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下手狠辣,但我在他身上闻不到任何恶气。”胡迭淡淡道。
蒋溪不解:“闻到?恶气?”
胡迭:“嗯。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带的气息,好人有善气,恶人身上有恶气,我可以闻到。”
蒋溪凑到胡迭面前,吸着鼻子闻了闻,而后坏笑道:“我只能闻到身上有花香,闻不到别的味道。你是什么妖啊?”
胡迭顿了顿,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我是狐狸。”
蒋溪笑道:“难怪你这么好看,但是我没闻到狐臊哎。”
胡迭:“那是因为我吃了三生石旁的彼岸花,以草木入道,自然是草木的气息。”
蒋溪:“三生石?彼岸花?据我所知,那应该是生在冥府之路吧。你......怎会?”
胡迭:“我本是普通白狐,前世无意中为了救一个小孩儿受了重伤,尚有一口气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遁入了六道,又因机缘巧合吃到了彼岸花。最后黑白无常念我有好生之德,将我送了回来。慢慢的,我就有了灵识修行,最后化为了人。”
蒋溪听完感叹道:“所谓姻缘际会,大概就是如此吧。”
胡迭颔首,面露感激:“天命救我一次,我苦心修行也算是报答。蒋公子今日为救我委屈求全,我日后必将舍命为报。”
蒋溪忙摆手道:“哈哈,不必不必。你我相遇有这么一遭,全是缘分使然。既然你说那老妖道身上无恶气,想必他也不想害我,怕只是垂涎本公子的美色,想日日相见罢了。”
蒋溪虽不似胡迭般精巧柔美,但剑眉星目,棱角分明如鬼斧神工,丰神俊朗如画中人。说话时却是十分幽默,很接地气。
胡迭怔怔地看着他,未几淡淡地笑了。月下美人嫣然一笑,撩拨得人心房一颤。
“如沐春风”,蒋溪如此评价。
“对了,这位蛇兄是什么来历?”
“它本是紫金山巅一普通小蛇,被一老道点化,才有了修为。”
“你们是一同修炼的伙伴?”
胡迭点了点头道:“嗯,修行之路何其辛苦,我和他也算是相依为命罢。”
“然而,他却为了吃差点丧命,还真是条贪吃蛇!”蒋溪笑道,拍了拍笼子,笼子里的小蛇毫无反应,继续做着春秋大梦。
“走吧,前面不远就是我的翠竹轩,我吟诗作画藏点小玩意的地方,平日里只有几个我的亲眷看管,我送你到那里养伤,伤好了再说。”
“这怎么使得?”胡迭不好意思道,“已经够麻烦蒋公子了。”
蒋溪:“怎么不使得,我好人做到底,以后你们都给我当牛做马好了。再说,要是我有什么事儿,你们还能给我做个证。”
胡迭略有些迷茫,嗫嚅道:“什么什么事儿?”
蒋溪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状:“要是老妖道以后逼我为娼什么的,你们可要为我正名啊!”
胡迭:“……”
“走啦走啦,听我的,走。”蒋溪不耐烦道,拿起笼子,拽着胡迭,朝翠竹轩走去。
翠竹轩闹中取静,四面环幽谧的竹海,哪怕城中锣鼓喧天,声音也丝毫传不进轩内。轩内曲觴流水、兰亭寄序,无一不有。
小厮王二正在门口昏昏欲睡,没想到自家少爷三更半夜登了门,忙清醒了过来,赶去服侍少爷。
“少爷这怎么半夜送鸟笼过来……哎,这位公子……这是受伤了啊?”
随口朝内里喊道:“少爷来了!”
一声喊出,门厅的荷花灯随着蒋溪的脚步逐一而亮,明亮温暖如白昼。小厮丫鬟鱼贯而出,围了上来。
蒋溪笑眯眯示意:“休要叽叽喳喳,先将这位公子和笼子送到客房。我饿了,快给我准备些夜宵罢。”
本该风花雪月的良辰美景,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舍身救妖的荒诞戏码,连顿饱饭都没吃上,何苦来哉。
夜宵很快被呈上来,一碗热乎乎的蟹粉虾仔面囫囵吞下,正晚的无语凝噎也堪堪被熨帖抚平。
丫鬟紫烟前来奉茶漱口,并端上一小盘龙须酥,轻轻放下。轻声道:“少爷,这是夫人遣人送来的龙须酥,她亲手做的。”?
