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慕可只得乖乖地闭嘴,盘坐在黑龙身边,亦缓缓地朝蒋溪注入真气。
黑龙抬眼斜乜他一眼,唐慕可莞尔:“人多力量大。”
“惯的,全是惯的。”
阴间多冰冷,如若人间。万物皆有定数,违背规则和秩序,势必要承受噬骨般的疼痛。
蒋溪的双脚已经被刀山刮烂,他咬着牙亦步亦趋地走着,感受着金丹之力从体内逐渐流失,灵魂愈发冰冷。
此情此景,他不由笑道:“若是真死在这中间之地,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也不能和母亲重逢,白死这一遭。”
转念一想,母亲许早就投胎了,生在一个富贵人家从小无忧无虑直至嫁与良人,哪会还见到呢?
有些人,真就是,再也不见。
蒋溪登时着了急,再晚些,他怕是也赶不上见胡迭最后一面了。
身体蓦地回暖,血液开始沸腾,一股熟悉的真气凭空地在体内运转,这是怎么回事?
蒋溪狐疑,却来不及细想,运气于丹田,竟然平地飞了起来,身轻如燕,腾空翻跃,很快就穿越了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的尽头,便是三生石畔彼岸花开,再进一步,便是奈何桥。
彼岸花开到荼靡,鲜红欲滴,盛开的模样像极了胡迭的眉心印。
蒋溪倏地红了眼眶,加紧了步伐。
远远看去,奈何桥熙熙攘攘,竟是排起了长队。
可见人间不太平。
蒋溪焦急地寻着胡迭的身影,可是人死后,影子都不似在人间时的清晰,加上又带了凡间的戾气,哭得哭,叹气得叹气,蒋溪一时之间有了种在人间逛菜市场的感觉。
正愁云不展之际,蒋溪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鬼差包围。
“大胆凡人,胆敢私闯地府?不要命了吗?”一个鬼差大声怒斥道。
另一个鬼差嘴角抽搐,贴在此鬼差耳边小声嘀咕:“这明显是不要命了啊。”
那鬼差正了正色,也不搭话,伸手就要绑了蒋溪拿去阎王那里问话。
蒋溪牢记此番目的,忙求情道:“劳各位大人手下留情,我是来找我媳妇的,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才犯了规则,求各位大人发发慈悲,圆了我这个念想吧!”
“哈哈哈,来找他媳妇的!”不知何时,竟有过路的亡魂陆续停了下来,不急不慢地看着热闹,甚至品头论足起来。
“哎,这也是个痴心男儿啊,有道是女儿长情男儿薄情,人间不多见啊!”
“就是说啊!”有妇人开始哭哭啼啼:“要不是我那个猪狗不如的夫君将我卖给土匪,我也不会如此年轻便香消玉殒啊!”
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劝起鬼差,容眼前这痴情男去见他媳妇最后一面。
未几,年长一点的鬼差头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吩咐道:“带这男子去见他媳妇,见完了抓紧踢回去,再晚点被阎王知道了,可有我们好受的。”
蒋溪忙俯身作揖:“感谢大人的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一个干瘦鬼差嬉笑道:“你当着地府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我看你要有来无回的。”
蒋溪莞尔笑道:“能跟媳妇一起留下投胎的话,也是极好的。”
“你媳妇一定很漂亮吧,所以你才舍命跟来。不过这亡魂一般不超七日就投胎了,你媳妇死了多久了?”
蒋溪的神色立即暗了下来,登时急了:“我媳妇叫胡迭,能否麻烦大人帮查看下?”
干瘦鬼差见蒋溪一脸急迫,也不好再与他闲聊,抻着脖子喊道:“有人来找他媳妇,叫什么蝴蝶的,有什么叫蝴蝶的女子吗?”
奈何桥边,胡迭正在一心一意地帮孟婆盛汤,亦听到这纷纷扰扰的吵闹声,依旧面不改色地做着手中的事。
“蝴蝶,哎,你不就就叫蝴蝶吗?”孟婆百忙之中,竟还不忘听热闹。
“怕是重名吧,我一个男的,哪是什么媳妇!”胡迭哈哈大笑。
孟婆一想也是,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鬼差喊了半天,无人应答。“小兄弟,我看你媳妇已经转世投胎去了,你怕是来晚了!”
蒋溪固执地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小蝴蝶小蝴蝶你在哪?我知道你会等我的,会等我来找你的!”
“我懦弱,我胆小,我不能直面本心,我以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我对你熟视无睹漠然置之!我今天所受的一切煎熬都是我的报应!”
“那年金陵月下,桂花飞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我家道中落,将我救出水火中的人是你!我迷茫踌躇,颠破流离一直在身后支持我的人是你!甚至是在面临绝境,命悬一线时为我抢先赴死的人还是你!”
“我知道你还在,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你不要生气不来见我啊!我知道错了!”
