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桐听不下去这些醉汉的胡言乱语,于是放下一锭银子,起身欲出。
胖子还在聒噪地叫喊评天论地,萧若桐嫌弃地看了一眼,光明正大地伸出脚,狠狠地踹了一脚胖子坐的椅子,而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大步出门。
胖子迷迷糊糊中重重摔落在地,屁股被震得生疼,不由地大嚎:“哎呦,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胖子嚎了几句后,见无人搭理,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都是尘世的小快乐罢了。
萧若桐回到了山庄,见唐慕可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在等他。
萧若桐一脸慌张,忙不迭地跪下,竭力掩饰着身上的酒气。
唐慕可熟若无物,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阳光与树荫,幽幽道:“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启程,是因为清尘死活要跟着,可她终究是身子太弱了,加上急火攻心,病倒了。”
萧若桐一听,心下震动,连身形也不经意地晃了晃。
这一切都映在了唐慕可得眼中,萧若桐自幼拜他为师,这孩子心里想什么,他一向是再清楚不过的。
只不过是,他更想要成全清尘而已。
而世事无常,尘世姻缘,人世机遇,皆会斗转浮萍,谁知道会到哪道儿呢?
“为师去瞧瞧你的师兄们,清尘和山庄就劳你多费心照顾了。”
“师父!”萧若桐蓦地抬头,眼神剧烈的颤抖着。
“别怕!师父这不是什么遗言,还早着呢,我还要看清尘成家生子呢!你的心思,为师明白,你多加努力罢。”唐慕可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萧若桐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眼泪在眼眶打转,抿紧了嘴唇,而后起身静静地退了下去。
“师兄,你怕不是早就算到有这一劫吧?为何还要淌这浑水?”一滴眼泪悄悄地从唐慕可的眼角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满天的星子。
今夜星子蒙尘。
传闻皇帝都是紫薇星转世,普照世间,为百姓指引前进方向,渡人渡己。
而对如今的大陈来说,早已经是珠玉蒙尘,民不聊生的人间失乐。
陈度宗自从迷上修仙问道,逐渐走火入魔剑走偏锋,寻常修行需要日积月累,他毫无耐心,听闻吸食人的魂魄可以迅速增进修为,便一发不可收拾。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到后来逐渐演变为战火连绵,肆意滥杀。
他的左膀是以赵宇酋为首的锦衣卫,替他铲除异己灭满门,吸收满门的魂魄,这种蕴含了感情的魂魄香软浓厚,甚是好吃;右臂便是阳王一派,阳王是他的遮羞布也是白手套,民间只知阳王暴戾无端,好杀生爱妖术。阳王是陈度宗的白手套,替他广罗奇能异士的魂魄。灵力、武功越强的人,魂魄越是醇厚,对增进更是有四两拨千斤的奇效。
是夜,陈度宗缓缓走入宫殿的地下室,阳王在此给他建立了一个传送阵。
今夜有有大餐。
数十个灵力极高的魂魄被包裹,赫然出现在水晶融化的池子中,每个灵魂都幻化成了血色星子,在聚灵池中游走。
“这批货不错,阳王很是能干呢!”陈度宗点着聚灵池壁,阴阳怪气着。
随行的太监竭力地冷静着,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秒就被皇帝吃抹干净。
陈度宗缓缓地捞起一颗星子,放置于手心,仔细地感受着。
“好一个情深意重的道童啊!”陈度宗幽幽道,走火入魔的瞳仁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在暗夜中,愈发肆虐与猖狂。
言罢,陈度宗开始吸入魂魄,只见那魂魄由星子化成袅袅青烟,在空中无方向的盘旋数次,最终恋恋不舍地全盘进入到了陈度宗的腹中。
此魂魄炙热滚烫,带着火的光芒。
陈度宗竟是一时无法消化拥有如此热忱与执着的灵魂,五内倒腾如刀搅,他强忍着,打坐练起功来。
“跟阳王说,暂时不要传送了,这些够本王吃一段了,多了就不新鲜了。”
“喳!”随身太监忙不迭地退了下去,留下一个屁滚尿流的身影。
陈度宗戏谑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重逢
蒋溪其实特别瞧不起自己,从蒋府之变开始,他的一腔怒火在实力的镜面前展露无遗、无处发泄,无力抵抗。
他的执念又间接导致师父的离去。
再往前看,许是他的招摇、他的肆无忌惮、桀骜不驯致使蒋府被枪打出头鸟,惨遭灭门。
他沉溺于对自己的愤恨中无能为力着,又竭力对抗着,两股力量你争我夺,此消彼长,像极了阴晴圆缺,像极了黄粱虚妄。
他恨灭他满门的人,恨他父亲为何杳无音信,也恨自己,不能改天换日,一血前耻。
他是一个容易一蹶不振的人,满腔的注解都倾数归结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躺在不知何地的床上,昏睡着,明明知道自己活着,明明心中惦念着胡迭和白青,却依旧一动不动,紧紧地裹紧被子。
多像个废物。
多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废物。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个颀长玉树的身影轻轻巧地踱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小道童,道童手上端着一碗红糯米甜枣粥和几蝶酱菜,还有一盘如意糕。
