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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星重力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2:39

“姐姐你这是什么话?”赵贵妃倏地眼眶一红,紧紧地握住了皇后的手腕:“姐姐贵为中宫之主,这是何苦啊?”

皇后面不改色,缓缓地放下汤匙:“苦吗?跟战死沙场的士兵、食不果腹的百姓比,我苦吗?”

“跟这满园的残花败柳、山河风雨相比,我苦吗?”

“姐姐!可不能乱说啊!”赵贵妃骇得忙去捂皇后的嘴,却被皇后一把拽住了臂腕。

“灵儿,你我姐妹相知多年,你瞒不住我的。”皇后不咸不淡的一句,却让赵贵妃如遭雷噬。

“宇酋好好的锦衣卫不当,偏要去那杀人不眨眼的战场冲锋陷阵,从小爱他如命的你,怎会舍得?除非是,你有更重要的人要守候,而他,也有不甘的青云之志。”

“姐姐!”赵贵妃“噗通”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也怕,她怕得不是阴谋败露自身的安全,而是怕招惹上九族之危。

皇后菩萨般慈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她抬头望天,灰蒙蒙的黑气缭绕:“灵儿,我们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蓝天白云了?”

赵贵妃深深地低着头,不言语。

“灵儿,姐姐生你的气,气你不跟姐姐说,气你不同姐姐一起,翻天地覆搅乱烟雨。”

赵贵妃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抖动着。

“姐姐,你?”

皇后缓缓地走到赵贵妃面前,扶起她,嗔怒道:“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交情笃定,为何如此不信姐姐?”

“我虽生于墨守成规,但不代表不能叛经离道,只要那是条人间正道!”

“姐姐,此事成则利国利民,败则株连九族,妹妹只想着让姐姐置身事外,万一失败事情败露,姐姐也能为尊儿谋得一条生路!”赵贵妃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皇后轻轻地抱住了赵贵妃:“灵儿,别怕,姐姐同你一起走绝路。”

“姐姐!”赵贵妃将头埋在皇后怀中,是一如既往熟悉的味道。

从那儿时哭啼,嬉笑并蒂,一同摇曳纸鸢落地,佳人及笄细贴花钿入鬓,持伞谁藏心悸。

赵贵妃回到了寝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不是不信皇后,而是当皇后都下定了决心,她对陈度宗的最后一丝幻想和旧情,也要随之彻底湮灭了。

尊儿下课前来给赵贵妃请安,他懂事甚早,五岁即开了蒙,他虽不谙世事,却也早就察觉父王不问政不爱民整天云里雾里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母后怎么脸色这么差?”尊儿爱母心切之情全然体现着脸上,小手都紧张地握紧了起来。

赵贵妃心下感动,也不顾皇室教条,将尊儿紧紧地搂入怀中。

“娘问你,为君者,该如何爱国爱民?”

尊儿想了想,奶声奶气又笃定道:“爱国如己、爱民如子、万不敢辜负。”

“尊儿长大要保护母亲,保护天下子民,做一个好皇帝。”

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

禽吟阴森林,鹿伏朴樕木。不似大漠的黄沙盖脸,而是湿寒暗袭。

赵宇酋用牙咬开水囊盖子,咕嘟咕嘟咽下几口烈酒,高度酒入喉火辣,入胃熨帖,连带着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短短半年间,赵宇酋带着一众敢死的战士从大陈的最北端游击到最西南,与蒙人一战,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战士扑到他面前,替他挡住了那力透千金的一箭。

箭力深厚,穿透了小战士的整个身躯,也穿透了赵宇酋的左臂。

那个小战士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赵宇酋隐隐地记得大家都叫他小馒头,因为他脸圆圆的白白的,个子也不高,逢人便笑,活像白白胖胖的馒头裂开了花。

小馒头就这样倒在了赵宇酋的怀里,含着笑,崇拜溢出双眼,扑面而来:“将军......小馒头不能再陪兄弟们一起打仗了,我......我有个梦想,天下太平,百姓都能吃饱穿暖,那样,就不会像我一样,被卖来卖去了。将军,当兵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光。有吃的......有喝的......有希望......”

小馒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紧拽着赵宇酋的手也垂了下去,一切都是向下的,唯有小馒头的嘴角维持着向上的弧度,面露幸福,安然离去。

