。
石桌上摆的皆是家常便饭,二人却是浓情蜜意,时不时互给对方夹菜,偶尔还互相擦嘴,好不恩爱。
胡迭看在眼中,疼在心底。
许是以后,蒋溪与唐清尘也会如此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吧。
远处传来丝竹之声,婉转悠扬,虽不似当年在秦淮河岸听到的般缠绵悱恻,却也依旧含情脉脉旖旎万千。
昔年有一芝兰玉树的公子笑嘻嘻地紧握着他的双手,天真烂漫地跑在秦淮的夜风中。
胡迭擦了擦眼泪,将那串有些化了的糖葫芦送入口中,真甜,回味一会儿,又真酸。
胡迭麻木地咀嚼着,就着眼泪,还有绚烂的人间烟火,越吃越难受,越吃眼泪越多。
直至最后,他将糖葫芦签子随手一扔,竟是双手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那丝竹之声好似配合般,逐渐凄凉起来,呜咽中,夹杂着几分无奈与不舍。
甫有妇人带小孩儿经过,垂韶稚童指着胡迭跟母亲脆生生道:“娘亲,你看那个哥哥哭得好伤心呀!”
妇人温柔一笑,吴音软语:“阿那你要去安慰下哥哥不啦?”
小孩儿想了想,摇了摇小脑袋瓜:“不去了,我没什么东西能安慰他的,只希望他不要再伤心了罢。”
妇人拍了拍小孩儿,依旧是笑了笑,带着孩子走了。
胡迭耳力过人,听到了那娘俩的对话。
“我没什么能安慰他的。”小孩儿的话在他心里反复咀嚼,是啊,连小孩子都会权衡利弊,何况是蒋溪呢。
他胡迭百年修炼成人,但终归不是人,不能给蒋溪生儿育女,更无法助他飞黄腾达,他空有一腔热忱,又有什么用呢?
只谈爱,未免太单薄了。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胡迭心道小蝴蝶啊小蝴蝶,你可给妖界丢人了。
他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对小夫妻亲亲我我的样子,兀自闭眼,于心中屏蔽了艳羡。
他不知该何去何从,若是日后见到蒋溪夫妇恩爱的样子,他会不会心痛到无法呼吸,乃至疯魔?
“离开他吧,去远的地方。”他被自己这一想法惊到,从未想过要远离他,但是甫一遐想那个人再不会亲吻他,拥抱他,而且拥吻别人,光这个念头就有生不如死之感。
太嫉妒,又太痛苦了。
胡迭漫无目的地游走着,穿越人群,行至酒肆,想到古人那句借酒消愁愁更愁,便有些想尝试下,于是乎进门,要了几碟小菜一坛黄酒。
肆里早有人喝得东倒西歪,高生叫喊,口齿不清,情绪激动。
“杀了老子吧!”
“没了她,老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胡迭闻之苦笑,心念这又是一个痴情之人,怪不得有人总想除却这三千烦恼丝,若是无情,也就无痛了。
可若真是这样,这人间还有什么滋味儿。
“我说大少,你何苦来哉,女人而已,凭你的身份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同行的人好声安慰。
“都不似她!都不是她!”那醉汉哭嚎道,舌头已经有些打结了,含含糊糊。
“有什么区别,关了灯都一样。”有人嬉笑道。
那醉汉不高兴了,拔高了声音尖叫道:“你俗不可耐!你无耻下流!你,你不懂什么叫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大少不是我说你,你早干嘛去了,非要等人有婚约了,才来要死要活的。”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那醉汉哭得更大声了:“都怪我娘!她迟迟不肯同意去提亲,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门当户对”。胡迭仰头饮尽一碗酒,细细去咂摸这四个字,果然,人间的桎梏繁琐,还有这么多他不能理解的细微处。
“我难受啊我难受,老子不活了!”那醉汉还在狂叫,叫得整个酒肆的人都投去好奇又怜惜的目光。
自古皆道男人薄情,想来只是未到伤心处吧。
胡迭越听这声音越觉得熟悉,一开始心灰意冷只当乐子听,待仔细听来,发现竟是万景山庄的人,师叔的弟子萧若桐。
“原来还有同路伤心人”。胡迭登时明白了过来。
虽说同为师叔的弟子,但是布衣派毕竟身份特殊,在山庄内极为低调,跟寻常弟子也是点头之交,无甚交集。
若不是此番偶遇,胡迭也不会得知萧若桐对唐清尘竟是用情如此之深。
“我说兄弟,你都不想活了,趁人家还没成亲,去抢回来啊!还怕什么劳什子!”萧若桐的狐朋狗友出了馊主意,还别说,他竟眼冒精光,不吵不闹了。