“醒了没?饿了吧,你灵力深厚,哪怕引发雷劫,也无伤大碍。人是铁,饭是钢,好好吃饭才好得快。”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温柔和煦,又带着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清脆感。
蒋溪终于屈尊降贵地睁开了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看似友好的男人。
清风霁月,又,多少带着几分眼熟。
像谁呢?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又如鲠在喉。
“怎么如此盯着本王看?本王虽然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但你也不差啊,怎么一副没见识的样子!”阳王打趣道,坐在了椅子上,吩咐道童将蒋溪扶起。
“你是何人?”蒋溪在心底暗自翻了一个白眼,眼上却没有付诸于行动。
“本王乃普通打工人,就多了那么点富贵。”阳王把玩着手中的扇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蒋溪一听,心下登即了然,普天之下还有谁敢称本王的。
“王爷救的我?”此人看起来亦正亦邪,蒋溪也无意与他君臣相称,索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够直率!寻常人等见了我都要俯首称臣,最起码也要围着我说王爷长王爷短的,少侠果真真性情,本王没有看错你!”阳王合上了扇子,温柔地看着蒋溪。
道童在床榻上置了一张小桌,将吃食摆了上去,放在蒋溪身前。
那盘如意糕明晃晃地刺痛了蒋溪的心,眼眶倏地红了。
“哎,都说娇女泪多,你虽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也不至于动不动就流泪呀,这让本王如何是好,要是让旁人见了去,还以为本王欺负你呢!”
阳王鸡啄米似的叨叨着,反而让蒋溪转移了注意力,颤抖的手夹起一块如意糕送入口中,还是那么的绵软可口,但不如娘做的最好吃。
心底最深的伤口被触及,回忆潮涌而至,蒋溪吃着吃着,不觉间泪流满面。
“你吃东西的样子可真美!”阳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蒋溪的面前,嬉笑道。
蒋溪这回没忍住,真的翻了阳王一个狠狠的大白眼。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际遇甚是奇妙,阳王在蒋溪面前架子全无,蒋溪在阳王面前不屑于伪装,二人对话之间竟有着诡异的默契与和谐。
蒋溪一碗粥下肚,空了许久的胃得到了温暖的熨帖,连带着灵魂都回来了一半,不若之前般丧气满满了。
“哥,你在哪?在哪?”焦急的声音蓦地传来,有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王爷,小心点,阳王就在这间房。”有随从跟着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安抚着。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孱弱的人形顺势摔了进来。
“星儿!”阳王忙上前,扶起了地上的少年。
此少年就是人贱话多的段星。
蒋溪终于醍醐灌顶,段星和阳王的眉眼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段星的唇薄,下巴尖,坏笑起开多了几分诡异和邪恶。
而阳王唇厚,鹅蛋脸,则是经常春风化雨般温柔的笑着,两兄弟气质截然相反,让人难以联想。
“哥,哥,你看到小蝴蝶没?他怎么样?”段星应是受了重伤,在地上坐着,两只胳膊胡乱抓着阳王。
像是沉溺于河水中的人,拼命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蒋溪定睛细看,吓了一跳,段星的一只眼睛被厚厚的纱布包着,另一只眼睛雾蒙蒙的,也不像正常状。
“小蝴蝶?什么小蝴蝶啊?还没到夏天哪有什么蝴蝶?”阳王奇怪道,手上却耐心地抚摸着段星的后背,将他拉起坐下。
“哥,哥,我的好哥哥,我跟你说的小蝴蝶不是真的蝴蝶,他是真的人,我亲眼见到他自爆的内丹!”段星激烈地咆哮着,吼叫着,说出这句后突然地停顿了下来,痛苦地抱紧自己的头。
“是了,亲眼见到他自爆的内丹!亲眼!”段星嚎啕大哭起来,像要把多年的委屈和极致的痛苦化作眼泪倾泻出来。
自幼他与阳王并不亲近,因着同父异母,父亲偏爱哥哥,母亲又被阳王母亲害死的缘故,他从未把阳王当做亲人,从小叫阳王“哥”的次数屈指可数。
若不是今日有求于他,他是万万不肯开这个口的。
第一个让他感觉有“哥哥”般保护笃定之感的人就是胡迭,可那个人,好像化作真正的蝴蝶飞走了。
一直处于混沌中的,明确感知到自身缺少了重要部分的蒋溪登时冰冻在了原地,时间刹那静止。
他感觉他死了。
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在他想爆丹之前,抢先一步的,就是那个一直默默守护着他的小蝴蝶。
如果说失去家人的痛苦堪比挖心掏肺,痛彻骨髓,那么失去胡迭的痛苦就像是五雷轰顶,炸得头脑一片空白。
父母迟早会离儿女而去,有时候蒋溪还会如此安慰自己;总要有人陪自己去对抗这百年,甚至更久时光的孤独。
蒋溪从未做过他想,因为习惯性的,无论何时回头,那个人都在身后朝着他温润地笑着。
“他怎么就这么傻呢?不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蒋溪笃定地摇了摇头,挣扎着起身,刚恢复腿脚还不利索,小桌子直接被他带起掀翻在地。
阳王一怔,骇得忙回头:“蒋公子这是要去哪?”