赵宇酋紧紧地抱住小馒头的尸体,发出痛苦至极的哀嚎。

声声哀嚎是对小馒头的惋惜,是愧疚,是对自身无力的发泄,亦是对现实的无奈。

赵宇酋发了疯般,凭借着单臂,如杀神降临般,带领饿狼们,血洗草原雄鹰。

后来,赵宇酋将小馒头埋在了大漠深处,立了个碑,朝着大陈的方向。

一同埋葬的还有摇摆的愚忠和过往的侥幸,他带着内疚羞愧和愤懑,一路沿着国境征战而去。

大漠孤寂,却静谧,小馒头安静地睡在其中,枕着旧梦,从此好眠。

醒目的“大陈好儿郎”刻在碑上,陪着小馒头,与日月共生。

赵宇酋将一切的情绪深深地藏在心底,将自己整个人炼淬成一个战斗的机器、一把无情的钢刀、一个歇斯底里的爱国者。

大陈因为内忧而有了外患,危机面前,他能做的就是扫除鞑虏,清楚外患。

半年来,在赵贵妃势力一族的帮助下,军队不断壮大,赵宇酋硬朗的作风和漫溢的家国情怀极具感染力,从一个占据一方的草根将军逐渐成长为可抵千军万马的无冕之王。

夜黑风高,层峦叠嶂,鸟鸣更幽。

赵宇酋带领的冲锋队隐匿于西南瘴气丛生的密林中,他与众将士同仇敌忾,视死如归,蚊虫蛇蚁皆不为惧,他们是饿狼,是鹰鸠,是匍匐向前的勇士,是铺天盖地的狂浪。

“杀蛮子!走起!”赵宇酋歪嘴邪魅一笑,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傲雪凌霜,再不是繁华队里身。

浩渺苍穹,绝顶星河流转。千里雪山,寒威日月通。

西域深处,海拔之颠,立有一座由冰雪铸造的亭台楼阁,通体雪白,晶莹剔透。

通往山顶的路如通天阙,传闻中,住在楼台里有位高人,早已具备飞升的资格,却依旧固守在一隅,不问世事,甚是奇怪。

更有传闻说是,这位高人在等待一个机缘,一个将人起死回生的机缘,尘缘了了,即可归去。

他就像隐匿于迷雾中的神仙,极具魅惑,红尘万丈,总有人为了情奋不顾身。

寻常人找到山脚便被高海拔空气的稀薄和高耸的山巅震慑而望而却步;偶有功夫甚者,也是堪堪行至中段就败下阵来。

风雪邪魅,雪未化,在风的打磨下,鬼使神差地排排坐成一把把冰柱,刀锋般凌厉。

阴间有火海,高峰有刀山。

那座水晶般熠熠生辉的宫殿里,伏默已经生活了百年,却依旧是女童般的样子。她从出生就在这天人交际处,默读着心法,祈祷着苍生。

她总觉得什么都做了,又感觉什么都没做。

她在漫长的时光中,将飞升做为唯一的支柱,她对痛苦和幸福的感受很模糊,更多的是对于平静无波的习惯,狂风暴雨,暴雪来袭,昏天暗地,在她心中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既像生而如此,又像是被打磨至此。

师父临去之前只跟她说了要等待,等待机缘,却没有说等到何时,等什么。

群山环绕,白雪纷飞,与世隔绝,难道等天上掉下人来吗?

这日,伏默正如往日一般,一边百无聊赖地喝着雪水,一边抚摸着黏人的小雪豹。

静谧无声,时光凝固。

却不曾想,百年的了无生气在下一刻即被打破。

一个双脚被冰柱刺穿,血液凝固在靴面上,满脸青紫的男子蓦地出现在眼前,伏默惊呆了,她从未见过除了她师父之外的人,也从未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够翻越刀山,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哪怕这个人已经双目呆滞,浑身僵硬。

剑眉星目,似玉如雪,颓唐中散发着坚毅的力量。

那人机械地行礼,而后噗地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吐出的气即刻与冰冷的空气相撞,像雾像雨,如梦似幻。

伏默差点以为此人是天上来的仙子。

这位历经万苦,终于来到天人之际的男子即是蒋溪。

他心有所向,万千欲念中,唯有一念超越了所有,横亘了生死,甚至是苍生大义、骨肉血亲。

他太想念那个人了,疯狂的想。

记忆的闸一旦放开,没有了重生前的忌惮与畏缩,汹涌而来的磅礴,简直要冲破他的心脏他的头颅,朝着毁天灭地的激昂奔涌。

他再也忍耐不能,他终于承认,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凡人。

他不要复仇了,也不要扬名立万称霸江湖,他只要握在手中的儿女情长,他只想抱着那个人,须臾几十年人生也好,漫漫千百年也罢,只要那个人在,就抵万千信仰。

他不是胸怀广阔万丈驰骋的鸿鹄,而是渴望烟火与一盏暖灯的燕雀。

浮梦

一张落寞伤怀的脸,琉璃乌珠般的眸子黯淡无光,笼上厚厚的雾气,尽是倦怠,又饱含着期许。

“我想要他回来。”孱弱的气息,笃定的语调,铿锵落地。

在伏默的世界里,没有男女之别,无教条束缚,她生于雪山,与纯白的天地融为一体。

“这个他,是你喜爱之人吗?”