那人趁热打铁:“论家世、地位什么,蒋溪那个小子完全不能跟大少比,再说,还可以把生米煮成熟饭嘛。”
萧若桐面露凶光,狠狠地白了那人一眼。他虽生得五大三粗,却有一颗羞怯又温柔的内心,否则也不会忍着内心炙热的感情,默默地守护了唐清尘多年。
他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清尘偶发意外,竟是蒋溪将她救下,他单纯地认为,守护就会有收获,还殊不知世间情感之造弄。
“许之远你再乱说,我就把你的牙掰下来。”萧若桐铁青着脸,酒似醒了几分,义正严辞道。
那叫许之远的青年面目清秀,勉强可视为一俊朗少年。可不曾想他的思想倒是颇为龌龊,见萧若桐凶他也毫无反应,继续嘻哈打闹吃酒。
“我不会伤害清尘,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你给我记住。”萧若桐站了起来,巡视着四周,虎虎生威,就差在身上贴个“守护清尘”的旗帜了。
一时间,他就像只大虎般固执地臆想着敌人,忠心地守护着他的小白兔。
众人皆忍俊不禁,连胡迭都勾起了嘴角。
萧若桐一本正经地扫视完,见无人反驳,又高傲地坐下。
胡迭在心里偷笑,这是瞧了个寂寞,要是真的看到他了,估计萧若桐会登时害羞成一只大猫。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忘了本尊。”胡迭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完,走出酒肆。
月色清明,洒下碎银般的明亮,星子璀璨,春意与花浓。
人声退去,十里长街逐渐空旷,烟火消减,俨然有些天朗气清的宽阔感。
胡迭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情虽略有好转,依旧茫茫不知所措。
他终于明白白青所说“失去自我”的含义,他好像除了爱蒋溪,以他的意志和行为为锚定外,已经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还有什么值得在这烟火人间有所留恋。
不如回那紫金山巅算了,也不是没过过那些单调孤苦的清修日子。
就这么思忖着,边走边想,却倏然间定住了脚,心脏酸楚又激动地在胸腔里跳动。
只见那熟悉的身影,依旧芝兰玉树般,如当年月下夜泊秦淮般,于桥的另一边,静静地望着他。
恍惚间宛如隔世,斯人依旧那么近,又有着天堑般的距离。
蒋溪逐渐走进,停在胡迭面前。面无表情,只怔怔地盯着胡迭的双眼,不置一词。
“你怎会寻到我在此地?”过了良久,胡迭打破沉默。
“那当年你又是如何在赵四处寻到的我?”蒋溪不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往事。
“哦,原来那块灵石在你那里。”胡迭盯着静静流淌的河水,若有所思道。
是呢,连心都给了,何时又关注过身外之物呢。
“嗯。”蒋溪轻声道。
又是一段极长的沉默,二人静静地赏着星月,想着那年于翠竹轩天空,蒋溪为了博美人一笑,幻化出的星子绕月。
转眼间,即物是人非,那月亮渐行渐远,星子散落于广袤苍穹,终是追不上了。
“对不起。”蒋溪声音颤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胡迭身体一怔,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酸楚和战栗又从头到脚袭来,他眼前略有所发黑,猛地抓住了栏杆。
“我有很多顾虑,从我家破人亡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我不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了。”蒋溪紧握着双拳,指骨毕现。
胡迭何尝不能感受到蒋溪的无奈,但是在他单纯的世界里,一切都是他不够爱的借口。
“我知。你的爱抵不过世俗。”胡迭冷冷笑道,调节了一下心态,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无法看着你和其他人恩爱过日子,阳山大会后,我会回紫金山巅。门派有事你知如何寻我,若是无事,见面对我也无益。”
这句话狠狠地砸在蒋溪心上,一时间喘不上气来,他开始血脉喷张,血液逆流,他抓紧闭上眼调整丹气,不想展露一丝一毫的不舍与胆怯。
“好。我替师父谢谢你。”良久,蒋溪平静道。
“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师父,不必道谢。”胡迭冷冷道:“走吧,我要回去睡了。”