一直在抱头痛哭的段星闻声抬起头,两手放在身前胡乱地抓着:“蒋公子吗?你还活着?那小蝴蝶呢,你们形影不离,他一定也活着对不对?”
蒋溪仿佛被抽离了灵魂,已听不见周遭的事物,内心只有一个执念,那就是找到胡迭。
他想告诉他,他再也不逃避了,无论是道德纲常还是仁义礼智,他都不要了,他只想要跟他在一起,哪怕是断袖,哪怕辜负了所有人,唯有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从此以后,天上地下身外心内,唯有一个“他”。
阳王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侍卫忙伸手去拉蒋溪,被蒋溪一掌甩开。
他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外,胸口生疼扯出阵阵冷汗,步步如踩在棉花上,这门怎么一个接一个的看不到尽头呢?“小蝴蝶你在哪呢,怎么藏得真么深,让我好难找啊!”
恍惚中,很多道童侍卫围上来,他醉酒般地挥舞着无力的胳膊驱散他们,像驱散害虫般。奇怪的是,无人出招,都颇为恭敬地看着他。
“小蝴蝶你在哪呢?快出来啊,我们已经长大了,捉迷藏不好玩了啊!”
蒋溪面色青紫,脚步虚浮,他想运气发功,靠穿梭符逃离此地,或者使出布衣派第一式逃出生天,可浑身就是软绵绵地使不出劲儿。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满了粘稠的液体,蒋溪伸手一擦,灯火下,是眼熟的红色,再看众人惊悚的眼神,毫无波澜地想:“有什么好怕的呢,老毛病而已。”
一股粘腥的气味蓦地冲了上来,势头甚猛,蒋溪不由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一个踉跄后,蒋溪又奋力站起,走了几步,最终脱力,直挺挺地倒了过去。
有个身影快如闪电般,奋不顾身地朝他狂奔,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蒋溪死死地抱紧在怀里。
蒋溪的双眼已经被鲜血糊住,睁不开。抱着他的人骨瘦如柴,胸怀温暖,散发着好闻的松木清香。
像是小时候,父亲怀里的味道。
“真香,真好啊,这是回家了吧。”蒋溪鬼使神差地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而后便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他已经不在阳山,也没有回到姑苏,而是在一个小小的茅屋里醒来。
不知什么时候,屋内进来一只高鼻子大眼的牛,正在含情脉脉地盯着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他的脸。
未几,一个花枝招展的妇女走了进来,见到蒋溪醒了过来,不由大叫:“龟儿子,快过来,你师兄活了!”
那龟儿子一听甚是激动,忙连滚带爬地滚了过来,带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寻死觅活。
那龟儿子并不是别人,正是布衣派的编外人员李三斤。
李三斤一见蒋溪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甚是高兴,一把将那头色眯眯的牛头甩开,换成自己紧抱着蒋溪的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抹在他的脸上。
未几,又有几个人连跑带颠地进了茅房,一女两男。分别是姚童,白青和唐慕可。
姚童顿时潸然泪下,伏在白青的胸前啜泣起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姚童已经俨然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娇女儿。
唐慕可亦眼圈红红,露出欣喜的笑容。
唯有白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攥紧了拳头。突然间,他将姚童轻轻推起,发了疯般扑了上来,使劲地捶打着蒋溪。
众人一时愣住了,手足无措,李三斤第一个反应过来,推开了白青。
白青如发了狂的困兽般横冲直撞,眼睛血红地死死盯着蒋溪,唐慕可和李三斤堪堪拉住了他,白青咆哮着嘶吼道:“你逞什么英雄啊?胡迭自爆内丹的时候,你怎么不把保命符给他啊?你给我做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什么都不是,你把胡迭逼死了你知道吗?本来我和他可以快快乐乐逍遥修道,他一遇到你,就什么都不顾了,你明知道他是那么的爱你,你还和其他女人定亲,明知道他只要在你身边就行了,非要什么江湖,什么地位?报仇来说对你就那么重要吗?有那么重要吗?”