“他是我此生至关重要之人,是我的光。”

伏默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了无生气的男子,竟是想也不想直抒胸臆,急迫的样子像极了,像极了就在等她问出这句话。

伏默笑了,雪山之颠长大,笑起来都不似凡间的人夹杂着七情六欲五味杂陈,是那么的天真浪漫落拓透明。

她像只小燕子般,轻盈盈地跳到蒋溪面前,饶有趣味又故做严肃道:“你要我帮你,那小女子要看看你的内心,才能帮你找那个人。”

俏皮可爱的模样让蒋溪想起了梅花糕,白白嫩嫩,还有粉色的氤氲伏在脸上,揉了胭脂般好看,又像是浑然天成的釉质,粉雕玉砌,出水芙蓉般倾姿顾盼。

“这就是仙女吧,古人果然诚不我欺。”蒋溪冰冷又执拗的内心陡然燃起无限的希望,那隐匿的奢望轰然燃烧起来,黄泉下过了,碧落也来了,哪怕有一丝希望,他就绝不放弃。

“你来看吧,要怎么看?”

“咦,奇怪。”伏默宝石般的眸子闪着好奇的光芒,像打量着神奇物件般熠熠生辉,她好奇地直接伸手摸了摸蒋溪的脸:“你不是人!”

蒋溪登时无语凝噎,寻思这小仙女怎么随便骂人,不免面露愠色。

伏默不懂凡人的喜怒哀乐,只能看出了眼前这个好看的哥哥皱起了眉毛,她不明所以地直接用小手指头直接抚平蒋溪的眉毛:“这里皱起来就不好看啦!你说你,玉质火心,还会皱眉!”

“是人就都会皱眉!”蒋溪不咸不淡道。

“我就不会皱眉,这世界这么安静纯白,有什么好皱眉的!”

蒋溪心下一凛,寻思这小仙女仙则仙矣,有些过于不谙世事了。

伏默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不悦地瞥了瞥嘴角,赌气般直接伸手抓住了蒋溪的左胸。

蒋溪简直没脾气了,刚要张口训斥,即被伏默抢了先:“不要说话,要不我不给你看了。”

伏默的手,小小的,肉肉的,还有颗颗肉坑,甚是可爱。这么可爱的手抓在蒋溪的胸口,哪怕他已经是非肉身,却依然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痛。

“你......”蒋溪话语未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入一个无形的漩涡,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踩在棉花上,四周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的点点荧光,指引着前方。

蒋溪机械性地向前走着,那么的孤独,那么的黑暗,他迫不及待地追寻着萤火虫群,这段路绵而漫长,尚未走完,天地便换了一副样子。

从漫无天日转成朗朗晴天,一个野花漫山遍野肆意的山坡,几个少年嘻哈打闹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的远,他焦急地转头去看,笑声蓦地消失。

群花转瞬枯萎,下一秒,鹅毛般的飞雪肆虐席卷拍打在脸上,刮刀子般的疼,脚上穿的鞋也不见了,眼睁睁地看着邪门的雪花如铁般重重地砸在脚上,不知何时,有冰刀穿透脚心将他定在了原地,雪上加霜地使得一双脚须臾间面目全非。

极致的绝望,还有惴惴不落的累。

时光陡转,浮光掠影,满城桂香。

红尘紫陌,流光溢彩,孔明灯和琉璃灯甚是好看,暗香醉人,一串串的糖葫芦红的耀眼,火树银花般,赵四卖力地吆喝着:“糖葫芦喽,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喽!酸甜香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喽!”

万千明灯下,一个月亮般清丽的身影如谪仙般,拿着一串糖葫芦欢喜地看着,满脸舍不得吃的样子。

蒋溪怔住了,这个魂牵梦萦,出现在他日日夜夜的梦中,刻在她心底,印进他灵魂里的人,那个让他无谓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执着,跨过千山万水,沧海桑田,终于得以再见。

“小蝴蝶......”蒋溪未语泪先流,伤痕累累的脚伤使得他寸步难行,他像极了牙牙学步的稚子,泪流满面地朝着胡迭踱去。

喜滋滋地吃着糖葫芦的胡迭有感应般,望向蒋溪。

没有了儿时初见的懵懂、羞涩、拘谨,胡迭摇着红灿灿的糖葫芦,朝着他灿烂一笑。

这一笑卸去了蒋溪全部的心墙和伪装,他还是皓月下的那个肆意少年,没有背负家仇没有匡夫门派之任,他只有心之所向。

横亘了生死,跨越了阴阳两界,他终于坦然的承认,他只想跟这个一眼万年的人,永不分离。

胡迭的身影逐渐模糊,蒋溪揉了揉眼睛,再看胡迭已经逐渐变得透明。他疯了般地朝着胡迭冲过去,腿若千金重,坠得他直接摔砸在地上,他狂叫:“胡迭!”在他肝胆欲裂的声声呐喊中,胡迭的身影逐渐幻灭,碎成了星子,与天际融为一体。

“不要啊!”全身的血液和精气铺天盖地地凝聚在头顶,哪怕他是个石人,也被这强烈的情感冲击得天旋地转,呼吸不能,被磅礴的喜悦和猝不及防的失去断崖式的猛烈冲击。

他痛苦地趴在地上,狠狠地捶着地面,这一切真是太残忍了。

滔天的痛苦尚未平息,瞬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地面震荡豁出一个很大的断裂口,露出了吐着诡谲火苗的三途地狱。

