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陈皇宫,夜未央。
一个满身黑气的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鲜血淋漓的不明物体,脚下躺着一具宫女的尸体,那宫女四肢齐全,面目狰狞,五官都拧在了一处,嘴大大地张着,像是生前遭受到了极大的痛苦。
唯有心脏处,开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其他宫女颤抖着跪成一排,强忍着不哭出声,更有甚者已经骇得失禁。
被黑气包裹的人很快地吃完了手中物,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打量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宫女们。
“让朕来看看,谁胆子最小,就有幸成为朕的饭后小点心。”陈度宗黝黑的双眼四下打量着宫人,像在打量着肉摊上的牲畜般,不带一丝的感情。
一个宫女许是跪麻了,再加之极度的害怕,竟是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黝黑的眼神如暗夜里的鹰鸠,陈度宗邪魅地扯起嘴角:“抓到你了。采莲你服侍朕多年,朕还没尝过你的味道,来,快让朕品品这莲花。”
采莲咬紧了后槽牙,不敢抬头,像个虾米一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陈度宗轻轻勾手,无形中有一股阴鸷寒冷之气如钩子,将采莲轻易地吸至身边。
采莲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陛下,看在采莲自幼就服侍您的份上,饶了奴婢吧!奴婢生生世世给您当牛做马,求您了!”
“自幼?”陈度宗来了兴致。
“是的,奴婢从十四岁就开始服侍您,如今已经十九岁了。”采莲啜泣着,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十九岁,才十九岁啊。”陈度宗阴鸷地打量着采莲:“细皮嫩肉的花季少女,这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真是让人嫉妒啊。”说着,松开了手掌,采莲如落叶般掉落。
采莲忙跪下不停地叩头,哀求道:“陛下俊美无俦,天上人间无双,为万民敬仰的神。”
“天上?人间?”陈度宗看着自己发黑的指尖,缓缓地放到采莲的后心上。
“这人间嘛朕知道,这天上嘛,就要劳你替朕先去看看了。”一声撕裂的沉闷声响起,采莲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掏出整颗心脏。
采莲跪趴着,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留下了此生最后的一滴热泪。
“你看朕对你多好,都没让你受苦。”陈度宗记得这个宫女,她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一直服侍得极为妥帖。
“好热烈美好的心脏啊!”陈度宗慢慢品尝着采莲的心脏,身上的黑气愈来愈浓。
赵宇酋在房顶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沾染了他的前襟也浑然不知,只能靠想着姐姐与家族兴亡勉励地维持着理智。
人怨,许是冲了天,之前还浩渺万里的天空转瞬间便风起云涌,刮起邪风阵阵。
未几,一道惊雷蓦地闪现,震耳欲聋。
极度恐怖的气氛,加之突如其来的雷声,众宫女终于遗址不住内心的恐慌,大声嚎叫起来。
凄风苦雨、哀嚎阵阵,像是一曲阴森可怖的哀歌。
陈度宗缓缓地舔着手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宫女们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与人斗其乐无穷,这与天斗嘛,能得永生。”
陈度宗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猖狂,越笑越桀骜,笑声消弭在瓢泼的雨帘中,惊得蓝雀仓惶逃窜,落叶纷纷,落在泥里,尽显颓势。
姚童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雨后的泥泞洼地里,刚要拔出,发现竟是被死死地吸附住了。
原来她慌忙之中,弃马而逃,走了小路,一招不慎,陷进了沼泽地。
阳山海拔不高,却也密林幽生,人迹罕至,姚童心下一惊,这倒霉催的,不成想逃到了死胡同。
这深山老林的雨夜,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静静地等奇迹发生,一种是呼喊求救等待另一种奇迹发生。
天不怕地不怕的虐猪道士在再次重逢白青后,开始有了软肋,哪怕踏破铁鞋,也不想再离开他身边。
“被抓住总比困死强。”姚童另一条腿尚未陷入沼泽,勉力支撑着,体力愈发不支。她忙不迭地高声呼喊:“有人吗?有人来救我吗?”
