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不这么吵了,烦死了!”白青受不了段星的张牙舞爪,忍不住训斥。
段星被训了也不恼,反而是止不住的哧哧笑:“我说你哎,想那姑娘就去找呗,这布衣派有我哥哥就够了,你装什么大头蒜!”
“你!”白青怒目圆瞪,握紧了拳头,看到大二师兄均装做没听到似是默许的样子时,心里那隐秘的想法登时风消云散。
这二人何尝不是跟他一样,饱受着各种情感上的折磨呢。一个是家破人亡身背血海深仇,一个是坠入情海举步维艰。而他,又怎么能够在关键的时刻弃他们于不顾呢?
比武台的人此刻尚且能够遵守规则,仁义理智。若一旦见到那宝物,还能如此吗?这逆旅书院,会遵守诺言如期兑现吗?
白青一向是大智若愚,他再浑,也只得暂时平静下来,不去想姚童,静静地观战。
雨越下越大,天像漏了般,不知是天怒还是人怨。
雪狼
姚童从颠簸的马车上醒来,淋漓的细雨打在车篷上,淡淡的霹雳之声,一场酣畅的大梦,梦里有她,有白青,有姚衍还有她爹,二人身份隔着天堑,无法得到家人的认可。姚童跪着求爹求哥哥,也无济于事,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力竭,哭到天塌地陷......
“终于是醒来了。”姚童苦笑,以手指揩了下脸,竟是泪水涔涔。
刚心怀庆幸这一切只是场梦,她手中还握有爱恋的甜蜜,下一刻,即被马车内的冰冷所刺中,蓦地惊坐起来。
“怎么在马车里?不是在逆旅书院的吗?”姚童懵了,忙拍打着车壁。
侍卫忙凑到车边,隔着窗户,小心回道:“小姐,少爷命令我等速速回府,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你们好大的胆子,也不经我同意就如此行事,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姚童一边怒斥,一边于心内盘算着。
“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要不哥哥不会行动得如此迅速。”继而忿忿道:“全都是姚衍那个狗东西的走狗。”
虐猪道士只在白青面前小鸟依人、梨花带雨,尽显柔弱之态;在旁人面前,时不时口出成脏,怼天怼地。
“都是狗哥哥带出的狗奴才们。”姚童在心里骂了个痛快后,继而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能逃出生天。
若是回到姚府后再想逃出就难上加难了,不仅有成群的高手,还说不定会有层层陷阱。
“硬碰硬我一个弱女子对这五个侍卫是没什么胜算的,我得好好想想。”姚童强按下内心的焦急,开始谋划起来。
这厢殚精竭虑,那厢十万火急。
白青看着雨势渐弱,而比试却拖沓了起来,不由喊道:“还能不能开始了?再等下去要吃饭了!”
倪雨晴寻声望去,眼睛一亮。
细雨蒙蒙,明眸流转,黑白交映,公子世无双。
“好标志的公子哥们,好面生,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个名门正派。”倪雨晴面颊绯红,暗自揣度。
鸡毛头壮汉也跟着喊起来:“怎么都娘们唧唧的,还能不能打了?”
卞之遥笑了笑,面含关切地朝峨眉派揖手道:“周姑娘,您看,我们还需切磋下吗?”
掌娥英翻了一个白眼,不屑道:“难不成你还想不战而胜吗?”
卞之遥尴尬一笑,被揭了个正着。
“那不如就由我来会会你。”掌娥英已经调整完毕,拔剑便朝卞之遥刺去。
“英儿!回来!”周馨染一个照看不周,掌娥英已经如箭矢般飞了出去,这个师妹,总是刚勇有余,智慧不足。
卞之遥邪魅一笑,并不出招,而是在掌峨英临近贴身之际,猛地侧身。
一阵奇香扑鼻而来,掌娥英心道不好,那香味极其霸道,登时令人手脚酸软脸红头涨,眼看就要以身试法,五体投地。
卞之遥一副无辜的惊讶之态,睁大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周馨染使出全身力气甩出佛尘,那佛尘于空中蓦地拉长,有灵性般地束住了掌娥英的腰,将其迅疾地扯了回来。
掌娥英涨红了脸,指着卞之遥的鼻子,却骂不出话来。
她年纪虽轻,但也多少通人事,刚才那诡异的奇香除了让人柔软无骨外,还会令人血脉喷张。
怕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下三滥的□□。掌娥英咬紧了嘴唇,恶狠狠地瞥着人模狗样的卞之遥,气得浑身颤抖。
卞之遥状若无事,一脸恭谨。
“胜负高低立下,峨眉派甘拜下风。”静贤师太静默道,朝倪雨晴点了点头。
倪雨晴莞尔:“真是可惜,果然江湖代有才人出,这卞公子的招式还没看清楚呢,这比试就结束了。”
“卞公子真是好身手呢!”倪雨晴朝着卞之遥阴阳怪气道,卞之遥置若罔闻,依旧一副人畜无害的白面书生样。
“怕不是什么好身手,而是什么下三滥呢!”鸡毛头壮汉一声大喝,随即翻身一跃,来到台上。
“你瞎说什么!”卞之遥反驳道。
“又没提名道姓,你怎么自己就对号入座了,莫非真对这位姑娘使了什么见不得人得手段?”说罢,鸡毛头大汉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胸膛,惊悚道:“那我可得保护好自己,士可杀不可辱啊!”
