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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星重力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2:39

京都近郊,乌云席卷,黑压压地铺天盖地。

一声尖锐地惨叫猛地刺破灰蒙,撕心裂肺地在压抑的天地中蔓延开来。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满脸惊恐落荒而逃,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露出大片大片的淤青和撕裂的伤口,血肉模糊。

而女子的身后,竟是跟着一个同样狼狈手持软鞭的女子。只是这个女子目光呆滞,面色铁青,整个人被一圈莫名的黑气严丝合缝地包围。

她缓缓地跟在女子的后面,行动僵硬,纵使那女子拼命逃跑,却丝毫没有拉开二者之间的距离。

“救命啊!”女子撕心裂肺地喊着,已经临近到了崩溃的边缘。她突然脚下一软,扑到在布满枯叶的地上,四肢伏地。

她尚未来得及爬起,便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再次惊叫起来。一具尸体赫然出现,头颅的位置正好碰触到了女子的额头。

干巴巴的触感,像极了枯树枝。

女子简直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手脚并用慌乱转身,却被那行尸走般的追踪者逮了个正着,女子进退维谷,大叫此命休矣。

“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女子呜咽着,以头抢地求饶着。

黑气女子苍白泛青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机械性地抬起鞭子,朝着女子身上狠狠地抽了起来。

女子下意识地护住头,惊惧至极。

可这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女子过了好一会儿透过缝隙去看,发现那人的鞭子竟是被一个白衣男子徒手握住。

黑气女子发了狂,面容狰狞发出“嘶嘶”地叫喊声。只见那白衣男子轻轻一拉一甩,那黑气女子便如钢针般被直抛向远处。

男子的力量有四两拨千斤之效,那黑气女子重重地撞到不远处的岩石上,又如破布般掉落下来。

黑气女子依旧发出“嘶嘶”地凄鸣,如频死的风箱,破裂、细微。

白衣男子缓缓地走上前看黑衣女子,猛地怔住了。

虽是一面之缘,但是那日之战过于惨烈,蒋溪找回记忆后,时不时地回想,去想那些匪夷所思的细节,以图拨开那重重的雾障。

那年阳山群英大会,眼波流转、美目盼兮、英姿飒爽的峨眉派周馨染以自己的倔强和无畏,决绝地捍卫了峨眉派的尊严。

那样的美好的少女,那样蓬勃恣意的生命,与眼前这个阴沉黑气的行尸走肉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谓造化弄人,世事残忍。

蒋溪蹲下身来,也顾不得男女之忌讳,缓缓地向其胸口注入灵气。白色的灵气纯净,与缭绕在周馨染身边的黑气裹挟缠绕,随着灵气的增强,不断地厮杀争夺,周馨染也在这亦正亦邪的交错中,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她的眼睛依旧漂亮,随着灵气的注入,渐渐找回了光彩。她甫一清醒,尚未看清对方,便登即攥住了蒋溪的手,重复着嘶喊道:“快!快去救我师父师妹!”

“周姑娘!”蒋溪轻轻地叫着她:“周姑娘!”

周馨染状似癫狂的眼神疯狂地转着,时不时露出痛苦的表情,蒋溪知道,那是她体内两股气厮杀所带来的噬心之痛。

“蒋公子,是你么?”过了好一会儿,周馨染的眼神终于平静了下来,她怔怔地望着蒋溪。

蒋溪:“嗯,是我。太好了,你还认得出我。”

周馨染的眼泪蓦地流了下来,大滴大滴地打在衣襟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倏地将脸转过一边,不去看蒋溪。

“周姑娘!”蒋溪不解。

周馨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蒋溪疑惑的同时,也甚是欣慰。这证明她终于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了,而是有了知觉的行人,亦或是行尸了。

“蒋公子,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吧?”周馨染偷偷地斜乜蒋溪,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羞。

蒋溪莞尔:“周姑娘清丽卓群,飒爽豪情,甚美。”

周馨染欣然笑了起来,皲裂的嘴唇渗出血来,映着花样的笑容,分外凄美。

蒋溪未曾想到甫一进京,便会见到如此光景。但是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一切也就波澜不惊了。他继续给周馨染注入金丹灵力,又拿了些干粮和水予她,待周馨染缓了过来,才扶起她来寻处地方歇脚。

先前那衣衫不整的逃亡女,竟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忘记了逃跑,甚是忘记了此身所在。

周馨染起身,看到那女子。那女子终于回过神来,不由地大叫,连滚带爬地意欲逃走。

“姑娘,不用怕,她不会再伤害你了!”蒋溪忙道。

那女子受伤不轻,也没跑多远,便晕了过去 。

蒋溪无奈,将女子扛起,扶着周馨染,朝一处村庄走去。

村子不大,只有几户房屋,却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不用看了,不会有人的,有的话 ,也都只会是死人。”周馨染道。

蒋溪沉默地点了点头。

周馨染:“你都知道是不是?”