喊完又暗自苦笑,这混天暗里的老林中,怎么可能有人凑巧路过救她,要么就是抓她的侍卫要么就是精神兮兮的疯子。
却不曾想,这荒郊野地的雨夜还真有人疯疯癫癫地散步。
阳王坐了一日的马车,吃睡了一路,他的坐骑本就日行千里,还可以腾云驾雾,但是这王爷任性惯了,非要把飞马当慢驴用,走走停停,时不时欣赏下烟雨蒙蒙的山色,支开帐篷烤肉吃酒,好不惬意。
空老一开始也乐在其中,后来见这败家王爷闲云野鹤的样子,不由地急从中来:“ 王爷,想来这群英荟早就斗完了,我们再晚去会儿,估计这食儿都要化成灰儿了。”
“ 哈哈空老,难得见您老着急啊。这世间万物皆讲究姻缘,若是成灰了,我们不如就扬了取乐;若是还苟延残喘着,那就献给圣上,助其成大业。 ”
“王爷不怕圣上怪罪吗?”空老拨着眼前的火堆,火花迸溅,照亮着暗夜。
阳王许久没有说话,火的明亮映照进他的瞳孔,显得更加深邃。
“又有什么区别呢?如今天下外忧内患,生灵涂炭,国力江河日下。短短三年,天翻地覆,斗转星移,你我不是葬于敌腹,就是亡于...... ”阳王蓦地停住,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走,陪本王走一走,在马车上颠簸这么久,真是腰酸背痛。 ”阳王站了起来,朝林间走去。
密林一片漆黑,侍卫们抓紧提灯跟上。
阳王吊儿郎当地溜达着,不看路,只看天上隐匿于黑云背后的月亮。
银帘般的细雨揉揉地打在脸上,阳王肆意地呼吸着略带桃花香气的空气,感叹道:“连这空气,都比汴京的自由哇! ”
越往里面走,越幽暗无垠。阳王倏地停住,侧耳倾听着什么。
“ 空老有没有听到女子的求救声?”
空老顿了顿,他耳聪目明,很快就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三更半夜的深山老林中,怎会有女子求救?怕不是陷进啊,王爷要谨慎啊。”
阳王爽朗一笑:“说不定还是女鬼呢?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本王求之不得! ”
“来人啊,去探探,若是有人便带回来 ,万事小心确保安全 ”。
王府影卫登时如夜枭般,训练有素地消失进黑暗中。
拈花湾,湖中心,金丝囚笼外。
众人没想到倪雨晴甚是狡猾,被攻击之后在道童的救助下化险为夷,竟是神乎其神地遁出笼外。
众人毫无防备,无人看出她使了甚招数,一时间皆是哗然。
“我以你们皆是草包,没想到还有这有些本事的。布衣派,真是好厉害啊!”倪雨晴的恢复能力甚是可怖,前一秒还在砧板上任人鱼肉,下一秒便逃出生天阴阳怪气起来。
倪雨晴站在笼外,一边浅笑翩翩地打量着笼内所谓的江湖群英,一边运气疗伤,偶有目光落在蒋溪身上,便迅速地转过头去。
道童还留在笼中笼内,看见倪雨晴又恢复成随意桀骜的样子,不由地露出满足的笑容。
只要她好,就好。
“妖女!你究竟要干什么!”白青担心姚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只想赶快出去找心上人。
“做什么?等送你们上路啊。你们一定不明白我是怎么出来的,不过也不用明白,这金笼开启之后只有一次出逃机会。你们就等着,等着喂......”
倪雨晴欲言又止,潇洒转身,几个上下,便不见了踪影。
“此女武功甚高,天下能出其左右者怕是不多。”静贤师太缓缓摇着头,叹气道。
周馨染咬着嘴唇,不甘道:“要是徒儿还没受伤,还可与她拼一拼,如今她使了奸计,将我派与其他派囚禁如此,当真是无耻至极。”
掌娥英终究是年纪轻,沉不住气,抽泣了起来:“那这要怎么办?难不成我们都要困死在此地么”
静贤师太沉默片刻,在掌娥英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清了清嗓,颤声高呼:“各位英雄,容老身冒昧直言。当今武林,早已乱如一盘散沙,今日不是她逆旅叛逃,他日便是别派起势。在座的各位来此,皆是各怀心思,有想一战成名的,也有想浑水摸鱼的,更有想占有宝物的,但无论是何心思,此刻你我皆沦落至此,唯有同心同力,才有可能破了这个局,寻得一线生机。”
柯雁鸿亦是颤抖地站了起来,附和道:“静贤师太说得没错!这金缕笼乃上古神器,还会反噬魂血,实在是生机渺茫。但凡是器具,皆有人造,但凡人造,必有疏忽。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找出破解之法,哪怕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面有尊严!”
柯雁鸿字正腔圆,慷慨激昂,极具感染力,群雄霎时燃起了斗志,跃跃欲试。
“说得轻巧,怕是一丝线索一点想法都没有吧!”段星开口嘲讽道。
“你!”柯雁鸿登时吹胡子瞪眼起来,指着段星的鼻子不住地颤抖。
“您老人家可省省叭,小心刚缓过来又背过气去。”段星一跃跳到了笼中笼的顶端,如一只火鸟般,俾倪着众人。
“群龙无首,与抱头鼠窜并无分别。要我说,谁在此战功劳最大,日后江湖就要以他马首是瞻。刚刚布衣派救了大伙儿的命,掐断了香引,是不是要听布衣派的指挥啊?”
众人一时沉默不语,面露不悦。
段星见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骂道:“什么狗屁江湖英雄,无情无义的,不好玩极了!”
“都是狗熊罢!”