蒋溪以帕拭嘴:“嗯?我娘?什么时候送来的?”
紫烟低眉道:“戌时。”
蒋溪点了点头:“哦。”果然知儿莫过母,自己刚出门鬼混,娘就做好零食给他送到老巢来。
蒋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极度幸运的人,从小生活优渥,自由自在,虽说这几年父亲对他开始严加管教,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好。母亲更不用提,毕生的愿望就是希望她儿能够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思及此处,内心登时被一股暖流沁润,龙须酥入口即化,甜香不腻,一口清茶下去,消弭胸中一切垒块。
“紫烟,让王二安排轿子,今晚我回府里睡。客房的人帮我照顾好,明天我再过来看他。”
管他魑魅魍魉,先回家大睡一觉,明天再到娘的怀里撒几个欢儿,最惬意不过了。
蒋溪下轿后,低声示意了下守夜的小厮,轻车熟路地顺着边角门溜进了房间。也不洗漱,脱了衣服就准备就寝。。
此间少年,枕着曼妙月光、荧豆灯火、一夜好睡。
翌日,太阳高照,蒋溪才醒了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门外喊了声:“欢喜,进来伺候。”
推门进来一位跟蒋溪差不多大的少年,略微有点肉嘟嘟的小圆脸上镶嵌着浓眉大眼,表情却是一点都不欢喜。
他嘟囔着:“少爷,昨天你又把我甩掉了,幸好夫人没有怪罪。”
蒋溪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欢喜,打闹着玩儿。
“溪儿,你醒啦。娘亲自给你做了如意糕,愿我儿日日如意。”
今日的金陵天气极好,惠风和畅,远处的碧蓝天,银盘似的云,浪漫缱绻,皓色千里澄辉,晶莹无尘。
而娘就站在这样的阳光下,温暖地笑着,满眼爱意地站在门前,柔柔地望着蒋溪。明眸皓齿,美极了。
那样美好又平常的画面,蒋溪以为会频繁地出现在他的余生。直到后来出现斗转星移、天翻地覆的变迁,这个画面竟成为了他百年煎熬里的最渴望不可求,也是那长在心底深处的、最痛的倒刺。
“娘,我都多大了,不是小孩儿了,如意糕是给小孩儿吃的!”蒋溪嘟囔道。
“你多大,都是娘的儿。娘就喜欢吃如意糕,那娘是小孩儿吗?”乔馨儿走了进来,摸了摸她蒋溪的头。
“哈哈,娘是小孩儿,是爹的小孩儿!”蒋溪嬉笑道。
乔馨儿刮了刮他的鼻子,嗔怒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呢,拿你爹娘打趣,哪有大人样儿啊!”
蒋溪龇牙咧嘴坏笑,扑到乔馨儿怀里撒着欢,开心至极。
“快去吃饭,吃完了,陪娘喂会儿鱼。”
蒋溪挽着乔馨儿溜溜达达地穿越回廊,来到饭厅。午膳已经被端上了桌上,有他爱的松鼠桂鱼、龙井虾仁、时蔬鸡头米、糖醋排骨等几样菜。
乔馨儿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蒋溪碗中,忍不住唠叨:“你看看你,又睡到中午才吃饭,这么没规律的。”
蒋溪充耳不闻,转移话题边吃边问道:“爹这次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乔馨儿:“不好说,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再好的车马估计也要个把月左右了。哎,你爹啊不知足,我都说了不要再拼了,家底足够用了,他啊就是闲不住。”
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蒋溪的额头,嗔怒道:“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日后若是送你去朝廷为官,说不上要多少银子打点呢,你若是争气,他也不至于这么辛苦啊。”
蒋溪大快朵颐着,一脸的没心没肺样:“我又不想当官,有什么趣儿,还不如跟施泽方修仙问道来得自在。娘,你不是想我长命百岁么,当官的都短寿啊!”
乔馨儿哭笑不得道:“没大没小的,施泽方也是你能直接叫的,你爹都要敬他几分。你以为谁都能修仙啊,那是需要有仙根的。我看你啊,只有吃心眼儿。”
蒋溪愉快地点了点头,认真地捡着鱼肉吃,忽忽悠悠道:“还真说不准呐,我说不定就是天选之子。”
乔馨儿一脸慈祥的看着这傻缺儿子,叹气道:“你若是灵石就好了,就怕是块顽石啊。快吃,吃完饭陪娘喂会儿鱼就去读书,你爹不在家,不能让你上房揭瓦。”
蒋溪不由惨叫:“娘,就让我玩几天嘛!”?