蒋溪:“略知一二。还望姑娘点知。”

二人将女子送入一空屋内,将其置于床上安顿好,周馨染内疚着给女子涂了药。

蒋溪出发前,从李三斤那里搜罗了不少其灵异药,着实让李三斤心疼得以头抢地。

最后李三斤在王美丽的威逼下,在蒋溪的利诱下,终于俯首称臣,甚至又夙兴夜寐地赶制了一批奇药交予蒋溪。

蒋溪大方,又拿出价值不菲的“还魂散”,让周馨染送到那女子口中。

忙完后,二人于屋内桌旁坐下,周馨染看着蒋溪,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开口:“阳山那次后,我便进入了沉久的睡眠。我以为那就是死了,但是却能听见有人说话,什么炼尸、炼魂,甚至是傀儡。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好像醒了,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去杀戮,杀戮完把魂魄带给他。”

“我在一片雾濛中前行,伸手不见五指,直到遇到你,我才想起了真正的自己。”周馨染说完,低下头去,又愧疚又无奈。

蒋溪:“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指使你的那个人?”

周馨染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始至终,我包括阳山那日的群雄,大抵都是计划内的一环。有人不光想要我们的魂魄,还想我们为其效力,去获得更多的魂魄。”

“据我所知,成道者无非分正路和邪路。阳山大会以密阳宝典为饵,要的就是我们全部陪葬。但是在计划的实施过程中,无疑有什么破坏了原有的轨迹。致使你保留了记忆,甚至是可以死而复生。”

“当然,我也是意外中的存在。”蒋溪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周馨染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蒋公子,难道你?”

蒋溪欣然一笑:“嗯,我其实早就死了。准确地说,死了三次了。第一次,我师父救了我。第二次,我师弟救了我。第三次,我师叔救了我。我现在是半石半玉的火身,简单来说,是个噬人脊髓的活死人。”

周馨染睁大了眼睛,眼泪再次如决堤的洪。

“我大概是个废物吧,名义上身为布衣派掌门,却是要牺牲多人的性命来保全自身。我本想一死了之,可我此身,想死甚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我死不起,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师父、师叔,还有......”

蒋溪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还有我师弟。”

“当那么多人爱着你,为了你前仆后继舍身忘己,这份幸运和无私,天下有几人能够拥有呢?”蒋溪甚至是带着幸福的表情,跟周馨染讲述着自己那本该波折困苦又崎岖的求生路。

蒋溪这样的男子,哪怕是有疤,也是白玉微瑕。从周馨染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深深地,心悦于他。但那个男子身上有着阴郁潮湿的气压,周遭都是冰冷的屏障。

而如今眼前的蒋溪,却是沧海桑田后,重生的明月光。

“我要带着使命,为国安泰、为民请安、为师辈自由、为爱人守候。”

蒋溪在五年的天翻地覆中,逐渐地与现实和自己和解。

金陵往事终归一场大梦、年少的压抑情愫留有刻骨的遗憾、逝去的人和感情终归沧海,唯有此身此心能活出生命最质朴的能量。

他终于明白了他的便宜师父,明白了布衣派。

纵然布衣、纵然苦旅、纵然漂泊,但总有蓬勃无畏的人,为了信仰和自由翻天覆地,矢志不渝。

蒋溪自与伏默告别后,便一路北上,风尘仆仆地赶来京都。

他已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越是接近目标,便越是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有人卧薪尝胆,有人妄自菲薄。

这日,陈度宗破天荒地上了朝。他不问政事的这些年,阳王一直做为摄政王辅政。

陈度宗从不怕阳王密谋篡权,因为在他眼里,他早已修成大业,世间再无人能耐他何。他玩转着苍生的生死,毫无忌惮,这大千江山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索取奇资的工具。

一众大臣皆俯首跪地,如筛糠般颤抖着叩头。恐慌的样子,像极了那些散飞的魂魄在破灭前,无谓地挣扎。

害怕、恐慌又有什么力量?

要么灭亡,要么是另一种程度上的灭亡。陈度宗看着自己黝黑的指间,苦笑着。

他成功了,他不仅拥有无上的地位,还拥有不死之身,遥不可及的星被他摘下,曾奉在神坛的密阳法典被他踩在脚底,他无所不能,无往不摧。

可是,他幸福了吗?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一屋二人三餐四季,他只想要自己的小幸福。

而他从小就被架在了斗争中,裹进权势中,他想要权力又唾弃着权力。

阳王陪着笑,看不出慌张:“吾皇威武,乃百官之福,我大陈之幸。”