鸡毛头壮汉的同伙随之哈哈大笑,一时间嘲讽嬉笑之声沸沸扬扬,不绝于耳。
卞之遥气得脸色更白了,他咬着牙,厉声问道:“敢问阁下哪门哪派?”
“在下西域雪狼派拓跋孤。”鸡毛头壮汉朗声道。
“我说是哪门哪派如此不遵礼节,原来是来自未开化之地,也就释然了。”卞之遥皮笑肉不笑,打量着拓跋孤。
“这中原的公子哥要么是跟娘们般俊秀,要么就是像你一样曲高和寡,处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怕是都是口齿伶俐,武功稀松的绣花枕头罢了。”拓跋孤朝着自家门派大声道,又引起一阵嬉笑。
卞之遥意欲再与拓跋孤争论一番,却不想下一秒,拓跋孤已经出招。
西域多壮汉,使用的兵器也与中原的不同,两个重逾千斤的铁锤排山倒海呼啸而来,卞之遥大叫不好,竟是在慌乱中又故技重施,撒了些余下的粉末又竭力弯腰躲闪,才堪堪逃过一劫。
“乖孙子,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这货色使的□□,我都玩遍了,竟在堂堂武林大会上使出,真是无耻至极。”拓跋孤在对战卞之遥之前已经有所留心,吃了一粒西域雪莲丹,此丹能够防毒愈伤,因此他只是暂时受到了影响,并未像掌娥英一样被侵蚀心骨。
众人一派哗然,连倪雨晴也变了脸色。
卞之遥则是毫不在意,反道:“你休得血口喷人,我还说是你使得诈呢!”
“无耻小人!爷爷今日就好好教训下你!”拓跋孤怒道,竭力挥出两个大锤。
“这西域蛮子对上我的时候怎么没使武器,是瞧不起我还是怎么的?”段星边说着又攀上了胡迭的肩膀,愤然道:“他还说哥哥你是小美人儿,还要跟我抢哥哥,我迟早要找机会教训他!”
“不过那个卞哥哥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森森的像个病鬼似的。这两个人啊,也算是狗咬狗,咬到一块去啦!”
“你怎么话这么多啊!”白青揶揄道。
“又不是同你说,你急什么!不爱听就堵上耳朵或者去找你那小美人去!”
“你!”
“我!”段星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提得理直气壮:“我就这样,我哥哥都没说什么呢!”
两人一时争辩得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
蒋、胡二人置若罔闻,继续盯着场上的局势。
拓跋孤力大如牛,捶捶致命,卞之遥明显处于下风,一直躲闪,尚未找到机会反击。他的兵器为一把软剑,二人正是一刚一柔,都在寻着彼此的致命破绽。
卞之遥此人,不精于武艺,却精于观察和谋划。拓跋孤五大三粗,却也不乏灵敏机智,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如何破敌,只能在不断的进退中处心积虑,以求一击中地。
拓跋孤似是看透了卞之遥的想法,每招并不极端,给自己留有了充足的防御缓冲机会。
卞之遥倏地发招,踩点特殊阵法,使得脚步轻巧神速,重心又极低,专攻拓跋孤下盘。
拓跋孤撤回大锤进行防守,那锤子碰上软剑,就像是钢锤在了棉花上,谁也奈何不了谁。
卞之遥反而又猛地退回几尺,待拓跋孤冲锋上来的时候,又以柔克刚地持续回击,二人一进一退,一退一进,打得难舍难分,又十分的纠结无趣。
最别扭的要属拓跋孤,他性格暴躁,喜欢直来直往,卞之遥就像块会移动的狗皮膏药般,打不死,也垂不散,消磨着他的耐心,挑动着他暴戾的脉搏。
“你看这像不像雪狼与雪狐的对决,雪狼勇猛决绝,雪狐狡猾盘旋。”蒋溪淡淡道。
胡迭知道他是在与自己进行对话,继而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二人靠着天生与后天的默契,很多话已经溶在了岁月中,无需多言,想懂的都会懂,不想懂的只会装做不懂。
拓跋孤与卞之遥之间也达成了诡异的默契,论武功,拓跋孤远在卞之遥之上;但是在人性的洞察和人性的挑逗上,卞之遥明显更胜一筹。
雨依旧兀自地下着,天色灰蒙,让人有沉沉欲睡之感。
江南的春雨绵润细柔,打在身上毫不突兀,甚至有些莫名的舒服。
山水如画,静默如染,浮萍斗转。
姚童一行人停下歇脚,在天目湖附近的茶楼吃饭。姚童心生一计,接着上茅房的功夫,重金打赏了店小二,让后厨在温的酒菜里掺了些巴豆汁。
“这酒怎么喝起来带着点异味儿!”一个侍卫喝了口,皱着眉头道。
“哪有什么味儿啊,我看是府上的玉液琼浆太多,把你们的嘴都养刁了,这不是挺好喝的嘛!”姚童详装喝了一口,凶巴巴道:“快喝快喝,浪费了从你们的月银里面扣!”