段星此话一出,引起几派哗然。布衣派救命之恩不假,但是让他们认这名不见经传的野派为武进之冠,他们也是轻易不肯的。
段星义愤填膺,居高临下龇牙咧嘴地训斥嘲讽,而蒋胡二人确是置若罔闻,静静地打量着笼里的每一寸。
道童在笼中笼里闭目养神,全盘不顾发生的一切,似是入定。
他坐在倪雨晴之前坐的椅子上,面沉似水。
“要不杀了他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秘密。”白青在胡迭耳边嘀咕。
“不用杀也能知道,反而他活着更容易露出一些破绽。”蒋溪也不知道为何耳朵就这么灵敏,轻声接道。
茶杯,椅子,还有转瞬遁出的倪雨晴,一个超然物外的想法蓦地显现在蒋溪的脑海。
虚妄
夜雨阑珊,思向边关。
也是在这样的金陵雨夜,毫不凄苦,几分浪漫。五彩琉璃灯兀自转来转去,将五彩斑斓的影子投屋内,梦幻静谧。
小小的蒋溪伸出小手,指着桌子上的东西,嗲声嗲气道:“爹爹,这是什么呀?”
桌上摆着一个精巧的金灿灿地笼子状物体,说是笼子,却与寻常笼子实在是大相径庭。
巧夺天工的金笼里,镶嵌着一个更为精致小巧的金笼,更神奇的是,那小笼子里还设有桌椅茶具水果盘等一应俱全,技艺精湛,栩栩如生。
“爹爹,这是笼子吗?这个笼子是怎么做的呀?”蒋溪亮晶晶黑黝黝的眼睛提溜提溜地转,忽而拍手高兴叫道:“我知道啦爹爹爹!一定是先做了桌椅,再做了小笼子,又做了大笼子!”
蒋百万一脸宠溺地摸着蒋溪的头,欣慰道:“溪儿甚是聪慧,懂得循序渐进条分缕析!”
蒋百万缓缓地放下手,用一种蒋溪从未见过的类似于贪婪又类似于燃烧的眼神怔怔地望着金笼,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兴奋道:“这不是笼子,这是天下。”
天为顶,地为基,中间为束缚,即为最大的笼。
若干年后,每每蒋溪回想起与父亲的这段对话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天下和笼,所见皆是束缚,所经俱是枉然。
于是少年时代的他,桀骜,散漫,自由,无序,父亲眼中蕴藏的渴望与隐隐的恐慌深深地印在他心底,润物无声地影响着他的行径,年少的他只想“凿破”这世间的无谓壁垒。
而这肆无忌惮在他十五岁那年,陡然间灰飞烟灭,他依旧“肆无忌惮”,只是这种肆无忌惮被动荡与撕裂镀上了厚厚的保护层,“战战兢兢”与“如履薄冰”交相充斥,敏感地挑逗着他每一寸亦步亦趋的神经,他不再敢叛经离道,不再敢直面自己。
他怕他活不下去,对不起亡亲,这是他最后的坚强。
“这是灵物,不同于一般法器。寻常刀剑水火于他毫无用处,反而会增长它的法力,这也是它最可怕之处。”蒋溪一脸严肃,朝胡迭和白青说道。
“什么?你说这笼子是灵物?不是死的?”白青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是死的,不过比活的还精。我小时候见过它,这东西要么有能力驾驭它,要么有能力毁灭它,除此别无他法。”蒋溪仔细观察着道童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果然道童面沉似水的神情起了一丝波澜,眼珠藏匿于紧闭的眼皮下,蓦地转动,似要睁眼,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等等大师兄。你说你见过这个东西?”白青还是很会抓重点,疑惑地问道。
“是啊,在翠竹轩见过。”蒋溪不咸不淡道,声平如水,不带一丝波澜。
话说那日之后,翠竹轩便被封印了起来,饶是法力高超如李可爱也无可奈何。而蒋家的宝物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逆旅书院,想来与姚府也是脱不了干系。
“难怪姚童早就不见了。”心及至此,白青心里是半份酸楚半份苦涩。
倏然间,有尖叫声传来。蒋胡二人定睛一看,竟是不知哪门哪派的弟子被吸到了笼壁,那笼子不知何时散发出无比阴鸷又酷寒之气,竟是一瞬间便将那人吸成一具干尸,下一刻即灰飞烟灭。
一地虚无,吃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丝骨灰都不剩。
卞之遥离那人极近,将一切事无巨细地印入了眼帘,他本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贵公子,狐假虎威惯了,他曾毫不畏惧死亡,因为他坚信死亡离他很远,他永远是胜者,永远是活到最后那个直到飞升成仙。
而当死亡以最亲密的距离迅疾地发生在他眼前,他才感触到什么叫做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渺小。
他动弹不得,呼叫不能,整个人身心都被一股莫名的吸力主导,那股吸力越来越厚重黑暗,他俨然已经看到了死亡的微笑,危险又魅惑。
直到一道白绫飞过将他卷起,他才缓过神来。