陈度宗看着这个弟弟,心下以为他比自己更适合当个皇帝。

阴错总是带来阳差,他想,如果换个位置,大义与小爱许会两全。

陈度宗本想听下如今大陈的政治民生情况,哪怕他也不在意,偶尔装下样子也别有趣味。但是看着满堂颤颤巍巍惊悚的大臣们,那点兴致也登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罢了。”陈度宗摇了摇头,朝阳王道:“阳弟,都你来安排吧,朕累了。”

阳王依旧宠辱不惊,俯首称臣:“臣谨遵圣旨。”

一众大臣皆暗暗地送了口气,陈度宗多年的荒业与肆意,俨然已经消磨掉了臣子的忠心赤胆,连年征战、民不聊生的背后,是皇帝极度的自私与狭隘。

他不幸福,便想要天下陪葬。

待陈度宗退朝,阳王例行惯例地统筹安排,并将决策递交给杜岱检阅,要说这世间只有一人陈度宗能全心信任,唯有杜岱而无他。

这也是他当撒手皇帝恣意妄为又不担心江山易主的原因之一。因为有人,一直在为他鞠躬尽瘁、遮风挡雨。

阳王前脚回到阳王府,后脚便有管家来同传杜岱到了。

波澜不惊如阳王,也是一怔,不知此人前来何意。

故人

无云世界秋三五,共看蟾盘上海涯。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金陵姚府。

“童儿,我看你大嫂最近常常来看舒衡,对衡儿甚是喜爱。但是多少有点儿过头,她跟你大哥成亲多年,怎么还没有一儿半女?”白青蹲着帮姚童整理着裙摆,嘟嘟囔囔的。

香香软软白白嫩嫩的舒衡正在躺在床上撅着小嘴儿睡得香甜,时不时亲亲自己馒头般的小手,也不知在做着什么美梦。

姚童的喜爱溢出眼帘:“就是看衡儿喜欢得紧罢了。大哥对她,也不甚上心吧。”

“不喜欢她,你哥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也不纳妾?”白青站了起来,喜盈盈道:“我帮娘子画眉吧。”

“所谓沉沉午后闲无事,且向张生学画眉。”

姚童面露嫌弃:“肚子里三两墨水,非要抖一抖。”

白青:“那是,我可是读书的好材料。”

姚童无语凝噎:“上次吵架谁把“亵渎”说成了“完渎”?我不给你吃肘子就是“完渎”我们的感情?”

白青不服:“你爱我就该给我吃肘子!唯有肘子可以检验我们爱情的纯度!”

姚童不想听他胡搅蛮缠,直接给了白青一肘子。

白青被打得舒坦,粘粘乎乎地撒娇叫嚷着要给姚童画眉。

“为你画眉,逍遥自在。”

姚童拗不过他:“那你浅浅画,不要辣手无情。”

白青喜不自胜,拿起螺子黛一脸虔诚地张牙舞爪起来。

这一副滑稽又温馨的景象,落在门口的悦馨眼中,甚是刺眼。

他的夫君姚衍,别说为他画眉,连正眼看他也没几次。

姚童喜笑颜开,无意中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大嫂。

“大嫂!怎么来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啊?”姚童握住了白青的手,示意他停下。

小两口十分默契地收敛起粘糊糊地爱意,招呼起大嫂越馨。

说来也怪,这大嫂,夫妻俩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甚是眼熟,可是要说出来的话,又感觉缺了些清明。

就好像美人在骨不在皮,举手投足似曾相识,而皮相却是像蒙上了一层迷雾,拨云后却依旧见雾。

悦馨此人来路不清,一开始只是姚府的丫鬟,也不知姚衍怎么突然就看上了,坚决地娶她为妻。

而姚太守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反对。

那时姚童正沉浸在白青离开金陵,音讯全无的痛苦中,也无暇顾及其他。待她重新联系上白青后,猛然间才发现自己俨然多了一个嫂子。

这个嫂子长相颇美艳,不是一见倾城的那种,总是画着厚厚的妆。

姚童总有一种错觉,与修容相比,嫂子更多了些隐藏的意味。

就像躲在花后面的月,不想让人轻易看穿了本尊去。

“看你们小两口浓情蜜意的,没忍心打扰。”悦馨袅袅进屋,看着姚童柔声说道,满眼的落寞,隐隐中,还夹杂着一丝艳羡。

“我前日去鸡鸣寺祈福,替衡儿求了个祈福绳。”悦馨拿出一个精致的绣袋:“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缺,当舅妈的也给不了什么,这个祈福绳是我在佛前拜了一天一夜求来的。能见衡儿顺遂长大,就比什么都强。”

越馨此番情深意切,饱含真情。姚童登时感动得不行,立即接过绣袋,拿出祈福绳。

祈福绳无甚特别,简单的编织红绳,在打结处镶有一纯金的小巧长命锁。

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白青莫名有些慌乱,看着姚童一脸喜悦地将祈福绳系在衡儿莲藕般的胖脚脖上时那满足的样子,也就兀自闭了嘴。