胡迭轻移脚步,使出轻功,也不待蒋溪回话,兀自加快了脚步回万景山庄。蒋溪抓紧跟了上去,二人如月下仙子般腾空驾云,全程无话,胡迭领先蒋溪一个身位,从蒋溪的角度,胡迭单薄又固执的身影显得那样的寂寥。
蒋溪倏然感觉,那个爱他且只爱他的小蝴蝶,他怕是要永远失去了。
如附骨之蛆般的痛是真实的,他不够勇敢的心更为真实,他不配拥有胡迭。
二人回到万景山庄时,整个山庄已经被装饰得喜气洋洋,目及之处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见唐慕可对婚礼的重视,当天即开始准备。
胡迭冷哼一声,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不再看蒋溪一眼。
蒋溪也只能无奈苦笑,胸中憋闷,在花园里散了几圈步才往房间走。
甫一走到门口,却被人从后紧紧抱住。
温润淡雅的香气传来,弥漫在这个初春的月夜。
启程
月光溶溶,蝉鸣戚戚,星河万里。
蒋溪心下一惊,登时怔住。只见箍着自己腰间的柔夷白嫩香软,指甲修长还染着绯色,恍惚间明白了过来。
“你是清尘?”蒋溪试探性问道。
那人不说话,却是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更贴近了蒋溪的身子。
“你先松开。”蒋溪轻声道,并以手覆到她的胳膊上,使力做推开状。
“不要!”那人终于出了声音,婉转中包含热烈,她哀嘁道:“求你,让我抱会儿,求你了。”
蒋溪心下一软,手指一僵,不再推她。
“你不知我等这天等了多久,现下有了婚约,竟是一刻都忍耐不得了。”唐清尘嗫嚅道,未几竟是啜泣着倾诉衷肠。
“清尘姑娘......”蒋溪虽对她无甚感情,与她订婚也只是为了报恩。但放眼这世间女子,有几个能做到她这般的勇敢和坦诚,怕是许多男子都不若她般英勇。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蒋溪深深地叹了口气,心思斗转般又想到胡迭,不知自己为何做了这么多的孽。
伊人在身后感受到了他的叹息,也不恼火不难过,反而是善解人意地柔声道:“妾身此生已经认准了你,若是无那一见钟情,我定要你与我日久生情。不会有人比我更心悦你,我会尽全力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君。”
一席话饱含热忱,字字句句皆如石破天惊逗秋雨般砸在了蒋溪的耳膜中,在这无垠的月夜,迅疾地刺激着感官。
整个人一时怔住。
下一秒,有柔软的触感贴在面颊,他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羞怯着跑掉。
这一幕情意绵绵的景象,落在某些人眼里确是有如彻心彻骨般的痛。
胡迭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在心底绝望地杀死了那最后的一点挣扎。
这夜,月光如水,星子灿然,本应该都枕着清风明月做个好梦。
却是有几个人睁眼到了天明。
翌日,蒋溪破天荒地没有早练。唐清尘依旧来到竹林,却没看到蒋溪的身影,登时骇得转身就跑,这一幕被唐慕可看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拦住了这不争气的外甥女的去路。
“你说说你,都快成亲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稳重?”唐慕可嗔怒道。
“蒋溪没来早练,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早知道就不这么逼他了,万一把他逼走了,可如何是好!”唐清尘急得鼻尖冒汗,唐慕可看在眼里,怒在心底。
心道清尘这辈子可是要栽在蒋溪这臭小子身上了,还没成亲呢,就当心肝宝贝命也似地供起来了。
“他断然不敢的,他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唐慕可本想说几句话嘲讽下这孩子,但看到这孩子为情所困眼底一片乌青的样子,不由地心软了下来:“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就不要患得患失了。听舅舅的话,回去补个觉,准备做个美美的新娘,舅舅替你去看看他。”
唐清尘乖乖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忧虑如浓云般不散:“能不能先成亲,再让他去阳山大会?”