“菜也给我吃光!”
一餐饭,姚童如老妈子般劝吃劝喝还时不时威逼利诱,侍卫们没多想,吃了个精光。
姚童以身体不适为由,只吃自己点的那份红枣莲子羹,自然是没有中招。
果然吃完饭后不久,众侍卫受不了内里的翻云覆雨,纷纷前去茅厕。
姚童趁机从茶楼溜出,牵走一匹马,朝着阳山的方向驰骋而去。
群战
灰沉沉的天空,忽重忽轻的雨水,随风摇曳的桃枝,碧波万顷如镜的湖面,倪无情悠闲地拨弄着碗里的桃肉,面无表情地盯着武台中心。
拓拔孤猛地后退,以手支撑着地面勉力维系着平衡。
“怪了,卞之遥轻功不怎么样,对上这个鸡毛头,确是绰绰有余。”段星扒着胡迭的背,疑惑道。
“你怎知他轻功不行?”胡迭转头道。
“我亲眼看见的呀!早上在湖边的时候,你们都飞走了,他们在原地徘徊好一会儿才坐船过来的。怕人笑话,离台子近一些的时候,才飞起落台。”
段星不屑中带着些许骄傲:“我可是一路看热闹过来的。好哥哥,你说我厉不厉害!”
段星对身边的茯苓派弟子熟视无睹,也不顾人家越来越黑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
台中央,卞之遥越战越猛,一把软剑如寻觅的毒蛇,以诡异的角度纠缠着拓拔孤,让他使不出力。
这种被扼住咽喉,满身精力使不出的恐慌感和无力感如附骨之疽般侵蚀着拓拔孤,他是来自西域的雪狼,天生獠牙犀利,勇猛迅捷,遇到这中原的狡猾雪狐,竟是被那软绵绵又纠缠的诡谲生生地束缚住了。
“该死!”拓拔孤暗骂,不住地躲闪着,却只觉脚下的步伐愈发地沉重。
茯苓,又名云苓,松苓。味甘、淡,性平。
一如卞之遥给人的初印象,平安温和。
但茯苓的本质是菌,使用不当,便会衰竭精气,侵入五内。
茯苓派立派之初,初代掌门孙石子本是巫医出身,本想围绕着行医治病打造一套医学武术,却不想自己用药过度走火入魔英年早逝,卞之遥过早地继承掌门之位,他师父的本意没有领会,滥用药却是使得炉火纯青。
他用药十分隐匿,一个握手,一个近身,甚至是同一个桌子吃饭,都有可能中招。
拓拔孤虽早有防备,却不曾想卞之遥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用药高手,在一招一式的比试中,他早已被算计了进去。
卞之遥的那把茯苓剑,混以世间至韧的软玉,浸泡独门茯苓白术汤数年,一剑两用,若是主人佐以迷魂散或者逍骨散于汤内,战斗时,茯苓剑便会通灵性般,润物细无声地侵蚀对手。
在不经意间,中招的人会神志不清,腿软酥麻,直至败下阵来。
果不其然,须臾之后,拓拔孤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摔在了地上,神色颓然。
他想不明白西域雪狼是如何败给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手下,就像众人无法理解这雨为何连绵不绝,时快时慢,像个多变的孩子。
卞之遥在短暂的喜悦过后,又转瞬恢复了那温润和煦的姿态,饱含期待地望向倪雨晴。
倪雨晴见二人虽是寻常比武般的切磋,但暗流涌动中却裹挟着阴鸷的气息,她略带惊讶地望着卞之遥,默默地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表面孱弱的人内里有着冰山般的阴冷与凌厉。
“卞掌门好功夫,四两拨千斤,受教了。” 倪雨晴朗声道:“还有人想挑战卞掌门吗?”