短短几番话,蒋溪确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颓唐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这阴府的地,跟人间一样的冰冷。
胡迭打着汤的手早就愣在了半空,浑身轻微地颤抖着,他不是没有希冀过蒋溪会来找他,那个垂死前最宏大的梦想竟然实现了。
他猛地将汤碗放下,转身拼命朝着蒋溪的方向奔去。
原本熙熙攘攘,推推搡搡的人群竟然默契地给他让出来一条路,一条连接着两个有情人的冥府之路。
干瘦鬼差睁大了眼,吐着舌头:“我的娘咧,竟然是个男媳妇。”
浮世
登高望蓬流,想象金银台。
陈度宗听闻泰山造化钟神秀,仙气盈盈,对修行甚为有益,便一路游山玩水,来到了泰山。
当然,来之前定是要劳民伤财,造个行宫。
而大陈早已国库衰竭,民不聊生,当朝天子却避耳不闻,障目塞听,一心只想长生不老做那活神仙。
赵宇酋虽忠,却不愚。
他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这大陈若是如此下去,不出几年定是要走向亡国之路。
一个国家从如日中天到垂垂亡矣,也不过是三年又五载,何况是人呢。
“姐姐,如此下去......”赵宇酋因监工道观,迟出发几日,堂堂七尺男儿满心抱负,锦衣卫头领却成了包工头。
“我赵宇酋出身名门,虽不是建国立业之英才,但从小便兢兢业业勤学苦练,练就一身好武艺以保家卫国。而现在,虽然备受圣上青睐,可做的都是什么活儿?不仁不义之事,鸡毛狗杂之碎,眼见着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不能救人民于水火,反倒是添柴加火!”
赵宇酋一顶天立地的壮汉竟然在赵贵妃面前涕泪横流,愤懑不平。
赵贵妃看似弱柳扶风,不堪世事,但在巨大的危机面前,竟有着超凡的镇静。
“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这还是我们赵家的子弟吗?”赵贵妃呵斥道。
“姐姐!”赵宇酋登时停止了啜泣,用力地擦了擦眼泪。
本以为会遭姐姐训斥,却不成想听到了下面的一番话:“我虽为深宫妇人,眼界有限,但也知这世界何为正何为邪。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姐姐怎会不知你心中的苦楚,顶天立地的男人心有鸿鹄,却只能屈尊当只燕雀!”
“尊儿已经会说话了,日后当娘的要怎么教他这人世间的道理呢?”
赵贵妃不由苦笑,站起来踱步到赵宇酋面前,打量些许,欣慰笑道:“我们宇儿成熟了,是个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好男儿了。这大厦将倾,你的时间不多了。”
“姐姐!”赵宇酋心下一凛,强压着惊讶。
赵贵妃则是一脸坦然:“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天道好轮回,我们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赵宇酋怔怔地望着姐姐,这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已经隐隐有了母仪天下的霸主之气。
“去做,不要想。”赵贵妃轻轻拍了拍赵宇酋的肩:“物极必反,当下之急,是要退兵。穷兵黩武多半会两败俱伤,去年冬天蒙人和胡人都遭了雪灾,我大陈之所以还没败退,要感谢天佑!”
“一旦他们恢复过来,识破大陈的中空,挥兵直下,我大陈只有亡国的份儿了!”
赵宇酋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就是姐姐,三两句就指点了迷津,前方的迷雾有如得到久违的阳光,似是可以看到湛空白云,天朗气清。
“陛下已经昏庸到随处放令牌了,这个给你。”赵贵妃面不红心不跳地塞到赵宇酋手里一个牌状物,不咸不淡道:“没事儿就别总往宫里来了,陛下那里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都不打紧,有我给你照应,从今天起,你便是生了重病回家疗养了。”
赵宇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牌子,再看看姐姐,心内五味杂陈。
那是一块大陈自开国以来便唯有一块的免死虎符金牌。
得此牌者,可号令三军,且哪怕是皇帝,也无法诛杀之。
开国皇帝为了给群臣画大饼,一直将这块虎符金牌做为终极诱饵。群臣皆以为此牌就像鬼,听得多见得少。
而当这块金牌沉甸甸地被赵宇酋握在手上的时候,他真实地体会到了姐姐的良苦用心与决绝。
赵贵妃此举,无异于以将整个赵家的血肉和天下百姓的福祉孤注一掷地放在刀尖上烹油。
没有退路,为了大陈百姓为了姐姐尊儿,他只能拼死一搏。
死,有时候并不可怕,没尊严没盼头的活着有时候生不如死。
总要有一点光。
当胡迭紧紧抱住蒋溪的时候,蒋溪恍然间,看到了心里的光蓦地亮起。
有一种如归人般的踏实和温暖。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胡迭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温柔到逐渐焦急到最后的暴躁:“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我......”胡迭猛地甩开了蒋溪,咆哮道。
在他漫长的百年人生中,他极少咆哮,却在地府见到蒋溪的时候,爆发开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蒋溪可以好好的活着,幸福地活下去,而不是与他共赴黄泉。
“你没有死吧?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灵气,你是不是灵魂出窍强闯来的,是不是?”