堂堂门派之主泪流满面,裤子下缓缓有液体流出。
那是一种堆砌的自大破碎后的,粉碎性崩塌。
众人甚至已经来不及取笑这堂堂的茯苓派掌门,因为那邪门的笼子已经在极速地收缩,下一秒被吸干的可能就是自己。
香引不知何时又被启动,又是冰天雪地的刺骨之寒,别说移动,连呼吸都愈显艰难。
笼中笼内的道童依旧紧闭着双眼,睫毛和眉毛上陡然生了厚厚的白霜。\"蒋掌门,救我!\" 一道尖锐的女声蓦地传来,蒋溪定睛一看,竟是峨眉派的周馨染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求救。
蒋溪忙打过去一团真火,那笼子似是天生怕火,一见火气便立马逃窜回去,恢复成平整的笼壁。
此间救人,堪比竭泽而渔,只有蒋溪会火术,不断地回击着,饮辙止渴终不能釜底抽薪。
蒋溪百忙中不由大叫:\"小蝴蝶,快去看看那道童的眉毛!\" 恍惚间,似是回到了金陵的旧时光,他叫他小蝴蝶,他恃宠而骄。
胡迭猛然一怔,继而反应了过来,那道童如水的面色如遭雷击,隐隐狰狞了起来。\"红色!是红色!\"胡迭喊道。
道童再也按捺不住,蓦地飞起,打出飞镖朝蒋溪背后刺去,胡迭眼疾手快,一道白绫刺出,而后狠心一击,那飞镖被卷回,正中道童的眉心。
如浪涛般汹涌的香气骤然停止,如那千军万马止步奔腾,高山流水戛然而止。
原来,道童便是那香引。
蒋溪激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金笼竟是晃了几晃,暂缓了攻势。
雨小了些,依旧毫无感情地淅沥沥地下着,一如那年的金陵雨夜,坐在父亲怀里的蒋溪,在昏昏沉沉中听蒋百万边自酌边兴奋地讲述人生大道理。
“溪儿,听爹跟你讲。人生来即分三六九等,各有命数,除了极少数人可以逆天改命,大多皆会碌碌无为。”
“而爹就是改命的那个,爹生为草根,却凭着爹的野心与努力,置下了这金陵第一产业。你知道爹比常人最厉害的在哪吗?\"
室内温暖馨香,小小的蒋溪昏昏欲睡。蒋百万晃了晃蒋溪,兴奋道:\"是什么?是什么?\"
小蒋溪哪听得懂他爹的醉话,只得含糊附和道:\"什么?\" 心里想得却是喝醉的爹可真烦啊,怎么叨叨个没完,像个疯癫的......疯子。
“爹最厉害的在于心狠手辣,且不循规蹈矩,更厉害的在于制造幻象。哈哈哈!\"
那夜,蒋百万的笑声如跗骨之蛆般隐匿地钻进蒋溪的心底,他又烦又怕,那是孩童天生的敏感与预见。
“溪儿,记住光明不能救赎黑暗,唯有黑暗才能相互包容。”蒋百万的笑容和阴阳怪气的声音隐匿于黑暗中,同蒋溪止不住的困意一同沉入深深的梦境中。
“溪儿,记住所见皆虚妄,所念皆序章。”
人生不过大梦一场,再次醒来的时候,具已沧海又桑田。
道童眉心中镖,竟没有登时驾鹤西去,而是挣扎着,去抓桌子上的水蜜桃。
“白青!拦住他!”蒋溪反映了过来,登时爆喝道。
白青不明所以,也不知道拦什么,猛然弹出一注水剑,直中道童心脏。
道童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那颗水蜜桃,直直地倒了下去。
天空阴暗,薄薄的月光,隐约有一活泼灵动的女子雀跃而来:“与之,过来一起玩儿呀。”
那是倪雨晴第一次叫他,也是最后一次。
“姑娘,我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给我的桃子,我也再也吃不到了。”道童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划过,重重地摔在了石地上。
“究竟是什么啊?要死要活的叫喊?”白青最讨厌杀戮,不由抓了狂。
说来也怪,那桃子比寻常蜜桃都大了些许,当不当正不正地放在一个烛台上。
越看越觉得诡异。
“这莫非是第二个香引?”段星平时废话连篇,蓦地灵光一闪,呱噪道。
蒋、胡二人同时望向那颗水蜜桃。
“这太荒唐了,以桃下毒,以桃为引?”白青懵着,疑惑道。
“不!不是那颗桃子,应该是桃子下面的烛台。”蒋溪思索道。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没想到还有几下子,本姑奶奶这就大发慈悲送你们上路吧!”
倪雨晴不知何时归来,御风而降,她斜乜了道童的尸体一眼,毫不悲恸。
她这辈子怕是不知道她的一个无意之举,乃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有些人矢志不渝的白月光。
“废物,连个香引都引不来。”倪雨晴在心中暗骂道。
她早已经厌烦了这场持久战,她不再迟疑,贪婪地望着蒋溪,将他的样子重重地印在了心底。
驰骋江湖的女儿不需要儿女情长,因为那都是束缚与魔障。
天罗地网蓦地散下,那金笼登时如临大敌,疯狂地晃动挣扎,那笼外网仿佛生于天地,长于风雨。
一招未破,又来一击,看来这逆旅书院已经铁定要埋葬这小江湖。
激烈的晃动带起风波雨澜,阳王脚下的地面倏然晃动,他下意识地抓住了空道长的手臂,急问道:“怎么回事?”