“我看你这招竭泽而渔过于明显了,让我们每个门派都互斗受伤,那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雪山派掌门那仁翔措蓦地站上台来,直面着倪雪晴问道。
倪雪晴面色不改,不以为然:“当然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喽。”
那仁翔措沉着脸,严肃道:“如我猜得不错,最终的胜者必定是逆旅书院。”
“那仁掌门何出此言?”倪雪晴依旧平静,把玩着指甲,不看那仁翔措。
“难道不是么?车轮战的结果皆是两败具伤,最后逆旅书院的人全须全尾得以轻易取胜。”那仁翔措看着阴暗的天空,直言不讳。
倪雪晴哈哈大笑:“那仁掌门怕不是以己度人吧,我逆旅书院既然愿意拿镇山之宝做奖励,势必说到做到。”说罢,倪雪晴环视着全场,镇定自若道:“若是有人心存恶念,不如现改了规则。若有门派能第一个取得三连胜,那这密阳宝典就归他所有。”
此言一出,一派哗然,若是之前还有人有意旁观,这下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剩下的门派不多,青阳派、飘摇派、东风派、雪山派、茯苓派以及从名不见经传的布衣派。
武当和少林迟迟没有出现,众人想来他们是不会出现了,夺取武林瑰宝称霸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在眼前,错过怕是就没有下一次。
峨眉派景贤师太此时甚是悔恨出手过早,周馨染却是面无表情,毫不在意,继续垂眸调整内力气血。
高手过招,讲究稳准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在新的规则下,进程明显快了很多。茯苓派卞之遥的阴招在对阵那仁翔措的时候俨然失去了作用,若说拓跋孤是百炼钢,无棱角直来直去,对阵上卞之遥的阴柔时手足无措,使不上劲儿来;那么那仁翔措就是那绕指柔,高海拔的环境造就他无与伦比的强健体魄,充沛的长年日光又赋予他明朗热情,卞之遥以柔克柔,登时糟了现世报,使不出力气,如与棉花对战。
短板暴露无疑,卞之遥不再是那仁翔措的对手,被一脚踹飞,在蒋溪的偷偷帮助下,缓缓坠落,才堪堪保住了性命。
茯苓派的弟子忙飞奔到台上,对着自家掌门运功输气。
那仁翔措琥珀般的目光疑惑了片刻,而后一寸一厘地开始扫视着人群。
他倏地抬起手指,指向人群:“小兄弟,我观察你多时了,宅心仁厚固然没错,但是比武要的是胜负,讲究的是公平。我敬你的德行,你出来跟我比试一场。”
众人寻着那仁翔措坚毅的目光望去,斜风细雨中,翩飞的片片桃花瓣,几位俊朗丰神的公子席地而坐,融风化雨。
黑衣灿若星辰眼,白衣芙蓉桃花面。
“绣花枕头假把式。”青阳派掌门陈嵩儒和飘摇派掌门柯雁鸿相识已久,低头讨论着,均不理解那智勇双全的雪山派掌门为何选了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对手,胜负不言而喻,那这第三局他们必须要上场了。
未待蒋溪等人反应过来,早已有人抢了先。
东风派大弟子肖若昀年轻气盛,恐怕败了去,忙不迭地朝那仁翔措数箭齐发,紧接着御剑刺去。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密密麻麻地布满半天,肖若昀此举已算是使出了杀招,连一向淡定如胡迭,都不觉间捏出了一把冷汗。
那仁翔措不愧是高原雄鹰,稳稳地站立呈力拔千钧之势,迅速地扯下身上臧红色的斗篷,于空中迅疾地轮转,转瞬间,斗篷便转为盾牌状,将那汹涌而来的箭矢尽数卷退。
肖若昀大吃一惊,心道眼前人若不是绝顶的高手,此刻早已经成为刺猬。他心有不甘,团身而上,东风派剑法盛世浩大,风起云涌,竟是硬生生地将严丝合缝的斗篷卷向一边,将那仁翔措暴露出了一角。
肖若昀少年心性,发现破绽惊喜地直刺而去,那仁翔措猛然间躲闪不及,被他刺中了胳膊,登时血液飞溅而出,洒在了光滑的大理石上。
血落石上,宛如彼岸花开。
那仁翔措旋步躲闪,趁机使出乾坤踢,这一脚正中肖若昀的腰部,事发突然,转瞬间那仁翔措未做全准备,但还是给了肖若昀穷心剧力的一击。
肖若昀如被踹飞的牲畜般,于空中飞舞片刻,在千钧一发头着地之际,被赶来的东风派掌门廖东风所救下。
这一脚力重千钧,内脏重伤,肖若昀登时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转瞬间便翻着白眼在地上抽搐起来。
不肖片刻,便驾鹤西归。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去了,众人始料未及之下甚是愤怒,皆斥责那仁翔措心狠手辣。
那仁翔措惊讶片刻,静静地跪了下来祈福念经,而后平静地说道:“我看见他的灵魂已经升天,他会幸福地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廖东风年岁已高,满头白发,枯树枝般的手颤抖地合上肖若昀张大的双眼,泪流满面。
他这一生,算不上是呼风唤雨的绝世英雄,也谈不上是武林中默默无名的宵小之辈,纵横江湖早已看淡生死,但在看见毕生心血倾注在顷刻灰飞烟灭时,顿感白发人送黑发人走是何等地撕心裂肺。
“我杀了你!”廖东风绝望地嘶喊了起来,放下肖若昀的尸体,一瘸一拐地冲了出去。