胡迭焦急地摇晃着蒋溪,蒋溪却是红了眼眶,将他狠狠地揽入怀中。
“我没死,我来找你了。但是我想死,与你一起不能同生,但可以共死。”
“我不想再离开你,可以吗?”
胡迭爆发的情绪在蒋溪的温声软语中倏地沉了下去,蒋溪从未如此告白过,万千的苦顷刻化作内心最柔软的甜。
生而为人,皆各有苦恼,哪怕是生来为妖,也会有成人的渴望,以及人的欲望。
而欲望即为囚牢。
无欲才能成圣,而有的人要欲,也要圣。
陈度宗于泰山顶俾倪着众生,登高望远,云层叠叠,碧空如洗,仿佛再高一点点,就可看到仙人舞蹈,歌舞升平。
随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死于他的暴戾,就是死于他的贪婪,唯有从小陪她长大的伴伴杜岱形影不离。
杜岱原为陈度宗少年时代的伴读,后又因精通医术,成了陈度宗唯一的心腹。
“杜伴伴,你觉得这天下还有谁不怕朕吗?”
杜岱垂眸躬身:“陛下乃九五之尊,又修炼了这一身奇功,莫说天下百姓,连这苍天都要敬畏陛下几分。”
陈度宗不由大笑,伸出右手端详着指尖,指甲黑长,阴气弥漫。
杜岱习以为常,默默地后退,他虽为伴伴,确是胆量非凡,皇宫上下没人不怕陈度宗,唯有他,从来都是淡而处之,毫不畏惧。
他生得白净乖巧,因着经历,更透露出几分阴柔,常年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卑不亢,在陈度宗眼中,他宛如朗朗日月。
陈度宗倚着山水,修练了一会儿功。
此功名为浮生乾坤功,入门极简,每升一级需要吸食人类精魄,初级需吸食少量冤魂;中级需吸食大量亡魂;待到高级,只能吸食武功超凡的武魂。
被吸食者功力越高,修为越强,对于陈度宗的修行越有帮助。
浮生乾坤功的终极即是长生不死,既能享受浮世繁华,亦能尽享永生。
陈度宗起初只是练着玩,说到底,巅峰处的生活无聊又疲惫。
后来逐渐在不断地征服和放纵中,彻底迷失了心智。
他不再是那个励精图治的少年天子,而是暴戾无常,凶狠毒辣的洪水猛兽,大陈变天了。
小金库亏空,即用国库;国库告急,便内掠外征;大把的金银和大量的生魂铸造了一个冰冷的怪物,他曾是大陈最中心的太阳,现在就是大陈最致命的毒瘤。
杜岱见证了这一切,一如他小时候乖巧顺从的模样,无论陈度宗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无可厚非的。
陈度宗重重地吐了口气,收掌:“杜伴伴,我饿了。”
杜岱忙上前一步,递上帕巾:“阳山来的那波魂魄,奴才带来了两个,陛下是现在要用吗?”
陈度宗擦着额头的汗,看着杜岱一脸认真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地笑了:“杜伴伴,朕是指肚子饿了,想吃点有酸甜苦辣味道的东西了。”
杜岱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倏地闪过一抹惊讶,转瞬便恢复到了寻常的平静无波:“那奴才这就去安排。”
陈度宗的瞳仁与日俱黑,像要滴出墨汁来,他怔怔地望着杜岱,缓缓地伸出手。
杜岱似有察觉,猛地后退一步,将头垂得更低了。
“奴才退下。”
陈度宗早已见怪不怪了,这个人呐,自幼同他一起长大,对他唯命是从,那么的近那么的亲密。
又那么的远。
“我有斯人,如雾又如慕。”
地府雾气浓重,鬼差说那是轮回之际,人最后的执念之气。
蒋溪冒着生命危险、冒着大不违,终于抱到了胡迭。
可没多久,便被胡迭狠狠推开。
“你我原本就是异路之人,何必纠缠至此?”
蒋溪急了,扑上前去抓胡迭的手,被胡迭躲开:“何为异路?何为殊途?我们可殊途同归!”
“你心里有太多的放不下!你的仇恨、你的愤怒甚至你的野心,都比我重要的多!”
“胡说,我连命都不要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走吧。”
胡迭猛然转身,重重地握住了鬼差头儿的手,低声乞求道:“大人,求您,将他赶出去,再拖一会儿,我怕他真的回不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胡迭给您做牛做马感激不尽!”