白青尽情地咆哮完,痛苦地跪在了地上,姚童轻轻地将他揽入怀中,不住地安抚。
万千世界纷纷扰扰,喧喧闹闹,唯有爱人的怀里,是最温暖的依靠。
蒋溪从小带着一个保命符,入派的那年更是被李可爱注入了灵力,可保他一命。
那日,蒋溪见胡迭自爆内丹,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并将通灵玉掏出,甩给了白青。
三人之中,白青灵力最弱,也许在蒋溪的潜意识里,能够与胡迭共死,也是极圆满的。
蒋溪怔怔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感受到血液的一点点回温和沸腾,记忆也一点点回归。
连那蚀骨钻心的痛,也回来了,不是一点点倾泻,而是在情绪开闸的瞬间,便山呼海啸地席卷归来。
所向
灵山秀色、空水氤氲。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行依旧枕寒流。
紫金山的夏季如若初春,还是有些许寒冷,蒋溪在李三斤各种奇灵怪药的各种试炼下,竟是好得很快。
这日天气暖和了一些,蒋溪披着氅衣,缓缓地走出房间。
每一口呼吸中有饱浸着青草香气,宽容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从头到脚,熨帖着冰冷的灵魂。
一只漂亮的蝴蝶静静围绕着蒋溪翩翩起舞,缠缠绵绵。
“这只蝴蝶神了,怎么围着你转来转去的,把你当成这山中最美的花儿吗?”唐慕可不知何时出现在蒋溪身后,手上拿着一个暖手的汤婆子,不容拒绝地塞到了蒋溪手里。
那霸道的模样和神情,像极了当初将清尘塞到他的人生。
“师伯......”蒋溪差点就欲语泪先流,许是这段时间流了太多的泪,泪腺已经干涸,半天,也没有泪水流出,只有他愈发殷红的眼眶在阳光下愈显凄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师伯跟你说,你能活着就最重要,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唐慕可轻轻地拨弄着蒋溪的头发,将一缕碎发拨至他耳后。
“师伯是怎么救出我的?”
唐慕可的手猛地一怔,而后缓缓地放下,扶着蒋溪缓缓地在院子里走着。
“我们出门看看罢,看看这大好山水。”唐慕可笑道。
蒋溪淡淡地点了点头,跟着唐慕可朝着大门走去。
“哎呀,祖宗啊,这是要干嘛去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三斤蓦地出现,张牙舞爪地狂奔过来,抻着脖子叫喊道:“这刚好,可不能再折腾啊!饶是神医如我,可是不能再救你第二次啊!”
唐慕可大大地啐了一口,满脸糟心:“什么救他,你师兄本就法力高超,受了些皮外伤,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李三斤当即反驳道:“普通医者都是医身,而我是医心,师兄主要是心魔作祟,这可是天底下最难医的!”
唐慕可刚要训斥李三斤,倏地想起来什么,便不再言语,转身拉着蒋溪出了大门,留下一句:“午膳的时候我们回来,今日心情好,中午添一道萝卜焖牛腩吧。”
此言一出,正在牛棚里埋头苦吃的三头傻牛登时愣住,在心里狂骂着杂毛道士,鸠占鹊巢不说,还胆敢觊觎他们的□□,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没有!只有炒萝卜、炖萝卜、萝卜汤!通气又顺脾!”李三斤朝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大叫道。
“没出息!”唐慕可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师伯,你怎么没带我回万景山庄?”
漫山遍野,开满了淡粉浅紫的野花,晴空湛蓝,溪水碧绿,远处的云如轻盈的沙,青山妩媚,芳草清香。
大梦初醒,笼罩在心底压抑着的疑问开始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唐慕可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蒋溪,而是沉默了片刻后,不咸不淡道:“因为师伯错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错了”,饱含着多少的五味杂陈,蒋溪抿紧了嘴唇,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师伯怎会察觉不到你跟胡迭之间的感情,于是师伯自作主张地为你点了鸳鸯,为的是让你们走一条康庄大道,而不是叛经离道,被人指指点点。”
许是山深露重,唐慕可一向平稳的声音竟有些许颤抖。
“我以为你们都会幸福,却不知道其实是害了你们。清尘不会有爱她的相公,你也不会安心,胡迭更不会快乐。所谓的康庄大道,只是世人伪装的遮羞布,真正的幸福是过给自己的,而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啊!”
唐慕可终于将心中的愧疚托盘而出,如释重负:“师伯愚钝啊,早在你们来万景山庄的时候,就该知晓师兄的意图,是师伯害了你们啊!”
“师伯,你没有,你一直是为了我们好,我们知道的。”蒋溪内心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下意识地说些没滋没味的话。
而他内心的痛是无法隐藏的,他紧紧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了皮肉里。
“师伯,你们有去找胡迭吗?”蒋溪本来想问“师伯,你是怎么救出我的?”“师伯,你怎么带我来这?”“师伯,我怎么这么没用?”“师伯,我是不是个废物?”