深夜,看不清空道长的面容,总有点点灯火影影潼潼地打在他的脸上,斑驳陆离得扭曲了起来。
“阳王可知道这世间什么最好吃?”
阳王不屑道:“除了龙肝凤胆,本王什么没吃过。”
空道长的声音犹如从天边传来,遥远而缥缈淡泊:“王爷,天下之人在下看来分习道和非道之人。活人才好吃,前提是普通的活人;对于修行飞升或者武林群英来说,眼高于顶又不甘被摆布,活死人是享用的最好方式。”
“抓到了?”阳王松开了手,饶有兴致地望着空道士。
“十拿九稳。”
整个阳山开始剧烈晃动,数道惊雷不断霹下,震出万丈金光,隐约有地动山摇之感。
天地广袤,人如蜉蝣,渺小压迫之感无处遁藏,众人皆惊恐至极,手足无措。
这种天崩地裂之感又一次身体力行地在蒋溪面前显现。
这一次他冷静自若,攥紧了星月剑,头脑中不断回荡着:“所见皆虚妄,所念皆序章。”
倏然间,剧烈的爆炸声惊天动地,漫漫暗沉无际的天空终于撕裂,黑云压城城欲摧,龙啸虎吟,混沌盘升,肆意裹挟。
刺眼白光与盘古开天地般的冲击直上苍穹,极度的嘈杂后是极度的寂静。
时光停止。
就在蒋溪意欲自爆内丹的瞬间,胡迭抢先飞到了阵眼。
昔年鲜衣怒马少年郎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如今月下美人再度回望,已多了九转千回百种滋味。
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滑落,再深深,再深深地看一眼,刻进灵魂,刻入轮回。
“再见了,小溪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姑苏唱晚 完
# 第三卷:山河明月
彼岸
五月斜风细雨,六月蝉鸣雨沸。
闷人的热,和闷热中的寂寞。
以及寂寞中的暴戾和暴戾中的绝望。
李三斤无所事事地在山庄里鼓捣着奇奇怪怪的汁水,王美丽在一旁生无可恋地皮笑肉不笑。
“儿啊,好玩吗?”王美丽问道,阴阳中夹杂着怪气。
“好玩啊。”李三斤依旧少年心性,无忧无虑随口道,随手将一把草药放进嘴里嚼出汁水,吐到了面前的陶碗中,兴奋又虔诚地搅拌起来。
王美丽的表情登即抽搐,哪怕她已经见怪不怪,也还是每次都被自家儿子的无良行径所恶心到。
“儿啊,这药你不是给你师兄们配的吗?”王美丽转过了头,眼不见心不恶心。
“是啊!就是给他们配的上好的内服之药,还魂神液!”李三斤小心翼翼地搅拌着,神采飞扬。
三年前,李三斤与布衣派结缘,而后逐渐熟络了起来。少年人谁没有仗剑走天涯的豪迈与向往,便同布衣派一起在万景山庄学武。
李三斤天赋异禀,逐渐有了自己的武学风格与特色,人送名号“李三天”。
顾名思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之,就是不能好好读书习武。
蒋溪忙着与自身斗争,也无暇管束李三斤,如鱼得水的三斤兄便撒丫子似的玩乐起来。
别人都是每日精其所学,而他则是日进斗金,靠着“勤学苦练”的一套制药技术,在万景山庄乃至整个姑苏城招摇撞骗兜售神药。
从跌打损伤到飞升修仙,从头疼脑热到人畜生崽,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全方位无死角地垄断了整个市场上的邪药资源。
姑苏三年,别人都是脱胎换骨成为武林中的高手,而三斤兄则成为了那些“低手”中最高不可攀的富一代。
发家致富的李三斤依旧保持贪生怕死的真我,在得知师兄弟们要去阳山扬名立威后,果断选择了布衣派宝典第一式“逃出生天”,忙转移了巨额财产,悄悄地回到了紫金山。
王美丽对于这个儿子真是又爱又恨,恨的是他不走正统路,不读正书不学武;爱得是这儿子显然是个医学奇才,凭借自己瞎捣鼓,已经赚回来够母子俩挥霍几辈子的财富。
每当王美丽想要发火怒骂的时候,一看到箱子里那厚厚的银票时,满腔的怒火便顷刻融化成绵绵的母爱。
“他爹啊,你看,我们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呢。”王美丽欣慰地想。
李三斤虽然人在紫金,心却在阳山。
他不知道从哪淘来一个小玩意儿,那玩意儿远看似只夜明珠,近看也是只夜明珠,却是充斥着邪性。
回紫金山之前,李三斤曾取了三兄弟的眉心血,三注血液甫一入珠,珠子便由绿色转变为冰蓝色,血液纠缠汇成一股,在珠内肆无忌惮地遨游。
但李三斤毕竟是李三斤,吃得是人饭,却是不怎么干人事儿。
他将这夜明珠于高处拱了起来,还摆了三碗米分别都上了香,还时不时从山里采来野花放置于前。
王美丽面容抽搐:“儿啊,你真是盼望你的师兄们不得好死你好霸占整个布衣派的财产吗?”