地府数日,胡迭深得孟婆喜爱,连带着鬼差头儿对这个执着又勤快乐观的少年也多了几分好感。
他在这世间最黝黯的地方过着渡生渡死的日子,早已看破万物百态,不起半点涟漪,却是在看见胡迭渴求的目光时,蓦地柔软了起来。
那是一种比命抵命更决绝,比太阳更炙热的赤子之心。
他已经太多太多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鬼差头默默地点了头。
“这位公子,人鬼殊途,回去罢,你吸了这么重的鬼气,回去不死也半残了,你们相聚的日子也不远了。”
鬼差头儿人狠话不多,他打开了一个布袋,蒋溪尚未来得及挣扎,便被吸了进去。
在那之前,他想再看胡迭一眼,却只看到了一个决绝的背影。
曾经沧海,终难为水。
胡迭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蒋溪已经不见,鬼差头一副漠然,循规蹈矩地指挥者众鬼魂过桥。
胡迭怔在原地,泪如雨下,心里却是欢喜的。
熬了这么久,终于等来那句喜欢你。
这句,换他这条命,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婆静静地出现在他背后,端着一碗汤,柔声道:“圆了心愿,就去罢。”
胡迭擦了擦眼泪,淡然一笑:“谢谢婆婆。”
随后一饮而尽。
破立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蒋溪再度醒来时,已经是一年后。
强闯地府,他的神元备受损伤,破得四分五裂,唐慕可和黑龙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其灵魂锁在了通灵玉中。
黑龙是千年的灵兽,若不是杀戮太多,早已飞升。他在唐慕可的苦苦哀求下,将蒋溪带到了人迹罕至的紫金山巅。
千年岩石厚重坚韧,孤冷卓绝,黑龙将通灵玉以灵气打化,一点点地侵入巨石。
山顶常年积雪,甚是寒冷,唐慕可一向怕冷,但是为了蒋溪,他竟是跟黑龙住了下来。每日用布衣派真火猝炼巨石,使其逐渐融化。
于符布上画形,岩石为肉身,玉为魂,火焰为血脉,奇迹般地救回了蒋溪。
唐慕可每每看着沉睡的蒋溪便满脸苦笑:“龙哥,你看我们两个老不死的,给这个臭小子逆天改了命,估计也就要离死不远喽!”
黑龙不屑一顾,随手捏了两个雪球在手心里把玩,黑龙本为冰冷的体质,被蒋溪这个不断被烘烤的活死人渡了热气,那两个雪球不一会儿便化成了雪水,落在雪地中,融成冰。
“你看,活着是雪,死了成冰,无甚区别。我是真正的老不死,你这凡人的寿命还未尽,怎么就老不死了呢?”
唐慕可静静地看着蒋溪,手中不断向他注入真火,沉默不语。
黑龙斜乜他一眼,嗤笑一声:“你不会还羡慕他吧?”
“你心有所爱,却没有他勇敢,你哪怕耗尽毕生修为也要救他,师徒情分是一方面,他是你不甘、悔恨的情感寄托,这是另一方面吧?”
“黑龙!”一向平静如水的唐慕可突然喝道。
黑龙皮笑肉不笑,幽幽地站起,朝着洞口走去:“我这个老不死的多嘴了,我去给你找点好吃的吃去!”
“哈哈哈哈!”洞口外传来黑龙肆意的大笑,裹挟着风月,送入洞中。
“死长虫!”唐慕可愤愤道。
蒋溪的肉身已经愈发真实,鬼斧神工般地精致了起来,躺在石床上,俨然就像一个睡着的普通人。
“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这是欠这龟孙和那个龟师兄的啊!”唐慕可收起了火焰,站起在洞内寻觅了起来。
按理说,蒋溪早应该醒来,“玉石俱焚”之术邪魅又猛烈,属于所有道术中最决绝最极端的方式。
一来损害施法者寿命,二来会反噬给施法者,三来受法者可能在这个炼猝的过程中无法忍受重塑经脉之痛,前功尽弃。
也就是说,一系列的锻造,持之不断的焚烧,蒋溪的灵魂都是感受得到的,带石身塑造完毕,□□也会逐渐感受到烧灼之痛。
而这一切,都只体现在了蒋溪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的眉头中,连一声□□都没有。
他有着钢铁般的求生欲,又有着棉花般的柔情。这使他弄够穿越生死,刀塑火猝绝不认输;但同时,又会因为内心深处的伤疤,而不愿醒来。
唐慕可找了一圈,在蒋溪随身的包裹深处,找到了一个手帕,似是包着什么。
唐慕可打开一看,是几簇雪白雪白的毛。
唐慕可仔细端详,心里登时翻了一翻:“这怕是胡迭留给他的罢!”