真正的火海,下落的过程甚是缓慢,可以隐隐地看到底层牛马般走来走去的黑影,皮鞭抽在肉身上的撕裂声、火焰吞噬的焦灼声、疼痛引发的呼喊声,声声入耳,声声刺痛心扉。

蒋溪不明地望向四周,他不怕火,反而对火有着异样的亲近之感。火苗无畏地舔着他的手,形成一条火线,指引着他朝着一个方向看。

一个醒目的铁架上,架着一个呈“大”字型的“人”。

那“人”的身上没一处好的地方,脸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样子,地鬼吊儿郎当地浇了一桶不知什么的液体过去,那“人”全身的糜烂焦肉以及不断溢出的血蓦地停止,并以迅疾的速度愈合起来。

短短一瞬,便成为了一个瓷器般的完好白净肉身。

蒋溪倏地睁大了双眼,牙齿咬在嘴唇上,登时血流不止。

下一秒,那地鬼发出瘆人的鬼笑,拿出一把布满钢针裹挟火焰的鞭子朝着那“人”甩去,另有几只地鬼狂笑着,拿着火把、烙铁等扑了上去,转瞬间那“人”又被剥皮噬骨,受尽八苦。

那“人”在极致的痛苦中蓦地抬起头,与蒋溪四目相对了个正着。

在那双剪水般的桃花眼里,倒映着肆虐的地火、和内心的苍渺星河,还有着隐匿的对爱人的温柔。

赵宇酋饮马,这一战一鼓作气,打得蛮人措手不及。

他已经不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岁月在他的脸上印下了丝丝暮色,然而时间除了带给了他外表上的成熟外,更多地铸造了一颗无坚不摧的心。

将军袍上血迹斑斑,绣春刀翻了卷,破了刃。他一眼不发地用臂腕夹住刀臂,以衣拭刀。

擦干手上的家伙,再看老伙计在大口地饮着溪水,夜幕降临,寂静无边,除了战士们的呼噜声和偶有□□声、流水声,静得如绝世独立。

赵宇酋倏地脱了力,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溪畔。极致地集中后,汹涌而来的疲惫占据了身心,他猛然间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他寻觅了半天,甚是抬起了汗血宝马的蹄子闻了闻,“战神”甚是不满,撅起尾巴不客气地放了一个响当当的屁。

赵宇酋无语凝噎,愣了半晌,兀自笑了起来。他脱下厚厚的铠甲,解开武袍的扣子,扑面而来的血气登时让人作呕。

他的里衣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冲锋陷阵、刀锋不眨眼的战场,挥起的是刀、是希望、是绝境,砍出的是生路。

苍夷山河,大好儿郎,终得抱负。

赵宇酋乐在其中,乐得其所。他低下头在小溪中洗脸,顺便抹了两下头发,这一抹,擦下一手肉泥。

在清明月光的照耀下,既惨烈又诡异,赵宇酋面无变清地继续清洗,天气不算冷,他干脆脱了衣服跳入小溪中洗起了澡来。

他虬冗的肌肉线条流畅,腹肌深刻分明,虎背熊腰,刀伤剑上在他身上不是缺憾,而是铁骨铮铮的勋章。

他头上受了伤,他摸了摸,伤口不大,却是很深,血瘀化开,顺着头顶流下来,逐渐模糊了视线。

月光开始朦胧,带着血色的纱。

他蓦地想起了一个夜晚,那个月光如水、水如天的夜晚,在他懵懂之际,带队血洗了一个大户人家,那家的财宝真是多啊,饶是他为皇亲国戚,也有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夜,一众锦衣卫像是杀神降临,毫不犹疑地血洗整府。

杀得不是鞑虏,而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为得不是保家卫国,而是掠人钱财。

他怎么就能下得去手呢?他突然想起那个差点被他杀掉的少年,那样崩溃的眼神、那样的落魄,被封在了活棺材里面,后来有人救他吗?

他为过去的种种行为感到深深的懊悔和不耻,每次的奋勇杀敌是使命,亦是救赎。

哪怕有天他死在沙场,是他罪有应得,也是他得偿所愿。

阵阵清风吹过,吹不散离思,吹不尽过往。

吹在人脸上,肆意又拘束。

蒋溪高喊着胡迭,失魂落魄地醒来。

那是一种死而复生的经历,又像是死在了绝境不愿再醒来,他剧烈地抽搐着,泪流满面,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

伏默已经松开了手,怜惜地看着他,不知不觉间眼中不断有泪水溢出。

伏默不懂他们之间的感情,但是从他们的过往品出了一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羁绊和奋不顾身,那是什么呢?