唐慕可哭笑不得,随即想起日前询问清尘心腹丫鬟秋云时,她所说的话:“小姐日日夜夜都想着那个蒋公子,都魔障了,吃不香睡不好,奴婢瞧着可心疼了。”
做为舅舅,初闻此言,简直是挖心挖肺般的心疼,眼见清尘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内心十分酸楚。忙温言细语地劝慰,可算是让她回去休息了。
“蒋溪这臭小子若是敢对不起月尘,我定要打断他的狗腿。”明知自己不在理,唐慕可却依旧愤然,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寻蒋溪。
朝阳初上,一片温润的浅金色。只见一翩翩公子踩着晨光熹微,玉树临风般悠然而来。
明明是白天,唐慕可却恍惚间有清风霁月之感。
“好吧,这是真好看,也怪不得清尘爱得死去活来了。”唐慕可感叹道。
蒋溪逐渐靠近,临近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唐慕可略有疑惑,只见蒋溪抬起略带红肿的双眸,一字一顿道:“师叔,溪儿想即刻启程前往阳山。”
“为何如此之急?”
“昨晚梦到师父了,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不提他人还好,一提到李可爱,简直是碰触到了唐慕可的逆鳞。
只见他怔怔地望着远方的飞鸟,不置一词,手心紧紧地攥住了蒋溪予他的钝剑,良久后,才怆然地摇了摇头,苦笑道:“那就随你吧。你愿意将门派之情放在血海深仇之前,可见是重情重义之人,师叔也不枉将月尘托付于你了。”
蒋溪拱手,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这日早膳时分,唐慕可陪着布衣派三人用膳,当做送行宴。
白青略微惊讶,胡迭则是面不改色,静默地吃着粥。
气氛略显压抑,不似寻常启程般热闹,唐慕可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此次阳山大会,徒儿们不必太有压力,能够一鸣惊人故好,若是不能,全须全尾回来,为师就很知足了。”
见众人皆静默不语,唐慕可又补充道:“我与师兄情同手足,他立门初衷定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出风头,而且希望你们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望铭记。”
“谨遵师叔教诲。”三人齐声道。
真是罕见又难得的默契。
吃罢饭,收拾妥当,即准备上路。
唐慕可极为低调,将三人送至角门口。也不知道清尘是如何得知的消息,竟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她面色泛白,见到蒋溪之时,不自觉地浮现红晕。
胡迭和白青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先行与唐慕可告别。
经历昨晚一吻,蒋溪面对唐清尘的态度更为复杂,不忍心推拒她,又不知如何处之。
反而唐清尘倒是坦然许多,她微笑着,轻巧地走到蒋溪面前。温柔一抱:“妾身等你平安归来,务必要平安。”
说罢,又在蒋溪脸上轻柔一吻,满脸绯红。
唐慕可老脸更是通红,霎时别过脸去。
蒋溪手足无措,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于百花阁沉溺于莺莺燕燕中的熟稔样,未几,轻轻地拍了拍唐清尘,沉下心来柔声道:“好的,你也是,好好吃饭睡觉。”
朴实无华的几个字确是如春风化雨般敲打着唐清尘悸动的心扉,她惊喜得无以复加,开心地笑了出来。
原来,深爱一个人就会卑微到尘埃里,他偶有的一点关心,都会带来无限的感动。
蒋溪轻轻咳了一声,面露几分尴尬,逃也似的挥别。
胡迭和白青早就走在了前面,蒋溪轻捻微步,快速地跟了上去。
所谓上山路难下山路易,胡迭一路狂奔,白青是跟得上气不接下气,蒋溪心有忌惮,也不敢离他太近。
就这样,三人下山皆是一言不发,行的都是偏路,也不见什么人,遂都用轻功赶路。
直至正午,才在黄埭镇一茶铺前停下歇脚。
“还好我们没有骑马,这要是骑马要把马累死了。”白青气喘吁吁,哀嚎道。
胡迭继续一言不发,大口大口地喝着茶。
蒋溪心虚地瞧了胡迭一眼,不置一词,叫了小二过来点了三碗阳春面。
“小二,再给我们每个人添一份大肉浇头。”白青忙补充道。
这大、二师兄的气氛古怪,还是有来头解不开的拧巴,白青一时之间也无甚办法,只好贼溜溜地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屏声静气地等面来。
不一会儿,三碗面就上来了,汤头浓郁,辅以浓油赤酱的大肉,香气扑鼻。
白青一向在吃上极为积极,兴奋地拿起筷子胡吃海喝起来,蒋溪又偷乜了胡迭一眼,见他面无表情,视他若无物,兀自吃了起来。
蒋溪无奈,也只能低头安静吃面。
此时,隔壁桌子几个壮汉也正在用餐,相比较这几个人的委婉,那几个人明显地聒噪了许多。
一个虬髯大汉吃完了面,随手拿棵草根剔着牙,吧唧着嘴,粗声道:“要我说啊,这阳山大会,斗武是假,想把天下高手一网打尽是真!”
