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溪已经不再心疼药了,现在只后悔救了她。
周馨染觉得聒噪,揶揄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女子一脸骄傲:“那是,我是谁,我可是汴京第一小喇叭—小丹丹!”
小丹丹刚要口若悬河,却被从肚子里传来的打鼓声中断,她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饿了。”
蒋溪石体玉魂火魄,本不需要吃什么东西。但他习惯了在行囊中放点干粮。
他从行囊中掏出两个番薯,递给了周馨染和小丹丹。
“这怎么是生的啊?”小丹丹接过,一脸的嫌弃。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不吃你就吃树皮去吧。”周馨染翻了一个白眼。
“啧,这兵荒马乱的,树皮都被啃光啦!”小丹丹又开始喋喋不休:“摊上了一位穷兵黩武、整天研究邪门歪道的狗屁皇帝,这百姓们还能过好日子吗?想来几年前,我也是好人家的闺女。父亲和哥哥都被拉去充军,娘不久就病死了,我孤苦伶仃被抓到青楼。”
小丹丹恶狠狠地啃着生番薯,咬牙切齿地咀嚼着:“他想修成魔功得道升天,就要这全天下给他陪葬吗?他这皇帝老儿当得不开心,不当便是,拧巴给谁看呢?”
小丹丹此话,信息量庞大,饶是蒋溪,也开始集中了精神。
小丹丹又将火力对准周馨染:“你当我傻啊,我看不出你是那皇帝老儿的傀儡吗?谁家好闺女人不人鬼不鬼的像诈尸了?我跟你说,我那些姐妹们,死的死,残的残。我早就不信那些当官的鬼话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没想到遇到你这个死鬼。还好老天有眼,这位小公子出手相救,要不我现在就要成为枉死的孤魂野鬼啦!”
“这生番薯甜滋滋的,还别有滋味!”小丹丹盯着手上的番薯,给了它一个较高的评价。
蒋溪一路北上,沿途百姓的颠簸流离、家破人亡已经屡见不鲜,兰陵美酒郁金香终究是富庶江南的一隅,剥离粉饰,这内忧外患的大陈已经摇摇欲坠。
小时候,蒋溪听施泽方给他讲过“烽火戏诸侯”与纣王妲己,他都是当戏听,可怜□□下的百姓。但那些荒诞终究是与自己无关。
有些事,如果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终究是隔岸观火、镜花水月,无法真实地感同身受。
那日在雪山之巅,透过伏默的眼,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躲闪的过去,看到了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甚至是舍弃生命的师父、师弟;亦看到了唯唯诺诺、漫无目的现在。
他唾弃自己的怯懦。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使命,人一旦看清了自己,就不会再寄予希望给他人。
实现目的之前要严丝合缝地设计好自己的路径,未来不会有人再来救自己了。
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背后,是被撕裂过的经年痛楚。
小丹丹嘴上嫌弃着,却是三下五除二地将那个生番薯吃完,吃完后还眼巴巴地盯着周馨染手上的番薯。
周馨染没怎么吃,作为一个恢复了意识的傀儡,她算不得人,也不算不上鬼。
身体力行地践行了“不人不鬼”的奥义。
周馨染将生番薯递给小丹丹,这个小丹丹没心没肺地接过,兴奋道:“姑娘你真好。”
周馨染与蒋溪登时无语凝噎,这小喇叭的心真是大。
小喇叭大快朵颐:“天道自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狗屁皇帝老儿,肯定有人是要收拾他的。我听那些狗官说,狗屁皇帝老儿现在魔功已成,阳王、后宫不敢轻易造反,怕没了身家性命。”
“难道就坐以待毙,等待国破家亡吗?”周馨染皱着眉头。
小喇叭摆了摆手:“家亡嘛,亡的都是穷苦百姓,当官的才不在意。国破嘛,没那么容易。你们不在汴京,难免闭目塞听,不像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将最后一口番薯咽下,神秘兮兮地靠近蒋溪、周馨染二人:“外面有赵将军呢。谁能想到当初吊儿郎当的锦衣卫混子头儿,能成为保家卫国的股肱之臣呢?前朝他有以阳王为首的百官暗中资助,后宫有皇后和赵贵妃敲锣打鼓。那皇帝老儿也不是傻的,有人既能替他广罗奇材,还能开疆拓土平定外患,纵然是外戚又如何?左右打不过那狗屁皇帝老儿一根手指头。”
蒋溪听完,若有所思。此间种种,他早便打听过,如今从这风尘女子空中说出,更添了几分真实。
小喇叭一脸堪破的样子:“这位公子一看就非等闲之辈。小丹丹劝你,筹谋好,再动手。白白给那皇帝老儿练功吃了,不值当。”
蒋溪服了:“听君一席话,当如听君一席话。”
小喇叭甚是骄傲:“没事,想打听什么尽管问我,我神通广大着呢!”一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样子,却是没有预料到自己之前差点死在周馨染的鞭下。
蒋溪此番孤勇而来,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没打算会失败,只想完成目标后,回到雪山、找一乡间小屋,抑或是浪迹天涯。
当然这一切那要取决于能不能找回胡迭、或是寻找到他的轮回。
他已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大丈夫保家卫国、除暴安良 、扬名立万后,最终还是要做回自己的。
无非是为国、为民、为派、为己。
想要以一挡百,首先要有攻敌策略。直接杀入皇宫,与皇帝老儿兵戎相见,自己不见得一定能胜;若是引发朝廷动乱,苦的又是百姓,那绝对不是李可爱想见到的,毕竟他连反击都那么温柔,柔情如落雪;
这就需要伐谋。就是以武力为后盾,先将核心人员攻下,靠智谋取胜。
蒋溪在心里记下了两个人:阳王、赵宇酋。
赵宇酋—蒋溪苦笑,大义与小爱之间,他不得不委屈自己了。
他无意于在阳王与赵宇酋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谋攻追求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
这二人之间最主要的忌讳点 ,既是王权。合力消灭陈度宗后,是赵贵妃的儿子继位还是阳王?抑或是还有其他选择?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陈度宗究竟修炼到了何种地步?蒋溪很想当面问他,为何要灭他全家,就是为了钱吗?是他下令还是下面的官员私自做主,他爹还活着吗?