能叫人生,亦能叫人死,瞧着眼前这位哥哥的样子,简直是生不如死。

雪山残风夜,天地苍茫,归途太长,故人不忘。

散落

黑云漫卷,未央宫花草凋零,毫无生机。

陈度宗已经几近走火入魔,见人便杀,吸其精气,整个未央宫除了杜岱还伴其左右,再无一人。

“杜伴伴,你瞧这未央宫,死气沉沉,这大陈国,也风雨飘摇。”陈度宗抬起手来,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着乌泱泱的太阳。

灰蒙蒙,连空气都是浑浊的,如雾如雨,像是活在了浮尘中。

杜岱面无表情,依旧举止有度、进退得体,将一盏茶递给陈度宗。

陈度宗的手因走火入魔、黑气入体已经骨瘦嶙峋、黝黑佝偻,而杜岱的手肤若凝脂、指若削葱,对比之间,仿若天上地下。

陈度宗蓦地伸出手,握住了杜岱的手腕。

“殿下......”杜岱忙道,垂下了头。

陈度宗置若罔闻,他知道杜岱是想让他松开手,他也应该松开手,可是这手却是不听使唤,硬生生地放不开。

杜岱见状,有些急了:“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陈度宗哈哈大笑,甚至是笑出了眼泪,轻轻放开杜岱的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啪”地一声,是茶盏落地四分五裂的声音。

“朕都不顾天下、不顾道义、不顾苍生、草菅人命了,你还跟我提什么规矩?”陈度宗捧腹大笑,指着杜岱:“杜伴伴,你好幽默啊。”

陈度宗笑着笑着,走到一颗枯死的梅花树前,折了一支枯枝:“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杜伴伴,你看这花好看吗?”陈度宗百无聊赖地摇着枯枝。

杜岱的头垂得更深了,沉默不语。

陈度宗嗤笑:“难为你了,说好看,就是欺君之罪;说不好看,还怕惹怒朕,真是难为杜伴伴了。”

“杜伴伴陪朕多久了?”

杜岱没想到陈度宗会问这个问题,猛地一怔,略一思索:“陛下,奴家伴您三十年了。”

“三十年,那就是朕五岁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朕的生命里了。”陈度宗缓缓地朝着杜岱走去,一如五岁那年,走向那个宛若白瓷的杜岱。

陈度宗名花饶,一个十分秀气的名字,在一众皇子的名字里,显得那么的阴柔、乃至小家子气。

他的母亲裕贵妃外人面前是个人淡如菊、与世无争的老好人,实际上她的歇斯底里、她的执拗和阴暗,只有花饶知道。

花饶由裕贵妃亲自抚养长大,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小小的他都犹如笼罩在巨大的黑暗阴影下,每日睡不够两个时辰就要默默地起来背书,不亚于头悬梁锥刺股,除了背书,裕贵妃还让他习武、学棋、作画等技艺,好像花饶不是一个垂髫小儿,而是而立之年,必须呼风唤雨,独当一面。

在众多皇子中,因韬光养晦,他不甚起眼,父皇对他最大的温柔就是临面的欣然一笑。

随着时光的流逝,花饶已经习惯了极度压抑的苦行僧生活,他在逐渐麻木和强大的同时,渐渐地发现自己的皇兄弟们或者死于非命或者消失。

他在不明所以中,感受到了母亲极致变态又扭曲的畸爱。

当所有荆棘阻碍被清除,一日,花饶突然发现,他的父皇不再对他淡然一笑,而是用充满希冀赞赏的眼光看着他,用温热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

那种感觉舒服极了。

他在母亲温良娴淑的外表下,逐渐学会了伪装和算计。

他开始阳奉阴违,进退有度地展示着自己的才华,进退有度,智勇双全。

与裕贵妃的爱不同,父皇的爱是和煦、温暖、单纯的,他赏识花饶,将他当作接班人培养。

殊不知,美好的皮囊下,花饶早已经在父母两种截然相反的爱中,死在了日日夜夜的竭泽里。

在花饶漫长又痛苦的压抑童年中,杜岱是唯一的那束光。

从小,杜岱便温文尔雅、如和煦的春风,从来都是宠辱不惊,体面熨帖。

明明比花饶只大了两岁,却俨然有了大人的成熟感。

他不似一般的伴伴,小小年纪被净身而愤世嫉俗,身上毫无戾气与怨兑之气。

好像他生来就可以接受一切的变故和不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是岿然不动的和颜悦色,固定的情绪,亦如他持久的陪伴。

花饶从不知道有人可以心甘情愿地跟他同睡同起,为他做任何事,且毫无怨言。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伸手就有花饶,让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为自己做什么,都很开心幸福的样子。

那怕后来的自己暴戾昏庸至此,杜岱还是一如当初般,呼之即来,从未离去。

花饶把他当成自己心脏,每每午夜梦回或者从练功的秘境里出来心绪天地颠倒之际,都会看一眼杜岱,只要他站在那里,就确定自己还是活着的。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为什么而活?噩梦般的童年阴影附骨之蛆般撕裂着他的心绪,为了什么呢?

为了当皇帝?已经当上了,且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为了天下苍生?他自诩没有那样的胸怀和仁义

为了天下的美人和子子孙孙?他不好色,且遗传了母亲的冰冷,对他而言,美色如镜花水月,华而不实。

那他究竟爱什么呢?

他只爱杜岱,他想和杜岱一直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要是轮回后再也见不到怎么办?