口无择言的样子登时吸引了茶棚内所有客人的侧目。
大汉一瞧吸引了一众目光,更来了劲:“你们有所不知,听说当今圣上的心腹,那个什么杜公公,都派人来了。要说这门派的争霸、修道的修道、比武的比武,终归是江湖的事儿,朝廷过来掺和一脚,岂不是怪哉么?”
虬髯客身边还有一位剃着一半光头,充满异域风情的大汉,他出声相劝:“赵兄,勿要议论朝堂是非,当心惹来杀身之祸。”
此话一出,虬髯大汉登时来了劲儿,他咋呼道:“我赵英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腔热血走遍江湖,怎会怕什么腌臜阉人,那皇帝儿老儿被蛊惑不明,我岂能被那奸人骇了胆!”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字正腔圆,余音绕梁。
怪发型大汉闻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谁也没想到虬髯大汉会在下一秒蓦地站起来,随着一声沉闷的哀嚎,只见怪发大汉手里的陶制茶杯净是硬生生地镶嵌进虬髯大汉的嘴上!
只见那陶杯深深地扎进虬髯汉的嘴骨里,淳淳血液不断地流淌下来,这招借杯打人突如其来,光从杯子的深入程度即可窥视到发功者内力的深厚。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连怪发大汉都没看清手上的杯子怎么就蓦地嵌进虬髯客的嘴上。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再说一句,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正午阳光下,一个身材瘦削、身着红衣的少年人骑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马上,面露病态,喜笑颜开:“割下来。”
少年
原本这虬髯客就自命不凡,如今猝不及防被偷袭,在一众人面前丢尽了脸,登时火冒三丈。
他强忍着剧痛,拔刀直接扑向那孱弱少年。
也不知道胡迭突然着了什么道儿,原本一直默默吃面一声不吭的他,竟是倏然飞起,星辰绫一甩如流星划过,在虬髯大汉砍到少年之前,轻飘飘地将那大刀卷飞了出去。
少年一怔,似有所触动,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谢。
虬髯大汉破口大骂,那陶杯还嵌在嘴上,呜咽不清:“你又是哪来的小崽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那怪发大汉见这两位少年皆出手不凡,他那傻大哥还不知者不畏,不断地呜咽咒骂着。赶紧走上前去陪笑作揖。
“二位小兄弟,我这大哥随口说了几句气话,别往心里去,兄弟在此陪个不是了。”怪发大汉还带着异域的腔调,能屈能折的样子倒是叫人不好意思了。
胡迭面无表情,不咸不淡道:“我没什么生气的,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打孩子。”
那虬髯大汉委屈极了,指着自己的嘴,呜哇呜哇地喊叫着:“他哪是什么孩子,孩子有下手这么重的吗?”
那苍白少年莞尔一笑:“是了,我还要割你的舌头呢。”
邪魅中透着诡异,冒着浸人骨髓般的丝丝凉意。
那怪发醉汉何其敏锐,直接点了他虬髯的穴位,直接扛起这笨哥哥灰溜溜地跑掉了。
胡迭不欲多生是非,朝白青示意了下,意欲前行。
那少年却是倏地伸手拉住了他,胡迭没有回头,而是侧着身淡淡道:“你无需做谢,我知你功力远在他之上不会吃亏,我只是想饶他一命而已。”
“嘿嘿”,那少年欢愉一笑,下马来到胡迭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有意思的哥哥。
一眼万千花开,他被胡迭的容貌惊艳到了,不由地脱口而出:“天下竟然还有如此标致的小哥哥!”