剑拔弩未张,即被突如其来的一枚棋子点住了穴,登时动弹不得。
蒋溪御风而下,正正当当地落在了那仁翔措的面前。
“你找的人是我,何必伤了其他人。”
“我并非有意致他死地,他命该绝此。”
那仁翔措说着此话,跟说着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仿佛人命如蝼蚁,是那么的不值一提,那么的不堪一击,甚至一句“命该绝此”或者“另外一个世界活着”就可以粉饰乃至概括一切罪恶。
蒋溪木然地看着这个人,恍惚中莫名地讨厌极了这个人。
他的眼睛那么的亮,那么的深不见底,像极他童年时无数次叫过的,依赖过的那个人。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并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赶尽杀绝的施泽方。
少年时鲜衣怒马,时常流连于秦楼瓦舍,现在想起,飘渺得如清晨时分消失的梦境,昏暗得如此刻的天空,早已成为破碎腐烂的如意糕。
“没有人是命该绝此的,没有人。”
风从蒋溪身后席卷而来,他倚风而立,俊美清朗。
缠斗
阳山脚下的集市,因着绵雨,往来行人并不多。
幽幽苍山烟雨,寥寥行程归人。
千金马,五花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一架镶金裹玉的马车十分招摇地堵在了山下规格最高的客栈门口。
门四周被一众飞鱼服侍卫青松般兢兢业业地围着,机警地望着四周。这山下的老百姓虽多是乡野村夫,但对招摇过市、花红柳绿的江湖人士也是习以为常。
逆旅书院扬名天下,每年举办的群英会更是网罗天下英豪,文能服天下,武能荟群英,多年来,逆旅书院一直风头无两。
客栈内,一位颜如舜华,貌似端庄的锦衣华服公子正挑拣着桌上的饭菜,极力压抑着嫌弃之情。
他旁边一位霜眉雪发的枯瘦老者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无锡名菜糖醋排骨,甘香不腻,入口即化,不由令人食指大动。
华服公子吃着随从送上的点心,花朵形状精致的点心色香味十足。这挑剔公子也只是浅尝了一口便叹着气放了下来:“这一路,本王是吃不香,睡不好,这民间吃得都是什么呀,简直是吃糠咽菜。”
他看着老者吃得正欢,不由讪笑道:“空老好胃口,真是吃嘛嘛香,要不是我尝了这些,还以为您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空老将杯中的桃花酒一饮而尽,满脸餍足,微笑道:“阳王见笑了,老朽曾在江南游历多年,对这滋味甚是想念,今日得偿所愿,还要多谢阳王赐予机会。”
阳王用筷子沾着酒杯里的酒,在桌子上漫无目的画着鬼画符般的形状,嗤笑道:“难怪父王生前对您崇敬有加,空老说话就是让人身心舒畅呢!”
空老颔首,垂眉道:“老朽三生有幸罢了。”
阳王不置可否,而是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话锋一转:“来都来了,不带点什么回去,简直对不起这一路的颠簸劳苦。空老,你说这所谓的群英,该斗到什么程度了?”
空老亦看着飘飞的雨幕,混浊的目光隐隐波光流转,似勾起了他那恍如隔世,斗转浮萍的往事,眼眶兀自一热,声音微颤:“乘风破浪,逐鹿天下。”
携风带雨,那仁使出十足十的一招,莅风阵阵,撕裂伪善的面具,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劈天盖地而去。
高手之间自有感应,那仁不知为何,从心底惧怕着蒋溪,他怕,此杀招不出,便会再无机会。
蒋溪春风化雨,微微一笑,与他颠簸的经历和压抑的愤懑不同,他出手间尽显温柔恣意,完全不做扭捏纠结状。
他先前偷偷出手相助,情感上的偏颇是一方面,扶弱是另一方面,他多想,在他惨痛弥新的记忆中有人御风而来救他于水火。
而那个人似是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却不敢、也不能伸出手。
那是一种对拥有的忌惮。
那仁的剑气犀利催命,蒋溪的剑气热情似火,犀利地灼伤着那仁的内力。
不是汹涌澎湃的决绝,而是温火煮青蛙般的阴鸷。
那仁咬着牙,感受着每一剑带来的冲击和摧毁,他的内脏在焚烧,血液在奔腾,招招式式都在侵蚀着他的生命。
一种命在弦上的焦灼感和恐慌感控制不住地呼之欲出,再看蒋溪面不改色的平静如水,那仁不由自主地感叹此人的可怖。
如此下去,不出三招,那仁定要败下阵来,重伤内丹乃至丧命。
高原的汉子简单,又纯粹,没有士可杀不可辱的惨烈,亦无口是心非、拼死挽面遮羞的决绝,那仁屏足了气,在蒋溪富有节奏又严丝合缝的接连招式中,倏然撤力,反噬的力量竟是如吞云破海般尽数袭来,一瞬间,那仁恍惚看见了高原上翘首以盼的阿妈和心爱的卓玛,翱翔的雄鹰翅膀掩盖了阳光,重重地遮在他的心上。
他如坠鹰般狠狠地跌落在台上,碎布样的散落,那种濒临死亡的脆弱感无助感以及绝对的求生之欲交相混杂,凝成一句凄苦的、气若游丝的求救:“请救救我......”
这几不可闻的喃喃耳语蒋溪竟是听得分外清晰,如遭雷殛般击中了那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他娘,或者他爹,在生命即将消逝之前,是不是也同样哀求过?