“许是我多想了。”白青安慰着自己。

“童儿,那嫂子就先走了。晚上家宴见。”悦馨点头朝白青示意,姚童陪伴着悦馨寒暄着出门去。

晚宴时分,月高风清,银河飞度,洒下琉璃般的光芒。

姚府家宴玉液珍馐,山珍海味。

但白青吃着,远不如啃一个浓油赤酱的大肘子来得滋味盎然。

有时候 ,吃什么的味道取决于谁跟你一起吃,和吃的环境如何,舒心甚至比味道更重要。

姚太守依旧是陈词滥调地开篇,道貌岸然地先天下之忧而忧了一番,曲高和寡地将一场家宴谱写成了爱国忧民的赞歌。

文盲如白青都听得牙酸。

姚童自然左耳听,右耳冒。唯有姚衍夫妇正襟危坐,垂耳恭听。

姚太守旧调重弹有些累了,便想换个人继续奏歌。那败家女儿女婿自然指望不上,便把交接棒传给了姚衍。

姚衍这两年愈发地沉默,不似前两年般野心勃勃。他内心有一颗名叫良知的种子暗自萌芽,以春风化雨之势茁壮成长,有些隐秘的内疚和后悔压抑不住般地,每日每时敲打着他的心墙。

那扇墙已经摇摇欲坠,挡不住那些卑鄙过往。

“爹说得对。我辈当多忧患,忌耽安乐。”姚衍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汹涌澎湃,理性地蹦出了两句废话。

姚太守:“……”脸色登时由白转青,继而转紫,花花绿绿地十分好看。

满园缤纷,花朵争艳,一时间都无法出其右。

姚母见状立即转移话题,夹了一个肥硕的大闸蟹放置在姚太守的盘上:“吃蟹。”

“馨儿最近怎么样?”姚母转头问向越馨。

越馨登时一怔,正伸筷夹着的梅花糕倏地掉落在桌上。

姚母这些年可没给过越馨什么好脸色,所谓的怎么样,一直都是“肚子怎么样”的代指。

“回夫人,馨儿最近依旧。”越馨将头深深地垂下,满面绯红。

“哼!”姚母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姚衍淡淡的乜了一眼越馨,屈尊降贵地打了圆场:“不着急,人生还长。反正我们都有衡儿了。”

一提衡儿,姚太守和姚母登时来了兴致,马上喊来奶妈将衡儿抱来。

衡儿睡醒了,粉糯香软的一个肉团,哼哼唧唧地逗着祖父祖母笑。

“你们瞧瞧这个小人精儿!”姚母甚是欢喜,抑制不住爱意,在衡儿的小脸上猛亲了几口。

姚太守亦爱不释手,连蟹也不吃了,拿着马蹄羹喂着衡儿。

一方天地两处风光,姚童夫妇与太守夫妇其乐融融,共享天伦,如在盛夏;而姚衍夫妇则是如坐针毡,甚不合群,如在冬季。

姚衍并无所谓,对他来说,这就是他想要的堙灭;而对越馨来说,这与她一直期盼的甚是背道而驰。

“夫君......”越馨见无人在意,偷偷地扯了扯姚衍的袖子。

姚衍略带厌恶地躲开,喝了一口桂花酒 ,冷冷道:“不想吃你就先回。”

越馨登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流下。借着喝酒的档口,用袖子掩着,将眼泪默默拭去。

越馨打起精神,倒了一杯酒想要敬姚母。话尚未出口,便被管家连跑带颠的通报打断。

“大......大人,不好了,朝廷有人来了。”

一语未落,身穿战袍风尘仆仆的赵宇酋便出现在了姚府的中秋家宴上。

无人邀请,无人同意,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仿佛姚府是个菜市场,出入随心自由。

姚太守的脸早已不再花花绿绿,取而代之的是单薄的青白。

如人垂死时,血液退去,生命流逝后的本色。

“姚大人,别来无恙啊。”

赵宇酋大大咧咧地扯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伸出满是刀疤粗劣的手,抓起螃蟹就吃。

他也不仔细剥,就那么就着壳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咂摸完滋味,大咧咧地把骨头吐在桌上。

“好蟹,真肥!大人财力了得!”赵宇酋扯着桌布擦了擦嘴巴,一脸痞气:“大人,兄弟们打仗吃不上饭了,大人赞助点吧。”?

风水轮流转,姚太守做梦也没想到,当了一辈子的衣冠禽兽老流氓,结果被更流氓的给讹了。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苍天饶过谁。

姚太守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喘着气,像个气鼓鼓的风箱。

赵宇酋觉得好笑。这姚太守把守金陵多年,掌管各项肥差,替朝廷为己做过诸多不仁不义之事,怎么轮到他自己被盘剥就不适应了呢。

几年前陈度宗急需一大把银两寻仙问道,这姚太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跟蒋百万家的道士里应外合,野蛮粗暴地抄了金陵首府的家。

在插兄弟全家几刀方面,姚太守深谙此道。

赵宇酋吐出螃蟹壳,用姚太守的衣服擦了擦手:“大人,别那么小气嘛。全天下谁不知道姚大人是衣食父母官,兄弟们打赢了仗,大人才能高枕无忧继续贪污啊!”