他虽是玉石之身,很难真正的死亡。但是他已经不能再冒险,不想再对不起所有人的牺牲。
蒋溪思忖清明后,内心之间充盈了很多。五年前的自己游手好闲、玩乐人间,心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五年的天翻地覆,他俨然已经心怀天下,跳出了己利。
心中蓦地涌现一丝甜意,灵力充盈地在体内通顺地运转。火苗舔舐着孤勇,燎原般地在体内汇聚成足以毁天灭地的岩浆之力。
“师父......”蒋溪忽地明了。
所谓“苦尽甘来”。
重燃
赵宇酋策马奔腾,意气风发。身后跟着一队人马,宛若深夜密林中肆意的游龙。
“老大,这次收获如何?”三角眼紧跟着赵宇酋,扯着嗓门喊着。
“那龟太守要节衣缩食了吧!”刀疤脸嬉笑着。
“呸!”赵宇酋:“够他们一家吃饭了,不还给他们留命了么!”
“哈哈哈哈!”昔日的混混锦衣卫们,在滚滚炮火与刀枪剑影中,脱胎换骨地成长。
人总是慕强,渴望顶天立地业有所成,没有人生来就想混沌等死;
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支点,翘起男儿血性,以生搏死,以死破生,堂堂而立这天地间;
人生有奔头和目标,才会丰盈立体起来。
赵宇酋一行人走后,姚太守被气得差点吹灯拔蜡。
他心中有愧,手上沾染上了成千上万的冤魂,夜夜寻他索命。
而赵宇酋光明正大的打劫,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争名夺利一辈子,到头来,报应不爽,两手空空。
一个“呜呼哀哉”,便晕了过去。
姚母激动万分:“衍儿,你爹你是怎么了?那群人从咱们家又拿走了什么?”
姚衍面色惨白,充满了死气沉沉的平静,他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甚至预见到了更惨烈的结局。
他苦笑着,拍了拍了姚母的肩:“娘,这世道不太平。你带爹,先去山中避避吧。”
“衍儿,这是怎么了呀!你不要匡娘啊!是不是又有妖孽霍乱了?快去请施道长来!”
姚衍轻声安慰着姚母,着下人安排妥帖。凌晨时分,静谧无人,不由分说地将姚太守夫妇通过密道送出了府邸。
密道直通紫金山,就是当年白青逃亡时的那条。姚衍用从姚童处拿来的“固本丹”锁住了姚太守的命脉。
纵横宦海,殚精竭虑了一生的金陵恶霸,将在昏迷中,等待着剩下活死人般生不如死的最后一程。
姚母在惊疑和惶恐中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决定,她生来便尽享富贵,人生中唯一遇到的一次惊吓便是当年胡迭的火烧姚府之难。
在密道的里层,她只静静地睡了一觉,一切便都过去了。
剩下的修复和日子中,她依旧是那个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夫人,岁月静好人间无恙。
然而时移事易,这位不谙世事的贵妇人也不得不面对老年的巨变。
安顿好双亲后,姚衍回到姚府时已经天亮。
越馨坐在房内,眼下乌青,一夜未眠,见姚衍进门,登时站了起来,干尸般、如鹰鹫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姚衍:“你去哪了?”
姚衍忙碌了一夜,甚是疲惫,自动忽略了越馨,和衣上床,闭上了眼。
有种痛苦,叫做望而不得;还有一种痛苦凌驾于该种痛苦,即是得而远之。
守着一个完全忽视你存在的心上人,与轰轰烈烈的期冀相比,当真是聊胜于无罢了。
越馨见姚衍不答,怔怔地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姚衍,像要把姚衍嚼碎吞咽般地渴求着。
“我们和离吧。”姚衍带着无限的疲惫,说出了这句他在内心咀嚼万千、不吐不快的话。
越馨登时如遭雷墼。
她颤抖着,眼眶猩红,咬着牙:“你当真?”