唐慕可眼圈倏地一红,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龟孙知不知小蝴蝶给他留了这个,这没心肝的。”
说罢,便将手帕重新塞回到了蒋溪的手心中。继而转身出了洞口去寻黑龙了。
黑龙肯冒大不违帮他救回蒋溪,也可谓是情深义重,唐慕可自觉语气重了些,心有讪讪。
发皑皑而雪山,目湛湛而秋潭。杖拂老伴,丛林饱参。万全非一有,二破却成三。
极寒之地,竟有一只蝴蝶御风而来。这只蝴蝶通体雪白,与冰天雪地融为一体,颤颤巍巍地竭力飞翔。偶有劲风袭来,将其掀翻在厚黑的岩石上,那蝴蝶愈战愈勇,如一道银光,刺破天际。
雪山有缘,白首重来。
那蝴蝶悄悄然一路飞向山洞,徘徊了些许,进入洞中,静静地朝蒋溪飞去。
万籁俱寂,唯有点点灵火萦绕在蒋溪周围。
飞蝶扑火,降落凡尘,于心上人额头深情一吻。
山巅能吃的东西不多,好在李三斤时不时送吃食衣物上来,这二人也算是衣食无忧。
幽幽果是一种不惧严寒的灵果,味道酸甜,能够活血化瘀,增补灵气,对于重伤或者修行之人来说是难得的好药。
李三斤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奸商,用些米面肉干便换来了价值千两白银的幽幽果,对此,他乐此不疲,活生生地练就出徒手攀岩走壁的爬山好功夫。
这日,李三斤又背着大包小包上山来 ,来到唐慕可等人栖息的洞口,洞口平时都被封印,李三斤做为半个布衣派弟子,对于解开此等封印自然是信手拈来。
他轻轻结印,按照“祖传”的口诀,笨拙地结成了两个鸡爪子纠缠在一起的形状。
李三斤:“......”
他登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半个师父,莫名地起了几分好感。
“鸡爪有什么好吃的,还是大口吃肉过瘾......”李三斤嘟嘟囔囔地走进洞内,甫一进洞,便被扑面而来的温暖所袭,舒服得一声惊叹。
此声惊叹在空中由高降低,再由低倏地升高,在空中转了山路十八弯,最后在李三斤气沉丹田的叫喊声中炸裂:“你你你!”
昏暗的山洞内,摆设简约。不远处的石床上,坐着一个怔怔的盯着他的人,目光如炬。
李三斤何等机灵,一瞥身形就知是蒋溪。他激动地扔下包裹,小跑到蒋溪面前。
蒋溪目光明亮,隐隐有火焰在瞳孔中跳跃。
“大师兄,你终于醒啦!”李三斤激动万分,兴奋地摇着蒋溪,蒋溪依旧呆滞地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解。
李三斤的兴奋劲儿逐渐褪去,他渐渐地意识到蒋溪的不对劲儿,他蓦地松开手,退了几步仔细端详蒋溪。
这大师兄说是回来了,却是有明显的不对劲。那两个老不死的不知道去哪了,他一个人可承受不来啊。
“你是谁?”李三斤心内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战,却被蒋溪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锤了个清醒。
莫非那个只长眼睛没长心的大师兄这回真的傻了?
李三斤霎时懵了,这“玉石俱焚”术果真焚得彻底,将他大师兄的记忆焚得似是渣都不剩。
黄沙漫漫,不是西北的沙,而是良田万顷逐渐荒芜的沙化土。
赵宇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摸了一手的灰土和泥垢。
“将军,蒙子挺有耐心啊,都这么久了,竟然岿然不动。”
“哼!哪是他们有耐心啊,赶上大雪,他们冻死了不少牲畜,若不是天助我大陈,这时候他们早就挥兵南下了。”赵宇酋大口大口地嚼着干饼子,囫囵地喝了几口水将饼子顺下去。
“传令下去,众将士不可懈怠,随时听命。”
“是!将军!”
近一年来,陈度宗愈发昏庸,朝堂大事,边疆战事皆弃之不顾,一心修道求仙。
赵宇酋如今已不再是那个跟随在陈度宗身后无所事事、不分对错、唯命是从的废物锦衣卫,而是戎马倥偬、纵横沙场的平定大将军。
明面上是为陈度宗寻访天下奇能异药,背地里却是做着保家卫国造福百姓的大举。
一年的时间抽筋剥骨,一年的时间拼死破局。
赌的是陈度宗做为皇帝的最后一丝良知。
赌局空渺且无胜者,苦的终归是百姓。
一路北上,冻死骨司空见惯,易子而食时有发生,赵宇酋最后的那点愚忠都被掐死在万丈人间深渊中。
他不是什么君子,却想凭借小人之身心,为天下百姓谋的最后一缕希望。
是夜,风吟虎啸,赵宇酋如夜枭般的眸子坚毅笃定,散发出阵阵精光,他掏出藏在胸口的虎符免死金牌,端详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一种来自家人之间最亲密的爱护和无条件的信任所带来的幸福感。
“传令!让将士们吃饱喝足,我们连夜杀向敌营!”