此时台上胜负高低立下,那仁已经是强弩之末,在众人眼中,已经是个尚在苟延残喘的死人;而那胜者蒋溪也状似受了重伤,一脸惨白呆若木鸡般直直地望着那仁,连雨屏都忘记幻化,任凭猖獗的雨肆意拍打着自己,亦如活死人。
被武功反噬的那仁转瞬间便七窍流血不住抽搐,虾米般蜷缩成一团,蒋溪想要上前救助,但是那双腿还留在血色的金陵,迈不出,迈不动,彻底被记忆所吞噬。
雨帘多少影响了众人的视线,胡迭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对。
“去救那个藏人!”胡迭猛地一拍白青的头,下一秒白衣翩翩,冲破雨帘,朝蒋溪奔去。
卞之遥一直藏匿于不显眼的地方,状似疗伤,好巧不巧,在那仁摔落之时,蒋溪正背对着他。
一时之间,忌惮、羡慕、嫉妒、愤怒化成可怖的声嘶力竭,软剑瞬间化成夺命刀,在蒋溪怔怔的流离间隙,毫不迟疑地飞驰而去。
眼看一击即中,胡迭于空中瞥见,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慌忙地张开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身体的惯性快于意识,他下意识地使出杀招。
春来化冻,凝雨成冰。
只听见“咔咔”两声,那软剑和卞之遥便被冰定在了空中,软剑堪堪碰到蒋溪的后背,卞之遥被冻结在发招的姿势中,如一尊猥琐的雕像。
之前还一口一个绣花枕头的青阳派掌门陈嵩儒和飘摇派掌门柯雁鸿登时目瞪口呆,互相对视过后,不由地在心中感叹,自己还真是以貌取人了。
蒋溪终于回过神来,泪流满面地望着胡迭,他不是不清楚背后的危险来袭,只是在一瞬间,他好想就这么去了,去找他的爹娘,去找他的家。
胡迭敏锐地感觉到了蒋溪的心魔,怕是连他本人都不清楚,这魔何时会因何而出,似乎从那个血色的月夜后,那个鲜花怒马的快乐少年,已经一去不复返。
天色癫狂,黑云猖獗,滔天大雨欲来之势,像要把整个天地,都砸成一线,合二为一。
空气中蓦地传来莫名的花香,似桃花香又若梅香,沁人心脾,酥香满溢。
浮浮沉沉,大梦平生,千秋万载,谁与争锋。
雾气弥漫,转眼场上一片氤氲,似梦若云端。
段星最先反应过来,这鬼精的忙屏住呼吸,飞身上台去抓胡迭,凑到他耳边轻声:“有毒,别吸气。”
胡迭面色一沉,变换手势,示意给蒋溪、白青二人。
倪雨晴何等眼尖,不再迟疑,偷偷地按下机关。
那机关不是别物,正是她一直在手上把玩的茶杯,将那茶杯放置于桌上的凹处拧动三圈即可启动。
转瞬间,天色大变,斗转星移,石盘速转,天罗地网蓦地从天而降,以地为基,以天为笼,电光火石间便将众人罩在一处。
群雄爆怒,陈嵩儒和柯雁鸿再也顾不得指指点点,急得头昏脑涨,激愤万分。
皆怒喝道:“倪雨晴,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逆旅山庄的待客之道吗?”
倪雨晴置于笼中笼,依旧是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置若罔闻。
她身边的道童亦面色不改,低眉顺目字正腔圆道:“此乃本院承诺的金缕衣,天地为席,金刚为缕,愿诸派笑纳。”
“放你娘的狗屁!”陈嵩儒怒不可遏,狂骂道:“这活棺材你们书院自己住吧,什么逆旅什么久负盛名,狗屁不如!快放了我们,省得我们冲出去,灭了你们书院满门!”
这明媚如风的青阳派掌门骂起人来不阳光也不儒雅,反到多了几分乡野的草莽气息。
人若是能撇开面具,大多都能活得舒服些。
倪雨晴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直言不讳道:“冲出去?你是能飞天还是遁地呀?”
“小丫头别看你现在阴阳怪气挺能耐,一旦我们群雄联袂,别说你这笼子,就是天都能撕开口子!到时候你看我不把你的牙给掰了!”陈嵩儒怒气冲天,举剑便要刺过去。
却惊觉腿脚酸软,发力不能,反而被反噬得摔倒在地上,青阳派弟子忙不迭扶起陈嵩儒,形容狼狈至极。
倪雨晴哈哈大笑,随手甩出一颗桃子,那桃子载负巨力,于陈嵩儒嘴上爆裂开来,桃浆脑浆混成一股,撒花般甩在了青阳派弟子身上。
“师父!”哀嚎声登时一片。
“毒妇!”柯雁鸿忍不住怒斥道,刚还在跟自己谈笑风生的老友转瞬惨死,心痛唏嘘之情一时难以自抒。
“毒吗?还好吧!”倪雨晴把玩着红色的指甲,依旧阴阳怪调:“要不他也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说罢,她猛然抬起头,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对,是你们都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她与道童如双簧般一唱一喝,道童一脸淡然道:“寻常饭食,各位定能发现不妥,但是若以无色无味的噬心散浇灌桃树,清风裹挟隐隐桃花香,一口一口吃进的桃肉,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沁入肺腑。从昨日到现在,哪怕我们不启香引,你们也活不过今日了。”
原来,从他们踏进逆旅书院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一个大圈套。
暴雨肆虐,暗哑无垠。
白青在此刻倒是有几分莫名的开心:“幸好童儿不在。”
笼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阳王探出头,看着满山的桃林氤氲在绵绵的细雨中,如翘首以盼的家人,望着归人。
空山新雨的清香夹杂着桃花的沁人馨香,雾气迷蒙,宛然一副人间仙境,难得的江南烟雨秘境,温婉浪漫。
微雨打在了阳王的衣袖上,如猫咪的轻撩,转瞬即逝,阳王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兴致盎然: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江南好风光啊,空老。”
空老正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似在放空又似在盘算,闻声缓缓睁眼,面沉如水:“阳王好兴致。”
阳王朗声大笑:“那是,坐收渔翁之利何尝不是喜事一桩?”