姚衍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堂堂正正地看着越馨,目光中没有一丝留恋:“是的。”
他没有再多说,没有说这五年来对她的恐惧和厌弃。每分每秒、每寸呼吸、每次接触,都让他生不如死。
如果说姚太守过早地阉割了他对美好的一切向往,那么越馨则是那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姚衍再次闭眼躺了回去,背过身去。
越馨剧烈地颤抖,涕泪横流,她狠狠地咬着嘴唇,殷红的血液不断地流下,滴在了毛毡上。
那是成亲时,越馨亲手绣的毛毡,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此刻甚是讽刺地嘲笑着她的心血。
“你想得美,你我这一纸婚书定要困得你生生世世,你做梦都别想逃离我!”越馨呜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啸而出,将屋内所有精心挑选的摆设碎为齑粉。
哪怕她如此盛怒,她也没有伤姚衍一分一毫。
一旦把一个人奉若神明,就有了致命的软肋。
越馨发了狂,一路见人就杀,见物便毁,全然不见之前温良恭俭的少奶奶样。
她癫狂而去,大笑着消失在白青的视线中。
白青暗自松了口气,他为人父后,多了几分筹谋,少了些许莽撞。
他知道,只要姚衍还活着,这越馨就不会明着对姚家不利。
但有些事,知道了就必须做出筹谋,不能再保命要紧。
因为他白青,再也不能像个无知的少年般以吃为信仰了,他忠诚于时光的赠予和随之的蜕变。
临近汴京,月黑风高,窸窸窣窣的树林互相撕打,拉扯出诡谲的追命之音。
来者伸手无形,如从地狱来的幽冥,赵宇酋在刀光剑影的战场,无数生死的罅隙中,已经锻炼出了狼一般的嗅觉,他下意识地滚落下马,迎面一道犀利的月光裹挟排山倒海之势屹立于眼前。
“别来无恙。”
赵宇酋看着眼前人,那个人曾在无数午夜梦回中朝着他撕心裂肺地哭喊,他的内疚之情无处遁藏,只能化作常年累月的征战,驰骋沙场,救赎的却是自己。
“你还活着?”所谓近乡情怯,赵宇酋的心登时被无形的力量篡住,堵在胸腔内,挤走呼吸的空间。
蒋溪沉默不语,他曾设想过与赵宇酋重逢的场面,他曾发誓一定要将赵宇酋粉身碎骨。而当他逃离那一寸方井,迎来更广阔的天地之时,一切往昔与今日之景,登时焕然一新起来。
赵宇酋不过是个听话的刽子手罢了。
一个忏悔的刽子手在须臾三年间脱胎换骨成了国之利器,天下无人不赞赵将军的赤心报国。
蒋溪浪迹于江湖,和解于红尘。
“我不杀你。”
阳山大会后,布衣派名声大噪,却在大噪后堙灭于江湖。
羇旅漂泊的布衣派如昙花般,绚烂于世,又消失不见。
坊间有各种传闻,布衣派只有蒋溪活了下来,剩下两位弟子皆死在了大战中。
传闻蒋溪浴火重生,成为新一代霸主,却无所事事,担不起惩奸除恶的使命。
对于蒋溪而言,坊间传闻远没有内心的忠诚来得重要。从李可爱建派到润物无声的信念传递,无不在告诉蒋溪天高云阔和随心自在。
赵宇酋难以置信地看着蒋溪,刀光剑影杀不出七尺男儿一滴泪,负罪的内心因为释然压抑不住地流泪不止。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我不杀你,是因为你于国于百姓还有用;若是你做出对天下不义之事,我势必第一时间取你狗命。”
赵宇酋点了点头:“你要我做什么?”
蒋溪:“攘外安内,你们和阳王之间难分胜负,我可助力你们清除掉那狗皇帝。”
赵宇酋神情一怔,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轻易地被蒋溪看透,那在陈度宗眼中,岂不是炳若观火?
“谁当皇帝,还不是你说了算?”赵宇酋苦笑着。
“你已经是不死之身,对上那狗皇帝也没得怕的,你站在哪边,哪边就是胜者。”
“你想得倒是明白。”蒋溪笑道。
“说吧,你想要什么。”
蒋溪扯了扯嘴角:“我想知道的可多了。”
“但是有件事最重要,那就是密阳宝典在何处。”星月剑削铁如泥,蒋溪缓缓地用剑锋在赵宇酋心口处挂着圈。
赵宇酋露出痛苦的神色。
“赵将军好气力,不愧是大陈的好孙子!在下佩服!”蒋溪收起剑:“没空跟你打游击。”
“祖宗,能不能让我歇会儿,我这刚打劫完回来。”赵宇酋莫名委屈。
蒋溪斜乜了他一眼:“还有你没打劫过的?”