赵宇酋穿上盔甲,收起眼角眉心间流露出的一点温柔,拿起绣春刀:“走吧,老伙计。”
风萧萧兮怒嚎,赵宇酋的将士们也只是他从锦衣卫带来的出生入死的兄弟与残支弱队的混合,这些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的只是一颗赤子之心和渴望救赎的无限希冀。
哪怕能够杀一个敌人,让自己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丁点的价值,也好。
从军卫国护主的手本意从不是残害忠良,劫富济道的。
“杀!”杀声震天响,蒙古包里的将士在梦中被惊醒,然而已经晚了,这队轻骑如飞驰的箭矢,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箭中靶心。
草原的雄鹰们从不会轻易服输,他们饿着肚子醒来,不顾一切地投入噩梦中。
喊叫、冲锋、对峙、刺杀、刀剑、水火、血肉、灵与灵,信仰与信仰的猛烈撞击。
蒙人善骑射,兵荒马乱中的黝暗处,一个箭矢破风电光火石般鬼魅而来,直击赵宇酋心口处。
“啊!”
唐慕可找到了正在山顶散步的黑龙,黑龙手上拿着两株黑幽幽,斜乜了唐慕可一眼,阴阳怪气道:“好沉啊!”
唐慕可无语凝噎,好整以暇道:“那我来帮你拿吧,回去吧,外边冷,我回去给你煮你最爱吃糯米糖粥。”
黑龙骄傲地昂着头,不置可否,缓缓地走到唐慕可身边,打量了他几眼,屈尊降纡道:“行吧。”
“多放点糖。”
“好嘞,祖宗。”
“你是我祖宗。”
“你是我祖宗。”
两个人便祖宗长祖宗短地回到了山洞,一进洞便看到了蒋溪直勾勾地坐在石床上盯着两人傻兮兮地看。
“天啊!真祖宗醒了!”
觉醒
人生最惬意的无异于大梦浮生,最戏剧性的不若大梦初醒。
蒋溪以玉石融合之身醒来,心有灵火蕴藉燃烧,熨帖之余,俨然空空如也,那些爱恋与痛苦,都随之消弭,消散于无形。
唐慕可和黑龙难以接受蒋溪的骤变,尤其是抹除了他们存在的部分,霸道暴戾地扣下了李三斤,迫使每日钻研奇水怪药,又像喂牛般强迫蒋溪每日灌药三斤。
在这对儿活祖宗的不懈努力下,那不省心的真正祖宗终于逐渐恢复了记忆。
白青在蒋溪恢复记忆之后才姗姗来迟,可见,有些人有些事会以某种形式忘却,而有些记忆则会如心中最隐密的疤痕般,哪怕岁月侵袭,也难以泯灭。
“你?好了?”白青隔着老远,状似不经意问询,顺手上将瓶瓶罐罐递给唐慕可。
唐慕可接下,拍了拍白青,柔声道:“去看看你师兄,走近些。”
白青带着些许扭捏与三分陌生,缓缓走到蒋溪面前。
蒋溪上下打量着他,听着这个面若冠玉似曾相识的人一声一声地唤他师哥:“你这一觉睡的,可是够久了。那什么,我跟童儿成亲了,她有了身孕,我马上就要当爹了。以后,师哥......”
白青倏地噎住了,他不知蒋溪究竟想起来多少,本想直截了当将这关系断了,却是在临出口的一瞬,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胡迭,这心就再也狠不下去了。
他本想说“以后师哥我们就不要往来了,布衣派的一切跟我再无瓜葛。”此话在腹中酝酿一年,徘徊了一路,临了百转千回成一句:“师哥好好休息,我得空再来看你。”说罢紧紧地抿了抿唇,起身要走。
蒋溪直勾勾地盯着白青片刻,见他兀自说完转身,那背影无比地熟悉,似是跟逐渐浮起的记忆有了极高的重合,下意识脱口道:“小白?小白是你吗?”
一声“小白”穿越了时空,从青葱的少年鲜衣到颠簸流离再至横亘生死,直到执手相看两新苍茫。
短短四年,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白青猛地停住脚步,心内那些哀怨不解的垒块,被这声“小白”瞬间浇融,他听到了冰裂的声音,但他始终无法原谅蒋溪对胡迭熟视无睹的冷漠,强拧着心意,不咸不淡道:“嗯,我是,我先走了。”
从唐慕可的角度,他看得见白青复杂的神色和颤抖的嘴唇,他本想再多加挽留,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种因爱生的恨,他又何尝不懂。
一直假寐的黑龙却是在此时睁了眼,贱兮兮道:“走好啊,小白。”
白青停了下来,朝黑龙作揖,向唐慕可道了别,匆匆离去。
“这小子福缘不浅嘛,一条小虫化人本就是大造化,还娶妻生子,这滔天的福气,羡慕喽!”
唐慕可翻了他一眼:“羡慕了你也寻个意中人成亲去!”
“我已遁出生死,何况尘缘与红尘!”黑龙吃着白青送上山来的栗子酥:“红尘乃鄙人手上这一盏酥!”