随即竟是毫不掩饰地眯着一双斜飞的桃花眼色眯眯地从上到下打量起胡迭来。
胡迭见他年纪小,不欲与他多做纠缠,转身即扬长而去。
白青抓紧将面汤一饮而尽,吸了一口气,赶忙跟了上去。
蒋溪无语凝噎,本来这布衣派应以他马首是瞻,怎么突然间都围着胡迭团团转了。
他轻轻地在桌上放下银两,也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那孱弱少年竟还在津津有味地望着胡迭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蒋溪经过,略不满意地乜了他一眼,那少年竟是嬉笑起来,灿若桃花。挑眉弄眼中,隐隐带着几分敌意。
蒋溪更无语了,心想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跟他不对付。也不欲纠结,运气于丹田,飞也似地去追他那师弟们。
刚吃饱了饭,连一刻都未得休息,白青又困又累,叫苦不迭:“我说小蝴蝶啊,你能不能慢点,弟弟我累得慌!”
胡迭面色不变,冷冷道:“你年纪比我还大呢,扮什么嫩!”脚步不停,快到模糊。
白青只能边嚎叫边痛苦地跟着,蒋溪置若罔闻,一声不吭地提着气,他心下了然胡迭的郁闷,只得瞧着眼色夹着尾巴做人。
“哎大师兄,我瞧你这低眉顺眼的样子,怎么像个小媳妇呀!”天下武功,为贱者最为无敌,蒋溪狠狠地翻了白青一个白眼,只想放火将他的嘴堵住。
春暖花开,一路景色甚是怡人。湖光粼粼,蓝天白云澄澈地倒影其中,天色湖色交相辉印,俨然一副天朗气清、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布衣派三人逐渐来到太湖之边,湖光美景里,三位俊朗轻逸的公子超凡脱俗,不知是人在画中游,还是那画里来了天外飞仙。
胡迭停下脚步:“眼看天就要黑了,我们坐船渡河,既能休息还不耽误行程。”说罢,便去找渔家打商量。
“哎?”蒋溪一言未出,又活生生地憋回去了,心里暗道:“算了,由着他吧。”
白青却是喜不自胜,只要不赶路,都是好的。
一老翁正在岸边补着渔网,旁边停泊着一艘小船。胡迭俯身行礼,对老翁客客气气道:“老人家,我们想去湖对面,可否方便渡我们过去。”
老翁虽然年岁已大,但是耳聪目明,微笑地抬起头:“当然方便的,不过要给银子,要买米买面过日子的。”
胡迭微微一笑,掏出碎银放在老翁手上,老翁开心地裂开了没有几颗牙齿的嘴,笑得合不拢,像个天真的孩子。
白青偷偷凑到胡迭耳边,轻声道:“小蝴蝶,你怎么出手如此大方,哪来的银子?”胡迭轻轻白了他一眼,揶揄道:“要你管,短不了你吃穿,瞎操心什么。”
又碰了一鼻子灰,白青嘟囔着嘴没好气地跳上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接坐下看风景,不去理那两个晦气的师兄。
胡迭和蒋溪也赶紧跟了上去,老翁得了钱财更是精神矍铄,美滋滋地放着纤绳。忽闻岸上马匹嘶鸣,抬头一看,竟是一位红衣少年身踏白马,临岸而立。
那少年看起来十分高兴,高声喊道:“小哥哥!你等等我呀,我要跟你一起!”
胡迭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一见是晌午时偶遇的少年,也无意寒喧,静静地点了点头,示意老翁开船。
老翁龇牙咧嘴笑了笑,划桨离岸。胡迭瞧着老翁略有吃力的样子,指间逼出灵气附在船底,老翁登时省力多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老汉我今天格外有劲儿嗨!”老翁喜笑颜开,白青看在眼里,不由地“扑哧”一声。
他忍不住又开始打趣:“我说啊小蝴蝶,你这又给钱又帮出力,为的是哪出?真是人美心善的小蝴蝶啊,以后谁娶了你可是享了大福了。”
言罢,一双眼睛还贼溜溜地在蒋溪和胡迭身上徘徊,一肚子的坏水。
二人无语,都不想理他,刚要闭眼歇息片刻,就忽觉船上一阵剧烈晃动。
老翁尖叫起来:“哎这位小公子,你你你,这马马马!”