“有啊,祖宗。还是你的对头呢!”
蒋溪:“哦?”
赵宇酋凑了过来:“金陵姚府啊!”
蒋溪面沉如水,不再言语。
赵宇酋这人,自己不舒服也不叫他人开心了去。尚未等他沾沾自喜,蒋溪石破天惊的一句彻底将他那点小窃喜拍死在暗夜:“走吧,我们去阳王府。”
“祖宗,这么急啊!”赵宇酋哀嚎着。
“我不急,我替你急,你姐姐还在阳王那呢!”蒋溪御剑,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赵宇酋此时甚是后悔当年没有剁了这个孙子。
对于他姐姐出现在阳王府,他是不意外的。
从小到大,他都是听之任之的那个,而他的姐姐,贤良淑德的背后,则是一颗不甘于命运的心。
她不怕陈度宗,左右不过一死,她想要这江山易主,和百姓安乐。
她没有能力直接杀死陈度宗,但是有计谋,所谓“以政策攻心,分化瓦解。”
眼下对外安定,外族不敢轻易进犯。这内里,也到了换乾坤之时。
他一言不发,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恐惧,带着部队策马而去。
若是说五年前的蒋溪是个颇有修为的少年,有着青松明月般气感的初学者,那此时的蒋溪,俨然是个协风带雨裹挟一切霸气的造物主,居高临下地俾倪着万物。
他已经不屑于报复赵宇酋,或者说,压根不屑于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
太恐怖的感受了,他在跟你说话,又像是在细密地凌迟着你的灵魂。
陈度宗给人的感受是对美好的撕裂,而蒋溪给人的感受则是改天换地的压迫。
赵宇酋的随从们多数脸色苍白,麻木地跟着赵宇酋驰骋。刀光剑影、马革裹尸的沙场没有丝毫退缩的汉子们,却在蒋溪浩浩荡荡的气势前,有人温热了□□。
“这孩子,已经修成了。”赵宇酋在心中暗道,有酸楚又有欣慰。
他从荒颓中睁眼,于灰烬里重燃。
代价
瘦竹藤斜挂,丛花草乱声。
月黑风高,深山中,一处景致隐密的宅子中,住着姚太守两口。
姚太守活活地被赵宇酋气得中风,也算是他明里笑面虎,背地鱼肉百姓得到的报应。
与其说是宅子,不如说是密楼。
与富丽堂皇的姚府比,简直天上地下。不过,这密楼胜在安全。
真正的铜墙铁壁,四处贴满了“护家符”。符咒奇绝,将密楼透明化,从外压根看不出此处还立有建筑。
姚母纵享富贵一世,对于突如其来的变化甚为不满。她虽知风雨欲来,可是她不还是有姚衍这个顶天立地的儿子吗?
有什么不能一起渡过的呢?
随从的厨子和丫鬟只能按照现有的食材、物资服侍着姚太守夫妇二人,从锦衣玉食到清粥小菜,忠心逐渐被现实磋磨,在日复一日的不见天光中,逐渐趋于消亡。
一日,姚母召来厨子,一脸的苦大仇深:“老高啊,这段时间怎么没有烤杏仁奶了呢。你知道我爱吃这个,衍儿还没遣人送来杏仁吗?”
老高摇了摇头:“别说杏仁了,就是米面粮油都快没有了。”
姚母一脸糟心,随手拿出一锭金元宝:“你下山去买,什么好吃的买什么,我这堂堂太守夫人都快三根肠子闲两根半了。”
老高一脸顺从谄媚地接过金元宝,转头便变了脸,心道:“你还以为自己是太守夫人呢,秋后的蚂蚱罢了。”
老高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门口的出入符上点上自己的血。这密楼只有用姚氏血脉才能打开,而这老高刚好有点姚氏血缘。
他是姚母八杆子能打着的亲戚,因家道落魄,早年便进了姚府当帮厨。从少年到中老年,在姚府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却没想到自己会在现实面前有了反水的念头。
他终于出了那昏天暗地的密楼,甫一出楼,便像撒了腿的兔子,登时天高云阔起来。
他欢快地走着,在不远处,见到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头正坐在石头上朝他灿烂地笑着。
那人头发花白,一副仙风道骨样儿。那老头朝他招手:“这位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从阴气重的地方出来吧!”
阴气不阴气的,老高不清楚。只觉得住在密楼中,分不清黑天白日,守着痴呆的姚太守和唉声叹气的姚母,简直如深在人间地狱。
“这位老兄弟,你瞎说什么呢!”老高嘴硬,掖了掖衣服,金元宝还好好地躺在怀中。
“在那死人楼里呆着还不怕,还嘴硬?”
老高本以为这老头神神叨叨地是想骗自己的钱,却没想到这老头有两下子,竟然能看到密楼。
老高惊道:“你能看到?”