李三斤嗤之以鼻,摆弄着手上黏糊糊的一团草药,扣着鼻屎,不屑道:“我随意弹出一块鼻屎落地就是一块金子,怎会在意如此小利?此乃以毒攻毒,保他们永远不死。”
王美丽颤抖地转过身,嘴角抽搐,紧紧地摸着重重的金手镯,强迫自己心平气和,绝对不抽。
紫金山的春夏交汇之际,甚是美丽。
暖风晴朗,芳草缤纷,茧萤点点,花语阵阵,溪水潺潺。
李三斤除了研究奇门异术、捣鼓草药外,便是赶着俨然已经成精的三头老牛游山玩水,饿了就回家吃饱睡觉,悠然自得。
用他的话说,他俨然已经是个超然物外飞升的仙人。
这日,他放牛归来,正在用拳头捶打着石碗里的草药。粘粘乎乎的,他又加了些不知名的黑色黏液,捣得奇臭无比不明所以。
容忍度如他之强,也不由作呕着将头转向一边。
倏然间,那放置于高处的夜明珠开始剧烈抖动,以几不可见的速度冲出了屋内。
李三斤怔了怔,忙不迭地跟着奔了出去,只见那夜明珠已经通体泛红,散发着热气,抱头鼠窜般的飞舞着。
那夜明珠在空中飞了数圈,一头栽进了柴房,埋进了柴房的稻草里。
一股暗火猛地窜起,燃烧,转瞬间,撩起万丈火光。
李三斤面色苍白,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地陷入手掌中,几滴血液缓缓地流了下来,湮灭于黝黑的土地中。
“师兄……”
沉溺,沉溺,于一望无际的深渊重重坠落,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困闷,可望不可得的压抑与作茧自缚的野心充斥混杂厮杀,最终化作利刃,反复凌迟着心性。
太无奈了。
那是蒋府被屠后通向死路的活棺材,也是虎丘剑池中无所遁形的窒息感。
“溪儿,看娘给你做的如意糕?愿我儿万事如意。”
“娘,娘!娘你等等我啊,我好想你!”
胸口剧烈地绞痛,血液疾冲,太阳穴猛烈地跳动。娘的身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蒋溪疯了般地朝乔馨儿追去,“带我走”这句话尚未脱口,深渊却蓦地出现,一切化为最真实的幻影,唯有脚下的坠落。
猛地睁开眼,蒋溪怔怔地望着房顶,雕梁画栋,飞鸟绕藤。
“呦,小公子醒啦?”一个柔情万种的女声传来,甜腻腻的,让人有如沐黏风之感。
蒋溪毫无反应,耽于梦境,一时之间有着玉石俱焚、全然不顾的绝望之感。
“就这么躺着吧,管它天翻地覆,国仇家恨,人死之后皆为灰飞烟灭,还挣扎个什么劲儿呢?大抵皆是尘归尘、土归土罢。”
那女子见蒋溪纹丝不动,如中魔障,便一脸好奇地贴了上来。
轻纱虚掩、胸口微颤、肤若凝脂、浓妆艳抹。
“小公子好生俊俏啊,瞧这眉眼,灿若星辰,瞧这鼻子,挺拔如葱。就是这张嘴,惨白干裂的,真是可怜,让姐姐帮你润润罢。”
说着,便笑嘻嘻地将嘴唇渡了上去。
蒋溪神游物外,全然不顾她说了什么,更别提躲闪。
“还不把你的臭嘴拿走?”一个泠冽的声音猝地响起,威严中夹杂着一丝颤抖。
女子的吻倏地停在空中,她用打量着猎物般的眼光甚是可惜地端详着蒋溪,而后哂笑一声,转身离去。
“臭嘴?你也没少吃啊。”女子显然不是省油的灯,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水反驳道。
女子本想着那声音会反驳,等了半天,却没有声音。
女子不由哈哈大笑道:“你个乌龟老王巴,你就缩着吧。”
“师父,阳王有请。”门外传来小童的声音。
女子淡淡一笑,放下茶杯,回头看了床上的蒋溪一眼,继而转身推门而去。
屋内被苇帘围得紧实,有阳光抓紧了空隙洒了进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印出斑驳的花纹。
不再阴雨,终于晴天了。
蒋溪闭目养神,感受着灵魂逐渐回归身体,那些澎湃的情绪和致命的郁闷逐渐散去,他开始回神,开始回到现实。
“他这是在哪?之前不是在战斗吗?那个笼子,那些金光。那些金光是怎么来的?”