“你昨晚不是玩了一晚吗?”
“我昨晚玩什么了?我去助人为乐了!”
“鬼才信你!”
“娘,你不能把自己当鬼啊!”
“小兔崽子!”
母子二人斗着嘴,一路打打闹闹的来到后花园,拿着鱼食喂鱼。
池塘波光粼粼,和煦的阳光洒下,五彩斑斓的彩虹横亘在水面上,金灿灿的锦鲤争先恐后涌了上来,活力无限,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江南好光景。
蒋溪起了坏心眼,将手里的一大袋鱼食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池塘,有几尾护食的鲤鱼争先恐后地胡吃海喝起来,没一会儿,就撑得翻了肚皮。
乔馨儿嗔怒道:“溪儿!你个熊孩子,你看我不打你!”
蒋溪做了一个鬼脸,嬉笑道:“娘,打人非君子所为,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你可不要为难自己啊。儿子我去读书了啊!”
说罢,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乔馨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叮嘱欢喜:“欢喜,给我看好他,千万不要让他出去胡乱鬼混!”
欢喜忙不迭的答应,随后忙一溜烟儿地去追蒋溪。蒋溪干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在这点上十分地天赋异禀。欢喜从小跟着他瞎跑,也只能堪堪看到他背影,欢喜苦不堪言,幸好夫人只是随口说说,知子莫如母,她都深喑蒋溪鬼混的本事。
只要蒋百万不在家,小蒋就瞬间如出笼的纸老虎,狐假虎威,什么时候他老爹回家了,他才会泄了气般重新夹着尾巴做人。
正午阳光暖洋洋的,茶足饭饱后,开始有点让人思□□。蒋溪还真去了书房,不过他鬼鬼祟祟地从金丝楠木桌底的暗格里掏出一本书,小心翼翼地看了起来。
看书名,没有什么异样,清清爽爽的封皮上,“大学”两个字写得刚劲有力。内里则是暗藏乾坤,什么春宫秘戏、龙阳十八式之类包罗万象,都是大大的学问。
蒋溪口干舌燥、满脸泛红地研究着,看得是津津有味,不能自拔。
刚翻到龙阳篇的时候,一张粉色的符咒好死不死的赫然出现在书页上,蒋溪被惊得一哆嗦。
符咒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徒儿,一个时辰后百灵坡见。
引气
“这老妖道简直阴魂不散,今儿我去要跟他说清楚,我一个不学无术的废人,他教我也是白教。”蒋溪忿忿道。
“也怪了,哪有人威逼利诱非要让人当他徒弟的,这老妖道在脂粉之地呆久了,脑子里都是浆糊了吧。”
蒋溪一脸愤恨地取出粉色符咒,将书藏好,转身出门。
门外的欢喜一脸苦大仇深,严肃道:“少爷,你又要出门鬼混吗?”
蒋溪瞥了他一个白眼,不满道:“你放肆了啊,鬼混也是你能用的吗?我出去找姚衍玩,休要乱说。”
欢喜急道:“跟姚公子玩还不是鬼混么?”
蒋溪不悦:“人家堂堂金陵太守之子,跟我一起肯定是切磋学问。你看你句句不离鬼混,当心我抽你!”
欢喜嬉笑道:“那既然是切磋学问,少爷就带我去吧,少爷自己出门,欢喜总是不放心。”
“你怎么跟百花阁的红姨一样那么粘人?你家少爷我身强体壮,又有盖世轻功,寻常人等能耐我何?不要啰嗦,夫人问我去哪,你就说去找姚衍了。”
欢喜一看这架势不好,遂敞开嗓门脆生生喊道:“少爷,你又要去百花阁!还说不是鬼混!”
蒋溪“啪”地用扇子拍了下欢喜的头:“你生怕我娘听不到是不?”
欢喜陪笑:“那你就带我出门!”
蒋溪无奈,一脸糟心地乜了欢喜两下,最后使出了杀手锏,三两步一个跳跃冲上了房檐,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欢喜简直要哭了出来,嘶喊道:“少爷!”