那老头儿笑了笑:“我何止知道,我还知道那就是个活死人墓。你知道五年前的蒋府灭门么,那些尸体就埋在这密楼之下。要不你以为这密楼凭什么这么邪性啊,就凭那些安家符咒?”
老高对这些讳莫如深一向是置若罔闻的,可是内心的感受没有错,此时的他十分想要逃离这“活死人窟”。
“兄弟,帮指条路?我可不想这么早死啊!”老高紧紧地抱紧了自己。
“你不是想走了吗?还让我指什么路。”
这回老高又被说了个正着,他不再怀疑眼前这老头儿了,只把他当做活神仙。
“我猜你想捞点再走吧,这个好办。这密楼阴气重,都让符压着呢。金主阳,你把符咒都扯下,这金银财宝自己就露出来了。”
老高抓紧以头抢地:“多谢老神仙,高某要怎么报答您啊?”
那老头“呵呵”一笑:“达则兼济天下,不是什么大事,随口一句罢了。”
老高连连作揖,火速下山买了一众吃食,又火速回了密楼。
晚饭时分,姚母终于大快朵颐了一顿,
珍馐美馔入口,都不觉得密楼生活凄苦了。
夜半时分,老高偷偷爬起,将安家符依次摘下。而后来到姚太守夫妇房间,果然在地上见到了一箱金银。
老高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也不怕有人醒来。他看在主仆又是远方亲戚一场的份上,屈尊降贵地留下了两根金条。
符咒一破,密楼登时暴露在紫金山中。
白天的那老头儿蓦地出现在楼下,露出欣慰的表情。
同样露出欣慰表情的还有远在汴京的段星。
从杜岱手中拿过密阳宝典后,段星就投入到了每日每夜的钻研中。
他想召回一个人。
一个须臾缘分却又倾盖如故的人。
他总是纳闷,怎么会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轻易走了心,失了魂。两人在一起的时光短暂,短暂到每帧画面都能清晰地印出在脑海;又是那么的绵长,绵长蓬勃成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甚至在冥冥中有种感觉,这就是他这遭的使命。
说来也怪,想要横亘生死,跨越阴阳,除非飞升大能或者奇门绝术,鲜有不需要密接的。
段星却是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了胡迭的气息。
可惜的是,只感受到了气。
三生石畔开满了彼岸花,分不清是哪朵花,却是能切实地感受到莹莹于心的温润。
生老病死,诸行无常,生灭为性。有生必有灭。
姚太守夫妇在老高劫财后蓦地醒来,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幽幽走进来的人骇得缩在床角。
姚太守先是困惑,而后表情逐渐转为惊讶、在九转曲折的情绪后,最终化做极度的恐怖。
他浑身颤抖着,因为中风眼歪嘴斜,惊惧之下,涎水顺着嘴角流出,滴在姚母的身上,淹湿了她瑰丽的衣袖。
深红的颜色,在静谧的氛围下,像极了冥府之色。
姚母俨然已经被来人满身的杀气骇住,不可一世、繁华一生的妇人,此时除了哭,便是不停地叩头哀求。
来人瘦削,满头银发,没有了仙风道骨,只有
鞭墓戮尸般的茹毛饮血。
他当着姚母的面,一刀一刀地慢慢将姚太守凌迟,鲜血漫溢,在石板上散开蜿蜒,宛如午夜寻仇的毒蛇。
很快,姚太守被剔成一具血葫芦。来人不甘姚太守轻易死去,而是不停地在他胸口注入灵气,可怜的姚太守只能在极致的痛苦中,生不能,死不得。
姚母幼时被父母兄弟保护、嫁人后又被姚太守护在手心,儿女双全,衣食优渥。人生唯一的艰难和些许酸楚只在这深山老林的密楼中体会过。
于是,当她亲眼看见与自己相扶相伴一生丈夫生死不能、一刀刀被凌迟的时候,竟是活生生地被吓死了。
她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直直地朝后倒去,血液从她的头部缓缓流出,与姚太守的血液融为一体,汇成来生路。
来人突然发了善心般,篡着姚太守的心脏,将只剩骨头的他如小鸡仔般拎起,奄奄一息的姚太守眼中满是痛苦地看着姚母,抽搐着流出浑浊的泪水。
诡谲的火苗在来人手中跳跃,他欣慰地笑着,任由火苗一点点地将姚太守的四肢堙灭。
可怖的是,姚太守的心脏一直被灵气保护着,姚太守就这样一点点地经历着什么叫生不如死。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深谷哀鸣。
姚家竭尽全力打造的密楼被轻易毁灭,缓慢地被施泽方感知。
施泽方大叫不好,急忙叫来一脸疲惫的姚衍。
姚衍竟是毫不惊讶,甚至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他苦笑道:“我早知有一天会有报应,只是那报应来得早晚罢了。”
施泽方残了,也没了以前的野心和欲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破命运的坦然。
“他来了。”施泽方看着姚衍。
“你说谁?”姚衍睁大眼睛,嘴唇嗫嚅:“是蒋溪吗?”