千万无语如鲠在喉,他最后只问出了这一句“找过胡迭了没。”
人有时候不在鬼门关走一遭,是不知道自己最珍贵的是什么。
三年前走了一遭,三年后又走了一遭。三年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三年后被现实打了脸。
不仅不能报仇雪恨,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还无意中辜负了清尘。
果然他除了做一个纨绔外,一无是处。
蒋溪胡思乱想着,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烂泥扶不上墙,扶不起的阿斗。”
蒋父以前经常这么骂他,想来也是三岁看到老,蒋溪不由地苦笑了起来。
二人不知不觉间爬到了山峰,山间云色,一览众山小,荡空万千忧愁。
“溪儿,你知道三斤有句话说得很对吗?”
“什么话?”
“你最大的病,是心魔。”
“师伯知道你少年时翻天覆地的境遇,也佩服你可以坚韧地活下来。你知道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是为了你父母亲,为了你师父,为了胡迭白青,为了师伯,甚是是为了清尘为了黑龙。”
“黑龙?”
“嗯。那日师伯来找你,是黑龙带来的,他深谙地理水系,腾云驾雾一炷香就到了,在打斗救你的过程中还受了伤。”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听到黑龙舍身相助,蒋溪心下甚是感激。
“千年的老不死了,不用担心。但是你要明白,有这么多少人在意你,你不能自暴自弃。哪怕是明知没有结果,你也要奋战下去。”
“哪怕没有结果,也要奋战下去。”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般,在蒋溪脑海中反复回荡,他一直缺少的不就是勇往直前的决绝吗?
踌躇、自艾自怜、畏缩、恐惧,都是他的常态。
那不是一个勇士、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该有的心性。
生无壮志,死有愧心,半死不活吊在中间,最是彷徨。
这就是心下茫茫的囚牢。
人间的煎熬如是,而黄泉的沧茫更多了几份怆然。
胡迭已经在奈何桥徘徊多日,死活不肯饮下那碗孟婆汤。
懵懵懂懂的样子加上他那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连鬼差都不忍下手。
“我说这位小兄弟,咱差不多就行了,瞧你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哥几个也下不去手。你就乖乖把这汤喝了,去投胎转世吧,托生到一个好的人家,娶个漂亮媳妇,香香软软的,再生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小日子多美呀,何苦在这黄泉路上苦苦地熬着呐!”
胡迭依旧一脸茫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喝,我要是喝了,就再也想不起他了。”
鬼差嗤笑:“她是谁呀?是媳妇还是相好的闺女啊?”
“都不是。”胡迭想着那个人,内心控制不住地欣喜:“他是一个少年,如风的少年。”
鬼差一听,心里一惊:“呦,这还是个情深意重的断袖。”
他凑到孟婆身边,看着孟婆机械性地打着汤递给那些失魂的过路人,疑惑道:“按理说,他这么久不喝汤,早就该魂飞魄散了,怎么还这么清醒呢?”
孟婆百忙之中斜乜鬼差一眼,叹息道:“因为他本就不是人,是个快修成仙的小狐狸,魂根还是那彼岸花,如此造化他竟然不珍惜,有几个牲畜走一遭黄泉能自带灵根生下来的!”
“真是可惜啊!”
鬼差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怕就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个少年罢。”
“可是他这总不喝也不事儿啊,上头发现怪罪下来,他可真就无法超生啦!”