所以他开始叛经离道,修仙往生,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和杜岱永生。

一国之君,罔顾苍生与祖宗基业,只为了一个伴伴,花饶百思不得其解,又乐得其所。

若这世间只有一种方向,那便是心之所向。

成年后的花饶成了陈度宗,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本质上还是五岁的花饶,压抑、恐惧、痛苦。

于是他开始了报复性的摧毁和无秩序限制的肆意。

与其说他报复的是儿时的压抑和痛苦,不如说是报复的是自己那左右徘徊、手足无措的真心与假意。

“杜伴伴,陪朕去看看尊儿吧,朕的好儿子。”陈度宗倏尔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一个他完成任务般的存在,他的儿子如今出落成什么样了呢。

陈度宗修道已久,滥用仙药,昼夜颠倒竭泽而渔,因而膝下子嗣不昌,能活过三岁的更是寥寥无几。

杜岱心下一颤,不知这龙颜突变,为的是如何,在他心里,花饶对他多年如一,而陈度宗,则是让人闻风丧胆、昏庸无道的恐怖如斯。

“不用怕,朕只是想儿子了。”陈度宗斜乜他一眼,面露不悦,他穷其一生都想住进这个人心里,何其执着,怎会不懂杜岱所思所想。

“诺。”杜岱忙应,随即忙跟上陈度宗的步伐。

未央宫死气沉沉,如耄耋老人垂垂暮矣,而前往贵妃府邸的路,则是生机勃勃,如早春朝阳。

陈度宗醉酒般哼着小曲儿,听不出词听不出调儿,看得出心是雀跃的,而下手却是残忍的,他随意地伸出手掌,做鹰爪状,沿途花草树木即刻化为噬粉。

沿途宫人忙跪地瑟缩请安,一副战战兢兢唯恐丧命的样子,陈度宗见状哈哈大笑,他今日心情好,不欲取人狗命,便一路纵情狂笑,来到了棠梨苑。

阳光晴好,花开蝶舞,小小尊儿便在前院作画,而赵贵妃则是一脸温柔,幸福地看着尊儿。

平静美好的画卷在陈度宗出现的瞬间被打破,花落蝶消弥,转瞬到冬,尊儿一时间握不住笔,笔从小手中倏地落下,在宣纸上砸下一个重重的墨迹。

“陛下!”赵贵妃惊恐地站了起来,反应片刻,迅捷地抱住了尊儿,忙跪下,哀声道:“臣妾不知陛下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当日同床共枕、郎情妾意之人,如今再相见,抱头鼠窜般瑟瑟发抖,好生无趣。

“我来看看尊儿。”陈度宗伸出手,漆黑纤长的指甲蓦地映入赵贵妃眼里,她颤抖着将头垂得更低,将怀里的尊儿死死地压在地上,宽大的衣袖盖住了尊儿,放佛这样就可以护住她的心肝。

“尊儿甚好,劳陛下挂心。”

陈度宗置若罔闻,继续和颜悦色地伸出手:“来,让我看看尊儿。”

赵贵妃不知哪来的勇气,不管不顾地一动不动,满苑的宫人皆跪到了底,大气不敢喘。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杜岱攥紧了拳头,生怕下一秒,陈度宗便龙颜大怒,大杀四方。

若是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那么这大陈的天,便永无放晴之日了。

陈度宗等待了片刻,见众人依旧一副惶恐至极的样子,甚至听见呜咽之声,像极了小时候自己彷徨无助又不敢放肆哭泣的无奈之感。

烦躁感霎时来袭,陈度宗缩回手,翘着手指揉了揉眉心,不耐烦道:“走,回宫。”

转身衣袖翻飞,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带起如海浪般奔涌的气流,气流之强让人始料未及,赵贵妃和尊儿及一众宫人被裹挟而起,如破布般重重地撞在柱子上,摔落在地。

“尊儿,尊儿,尊儿你没事吧?别吓娘!”赵贵妃不顾自身被摔得如散架般的剧痛,忙看向怀里的尊儿。

尊儿年岁虽小,却是少年老成,在诡谲的家庭氛围中,被极速地拉长长大,他似是全然不知,又似是全都知晓。

他忍着剧痛,巧言欢笑着无事,稚嫩的演技在赵贵妃心中,一表一情都如刀割和箭刺般,痛彻心扉。

她不能再等,生而为人,都要想要守护和执着的人事,尊儿是她最后的底线和全部的生命与希望。

剑在弦上,不得不发。

杜岱跟在陈度宗身后,蓦地转身望向赵贵妃,与赵贵妃激烈怨恨的目光相对,电光火石间,是同样的哀伤与无奈。

次日,赵宇酋接到飞鹰传书,此神鹰乃是赵宇酋大破蒙人所得,可日行千里,神速精准。

鹰腿上绑着一个明蓝色丝绸,姐姐最爱的颜色。

展开丝绸,上面简单地写了几个字:“月薄星明。”