可他家少爷就如那天边灵巧的鸟儿,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须臾间就消失在湛蓝如水晶般的天空里,不带走一片云彩。
出了家门,就是开心,蒋溪愉快地在房顶上跳跃着:“哎,女人麻烦,男人也麻烦。我先去解决那老妖道再说,昨晚就不该跟他博弈,敷衍了事好了。”
“也不知小美人儿和蛇兄今天怎么样了,晚点儿去看看去。”?
百灵坡为金陵城南灵岩山的一个小坡,人迹罕至,但是水草肥美,落英缤纷,灵气充沛。
“这老妖道还挺会选地方。”为了节省时间,蒋溪三步两跳飞檐走壁,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出了城。
一路繁花似锦,草木清香,穿越殇咏幽情就到了百灵坡。
蒋溪边走边玩,不知不觉就到了,隔老远就看到一条直立的粉色毛毛虫。灿烂的阳光下,粉得夺目,粉得招摇,让人不忍直视,只想戳瞎双眼。
那粉色毛毛虫喜滋滋地看着蒋溪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面露欣喜。掳着胡子“嚯嚯”道:“老夫估计的不错,你有仙根。”
蒋溪心想你可别忽悠我了,我只是有功夫而已。
于是干脆躺在山坡上,也不行礼,大声嚷嚷道:“哎呀累死我了,累得我不行了。我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你收我为徒要气死的!我给你钱,你饶了我成不成?”
李道士毫不在意,也跟着躺了下来,同样大声嚷嚷:“嚯嚯,不成。”
蒋溪翻了个绝世的大白眼,无语凝噎。
李道士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经道:“小子,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认清自己、博学有益,老夫不会害你。”
蒋溪:“你要收我为徒,为何要以那二妖性命相威胁?”
李道士:“我并非真要取它们性命,但那小狐天性高傲,需得有人教他唯有自身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之人。没有本事傍身的骄傲乃空壳的狂妄,无益于他精进,老夫是好心给他个警醒。”
蒋溪撇嘴:“这一切莫非都是你做的套儿吧,想引我入瓮。”
李道士光明正大地点了点头,大言不惭道:“是了。但你若非胸怀大义、品德纯良之人,也不会被我引来。总之,这也是天命和缘分使然。”
“我虽以符咒入道,但以清心为本,只会助力你修行,你做强身健体用也是好的。”
“你且看那片云。”李道士指着他们眼前的云,化了一个圈。
只见那片云当即在空中变幻,从浪漫旖旎的翩翩蝴蝶云到随风飘舞的花瓣柳絮、再到牛郎织女鹊桥相见,目及之处具是温柔缱绻。
蒋溪惊叹道这老妖道还有如此浪漫的一面,刚想刮目相看,只见那片云缓缓地幻化成了一个大猪肘子状,还精巧地点缀了几朵葱花。
蒋溪:“……”
“嚯嚯,怎么样,此乃降云咒,通过控制云朵彩来传递信号。为师刚就给你暗示了今晚的菜色。”
蒋溪:“……”
“嚯嚯,一道不够,为师还需些下酒菜。”李道士说着,又要开始画圈。
蒋溪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好了,好了,花里胡哨的。我跟你学还不行么,但是提前说好,可不能把我当枪当炮使唤。”
李道士充满鄙夷地乜了他一眼,嫌弃道:“我好歹是一代名道,还不至于让你去冲锋陷阵,那多丢人。”?
蒋溪嘴角抽搐,心道你都老成断壁残垣了还整天穿粉戴粉的、招摇撞骗逼良为娼的疯狂敛财,简直人早就丢到西天了,还不以为然呢。
一想到自己竟然跟这样的人“被迫”拜师学艺,自己也是丢脸他爹给丢脸开门,丢人到家了。
不过老妖道这招降云咒属实有趣,起码可以学来以后逗媳妇玩儿。
于是,师不慈徒不孝的师生情就这么定下了,一个为老不尊,一个为幼不敬。
“跟我念口诀。”李道士叨叨着:“一二三四五,南辰对北辰,虎龙含碧玉,金木孕珠珍。”
蒋溪嚷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还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呢!”
李道士吞云吐沫:“你个笨球儿,运气儿,运真气念!”
?蒋溪理直气壮道:“我才刚刚结丹,还没气呢!”
“什么?”李道士当即吹胡子瞪眼,“施泽方那老东西都教什么了?”