“是一块酥!”唐慕可嫌弃道。
“管他呢,我心有沧海有日月有星辰,单单没有这红尘。”
唐慕可懒得跟他斗嘴,忙着去给蒋溪煎药了。黑龙大快朵颐了一顿点心,紧了紧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万丈红尘苍茫,不抵一张被、一块酥。
蒋溪玩弄着手帕,不知道谁塞给他的,从他醒的那刻起就在手边,里面有几簇毛绒绒的皮毛,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在脑中冲撞,似有破土而出之势,如坠深渊,如在云端,再进一步想,脑中蓦地电闪雷鸣,激烈的疼痛袭来,瞬间白茫茫。
大雪过后,尽是虚无。
试了多少次都无果,但是蒋溪笃定,那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
山雪苍茫,万籁俱寂,那只神乎其神的蝴蝶不知道是飞进了天际还是与大雪融为一体,杳无踪迹,魂归故里。
而山下,则是人间芳菲,桃花盛开。
流云无根,水影无形,金陵姚府,后花园的凉亭中,一男一女正在喝茶赏花。
“哥哥今日怎么没去钱庄看看?”姚童一手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柔声问道。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摸着隆起的腹部。
所谓女大十八变,昔年的假小子今日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散发着母性光芒的端庄女子,不得不感叹时光的赠与和力量。
姚衍饱含柔情地看着自家妹子,在一瞬间,竟觉得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
因为姚家手上的钱庄,都是他当年在蒋府落败后,名不正言不顺收来的。
一句莫须有的罪名,就使蒋府血流成河,家破人亡。
当然,这其中也夹杂着姚府、施泽方等人对蒋府的嫉妒。
人类的劣根性天热蕴含的冷漠和残忍撕裂共生。
要不是有李可爱这个程咬金半路杀出,创立门派与其抗衡,若不是当初他的犹豫,蒋溪根本活不到在阳山一战成名,他也就不会有诸多的顾虑。
心及至此,姚衍的目光开始复杂起来。白青,做为他的妹夫,还是蒋溪的师弟,万一有天蒋溪再度来寻仇,他会向着谁呢?
有一点是可以相信的,就是白青一定会护着妹妹和孩子,有这一点,对于姚衍来说,便足够了。
“左右都是给上面打工,一两天不去,也无甚差别。倒是你啊,都快临盆了,还关心这些鸡毛蒜皮。”姚衍轻轻一笑,将手边的果盘朝姚童那边推了推。
姚童会心一笑,满心的幸福漫溢出来。
“小白呢?怎么没见着他?”
“不知,一早便大包小包地出门了。”姚童看着姚衍微微暗下去的面容,忙补充道:“哥哥,你要相信他,相信童儿好不好?”
姚衍不置可否,好整以暇道:“别瞎操心。”
白青一路狂奔下山,累得满头大汉,在家门口稍作休整喘匀气后,一个飞身到了他和姚童住所的房顶。
却没想到,有个人也在房顶,怔怔地望着他,那人三两步飞到他面前。
“回来了。”姚衍不咸不淡道。
白青垂眸:“嗯。”
“没什么跟我说的?”
白青依旧垂眸:“嗯。”
说罢,便转身欲落下,却被姚衍一把抓住了胳膊,声音里似裹挟着棉絮,阻塞哽噎,似是废了好大力气,连带着手臂都是抖的:“他......还好吗?”
白青抬眉,惊讶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大舅哥。
过了半晌,再三确认过姚衍眼神中的些许真诚后,白青摇了摇头:“活死人罢了。”
随后,狠狠地甩开姚衍,轻轻地落入院内。
“童儿,我回来啦!”一声“童儿”,无限柔情九转回肠。
“怎么才回来呀?去哪鬼混啦?”姚童温柔嗔怒:“我生气了,你快进来。”
“没鬼混,给你买糖葫芦啦!”
随着白青入内,小两口打枪骂俏的声音逐渐模糊,姚衍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少年,那个充斥着他整个青葱记忆的少年,回来了。
夕阳如血,落日洒金,将偌大的姚府镀上一层厚厚的金膜,被烧后的姚府按照之前的建筑和装饰,完美地复刻了回来,似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苦痛和罪恶感。
晚膳时分,姚衍拎着一壶花间酒一食盒小菜,来到了姚府西南的偏僻一角。
此处设有一座小庵,灰墙土瓦,极为质朴,有缕缕香气不断从其溢出。
姚衍敲了敲木门:“施道长可在?”