施泽方摇了摇头:“报应不爽啊。”
蒋溪眼前有着更为急迫的事情,件件桩桩都胜过不堪一击的姚府。
强大是玄妙的事情,当你在井底,看见的只是那一方天地和三两对手。而当你跳出井,驰骋蓝天时,天地黎明才是战场。
所谓乱世出枭雄,放眼这天下,唯一具备改天换地能力的非蒋溪而无他。
摸清态势,打蛇七寸,重要的是找出当年蒋府灭门案的始作俑者。施泽方的背叛、姚府的贪婪都是导火索,陈度宗的贪婪为炸弹,那点火的人是谁呢?
蒋溪的父亲多年前便杳无音讯,究竟他是生是死?若是死了,死在了哪里,如何死的?
若是生,究竟他在哪里?他知道这些惊天变故吗?
蒋溪过往的人生,都是被裹挟着向前。李可爱野蛮地闯进他的人生要收他为徒,他就同意了;家破人亡一心求死时,又被萍水相逢的赵四相救;少年自不量力,蚍蜉撼树去报仇,落得师父舍身抵命;师父生前为其想好退路,浪迹姑苏时又被唐慕可压迫着定亲;
他软弱得自弃,不敢面对内心,担不起门派和天下,只能硬着头皮踽踽向前;
阳山之战丢了胡迭,后被唐慕可与黑龙救回,因缘巧合下练就玉石不焚之身。
他好像一直踩着血肉堆成的阶梯,以他人的牺牲成就自己的永生。那些无私又大义的爱,让他感动、内疚,又得以释然。
亲人、爱人、财富的失去使他痛苦,然则,过去和回忆没有任何力量。
蒋溪曾无数次想回到过去,努力修行,带着父母浪迹天涯,做一个拥有最简单幸福的普通人。
而后悔,是枉然,更是囚笼。
谋划
汴京阳王府厅堂,几方势力诡谲地汇集在一起。
一向以老好人样貌示人的阳王呆若木鸡地坐在主位,连平日那虚与委蛇的面具都戴不住了。
他尴尬地摸了摸一头虚汗,吭哧瘪肚半天,憋出一句:“各位,吃点儿啥?”
蒋溪无语凝噎,杜岱淡淡地笑了笑。
这阳王什么样儿,杜岱最清楚不过,甚至要比陈度宗更了解。在陈度宗面前,阳王是百依百顺毫无脾气的弟弟;在天下百姓面前,是个凶狠暴戾修炼魔功的草包败类;而在杜岱眼中,这是一个极具城府八面玲珑的懦夫。
阳王的心思看似很深,深到不见底;阳王的世界幽山峡谷,可惜的是却溺死在一方。
杜岱朱唇轻启:“王爷不要麻烦了,咱们这些人都凑成这样了,就开门见山吧。”
杜岱向蒋溪微微点头,示意他来主导。
蒋溪见过很多人,唯有杜岱给他的感觉不一样。这个为很多人不耻的公公,既阴柔又坚定,阴阳两种气质在他身上激烈矛盾地交织,汇成一股不徐不疾的独特气息。
“我有几个要求,一、要将那狗皇帝引到荒漠,我需要汴京城的百姓毫发无伤;二、我要赵宇酋永驻边疆;三、我要密阳宝典。”
“最后,我要知道蒋府灭门案的始末。”
蒋溪如鹰鸠般盯着阳王的双眸,泰山压顶般的气势,拥有吞噬一切的魄力。
阳王竭力抑制着内心的恐惧,勉励维系着体面。他不自主地搓着手,他这双看似干净却又沾满鲜血的手,有着隐密的不堪。
“宇酋既然回来了,我就不能让他再去往贫寒之地。这些年,他为大陈付出的还不够多吗?身上刀伤箭伤数不胜数,已经够苦了。”赵贵妃虽是一介深宫妇人,但在蒋溪强势的压迫面前竟是条分缕析,丝毫不乱。
蒋溪冷冷一笑:“他贫寒,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富贵吗?”