这黄泉路上,万栽光阴,多少痴男怨女都舍不得生前美好的回忆,爱憎恨怨别离求不得,本该化作浮尘,就这么去了,但在执念面前,这些又显得那么深刻。
孟婆摇了摇头:“由他去罢,他陪陪我这老婆子也挺好。若真是强迫他喝了这汤,估计要比让他魂飞魄散还要难受千万倍,如鱼饮水罢。”
胡迭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心毫无波澜,死了的好处之一便是没有了心绪的起伏,那些不紧要的已经放下了。
他无所事事地徘徊着,游走着。
满心里都想着那个鲜衣怒马热情欢愉的少年,那串红灿灿的糖葫芦,那些浪漫变幻着的云朵,还有那春风浮动里甜甜的吻。
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肆无忌惮地想着他了。
生死
蒋溪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起码,看起来如此。
白青一直强忍着的痛楚,也愈发显现。姚童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这世间,能让人脱胎换骨以另一种性情活着的,除了天翻地覆的变故,便是俘虏人心的爱情。
“青哥哥,你在烦恼什么我知道。”姚童拍了拍白青的肩,将他从漫长的神游中拉回现实。
白青的眼眶倏地红了,开始有晶莹的泪水在里面逛来逛去。
“童儿,我该怎么办?我想去找他,可是凭我的本事,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他。去阳山吗?我要是陪葬了,你怎么办?”白青颤抖着,缓缓地伏在姚童膝上。
“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不行就回我家,我们去求施道长。”姚童此言一出,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刹时捂住了嘴。
白青抖动的身躯如熄灭的火苗,登时了无生气。
沉默将时间拉长,足足半晌,白青才开了口。
声音如砂纸打磨着烂铁,沧桑又凄怆。
“虽然虽不起大师兄,但是目前也没别的办法了。他那麻木不仁的颓废样,我看不下去。”
“走吧童儿,你陪我这么久,家里该着急了。”白青昂起头,揉了揉眼睛:“这山里的风就是大。”
姚童不禁莞尔,摸了摸白青的狗头,柔声道:“就是呢,还专门往眼睛里面吹。”
“不过,我怕带你回去,父亲和哥哥会对你下手,我怕。”姚童转瞬间便从和风细雨转成乌云密布,开始愁眉不展起来。
“昔年,若不是我因为贪吃被捕下山,胡迭也不会寻我而来走这一遭。就是死,我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白青捏了捏姚童的手,语重心长道。
许是见他嬉笑玩乐的样子见多了,甫一认真,姚童竟发现白青有着别样的成熟魅力,她简直有些恍惚于其中,心里却是开了花儿,嘴上动情道:“我没看错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儿郎,我也绝非贪生怕死之人,若是你死,我就陪你去了好啦。”
“说什么胡话!”白青愤愤,狠狠地弹了姚童的头。
“很痛!”姚童毕竟是虐猪道士出身,很久没有机会发挥实力了,趁着夏风清爽,暖阳高照,便小试牛刀向白青展现起来。
二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举手投足间尽显柔情蜜意。而后,便回到了李三斤位于紫金山中的小院。
照理说,这三斤兄赚得钵满盈满,怎么也得改善下自家的居所,三斤兄曾义愤填膺地揭竿起义,控诉王美丽不肯拨银两兴富家园,都被王美丽暴力打压了下来。
敌强我弱,毫无反抗之力。
起义归起义,李三斤自然知道母亲的心思。
这院里的一草一木,所有摆设,皆为她和父亲的记忆,无论时光如何泛黄,在王美丽心里,都是隽永如新。
因此,这个小院就跟风烛残年的胖老太太一样,左一块右一块的“补丁”补着垂垂老矣,补着流金岁月。
又破又大。
对于姚童这种富家千金来说,若不是出自对白青滚烫的爱意,她绝不会忍着住进这样的屋舍。
王美丽没有女儿,姚童活泼可爱,王美丽对她甚是喜欢,将最“健全”的屋子留给了姚童单住,又将偏房收拾了出来给唐慕可和白青居住,至于蒋溪,就随手把他安排进了柴房里,美名其约柴房草药多,一呼一吸间都可治愈。
二人回来的时候,李三斤放牛未归,王美丽在房内呼呼大睡着,离着很远都能听到打呼声。
唐慕可和蒋溪也都不在,白青便留了一封书信,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狗爬似的爬出几个字:“有事,去也,勿念,白青。”
姚童看着看着,不由地嘴角抽搐,白青毫无眼力一脸期待地问道:“怎么样?言简意赅吧。”
“我家哥哥真是好文采。”姚童皮笑肉不笑,半晌憋出了这句话。
所谓爱情,真是可让人生让人死,也能让人瞎。
对于某些人来说,也能下地狱。
有人死了,却在肆意的活着,比如徘徊在奈何桥边的胡迭;而有人活着,却沉溺于悔恨,将人间过成炼狱,比如蒋溪。
他虽愚,却不钝。
他反复咀嚼着、回想着,隐隐地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命运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既定好的未知的不归路,开了弓就不能再回头。
这一路,他失去了亲人,朋友,甚至是爱人。为什么是他?李可爱为什么舍弃自己的性命都要救他?