蒋溪也不甘示弱,翻了几个大白眼:“当然是教我功夫,强身又健体。”?
陆道士气得原地转圈,蒋溪只觉得这条粉色的毛毛虫登时大了两圈。
“哈!便宜师傅,您看我底子差成这样,就高台贵手放了我呗!”
“你想得美!”
“切,我明天不来了!”
“你敢不来,我就敢找你家去,施泽方见了老夫都要抖三抖!”
“我就说我不学,你非要让我学!”蒋溪气鼓鼓的一屁股坐下,背对着李道士。
一向聒噪的李道士没有即刻反驳,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沉默。
斜阳向晚,连影子都拉出阴沉的死寂气儿。
末了,李道士缓缓地移动过来,坐在他的身旁。
声音沙哑如铁皮撕裂:“两个月,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放你走。”
从小到大,蒋溪一向为所欲为。不想读的书不读,不想吃的东西不吃,不想练功就不练,久而久之,自以为是随心自在,岂不知也是在圈地为牢,在一次次的自我放纵中,逐渐丧失了少年意气。
严父慈母终是爱儿心切,不忍逼他。他隐隐能够感觉到李道士是从长辈的角度出发对他好,给予他机会,让他长有所成。
每个少年的被动成长,都离不开压迫的使然。
喜欢被叫纨绔吗?掩藏真心不敢努力怕的是什么?
蒋溪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虽没说话,但他感觉李道士看到了他愿意迈出步伐的,那一丁点儿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蒋溪竟然破天荒地准时准点到来到百灵坡,开始跟着李道士学习运气,从日上高头到晨昏日暮,学道练符。
蒋溪惊奇地发现,自己不是没有气感,而是气感薄弱,在李道士的偏门左道指引下,竟然进步飞快,一时间很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与寻常和姚衍吃喝玩乐后的空虚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蒋溪竟然有点喜欢上这努力后有所收获的感觉。
而李道士,也渐渐地人如其名,可爱了起来。他会就着自己买的刷锅水般的烧酒津津有味地吃酱肘子,也会挥金如土的散给过路的灾民,更会唾沫横飞地指导蒋溪运真气和画符咒。
这条粉色的毛毛虫竟然以一种以身作则的姿态、既爱财又散财的矛盾之意,无比鲜活了起来。
这日,蒋溪突然想起了还在翠竹轩养伤的胡迭,在画符的时候不小心走了神。将一道降云符画成了降雨符。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两人头上的蓝天白云顷刻间乌云密布,瓢泼大雨猝不及防落下。
师徒二人登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李道士抹了一把脸,随手甩出一道符咒,大雨骤停。随后破口大骂道:“你个笨蛋,为师说没说过,画符的时候不能走神?一个笔划就有可能差得十万八千里!”
蒋溪张了张嘴,自知理亏,没有发出声音。
“说,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刚在想胡迭,我好几天没去看他了,也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李道士,嘟囔道:“还不是被你害的。”
“你你你......为师是在教他们做人!那小蛇,不努力修行,一心只想贪吃灵草;那小狐,不知天高地厚就敢以卵击石!”
蒋溪冷漠道:“他们本来就不是人。”
李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问道:“他们在哪?”
“那我能告诉你么,好再让你去欺负他们么?”
“你你你......”
蒋溪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衣服湿了穿着溻得慌,笑嘻嘻地画了一个速穿符,又贱兮兮地朝李道士道:“便宜师傅,我今天早点走了,去看看他们,明日再把时辰找补回来。”
本就对跑路具有天赋异禀的蒋溪在学会了速穿符后简直如虎添翼,没等李道士反应过来,就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踪影。
但这技艺不佳,蒋溪甫一速穿,竟是穿到了胡迭所居住的客房。
紫烟正在给胡迭换伤药,倏地见到自家少爷凭空出现,骇得大叫。
这可把睡在须弥榻上的“贪吃蛇”惊醒了:“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身着青衫,柳叶弯眉,两片薄唇,一双眼睛提溜圆,迷茫地向四周张望。
蒋溪心下了然,暗道怎么妖怪都长得这么好看。
“行了行了,胆子这个小,你家少爷我成大能了,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日后你长见识的时候多着呢,大惊小怪什么。”
紫烟捂着胸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少爷,我还以为见了鬼。”
蒋溪:“有白日见鬼的吗?”