赵贵妃直接被蒋溪噎得说不出话,只得下意识地望向赵宇酋。
赵宇酋又大马金刀地坐着,大口大口地吃着点心,饮驴般喝着茶,含糊道:“姐,现下这情况可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我的去处,乃至生死都不是我们说了算得,都要仰仗这位蒋公子。”
小丹丹一向是无知无畏的,喳呼了起来:“那这么说,蒋公子的第二个要求是满足了的。”
“ 那么后面几点呢?”小丹丹兴奋得张牙舞爪起来。
杜岱站了起来,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身,却挺拔如松。
他来到蒋溪面前,与他相视,一字一顿道:“密阳宝典,我已经赠予阳王。至于引圣上出城,我来负责,但是我有要求。荒漠虽然地广人稀,但是路途遥远,难免惹他怀疑。不如就去白云山吧,四面环湖,你们毁天灭地,葬于山海,也是好的归宿。”
“你才葬于山海呢!”周馨染蓦地反驳,附赠了杜岱一个惊天大白眼。
蒋溪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杜岱。他足足高了杜岱一尺,宽肩窄腰,姿质伟岸,如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山般:“你不要意图耍花招或者企图用百姓的性命来威胁制衡我,我想要的不过是天下太平,百姓喜乐。”
“以及我爱的人,能够回来。”蒋溪转过头,再次以泰山绝顶之势压向阳王。
阳王对这箭拔弩张的气势甚为不适应 ,擦了擦头上的汗,满脸赔笑:“蒋公子,这密阳宝典确实在我府上。却是我那个耽于玩乐的弟弟把持着,您要是想要,我就让他给您,一本书嘛,多大点事儿,莫伤了和气,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至于你家当年的事情嘛,本王知之甚少。怕是姚太守最清楚始末了,我只知道圣上需要钱,地方官府银两不够,便不择手段搜集民脂民膏。更不知会有如此惨绝人寰的事件,真是其心甚为狠毒啊,也不知道怎么下得去手啊,本王宅心仁厚,连杀只鸡都不敢啊。”
周馨染“呵呵”一笑,冷冷道:“你都是让别人杀,哪用您自己屈尊纡贵动手。”
阳王一脸讪讪,亲切地笑着。
而那个“不知道怎么下手”的赵宇酋面色一阵青红,连点心都不香了。
那是他此生挥之不去的污点,不分黑白好坏的盲目和愚忠。
蒋溪没有想到所谓谈判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原来人强大到让所有人都害怕都畏惧的程度上,那种绝对的话语权与会当凌绝顶的霸气会让一切意见相□□数粉碎。
众人又筹谋了几分,便各自散去了。蒋溪、周馨染、小丹丹依旧留在阳王府。
阳王不想“请神”,也没能力“送神”,只得一方面在心里祈祷空空道长速归,另一方面拿出宽大为怀的气度,热情地招呼三人暂住下。
蒋溪意欲找段星拿密阳宝典,紧张得阳王如块年糕般黏糊糊地贴在蒋溪身上,一脸谄媚:“蒋公子,我这弟弟玩心儿大,拿这宝典也只是玩儿的。你只要不伤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蒋溪斜乜他一眼:“杜岱给你宝典的时候,王爷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
阳王笑而不语,尴尬的笑容活像年画上的小人。
“我来猜猜,这宝典的代价应该是让你辅佐太子,永不争权吧。”
“你为什么不争?怕没有了自由就不能倾尽全力守护你弟弟了吧?”
阳王顷刻间被扒得溜光,笑容彻底冰冻,扭曲成哭笑不得得无奈。
“放心,我不会伤他。”蒋溪拍了拍阳王的肩膀。
蒋溪甫一靠近段星房门,那门便幽幽地自己打开,像是准备好了迎接蒋溪一般。
屋内密不透的风,布满了黑色的纱帘,诡谲的紫色灯光发出幽冥般的气息,段星在一片废墟中颓唐地睁开猩红的双眼。
“你来了。”段星波澜不惊,放佛他与蒋溪不是久别重逢,而像蒋溪昨天刚出门,今天又见了。
“我感受到他了。”段星苦笑着:“我能感受到他,神奇吗?我和他之间有一种隐密的连接,你知道是什么吗?”
段星状若癫狂,手上死死地攥着一本闪着幽光的书:“书上说,唯有与其真心相印,才有机会救回他。”
“真心相印,你和他是吗?”段星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蒋溪走来。
“你只会嫌弃他罢了。”未几,段星补充道:“还有躲避。”
段星用蛇蝎般的目光打量着蒋溪:“呦,这气感,你现在无敌了。”
“也是,踩着那么多人的尸体,有那么多人为你保驾护航,你不修得大业谁修得?”
段星朝天哈哈大笑,在这个仿佛地狱般的屋内,犹如邪恶的鬼魅。
“我不在意当这天下的霸主,也不想当什么乱世枭雄。”段星将密阳宝典拍在蒋溪胸前:“你给我把他带回来,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会杀了你。”
蒋溪沉默许久,声音沙哑道:“你们只不过相识短短几天,你怎么对他如此执迷不悟?”
段星大笑,笑出了眼泪,乃至血泪。
他倏地回身,重重地给了蒋溪一巴掌。
“一见倾心,再见万年。你这个自私的王八一辈子都不会懂。”
“穷极一生都不会懂。”
段星终于走出门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出过这座自铸的囚笼。他缓缓地迈出门去,看见他那“废物”哥哥正在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段星苦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闭目塞听呢?