布衣派武功第一式“揠苗助长”,第二式“破釜沉舟”,第三式“铁树开花”,第四式“起死回生”,第五式“苦尽甘来。”
前三式他已经熟稔于心,这第四式“起死回生”,目前横亘眼前的就是“死”。
今日天气甚好,唐慕可来了兴致,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开始运功打座。
他不知道蒋溪的心魔蠢蠢欲动,在不忿与执拗、不服的激烈挣扎交锋中,抑制不住地蓬勃奔涌,所有压抑、深深埋葬在心底的黑暗交相融汇,身体的血液开发沸腾,从手脚抽离凝聚到五脏肺腑,劈天盖地袭来,炙热燃烧。
转瞬间,火焰便燃烧到了蒋溪的瞳仁,透过眼睛,他看到了燎原般的世界。
所谓心之所向,大抵如此,这就是他的炼狱,他通天的怒火。
白青将报名符还给了他,他静静地看了看,这符本是从小父亲为他求来的保命石,在李可爱手里变化腐朽为神奇的珍宝。阳光下,石头依旧熠熠生辉,只是颜色不似之前的瑰丽,多了些许颓败与黑暗。
“谢谢你啊,救了小白一命。可是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你去这天地间成为沧海一粟吧,自由自在,随心俗所欲。我也要去找我的心了。”
他不再犹豫,将通灵石轻轻地放在一边,登即入定,布衣派以气入体,气有灵识,可在体内自由游走。
蒋溪运气于丹田,逐渐将金丹包围,他猛地在眉心处狠命一点,万丈金光刹时破裂般闪耀于天地。
唐慕可本身心全然沉浸在练功中,蓦地被莫名的热气所袭,他猛地睁开眼睛,迅速起身,打量四周。
一种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似是师兄李可爱的气感,又似是蒋溪的。
“不好!”唐慕可意识到事情不好,急忙飞身,飞到高处俯视四周。
“溪儿!”唐慕可哀嚎道。
远处的一颗大树下,蒋溪一脸从容,七窍流血,浑身散发着滚滚热气,冲天袭去。
山顶登时化作蒸笼,铺天盖地的热气肆虐无边,唐慕可疯狂地奔向蒋溪,心念欲焚。
而山下,风波平静,万籁俱寂,岁月正好。
下山的路,有时候比上山路更不容易走,山中水汽重,鳞次的石阶湿漉漉地,姚童小心翼翼地点着脚尖,紧紧地抓着白青的手,亦步亦趋。
白青不由莞尔一笑,都说女大十八变,这小丫头跟小时候桀骜不驯的虐猪道士简直是判若两人。
“呀!”姚童轻声尖叫,还没看清楚,就被白青连人带包裹背在了身后。
白青的后背宽阔温暖,散发着好闻的阳光味道。姚童的脸如初生的太阳般,倏地亮了起来,清风拂过,给情动的女儿染上一抹胭脂红。
“你干嘛呀!”姚童扶在白青耳边,小声道。
“猪八戒背媳妇喽!”白青脚步轻盈,陡峭的山路如履平地,他也不知为何,一背上姚童,感觉卸下了全部的压抑,唯有身后这小小的人儿,是他余生的快乐世界。
他不懂情不知何起而一往情深,他只知道,他第一次见这个女孩子就觉得她霸道得可爱,狐假虎威的样子鲁莽又纯真。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就显得纯真别样的珍贵。
“呐!你为何会喜欢我?”白青一向是个直线球,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
姚童顿时羞红了脸,嗔怒道:“你好不要脸啊,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
白青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气得姚童花枝乱颤挣扎着要下来,白青却是加重了力气,死死地箍紧了手臂,朝着千山万水高声喊道:“我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放开你啦!”
姚童满脸绯红,心里却是十分感动,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年少的懵懂、多年的期盼、再见的奋不顾身,以及身前坚实的盾牌以及满腔的幸福。
她看着满山缤纷的花,上蹿下跳的松鼠,郁郁葱葱的树林,湛清碧绿的溪水,感觉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呐。”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道,白青何等耳力,听在耳中,甜在心里。
脑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出二人以后的生活,浓情蜜意,成亲拜堂,洞房生子。
“生子......”越往后面想,白青雀跃的心迹便随之平静,到逐渐冰冷。
他早已经忘记,自己是只妖,哪怕化成人形多年,也是只妖。
“童儿,”白青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有着些许颤抖:“你知道我是什么吧?”
“嗯?”姚童整个人像漂浮在甜蜜的云层中,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嫌弃道:“你傻啦,你是白青,小白!”
“你知道我是什么吧?”白青不休不饶,重复道。
姚童猛地一愣,继而笑道,狠狠地锤了一下白青的肩。
“无论你使人是妖还是鬼,对我来说你只是小白,你明白了吗?你这个笨蛋!”
白青从不知道自己的泪点这么低,眼圈倏地发红,眼泪控制不住地屁啦啪啦落了下来,摔在了紫金山的山路上。
“这紫金山的风真邪性,专门往人的眼睛里钻,讨厌得很,跟大师兄一样,都讨厌得很。”白青甩了甩脸,他双臂箍着姚童,因而无法用手擦眼泪,只得如此让眼泪快速蒸发。
姚童静静地看在眼里,强忍着不笑,她十分满足地趴在白青的背上,一滴眼泪缓缓滑落。
“是呢,这风惹人厌。”
“那你可要好好对我,要不我百年之后,你会后悔死的,成为孤寡老头。我成为风烛残年的老太太你也不许嫌弃我,要不我一定恨死你!”
白青嘿嘿一笑,加快了脚步,朝天大喊:“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我都陪你一起去!”