头痛欲裂,恍然间他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部分、生命中致为重要部分再一次缺失了,那种恐慌和缺失感,再次席卷而来。
阳光无所顾忌地飘洒进来,竟还带来了丝丝微风。
“想来是有窗户开着吧。竟然不怕我逃走,跟当年的活棺材不一样啊。”蒋溪将胳膊放在眼上,阻隔着光亮。
静谧中,一只白色的蝴蝶悄悄地飞了进来,它盲目地绕了几圈,最终轻轻地停在了蒋溪的胳膊上。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蝴蝶,通体雪白,唯有额头处的红色一点。
蒋溪再次睡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只蝴蝶。
蝴蝶静静地停留了许久,最终,扑腾着翅膀,飞出了房内。
这蝴蝶飞呀飞,飞到山中的一处草屋旁,再次停了下来。
“青哥哥,你好些了没?”竟是当初被阳王无意中所救的姚童。
白青躺在土塌上,除了受了一些严重的外伤,精神尚可。
“好些了。”白青有气无力道,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死里逃生,那杀千刀的胡迭一言不合就自曝内丹,吓得他魂飞魄散,本以为就要来世再做兄弟了,却不成想竟在姚童的怀中醒来。
“童儿,怎么回事?你怎么找到的我?”白青焦急问道。
姚童将偶被营救的事从头到尾地详细讲给白青听:“后来山顶好大的爆炸,我跟着他们来的时候,看到了奄奄一息的你们。我跟他们跪求你,那老道看我可怜,就让我带你走了。”
“那我大师兄和二师兄呢?”白青抓住了姚童的手,颤抖着。
姚童眼眶含泪,啜泣道:“没有看到蒋公子和胡公子。”
“怎么会!怎么会!”白青愤恨地捶着塌,潸然泪下。
“这两个死断袖不会一起爆丹了吧!”白青咬着牙:“我就说,什么扬名立万,什么报仇雪恨,有什么用!放不下又怎么能飞升?”
而在下一秒,他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姚童,刹间就明白了:“如若全然放下,这人生还有什么滋味。”
早在来阳山之前,一次他与胡迭二人在十里山塘游玩,行至一工艺品店,见到了高山流水话知音的木雕。
胡迭甚是喜爱,摸了几次,又缓缓放下。
“怎的不买?”白青疑惑道:“又不是没有这个实力?要不要师弟我给师兄买?”
胡迭苦涩一笑,摇了摇头:“我怕我会觊觎,以人度己,伯牙子期之间的感情可遇不可求。”
白青一怔:“他都定亲了,你还是不想放下吗?”
胡迭转身出了门,纤细的身影在夕阳的抚慰下兀自拉长,他的声音轻柔,连同着人仙气飘飘,向来自天际。
“我心如磐石,上泉碧落下黄泉。”
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茫茫,皆不见。
胡迭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开满彼岸花的黄泉路上,花依旧艳丽无边,鲜红厚重。
而他却感觉自己眉心的花痣逐渐淡去,跟自己愈发衰弱的体力一样,每走一步皆万箭穿心,疼痛难忍。
他不想走了,却被奈何桥吸引着,无法抵抗地度步过去。
待到奈何桥时,他的身影已经逐渐透明,单薄得像是吹一口气,他就可以散去。
孟婆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你,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有了不低的道行,潜心修炼即可飞升,怎的有了如此惨状!”
“你自曝修行内丹乃大忌!要被处刑魂飞湮灭的!”
孟婆看看了四周,空无一人,心下一软,忙说道:“老婆子我看你纯良一生,趁地官还没来抓你网开一面,这碗汤你喝了,我送你速去投胎,说不准还能投个人胎!”
胡迭心生感激,接过孟婆递过来的汤,想着传言,忍不住问:“婆婆,喝了这个汤还会记得爱的人吗?”
孟婆见过了太多的不舍与尘世纠结,直言不讳道:“前世已了,今生善恶唯本心所念,各自散去罢。”
纷乱
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后的阿鼻地狱,而是活着的时候,苦苦熬着的人间修罗场。
阳山一战,逆旅书院反了水,联合朝廷启用天下奇宝,将群雄来了个一锅端。
算计无数驰骋江湖数年的老把式们竟是毫无防备地被清数打尽。
“阳王,您看这回这炼魂炉里的魂气,要如何处置?”
话音甜腻腻,轻纱虚掩□□,风情万种漫溢。
“这些琐事让空老决定吧,本王一向对名利看得很淡,皇兄安排的事本王尽力做,功劳不必次次领。”
“王爷好大的气量,真是胸怀浩海,人如春风。”夏如悔在阳王面前半蹲了下来,仰着头一脸明媚地笑着。
阳王微微一笑,伸出手指点起女子的下巴:“夏姑娘真是愈发有才气了,瞧这身姿,妖娆妩媚,难怪把空老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本王阅尽天下美人无数,怕是也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奴婢哪里配得上王爷!”夏如悔嗔怒道,嘟囔着红唇,似笑非笑。
“你瞧,堂堂逆旅书院的真正掌门人,如此谦虚低调。饶是本王也要自愧不如,姑娘真是大将之风。”阳王将手指抽回,转身在衣服上,以几不可见的速度暗自擦了擦,又迅速回身,依旧清风霁月宠辱不惊的姿态。
“空老呢?”阳王问道。
夏如悔缓缓地站了起来,摆弄着手上的玉戒指,不咸不淡道:“他正不知在哪躲着忙着近乡情更怯呢。”
不远处,几个道童将冰冻的人从金缕笼中抬出,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炼魂炉。
阳王见状转过了头:“这笼子真是好东西,可大可小,可移可固,是个天造地设的杀人利器。空老有没有说是怎么得到的?”