赵宇酋此话一出,登时有如石破天惊。

这是最后一点薄面也不给姚府留了。

姚衍示意姚童夫妇带着姚母和越馨先行退下,姚童看赵宇酋来者不善,本想留下理论一番。

但是苦于衡儿在,她生怕赵宇酋发疯做出对衡儿不利的事情。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便有了致命的软肋。

时隔多年,白青和赵宇酋再次相见,竟是都没认出彼此来。

赵宇酋在血海里滚了多年,已不再是当初吊儿郎当的流氓锦衣卫头头;

白青已为人父,虽不改天真,但截然已经脱胎换骨融进了人类的拓板,野性就像这纷飞的桂花,随风离去。

白青若有似无的慌乱感从越馨送衡儿祈福绳开始便影影绰绰地在心内翻江倒海,在赵宇酋到来后,更是到达了巅峰。

他迫不及待地带妻儿回自己的别院,他不想搅进是非中。他渴望平静普通的生活,他不再想飞升成仙,他只想守护妻儿幸福地度过百年光阴。

姚童在路上惴惴不安地念叨着,企图用不停的对话安抚自己忐忑的心思:“白哥哥,你说那人不会对父亲不利吧?不会灭我满门吧?”

白青紧紧地搂住妻儿,笃定道:“你放心,有我在。”

姚童苦涩一笑,心内却是平静了很多。

从那年与白青在地窖里推心置腹开始,只要白青在他身边,她就很心安。

无论别人如何说他二五稀松,如何饭桶,在她心中,她永远虔诚地相信着,只有他才能让她幸福。

白青强忍着内心的慌乱感,竭力不让姚童看出。

“一会儿我回去看看。这赵将军要我们的命没有用,他只想要钱,你不要太担心了。”

姚童乖巧地点了点头。她也已经不是那个执着于虐猪来彰显自身优越感的无知少女了,亦不再是为爱走天涯的莽撞痴儿,剥离变迁和岁月,她逐渐学会用最理智的方式守护自己的挚爱。

趁着姚童去梳洗,白青来到衡儿身边。他抬起衡儿胖乎乎的小脚,看着那个让他感到心慌的祈福绳。

衡儿在梦中睡得香甜,小脸通红。

白青在胡迭去后,再也没有动过内力。什么布衣派、什么江湖,在他看到蒋溪再次起死回生后,决绝地抛弃。

练功、修仙、江湖,都是会死人的玩意,让人接近死亡的东西他不愿意再碰。

但是预感这个东西太玄妙了,他缓缓地运气于掌心,看着灵气缓缓地聚成一团。

他的金丹之气许久不用,像生了锈的齿轮。他反复运行好一会儿,才感受到流畅的气息。

“画一个护身符给衡儿吧,早该这么做了。”白青边念咒语边用自身丹气画府,他画了一道深刻的血肉符。

得此符者,一旦受到外力或者邪祟攻击,首先受损的是白青自己。

白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画好。正要放进衡儿内里的时候,突感一种对抗的力量。

衡儿正在抗拒他的护身血肉符。

白青的心蓦地提了起来,冷汗倏地布满全身。

正在此时,姚童梳洗完毕回来。看着白青铁青的脸色,骇得差点哭了出来。

白青迅速回魂,状似无事:“没事,没吃饱有些难受。我去膳房找些吃的,再去你父那里看看,你跟衡儿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姚童还是不放心,一想这饭桶确实晚膳没怎么吃,便由他去了,寻思待他回来再问个究竟。

这么多年了,白青还是叫姚太守为“你父”,叫姚衍为“你哥”,叫悦馨为“你嫂子”。

他心里还有着最初的不可撼摇的情愫,他在理智与情感的天平中摇摆,寻找着让自己舒服的平衡。

姚童从不逼迫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强迫他。

白青出门后,开始极度惶恐起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衡儿正在抗拒他的保护?

究竟是谁?想要害衡儿?