他瘫倒在阳王怀中,释然地睡去。又是同样的梦境,大片大片的鲜红彼岸花流淌在冥河,孤独的三生石浸在花中,喜不自胜。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又是一年花好月满团圆夜。
姚衍却在这样的夜晚,忍着巨大的悲痛,将双亲的骨灰一点点收进金塔。
他以身犯险,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反而是生让他每日如坐针毡。
他收好父母的金塔,静静地坐在一边,密楼里空无一人,尽数被屠尽。
他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可是死亡在今晚放弃了他,选择了光顾另外一个人。
施泽方在庵里一如既往地打坐,没有用任何的防护符,像是卸掉了一切的防备,等待命中注定的一场相遇。
那人姗姗来迟,午夜时分蓦地出现在屋内。
“你来了。”施泽方睁开眼睛,微笑着,看着这位昔日的好友。
“我来取你狗命。”
施泽方:“怎么才来啊?”
“别急啊,这不是来了么。看着你日日生不如死比直接送你下地狱舒服多了。”
施泽方转着轮椅来到那人面前,仰着头:“你老了,老得如断壁残垣,暮年老朽。”
“你过得也很痛苦吧!”施泽方哈哈大笑。
来人蓦地出手,迅疾如闪电,眨眼间,施泽方的两条胳膊登时灰飞烟灭。
施泽方没有知觉般,放肆地笑着,笑容诡谲澎湃,直接掀翻了屋顶。
苍狗
流水若有情,幽哀从此分。苍茫愁边色,惆怅落日曛。
陈度宗坐在草木萧疏的院中,呆滞地看着未央宫门。未几,杜岱悄悄地从角门进来,神色如常,脚步轻巧。
如一片秋风落叶般,轻飘飘地印在陈度宗眼底,严丝合缝地抚平陈度宗心中的慌乱。
杜岱四两拨千斤的作用无人能及,放佛只要他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让陈度宗释怀一切的不安。
“你去哪了?”陈度宗冷冰冰道,声线凛冽如深冬的冰凌。
杜岱规矩俯身行礼,泰然自若:“臣出宫散心去了。”
“大胆!”陈度宗发了怒,漫天枯叶卷起裹挟成一个漩涡,在陈度宗身边盘旋,黑气饶身,像个来自黑暗的猛兽,愤恨地觊觎着杜岱,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敲骨吸髓。
杜岱安之若素,静静地跪了下来,抬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柔声道:“花饶,我们出去玩玩吧,这宫中太压抑了。何况如今,你我在哪都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杜岱便像小鸡崽一样被陈度宗掐在了手中,他蛇蝎一样的黑眸中浸满了怒火,他扼住了杜岱的咽喉,同时也扼住了自己的命脉,他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做你我在哪都是一样的?本王让你失望了不是?”
杜岱因为缺氧,眼眶布满了血丝,瞳孔凸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却是依旧的柔情:“花饶,我们走吧,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我求你,放过自己。”
第一声“花饶”穿越了时光,唤醒陈度宗尘封许久的经年记忆;第二声“花饶”泛起岁月的尘埃,剥开万千压抑下的几分真心。
“花饶,你想要的从不是这山河万里,而是广袤的自由。能束缚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第三声“花饶”字字铿锵,鞭辟入里,敲醒黄粱三载不愿醒的大梦中人。
陈度宗恼羞成怒,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他太害怕这种感觉了,怕被人看穿心思、怕被人拿捏七寸、更怕杜岱与他的坦诚相待。
他与杜岱之间的隐秘情感博弈,建立在相互的躲闪、推拉中,一旦这种平衡被强势的一方破坏,势必要面对另一方色厉内荏下的溃不成军。
“饶饶......”杜岱已经被掐得翻白眼,流出了血泪。陈度宗猛然间清醒,看见杜岱命悬一线的样子,骇得登时撒手,小鸡崽般的杜岱摔落在厚厚的落叶堆中,与颓败的枯萎融为一色。
不知不觉中,陈度宗也泪流满面。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将杜岱揽入怀中,将手放在杜岱后心,给他注入真气。
直到杜岱脸色恢复如常,呼吸顺畅,才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他无法释怀地狱般的童年,无法原谅母亲的处心积虑,更无法接受面目全非的自己。
而有时,箭一旦离弓,便无法回头。
他倔强地在这深不见光的宫殿熬着,熬着时光、熬着愤懑、熬着荒废,囚着良知囚着天下,更囚着自己。
他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急需一个契机、一个人伸手让他迈出那一步。
杜岱不愧是他的蓝颜知己,他心尖上的人。
当日,陈度宗便带着杜岱出了宫,一切秘而不宣。
却不知为何,消息不胫而走。
陈度宗在人心慌慌、风雨飘摇之际再次出去“鬼混”,彻底让一众老臣对其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儿信心。
守江山难,毁江山易。陈度宗虽然带走了自己的龙印,却带不走沸反盈天和物极必衰。
虽说之前,陈度宗也会偶尔出宫散心,但这次却是冥冥中不一样。
他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天更高,云更阔,心胸舒畅。若是还有贪恋,便是胸口的龙印了,这是他与皇城、与天下的最后一丝羁绊,也是他过往童年的痛苦记忆起源。如果没了这龙印,他过去的青春和煎熬,拿什么佐证是真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