夏如悔沉默不语,静静地望着炼魂炉。这炉子邪性得很,若是普通百姓的魂魄,连着肉身都会吃尽;若是奇人异士、武林高手进去,怎么进去便怎么出来,只留下富有灵力的魂气和内力,吐出不腐的肉身做为纪念。
“什么毛病。”夏如悔看着炼魂炉吞吐出的肉身,喃喃道。
“我看这炉子灵性得很,也势力得很。既知道凡事留一线,也知道人分三六九等,怕不是要成精了吧。”阳王起身踱步到炉子前,看着眼前如若睡着的白衣女子,叹息地摇了摇头:“可惜了。”
“哎呦,阳王真是怜香惜玉啊。”
“尚美之道,千古之风,本王也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再说,本王就不疼你吗?”阳王皮笑肉不笑,甩了甩衣袖,朝门口走去:“告诉空老,赶尽杀绝绝非获得的唯一出路,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转瞬间,阳王便消失不见,夏如悔一直盯着他的脚步,虚浮中不乏超凡之力,宛若游龙。
夏如悔苦涩地扯出一抹笑容,看着忙忙碌碌的道童们往返于金缕笼和炼魂炉之间,不由地以指沾茶在桌上写下一字:“囚”。
炼魂炉中尽是囚魂,而她自己何尝又不是一具囚魂。
花花世界、芸芸众生,生前争来斗去,死后皆为千古浮尘。
可谁又能跳脱这场囚禁呢?
阳山之战何其惨烈,知其内情者寥寥无几,寻常百姓只知群雄逐鹿,惹得天怒人怨,上天降罪,无人幸免。
一时间各色奇谈、千万杜撰沸沸扬扬地传起,铺天盖地地成为市井茶闲后的谈资。
姑苏十里山塘,一酒肆内。
“你们听说了吗?那些人都被炸成碎末啦!跟你们说啊,那再绝世得高手,在苍天面前,连蝼蚁都不如,想要碾死谁简直比打个喷嚏还容易!”
“是啊!你别看那些武林门派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样子,天道面前,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市井白日宣醉,喝多了愈发口无遮拦起来。
“还是小点声罢!”一个胖汉咂了口酒,打了个意味深长的酒嗝。
而后,敞开了嗓门提高了音量问向酒肆里的人:“哎你们听说没?那万景山庄的几个弟子都死无全尸,那万景山庄竟还沉得住气,还没去给收尸!真是人走茶凉,悲乎哀哉!”
这胖子俨然是小声了个寂寞,他的同伴一脸嫌弃,嬉笑地将瓜子壳扔到了他脸上:“你这是生怕无人不知!你可不要污蔑万景山庄,小心唐真人来收拾你!”
“哎呀,我好怕怕呀!”胖子紧了紧衣服,将脖子缩短一截,详装害怕道:“吓死人家啦!”
“呸!”众人哄堂一笑,纷纷啐他。
胖子喝上了头,愈发口不择言起来:“听说那几个人压根就不是唐真人的关门弟子,而是他师兄的亲弟子。他师兄建立了一个什么门派,什么来着,布口袋派还是破布派,这阳山之战可是扬名立威,风头无量,所有门派没有一个能触及其发丝的!这要不是天发火,就妥妥的新一代武林霸主啊!”
“你这死胖子,吹牛也要做功课,那叫布衣派,什么破布口袋派!”有人听不下去,回怼胖子。
胖子不以为然,继续悠然自得地喝着酒:“管他什么派呢,我只知再牛的人事也抵不过无常二字,武林霸主又如何呢?哪有我手中的美酒,筷下的花生米来得更踏实更自在呢?”
随行的几个人哈哈大学,揶揄着胖子:“胖兄超脱,就要这当下尘俗的快乐!来,我们诗酒年华,不醉不归!”
酒肆里有一人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地喝着闷酒,听着胖子一行人的话,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此人也是这家酒肆的常客,万景山庄的萧若桐。
要是寻常,听说有人对他师傅暗自揣度,早就拔刀相向了。而今时不同往日,于公,愈是在非常时刻越是要沉得住气,不能影响山庄声誉;于私,阳山之战蒋溪等人生死未卜,是不是自己就有机会了,清尘会不会就死心了?
明知这种想法不对,而萧若桐却是抑制不住地这样想,内心雀跃的小甜蜜似是要呼之欲出,他怕在压抑的氛围里表现出来,便下了山,到酒肆里喝点小酒冷静下。
他不是君子,他想要小爱,不想要那些摸不着抱不到的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