找不出缘由,他不敢冒然发功。

他之前在胡迭身边时,学会了一种冻结的灵力。他短暂地将衡儿身上的抗力冻结,这样就可以暂时使衡儿不受外侵。

他蓦地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的老不死。

碎星

阳王匆忙赶往会客厅,在那里,见到了正襟危坐、一脸祥和的杜岱。

“杜大人光临寒舍,本王有失远迎。”阳王登时端出热情与谦逊,低到尘埃里。

杜岱微微一笑,想这天下这能屈能伸的王爷,除了眼前这位阳王,无他了。

管他是虚情还是假意,生在天家,所见即是真。

“王爷折煞在下了。”杜岱起身,朝阳王行礼。

有的人如刀锋,凌厉尖锐,生怕一举一动戳不中他人的痛处,他的快乐只有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才能证明自己的强大;

而有些人,如阳王如杜岱,外表温润,行事圆滑,看不出形状;无论如何横看成岭侧成峰,都是一样的迷影重重,端不出一丝的棱角。

第一种人色厉内荏,只要找到他的痛处,便不足为惧;而第二种人,不知道他的弱点,也就失去了博弈的支点。

杜岱和阳王可谓是一丘之貉,在为人处事上善用面具,除了根深蒂固的虚假以外,找不出任何真诚的密接。

二人三纸无驴地寒暄了一番,同样的忧国忧民,却是不同的疏离感。

杜岱的忧,如高岭之花;阳王的忧,如草原星火。

出发点、立足点、发力点,三点不同,难以决出高下。

“小王爷可好?”一番堂而皇之的天下之忧后,杜岱突然转移了话题。

阳王心里登时打起鼓来,心想这阉人究竟肚子里转着什么样儿的坏水,竟打起了他弟弟的主意。

“劳大人挂心,星儿在那年阳山动乱时,年纪尚小。被那群乱臣贼子吓到了,至今都是神思恍惚、萎靡不振。哎,好好的孩子,真是可怜啊!”

阳王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但是只要是为了圣上,为这大陈的江山,什么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星儿的付出,本王甚是欣慰,有弟如此,兄复何求!”

杜岱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笑了笑。论曲高和寡、张牙舞爪,这阳王也是天下难出其右。

“王爷对圣上之心,日月可鉴。实乃江山之幸。”

二人一唱一和,东拉西扯,甚是诡谲地投缘。

未几,这对儿“伯牙子期”终于唱和累了,停下来休息喝茶润嗓。

满室静谧,甚是尴尬。

陈度宗最宠爱的杜公公大驾光临阳王府,府内下人第一时间禀报给了段星。

段星自从两年前捡回一条命后,愈发地沉默。他整日将自己封闭在挂满符咒的屋内,除非必要,绝不出门。

他极致地恨着阳王,但又不得不爱他。

他曾信誓旦旦地想要逃离阳王、逃离这人间给他的一切束缚,最后他发现,当他挣破牢笼甚至想跳出生死,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跳回了他哥给他精心雕铸的金丝笼。

阳王给他的爱很极端、很极致。他像爱着一个幻觉般,倾囊相赠。

段星苍白瘦弱的躯壳裹在鲜红的袍中,满身的哀怨惊悚之意。

看惯了陈度宗鬼模鬼样的杜岱,见他蓦地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心内不由地一紧。

他登时觉得自家那个鬼,可怖的色厉内荏、没有气势。

阳王也吓了一跳,这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闺弟竟然出门了。

“星儿,你怎么来了?”阳王慌忙起身,关切地凑上前去。

段星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阳王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杜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诡谲的中秋夜,当真是无趣。

他站了起来,走到阳王身边,一字一顿道:“王爷,人人都有所爱,只是所爱各不相同。人人都渴望自由,但是自由却非人人都可拥有。”

“希望王爷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圣上,早些安排吧。”

一番云淡风轻的话,却是如石破天惊般重重地捶在阳王心上,听得阳王一愣一愣的。

杜岱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做为圣上的心腹,是在煽动他造反?美名其曰为了天下和圣上的自由?

“想要自由,总要付出代价。你能给我们什么?”段星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截了当。

阳王称杜岱为“大人”,段星称杜岱为“你”。圆滑的钝刀与锋利的利刃,杜岱更喜欢一丝坦诚。

“这个。”杜岱从衣袖里掏出一本书:“世人苦求一本绝世秘籍,以为得到便是永恒,殊不知,得到便是失去的开始。”

段星接过书,墨色的扉页上烫着鎏金的字:密阳宝典。

“这本秘籍最吸引人的不仅是不死之术,它还有一个致命的诱惑,那便是能让死者复活。”

“哪怕是魂飞魄散之人。”

杜岱像是看透了段星的心思,他话不多,但句句直击人心。

段星登时怔住了。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两年的隐秘愿望,就这样轻易被杜岱看穿。

而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圣上没什么人想要复活的。事成之后,我会带圣上浪迹天涯,堙灭于红尘。这天下,就拜托给王爷了。”

杜岱在段星身上看到了一种冲破云端、撕裂星辰般的死气,他丝毫不像鲜衣怒马的少年,而是像从地狱里爬出的幽冥。

这种活生生扑面而来的破灭感另杜岱恐慌。他不想再犹豫踌躇,他已经荒废了太多的光阴。

“我哥他答应了,你回去吧。你的部分你需要做好,其他不用担心。”段星将书紧紧地握住,转身离去。

阳王无语凝噎,继而哀嚎起来:“大人啊,你们这都是说得什么啊,本王怎么听不懂啊?”