三人应声而出,竟发现那红衣少年不知何时驭马上了船。那马一脸淡定地站在甲板上,红衣少年则是下了马,朝着老翁嬉笑着:“爷爷好,我来找我哥哥。”
见胡迭已出来,便伸出手指道:“这位最好看的哥哥就是我的好哥哥啦。”
这少年年岁不大,却是浑身散发着某种诡异的气息,老翁虽然没什么见识,却也隐隐感觉到了此人绝非凡物。也不敢多说什么,忙低头战战兢兢地划桨。
胡迭淡漠地瞧着那少年,见他一副天真浪漫又热情似火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最后淡淡道:“哦,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少年高兴极了,蹦蹦跳跳地进了船舱紧紧地贴着胡迭坐着,还以手捧着脸蛋,睁大了双眼痴迷地盯着胡迭。
“哥哥真好看。”过了许久,少年喃喃道。
若不是亲眼所见这少年出手之狠毒,气质之阴鸷,胡迭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纯真无辜的乖巧弟弟,竟有辣手无情之时。
“你跟着我干什么?”胡迭也不瞧他,闭上了眼。“你猜。”少年凑到了胡迭耳旁,吹着气,轻声道。
胡迭无语:“你自重。”
少年见挑拨无效,心下不爽,肆无忌惮起来:“当然是看上你啦!”
此话一出,登时如石破天惊般,沉沉欲睡流着口水的白青都恍然间清醒了过来,他似睡非睡叫道:“什么谁看上谁了?”
干啥啥不行,吃睡八卦第一名,胡迭睁开眼睛无奈地剜了白青一眼,无意中与蒋溪略带愤怒的目光有了交集。
胡迭下意识地躲开,忽然心生一计,本想呵斥这少年,竟调转了心思:“你知道什么叫做看上?”
少年桃花般妩媚的眼睛流光溢彩,他凑得更近了:“看上就是想亲吻,想拥抱,想要跟你……”他顿了顿,随即又贴在他耳边:“想跟你,一起睡觉。”
“胡闹!成何体统!”蒋溪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小小年纪,不知廉耻!”
那少年不羞不恼地站了起来,斜乜着蒋溪,观察片刻,噗地笑了出来:“这位帅哥哥,你虽然也十分英俊,但是我心有所属,你不必恼怒。何况恼怒也无济于事,我段星看上的人,谁也夺不去。”
一席话,既戳了蒋溪的肺管子又怼在了他的心窝,一时间如鲠在喉。
“够了!都给我坐下。”那二人阴阳怪调,言词激烈,胡迭却是平淡如水。
白青在一旁看热闹看得起劲儿,见战火未燃就要熄灭,不免讪讪。
“真是遗憾。”两眼一闭,又睡去了。
红衣少年坐回胡迭身边,紧贴着他,胡迭倏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想再聊,沉沉睡去。
少年见状,胆子更是大了起来,将头枕在胡迭肩上,拽着他的衣玦,欣然入睡。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阵阵鸟鸣与湖水打桨的潺潺之音,舱内静谧肃静,舱外广阔悠然。
蒋溪蹑手蹑脚地出了舱,站在船头。回想着那少年的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的神态,蒋溪心内不由得一片苦楚。
他可能错估了胡迭在他心中的地位。
水行
静水深流,星云蔽月,万籁俱寂。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黑夜,沉睡中的众人倏地惊醒。
“老伯,怎么了?”蒋溪睡得浅,看着身边一脸惊悚的老翁,以手覆上他的肩膀寥表安慰。
老翁不想在后生面前过分丢面儿,强忍着害怕,眼神飘忽,竭力平静道:“老汉我走这水路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怕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东西吧。”一言未必,尖锐的声音又骤然而起, 仔细一听,竟像女人期期艾艾的哭泣之声。
老翁双手合十,浑身颤抖着,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那红衣少年也已醒来,见老翁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甚为好笑:“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头儿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再说,多不干净的东西见了本少爷都要绕着走!”
“哥哥别怕,待我出去看看情况。”少年站了起来,摸了摸胡迭的头,推舱门而出。
胡迭无语凝噎,暗自无奈,谁让他招惹上这无法无天的小魔头呢。
“老伯您在舱里安心坐着,白青与我出去看看。”胡迭也站了起来,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