赵宇酋握紧丝绸,片刻后将其扔进火堆,看着熊熊烈火,身上却不断涌起阵阵寒意。

月明星稀,隐隐有乌鸦嘶鸣,转瞬间即乌云密布。

这天,终是要变了。

下山

相逢红尘内,高揖黄金鞭。万户垂杨里,君家阿那边。

六朝陈迹如梦处,酒火轻淡月明中。

金陵早不似过往繁华,穷兵黩武官官相护的背后,是大陈腐坏掉的根基。

秦淮河畔,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似如往常,但在人们脸上隐隐流露出的担忧和些许惶恐中,看到了世异时移的迥然。

虚假的繁华后,却有着真实的快乐和雀跃。 一个大约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正在街上蹦蹦跳跳,看什么都甚觉新奇,非要摸一摸。也不顾小贩们嫌弃的样子,嘻嘻哈哈地跑开。

她如一股清流注入这红尘,如高岭之花散落于地,超凡脱俗的模样和举动,像极了仙女降凡尘。

她一路无忧无虑地闲逛,倏地在一个糖葫芦摊面前停了下来。

“咦,这不是我在那哥哥记忆中看到的吗?”

糖葫芦摊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鼻子是鼻子,脸是脸,可是放在一起,就显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摊主见这个仙气飘飘的少女一脸疑惑,又怔怔地望着糖葫芦兴趣盎然认真研究的样子,心内不禁好笑。

时光荏苒,电光火石中,他猛地想起一个少年。

那年的秦淮烟火中,清明月光和五彩琉璃灯光中,有一个谪仙般的少年也似这般的神情看着红彤彤的糖葫芦,满眼的好奇。

后来那个他看做儿子般的少年跟随着他心爱的师弟们,不知去向了哪里。他有替他师父明楣吗?有习成绝世武功吗?他们有幸福的生活吗?在这兵荒马乱的光景中,还吃得饱穿得暖吗?还有人给他糖葫芦吃吗?

静夜无风,赵四凭空揉了揉眼睛,也不知为何,静夜还会有风尘袭眼。

“小姑娘,这叫糖葫芦,山楂冰糖芝麻做的,好吃得很,送你一串吧。”

赵四拔下一根糖葫芦,递给伏默。

伏默一脸茫然地接过糖葫芦,歪着头问道:“山楂是什么?冰糖是什么?芝麻又是什么?”

赵四见她一副天真烂漫又极其认真样子,觉得可爱极了,也不嘲笑她,耐心道:“都是好吃的,你尝尝看。”

伏默似懂非懂,犹犹豫豫地将糖葫芦送入空中,舌尖甫一碰触,一股清新的甜香在口中蓦地溢开,美妙的味道充满了新奇,她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酸甜香脆,好吃极了。

“呀!”伏默不由地惊叹:“这是什么啊?这么好吃!”

赵四一脸慈祥,笑盈盈地望着她:“小姑娘,这是糖葫芦。”

伏默喜滋滋地握紧糖葫芦杆,一字一顿道:“糖、葫、芦。”

“难怪那个哥哥记忆里有这一幕,是真的好吃呀。”伏默恍然大悟。

又有客人来买糖葫芦,赵四忙着招呼,没有听清伏默的喃喃自语,隐约听见了“哥哥”二字,莞尔一笑,小女儿情怀甚是美好。

伏默也不动,见小摊旁有小凳子,便乖乖地坐下,小心翼翼小口小口无比珍惜地吃完了整串糖葫芦。

赵四忙碌中看见小姑娘乖乖的样子像极了蒋溪小时候,鼻子一酸眼圈倏地一红,又开始怪起秦淮的风来。

伏默冰雪聪明,看着赵四忙碌,渐渐地领会到了这人间的规则。吃东西要给白白的银或者铜板板,一来一往,两不相欠。

可是她没有白白的银或者铜板板,她来金陵是因为,在蒋溪的记忆中,这里赋予他极致的欢愉和极端的痛苦,冰火交织,使得蒋溪常年处于自我折磨的心魔中,他是那么的向往美好,却在这途中不断地被伤害。

伏默终于吃完了整根糖葫芦,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将木棍儿收好。想了想自身随身带的东西,除了解渴用的雪莲果无他,便笑嘻嘻地取出一颗,递给了正在擦汗的赵四。

“呐,这个给你!”伏默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给了她这么好吃的东西,她只能回报人家解渴的果子。

赵四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雪莲果,见那果子白润晶莹,像极了冰雪团子,跟眼前的小姑娘一样,甚是可爱。

“真好看,你这女娃留着吧,伯伯没什么大本事,请你吃串糖葫芦还是请得来。”赵四一脸和蔼,慈祥的样子让伏默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她的师父跟她一样,生下来便极具慧根,或被遗弃捡拾,或因各种机缘巧合从小被带到雪山之巅,修习仙道做功德,一切只为飞升成仙。