“这倒是。阳王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空老垂眸道。
“别人看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什么武林、修仙中人看起来闲云野鹤、超凡脱俗,实际上最俗的就是他们了。钱财、名利、永生他们样样都想要,此乃人之常情,还偏要盖一块曲高和寡的遮羞布,美名其曰为缘分或超脱,全是虚伪的嘴脸!”阳王嗤之以鼻,略带戏谑地喝了口茶。
空老: “阳王英明!”
“英明不敢当,还要劳烦空老助本王使出这最后一击!”
“老朽自当竭尽全力!”空老哀声道。
天像漏了般不断飘雨,临近山巅更是如此,风雨欲来,裹挟着信誓旦旦,囚笼囚不住风雨,顺着笼子的缝隙,肆意地拍打在众人身上。
鏖战加上中毒,群雄多数已经无力支起屏障,只能任由风雨无情地蚕食。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快得电光火石间便斗转星移。
噬骨散性至寒,□□凡胎极难抵御寒毒侵蚀五脏。
但总有几个人是例外的。
胡迭白青本体为灵兽,虽修成人形,内里扔保留着本性。蒋溪法力高强,且丹体火热,以火为精魂运转,寒毒遇上他,就像水遇到了火,只要加大火力,终有消弭之时。
还有一个人比较特殊,段星之前虽受了点伤,在胡迭的照顾下已经迅速恢复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体质,竟也是丝毫不受寒毒影响,依旧贴在胡迭身边满面春风。
其余人等则是见识到了这阳山噬骨散的威力,香引燃后,如开启了地狱之门。
地狱阴暗,寒冷。
寒毒如跗骨之蛆般,迅速蔓延全身,撕咬着心脏,咀嚼着心神,更可怖的是,那寒毒甚是霸道,霎时让人如堕冰天雪地。
峨眉派女子众多,女体本惧怕寒凉,一众弟子簇拥着静贤师太哆哆嗦嗦地聚在一起,眼睫毛上逐渐凝了霜。
形单影只的柳青衣如冬季里的翠松,伫立在一旁,雨落身上凝结成冰,青衣素裹,亭亭玉立。
卞之遥早在之前便被胡迭冰冻住,寒毒一发,双向齐喑,众茯苓派弟子围成一圈,奋不顾身地簇拥着。
其他门派子弟多是如此,明明自身难保,却向着心中的光,矢志不渝。
“哥哥,这情况再下去,他们就都要死啦!”段星毫不唏嘘,声音里竟是夹杂着几分雀跃。
胡迭何尝不清楚此时的情形,哪怕倪雨晴不再出手,若不破笼,将他们扔在笼子里自生自灭,物资匮乏也是无法活下去的。
而他的光,此刻却是隐匿在阴影里,沉溺于黑暗之中。
“大师兄,拿个主意吧。”白青不似胡迭般心软,猛地一掌击中蒋溪的后心,灵气入体,蒋溪登时胸中郁结消融,头脑也清晰了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的心魔,但是总是控制不住,任由其摧毁着自身的理智。
“多谢。”蒋溪朝白青点头示意。
眼下情形危急,饶是蒋溪也无法力挽狂澜,除非......
除非,找出阵眼,破局而出。
庞大的金钟罩内,唯有布衣派几个人还屹立着,剩下的多在苟延残喘。
想来也是讽刺,堂堂纵横江湖的名门大派竟然皆毫无怀疑地被请入了瓮。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有趣得很。”段星一向是幸灾乐祸的,此刻鹤立鸡群般地出挑,更是毫不掩饰地嘲讽起来。
众人面色铁青,无助又愤怒地乜着段星,似是在斥责着他的冷漠。
段星也毫不在意,嬉笑完开始绕着倪雨晴的笼子上下打量了起来。
“我当是这逆旅书院掌门有多大能耐呢?果然女子就是女子,把我们圈住了竟也把自己给圈住了,你是不是金丝鸟化的啊,还是传说中的笼中雀啊?”段星登徒子般放荡地笑着,毫不忌惮。
倪雨晴无半点羞赧,轻轻地咬了一口水蜜桃,水蜜桃流出粉白色的汁水,蔓延到手上,她盯着这丰盈的果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容逐渐狰狞开来。
“竖子不足与谋,剩下的你们几个中,你是最蠢的那个,我自然不会理会你。”倪雨晴缓缓地站了起来,与段星隔笼而望:“怎么,小王爷,你被嫉妒湮灭了心智,以至于要通过肆无忌惮的面具来掩饰空空如也的灵魂么?废物人生让你如此痛苦么?”