过了一会儿,有木轮磨地的声音响起:“进来吧。”声音撕裂暗哑,如破旧的风箱。
自从当年与蒋溪的雪夜之战,回来后,施泽方便将自己“囚禁”在了这一隅,他身体早就残了,连带着精神也衰了,从此不问世事,不言江湖。
姚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迎面而来的除了馥郁的檀香和燃香,还有不断袭击的破败感。
短短三年,施泽方已经由松木之姿的鼎盛中年衰落成满头银发的皮包骨,岁月在他身上极为残酷,深渊般的眸子不再黝黑,而是镀上了一层灰暗的膜,与这漫天席地的颓废感融为一体。
终究是物是人非。
环望庵内,除了最简单的布满尘埃的床桌椅外,只有一尊大佛,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世人。
满室的灰尘下,只有那尊佛像熠熠生辉着,可见有人经常打扫。
“我腿没了,每次打扫佛像的时候都很费劲呐!”施泽方像看出来姚衍在想什么一眼,兀自喃喃道。
“前辈,好久不见。”姚衍忙回过神来,放下酒菜,倏地跪下,端端正正地给施泽方磕了三个响头。
施泽方没有客套,不说话,算是默默接受了。
姚衍站起,作揖道:“晚辈知道前辈不喜任何人打扰,若非有事萦绕心头,是万万不敢打扰您的。”
施泽方转着轮椅,朝着木桌前去:“边吃边聊。”
“哎!”
姚衍忙拎起酒菜快步来到桌前,桌上落了厚厚地一层灰,全无放置过餐具的痕迹,姚衍在心内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老头是怎么过的日子。
“你擦擦这桌子,再放饭菜吧。”施泽方闭眼命令道。
姚衍从出生到现在哪里做过这种事,只得硬者头皮去找抹布,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只得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沾了水擦了几遍,眼睁睁地看着手帕变成了泥条。
“差不多就行了,摆酒菜吧。”
“好,晚辈这就。”
姚衍快速摆好酒菜,一碟盐水鸭、一碟油盐花生米、一碟酱爆牛肉、一碟桂花鱼、一碟灌汤包
施泽方抬眼一看,笑道:“亏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关于前辈的一切,晚辈都不敢忘。前辈是我们姚家上下的救命恩人,莫说今生,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没齿难忘。”姚衍有些激动,眼圈蓦地红了。
施泽方沉默不语,伸出枯树皮般的手,缓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前辈,佛祖面前,这酒?”姚衍忙问。
“不妨。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施泽方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有年头了吧!”施泽方灰蒙的眼神倏地亮了,隐隐有了几分当年的犀利感。
“是,有十年了,一直埋在地下,舍不得喝。”姚衍怔怔地盯着酒杯里的酒,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衍哥哥,我收了好多花瓣啊,你家后花园好多漂亮的花呀!”八岁的蒋溪豁牙露齿笑嘻嘻地朝姚衍炫耀,用衣服兜着一兜花瓣。
十岁的姚衍开始懂事,心猛地一沉,那后花园里可都是他爹特意着人种的名贵花草啊,牡丹、青囊等棵棵都不菲的药物价值!
刚想发火,可一见蒋溪那天真可爱的模样,灵气忽闪的大眼睛,便什么气都霎时没有了。
姚衍本想将花偷偷埋土里,暗道可惜,忽地心生一计,忙遣下人买来上好的女儿红。
“溪儿,我们将这些花泡在女儿红里,等我们成亲那天,挖出送给各自的媳妇,好不好呀!”
“衍哥哥真是太有心意啦!我们多埋几坛吧!”
“你个臭小子,要娶几个媳妇啊!”
“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
姚衍边将花放进酒坛,边教训蒋溪:“我跟你说啊,有一人能知晓彼此心意,白首到老就够啦!”
蒋溪小手托着大大的脑袋,满眼的不解,嬉笑道:“我听不懂,但是衍哥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唯你的狗头是瞻!”
“那叫马首是瞻!”
“等等,你骂谁是狗!你看我不收拾你!”
那年的夏天,百花怒放,两位竹马少年,在夏风中,在百花里,嬉笑打闹,一同将充满希冀的酒坛埋在了姚府的大槐花树下。
姚衍的一滴热泪,倏地滴在了这花间酒中。
迟来的后悔,比草贱。
破茧
半年后。
金谷成空,过了繁华,洛水流东。暮云遮野,渡口风来,一叶帆轻。
山河有恙,风吹雨打,花自飘零。
“这御花园里的花竟是都败了,看着甚是可惜。”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柔声道,此女子不施脂粉,大气的国字脸上透着无限的温柔和慈悲,哪怕穿着朴素,举手投足间却是尽显高贵与端庄。
“皇后......”赵贵妃看着满地黄花堆积,心里亦不是滋味。
二人自幼既是闺中密友,而后一同入宫,相扶数载,在这深不见底暗流涌动的皇宫中,难得地坚守住了儿时情谊,是战友,是对手,更是姐妹。
“灵儿,姐姐做了蜂蜜粥,同姐姐一起尝尝。”
“好。”
诺大的碧海宫,除了几个贴身的宫女,皆被皇后遣散了。她生于名门,饱读诗书,自从陈度宗开始修仙问道不顾家国后,她便开始了无声的抗争。
她粗茶淡饭,精简人员,剩下的银子全都化作粮食补给给了前线战士。
连这做粥的米都是糙米,一口吃下去,粗糙中又带着丝丝的苦味,赵贵妃不由地皱了下眉头。
这瞬间的表情恰好被皇后捕捉到,她淡淡一笑:“委屈你了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