然而师父在她七岁的时候就飞升了,后来听冰晶宫的人说,她以身挡住了万千冤魂,提前功德圆满了。

也因着如此,她没有了引路人,她只知道练功,但不知如何做功德。

她素来又贪玩,没了师父的教导倒是乐得其所,好像她生来就是一个“差不多就行”的人,什么都可以拖一拖。

直到蒋溪的出现,她骤然发现她有更多的人事可以帮助,带着对红尘的好奇,便懵懂地走进这纷扰的烟火红尘中。

伏默将果子轻轻一塞,塞到了赵四的手中,而后嘻笑地看着他。

赵四一脸欣喜及宠溺,无奈地看着这个仙似的小姑娘。

一对少年男女蓦地停在糖葫芦摊前,女子含羞带怯,低着头扭捏着把玩着手上的帕子,男子则是涨红了脸,因害羞结结巴巴的:“给......给我......给我们来两串.......串......糖葫芦。”

伏默觉得好玩,登时便笑了出来。

那男子更不好意思了,偷偷看了女子一眼,也垂下头,他没有手帕可以拧,只能盯着地面一副虔诚的样子。

赵四笑盈盈地递过去两串糖葫芦,欣赏这美好羞涩的少年情怀,只觉得胸中垒块被那细腻单纯又热烈的悸动渐渐融化消弭。

男子赶忙接了过来,两根比了下,将那根串了更大更红果子的小心翼翼递给了女子。

“兰妹......你......你吃......吃。”

女子如深夜绽放的昙花,终于抬起头笑了起来,笑容甜美落拓。

是幸福的模样。

伏默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的笑,师傅大功德成飞升的喜笑,时而落寞的苦笑,还有水晶宫漫长寂寞时间里三两道童的无奈笑容,包括自己习惯性的发笑。

千种姿态,万种滋味里,竟然没有一种笑来源于幸福。

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会发出这种笑?

伏默礼貌地道别,回眸看了这对儿小情侣一眼,带着满心的疑惑和震撼,茫然地走在灯火斐然的街道上。

这就是凡人的快乐吗?这就是爱情吗?

眼前浮现出蒋溪墨色弥漫着大雾的瞳孔,飘渺无神,放佛他一不留神就要迷失在其中。

当他用坚毅笃定的语气说出“以生魂换死魄”的时候,伏默也是同样的震撼,究竟是怎样热烈澎湃的情感,能够汹涌出生命的边际,打败人的本能?

蒋溪的决然、少男少女们的幸福,无异于在伏默一成不变、墨守陈规的凝滞人生里,投下一枚厚重的烟花。

震惊、璀璨、绚烂。

一瞬间蕴含了巨大的人性能量,使得一切死水刹时拥有摧拉枯朽的张力。

伏默一直想探寻人类情感的幽微处、人类创造的伟大处、人类手段的残忍处,无他,只为证明师傅和自己矢志不渝的起点便是众生追求的终点。

登高绝顶、俯览众生的感觉,是多么让人骄傲。

她一时间慌了,她为什么要证明呢?难道证明本事不就是有所怀疑和动摇吗?

伏默走着走着,来到一处气势恢宏的大宅前,门口守卫森严,还设立了防护结界。

她淡然一笑,飞到一棵老树上,坐了下来,对着大宅轻轻化了一个圈,那圈迅速形成镜面,宅内的景色登时一览无余。

皱着眉头的父子,额没什么好看的,划过;

唧唧喳喳的众人,这个点心看起来好好吃啊,没有钱买,还是划过;

咦,这个漂亮姐姐怎么在哭,怎么有些眼熟,好像在蒋溪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人?不喜欢看人哭,还是划过;

哎,这个人是,是小白!旁边这个是姚童!

她抱着的这个是他们的小孩吗?白白嫩嫩的可真可爱呀!

伏默在这里停了下来,眼珠转了转,坏笑着偷听了起来。

“童儿 ,给我抱抱吧,你累了一天,歇会儿吧。”白青嬉笑着哀求道,明明是求人,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都咧到了天际。

“哎呀白哥哥,你说咱们儿子怎么这么可爱,软软香香的一团,我真是爱不释手一刻都不想放下他。”姚童甚是开心,话语里洋溢着无与伦比的甜蜜。

“那你也不能谁都不给抱啊,别说咱爹娘,就是我这个亲爹,你都不给我抱!”白青嘟囔着嘴,嗔怒着。

姚童“噗”地笑出声来:“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呐,你抱我不就好了,一下子抱两个,美死你啦!”

白青大笑着张开臂膀紧紧地抱住娘俩,在姚童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我真是太幸福了,我就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

姚童怀里的婴孩似是有感应样,竟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幸福至极的模样俨然将一方小院变成了天上人间。

伏默眼里含着笑,轻轻收手,景象登即消失在夜空中。

漫天星辰璀璨,照亮人间,万家烟火里,却没有一盏属于她的灯。

北上

人这辈子,生的时候畏首畏尾,有所忌惮;死后化作尘土,溶于山川,了无牵挂。

偏偏爱在这生死的罅隙间,不彻底地拧巴。

日升月落,星辰苍茫,广袤河山,走得越远,越感知自身的渺小。

蜉蝣般的在每一寸被感受的时光里,勇敢和成熟在蓬勃的血脉中流动,发酵成勇往无前的孤注与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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