段星登时冰冻住了面容,未几便缓过神来,笑嘻嘻阴阳怪气道:“果然,你也是我哥哥的走狗,年轻轻轻大好前程干什么不好,非要当一条拾人牙慧的狗,我看你更是可悲!”
“哦!是吗?我看待阳王看到你这笼中之物的狼狈模样时,你还会不会如此舌灿莲花,亦或是,比流浪的狗更悲惨呢!”倪雨晴不为所动,又缓缓回到座位上。
“谁汪汪的这么起劲啊!原来一看,是条肥母狗!”段星在倪雨晴背后大喊,像个孩子一样执着地回着嘴。
胡迭无奈地摇了摇头,时间紧迫,他已经暗中发动精气散开,以寒制寒,寒极了的众人竟是渐渐感觉不到肺腑的疼痛,颤栗得到了舒缓。
蒋溪一直在暗中观察倪雨晴,无论段星如何挑衅她,她都一副淡漠的表情毫不出手,俨然不像与柯雁鸿之间睚眦必报之态,究竟是什么,让她还没有出手针对他们?
放着敌人不顾,反而云淡风轻地喝茶,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白青一心想要逃出去,甚至想化成原形从笼缝中穿过去,但甫一接近笼壁,便被一股无名的力弹了回来。
那力刚劲阴鸷,如携带了无数深渊的可怕梦境,稍一触碰,便能听到数千的亡灵哀嚎与惨叫。
“这是什么怪东西?”白青不由大叫道,苍白的汗珠从他的额头倏地掉落,与这烟雨,融为一体,摔落在地。
“这是金缕衣,不过不是活人的衣服,是死人的。”蒋溪不再沉默,一语中的。
倪雨晴惊讶地抬起头,打量着这个男子。她承认这是她见过最俊朗的男子,玉树临风不足以形容其潇洒,芝兰玉树不足以形容其伟岸。
他像黑夜中的星河,磅礴深邃又明亮。
“公子好厉害,这等宝物也能猜中,不愧是能从噬骨散中活下来的人。”倪雨晴转过了头,不再去看蒋溪,攥紧了拳头,指甲不由自主地陷进皮肉里。 “我这是怎么了......”心跳加速,眼神不由自主。
“倪山长过奖了!”蒋溪的声音平静和煦,听不出任何情绪。
而他的眼神确是与胡迭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多年的默契在短瞬间风起云涌地碰撞。
倏然间,倪雨晴感觉到了不对劲,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本以为笼中笼最是安全,只要静静地呆着,便可安然无虞。
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
却不曾想到有一天,碰到了神乎其神的布衣派,此派变幻莫测,出招于无形。
脚下的积水蓦地幻化出尖锐的冰凌,将其定在了缝隙中,倪雨晴愤怒一击,那冰棱竟是甚为灼热,铺天盖地的冷热气混合在她身上迅疾地铺开,她不由地发出阵阵尖叫。
“姑娘!”道童惊喊道,以剑去刺冰棱,那冰棱确是纹丝不动,宛若钢铁。
蒋溪与胡迭背靠着背,后心贴着后心,因体内有着李可爱注入的相同灵气为媒介,于丹内彼此融合。
他们一早就看出,阴阳,正反,从不是无路可解,唯有融合,才能更胜一筹。
倪雨晴以反噬力为咒,束缚住了众人,只要有人发功,便会被弹回。
那要是不发功,转而吸取彼此的精气,又会怎样?
平衡得到破坏,就如有阳光冲破乌云,倪雨晴一着不慎,被冲了个正着,但她本就功力深厚,勉强抵御着融合之气的攻击,痛苦地叫喊着。
道童发了急,咆哮道:“你们放了她!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陈庆你给我闭嘴!”倪雨晴咬着牙关怒骂道。
大师兄二师兄正在搞基融合,不,在合力御敌,白青深刻地领会了精神:“断香引!拿解药!放我们出去!”
那道童一改垂眸低眉的姿态,此刻像一只疯狂的豹子,只见他疯了似地转动桌上的茶杯,咔咔两声,奇香顿散。
众人恢复了神智,皆忙用功排毒。
“陈庆你疯啦!我宁可死也不会放了他们!”倪雨晴呕吼道。
陈庆不置一词,转动果盘底座的按钮,一股清凉之气迅捷地萦绕在笼内,众人登时有如释重负之感。
“我都做了,你们快放开她!”道童疯狂地尖叫道。
彼时,蒋溪的丹气正好运行道胡迭的心房,出于好奇看了看,那人连心上,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蒋溪心下一震,听到道童的声音猛然回神。
倪雨晴正在拼命地反抗挣扎,甫一脱离压力,竟如飞鸟般被弹了出去,道童忙不迭地奔跑过去,以肉身为倪雨晴著了一道屏障。
他不敢抱她,但是敢为了她不要命。
那阵眼,从来都只是他自己。
品莲
清风霁月,星辰万里,亘古不变的银河慵懒地躺在空旷的天幕,洗炼了芳华,静谧无垠。
万籁俱静,风过无痕。
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天际,夜鹰撕裂着扑腾至高处,亡命般,挣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