杜岱淡然一笑,拍了拍阳王的肩:“王爷,你真的想当一辈子的草包王爷吗?你这命此身,都来不都是自己的。”

“不要让我失望。”

杜岱拂袖而去,留下阳王站在原地,反复地咀嚼着他这番话。

阳王笑盈盈地眼神渐渐地冰冷起来,抑不住的阴暗蓬勃而出,漫溢开来。

男儿胜于天地间,怎又会轻易阉割掉野心呢。

他走出房门,看着满天的明月光,清冽似银。微风裹挟桂花香与丝丝血腥味儿,幽幽地传来。

阳王张开双臂,拥抱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一时间,他有重生之感。

人这辈子,总要有一次孤注一掷。

京都的风吹到金陵,同样的花香四溢,亦同样的裹挟血腥。

白青在去往前厅的路上,蓦地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依稀是同样的月夜,一个身影隐秘于竹林中,朝着他诡谲地笑着。

白青轻捻脚步,跟上了那个身影。

那身影甚是纤细,脚上功力却是了得。像是踩着流星般,转瞬便来到了姚府一隅。

白青一惊,那正是施泽方所在的道庵。

他恨得牙痒痒,这么多年,若不是看在姚童的面子上,他定要将这个妖人碎尸万段。

如今机缘巧合来此,冥冥中似有注定。

那妖人虽然没了双腿,功力衰退,仍不可小觑。白青智商上线,他甩出宝蝉扇,聚灵气于此,由着宝扇为他捕影。

那宝蝉扇在灵蛟体内多年,早已成为天生地养的灵物。它追随着那身影,悄悄地出现在了施泽方房内的一角。

透过宝扇,白青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影,竟是姚童的嫂子越馨!

“你深夜到访,所谓何事?不会是月圆中秋夜来看看我这个废人吧?”施泽方在地上打坐,并没有睁眼。

“我......我有事相求。”越馨将食盒放下,跪在了施泽方面前。

“回去吧,我帮不了你。”施泽方没有睁眼。

“道长,我想要生子,求您帮帮我。”越馨跪着,情深意切地祈求着。

“你当我是送子观音吗?你是不是糊涂了,求错人了吧。”

越馨委屈地哭了起来:“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和心爱的男子在一起,为他生儿育女。如果这点愿望都不能得偿,我所做过的那些努力,又有什么意思呢?”

施泽方沉默良久,缓缓道:“都是你自找的。”

“也都是我自找的。”

“不!”越馨突然一改温婉贤良的姿态,高声尖叫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做世上最幸福的女人,那乔馨儿算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拥有这世上所有的好!”

“你拿什么跟她比!”施泽方倏地睁眼,恶狠狠地看着越馨。

越馨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施泽方,五官狰狞着:“哟!这是碰到您软肋了,您别忘了,是你亲手将她送入了黄泉!”

“你!”施泽方爆喝。

“你这个毒妇!”

越馨哈哈大笑:“我毒?我可没有你毒!灭蒋府满门的是你,可不是我!”

“始作俑者是你!是你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毒,使我走火入魔!”施泽方言辞激烈地反驳着。

“你心中若无邪念,又怎会被我利用!”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会怀孕!你还改名叫越馨,你这辈子都不会抵得上乔馨儿的一个脚趾头!”

白青透过宝扇,看见越馨的五官愈发地狰狞,厚厚的妆容被泪水和汗水洗刷,渐渐露出她原本的面貌。

下一秒,白青惊讶地张大了嘴。

那年金陵翠竹轩,有一个少女经常为他安排吃食用物。

这几年他怎么就没发现呢?所有的似成相识一瞬间便有了答案。

白痴如白青,惊觉当年蒋府的灭门已不再是简单的抄家,真相迷雾重重隐匿于经年的缝隙中。

白青迅速地回过神来,召回宝扇。以迅疾的速度返回姚童房内,也不再避讳着姚童,猛地去扯越馨白日给衡儿系上的祈福绳。

那绳子竟然已经侵蚀进了肉中!而衡儿却是不哭不闹,依旧睡得香甜。

姚童懵了,慌忙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这绳子怎会融化!”

白青竭力冷静着,他已经知道下手的是谁,也就无需再避讳。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不会轻易放弃她如今所得的一切的。

有了忌惮,一切变有了软肋。

白青缓缓地将血肉符化作灵力,在衡儿幼小的心口处注入。

二力博弈,角力由浅至深。正在与施泽方争吵的越馨猛然间意识到事情不对,匆忙离开。

她不能暴露身份,思索片刻,终于施法泄力。

白青的血肉符登时畅通无阻,顺利地注入衡儿体内。

衡儿依旧睡得香甜,好像两股力量的决斗对他没有产生半分的影响。

真是白青亲生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如出一辙。

姚童不明所以,只瞪着大眼睛看着白青。

白青:“以后不要让你嫂子靠近她。”

姚童捂着嘴,两行清泪倏地流了下来。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嫉妒。”白青给衡儿掖了掖被角,满眼的恨意呼之欲出。

怎么能小瞧嫉妒的力量呢?