在这一刻,白青终于明白了胡迭一直坚持的意义,不是为了看到生,而是看不到那个人,心也就死了。
追妻
人间纷扰,地府喧嚣。
黄泉九遭,人事滔滔。
“排好队,慢慢来。”许是民间生灵涂炭了,这走奈何桥的人是一遭接着一遭,孟婆甚是繁忙,百忙中提醒着过桥人。
生前慌慌张张,为碎银几两;死后依旧颓唐,奔向轮回之乡。
“缓”字无灵,却塞在心房。另生者彷徨,死者惆怅。
胡迭依旧一脸无赖地从容地游游荡荡,时不时还帮孟婆舀些汤,递给匆忙的过路人。
这种既来之则安之且慢悠悠的状态另孟婆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倒是自在。”
胡迭不禁莞尔:“都死啦,还不自在吗?”
孟婆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开,连投胎都不着急。”
“投胎就一定好吗?投成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生,整日吃吃喝喝的有什么劲,有苦有笑才够滋味!”胡迭笑道。
孟婆简直没脾气了,这孩子怕是魔障了,都走上了这黄泉路了,还在回味人间的清欢。
“若是投胎成人呢?你这么就耽误了,怕是人也要拖成畜生了!”
胡迭哈哈大笑:“那正好遂了我意,此身此魂此心,都一同散去吧!从此上天入地,再无我这人啦!”
“你何苦呐!”一旁的鬼差停不下去了,忿忿道。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啊!”
鬼差翻了一个大白眼,凑到孟婆耳边嘀咕道:“这果然是个傻子,明明是条狐狸,却说鱼的事。”
孟婆不语,继续一碗一碗地递着汤,只有少数踌躇,大多数都是接过一饮而尽,了了这辈子的悲苦,去寻来世的幸福去了。
哪怕下世不如意,起码在饮汤的这刻,释然中饱含期许万千。
这冥府之路虽刀光火影,幽暗如斯,有了这份期待,也不显得那样的冰冷。
是如归般的踏实。
而对于生者而言,硬闯地府,是要遭天谴,折大寿的。
蒋溪以自身金丹为锚,通过李可爱当年在三兄弟之间系起的媒介,灵魂出窍寻觅胡迭而来。
生者入死路,定要半死不活地经历一遭。
不知何时,蒋溪再睁开眼,已经处于一片黑气弥漫、凄草荒鸦、枯藤老树之地,寒风刮骨,地面却是火焰肆虐。
蒋溪不怕火,但是这地火却是如附骨之蛆,甫一踩上竟有刀山般的刺痛难忍及火海般的灼痛感。
这就是逆天的代价吗?
蒋溪高喊着胡迭,茫茫藏野,无人应答,只有狂躁的风怒号着,狠狠地拍打着。
每行一步,皆是痛彻心扉的折磨。
蒋溪咬着牙,拖着淋漓的双脚,笃定地前行着。
这魔境甚是诡异,一会儿出现乔馨儿叫她吃饭的身影,一会儿窜出了李可爱,被施泽方不断打倒在地的记忆翻江倒海般奔涌而出,目之所及处,皆为最致命的挑衅。
“啊啊啊啊!”蒋溪愤怒地咆哮着,久久不能停下来。
愤怒有着最深刻,最催化的力量,在无限的黑暗与博弈中,蒋溪终于爆发了。
“我这一生,年少时碌碌无为,家道中落受尽颠簸,总以为会凭自己的双手血刃仇人,却不想出师未捷,却失了最重要的人。我一直在自卑与自大之间博弈,期冀能搏出一条生路,却不干脆亦不决绝,左顾右盼之际,竟是走进死路。”
“若我今日不能抵御心魔,全当我窝囊一世,死不足惜!”
蒋溪微笑着,狠狠地咬着牙,笃定又不顾一切地向前进。
紫金山颠,唐慕可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蒋溪做了什么。
修行之人讲究灵肉合一,这灵若是离了肉,与自断仙根、自费武功没什么不同了。
若是这灵离开肉身时间太长,也就回不去了。
唐慕可手足无措,只得召来黑龙。黑龙吃住在万景山庄,与唐慕可甚是投缘,将自身的鳞片赠与,若有事置于嘴前吹三声即可。
飞天遁地,腾空潜渊,尽在须臾。
“都是废物,我赠他们绝世法器,可不是让他们儿儿情长寻死觅活的,而是让他们好男人仗剑走天涯匡复济世的!”
唐慕可:“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快想想怎么把他召唤回来罢!”
“就让他们去吧,死得其所不是快哉!”
“那你怎么不去陪你那昏君呢!”
黑龙的脸登时显得更黑了,他讪讪地坐在蒋溪的肉身后,一脸不悦缓缓地注入真龙之气。
“你这是做什么?”唐慕可讶异道。
“这还看不出啊,救这废物啊!他去了阴曹地府被阴气包围,不用阳气护着定是有去无回啦!”
“呸!什么师叔什么徒弟,都蠢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