失控的嫉妒便是癫狂的开始。

令人极度癫狂的还有极致的爱与思念。

拿到密阳宝典的段星变本加厉地窝在自我打造的招魂屋内。

他虽然天赋异禀,有着鬼魅一般的邪气与机智。

但是在这座如高山一样巍峨的宝典面前,他就像蚍蜉撼树般,只能愚公移山地一层一层地学习、消化、精进着。

他太着急了,着急到想要剑走偏锋。

岩浆

蒋溪不知何时来到了秦淮河畔,一池春水胭脂色,烟笼寒水月笼纱。

蒋溪有些慌张,他从未想过这么快就可以回到金陵。金陵是他的故乡,他的童年,更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锦瑟微澜棹影开,花灯明灭夜徘徊。踌躇的还有他这颗近乡情更怯的心。

他忐忑地在沿岸漫步,满心的慌乱,突然间他发现,他被严丝合缝地包围了。周围的人似是都对着他露出诡谲的笑容。慢慢的,那些笑容别拉扯扭曲,逐渐变成了人垂死前的狰狞。

生命之力被迅疾地抽离,熙熙攘攘的人群登时如冬季的树叶,浩浩汤汤地枯竭殆尽。

蒋溪蓦地站在了鲜血与骨骼聚成的死人堆里。

昔年那种天崩地裂无法承受之感汹涌来袭,蒋溪想运功发力逃离这尸海,却发现自己内力尽失,毫无反击之力。

他痛苦地抱着头,下意识地叫喊着:“救命!小蝴蝶救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在生死攸关之时叫的是胡迭,而不是爹娘、师父或者是师叔。

或许人只有在垂死之际,才能直面内心的最渴求。

蒋溪绝望地叫喊着,内心的绝望感如漫天的海水,将其无情地淹没。

他想着要不就这么去吧,这样窝囊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至于那些为他牺牲过师父、师叔,只能说他们眼拙,看错了人。

他时而唾弃着自己的懦弱,又时而为自己的无能找着无耻的注解。

然而,下一秒间斗转星移,苦涩的海水蓦地滚烫煮沸起来。

蒋溪慌忙间四下望去,登时泪眼婆娑。

天翻地覆间,有一朝思暮想的身影娉风玉立在万簇烈火之上。

那火焰诡秘厚重,载着那身影,笃定地前行,将汹涌的绝望湮灭消弭。

蒋溪认出了那是谁,拼命地叫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他焦急地挥舞着臂膀,召唤着那个身影。

须臾间蒋溪已经回到了春暖花开、无忧无虑的百花坡,噩梦一场,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那个身影不再前行,而是裹挟着滚滚的火焰,倒退着,朝天际而去。

“小溪子,你要勇敢一些。”那身影发出若有似无的声音,轻柔地如生在风中。

泪水遮挡住了蒋溪的视线,他拼命地挥手,却连一丝风都没有抓住。

他撕心裂肺地发出风箱般的嘶鸣,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有着千刀万剐的嗜心之痛。

“蒋公子,你醒醒,你醒醒啊......”

蒋溪蓦地醒来。

睁眼只见周馨染正在泪流满面地摇晃着他。

“蒋公子,你可算醒了,你……你”

蒋溪见周馨染“你你”了半天,就知道自己肯定丢人现眼了。

他强行地迅速压抑着内心,竭力地平复情绪,擦了擦满脸的冷汗:“我做噩梦了而已。”

周馨染点了点头,拿着手帕擦着蒋溪额头的汗。

蒋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过帕子:“周姑娘,我自己来。”

周馨染登时怔在原地,起死回生的苍白脸颊上浮起些许红晕。

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羞恼。

不知何时,之前那位被周馨染鞭笞的女人也已经醒了,此人记吃不记打,在周馨染跟她解释过后,竟然不计前嫌地没有逃跑,且十分心大地跟着周馨染一起“观摩”噩梦中的蒋溪。

蒋溪突然间有些心疼那丸“还魂散”。

“这位小公子是梦见情人啦,要不怎么会哭着么惨!若问这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夜半挤猫尿!”

蒋溪已经肯定自己十分心疼那丸药了。

那女子不顾周馨染青一阵紫一阵的脸色,喋喋不休道:“这方面,姐有经验啊,以后姐多给你介绍几个。有了新的她,就忘了旧的瓜。小公子,你这个药真的灵,我吃了后感觉自己都有重生之感了,你还有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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