紫烟:“哦。”
蒋溪:“哦什么哦,带我去更衣,衣服全都湿了。”
紫烟疑惑道:“那少爷你怎么腾云驾雾到客房了,怎么不直接驾到你的房间?”
蒋溪面皮抽搐,横竖不能说出自己学艺不精穿错房间了吧。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个,我担心胡公子啊,才来直接看他。这叫兄弟情,你个小丫头不懂。”
竹马
胡迭恢复得很快,若不是看见他换下来的纱布,只看外表,已经与“常人”无异。
他看着蒋溪落汤鸡般的出现在自己房间,除了惊讶 ,还有眼角眉梢处藏不住的惊喜。
蒋溪走到床前,摸了摸他的头,问道:“你好点没?”
胡迭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载着阳光在玉面上投下旖旎的阴影,唇若红莲,说不出的好看。
蒋溪看直了眼,心里有点小悸动,脱口而道:“这几日我没来看你,有没有生气?”
若说是生气,其实不至于,但是失望还是有的。胡迭活了近百年,虽说从未入世,不谙人事音书,但对人间的诸多种种还是略有耳闻。
倾轧、残杀、冷漠、自私亦或是温情、相助、奉献、守护等,全都如镜花水月,虚无缥缈。
百年的时间里,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毫无缘由地对他好,给他吃的,为他解难,予他修养。
无论是人还是妖,可能从心底都天生地渴求被偏爱,一旦尝到一点点的甜头,便会如风吹星火般,燎起了原。
“那你为何都没有来看我?”胡迭睁着大大的眼,略带委屈般问道。
这个直线球抛得出乎意料,蒋溪寻思着正常人不都应该客套下说没有么。显然,眼前这位不是正常人,莫非妖都这么直接?
不对啊,怎么莫名其妙的要看他的脸色?这熟悉的场景怎么那么像他爹每次跟他娘赔罪?
蒋溪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空穴来风的心虚,嬉笑道:“我,我去学了点儿东西,可好玩了。我去换件衣服,一会儿给你看。”
“哎,你是蒋公子么?我听小迭跟我说了,感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叫白青,你叫我小白就行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蓦地出现在蒋溪和胡迭中间,惊得蒋溪“哇”地向后一跳。
紫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蒋溪嘴角抽搐:“啊,好啊,小白。”
“笑什么笑,快服侍你家少爷更衣。”蒋溪朝偷偷看戏的紫烟翻了一个白眼,吩咐道:“一会儿让王三带胡公子到兰亭等我,我变个戏法给他看。”
“蒋公子,我也能去看戏法么?”愣头青小白指着自己的鼻子,焦急问道。
“还真是一条爱凑热闹的蛇,难怪被抓。”蒋溪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道:“行吧,你正好照顾着点小蝴蝶。”
言罢,就快速夺门而出,又是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溻死我了,快,给我找出那件紫云轻纱,不行,我要再沐个浴,快,给我准备热水!”
“怎么是花瓣浴啊,我要牛乳浴,牛乳浴!”
“这果盘里怎么没有水蜜桃?不知道我最爱吃的就是水蜜桃吗??
蒋少爷矫情起来也是没边儿的,将紫烟、照香两个小丫鬟指使得团团转。
屏风后,照香悄悄附在紫烟耳边,小声道:“少爷上次不是说短期不吃水蜜桃了嘛,怎么今日又变了......”
紫烟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是每个月他都有那么几天不痛快的吧。”
照香恍然大悟道:“哦哦,原来如此。不过客房那两位公子什么来头啊,也没听咱家公子说过啊,长得真是一个比一个俊,尤其那位胡公子,长得就像画上的仙女儿!”
紫烟:“我也纳闷呢,怎么突然就带回来两个人,还个顶个的好看。”
照香一脸坏笑,压低了声音:“不会是我们少爷开始换了口味,喜欢男人了吧,这叫金屋藏兔儿?”
紫烟轻轻捶了一下照香的头:“休得乱说,传到老爷耳朵里,少爷可是要被扒层皮的。不过呀,我看少爷哄那胡公子的样儿,活脱脱像是在哄媳妇儿!”
照香:“哈哈哈哈!”
二位小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嬉笑着,颇为津津有味。
而那位“正好几天不痛快”的少爷泡着泡着澡就昏睡了过去,口水四溢,睡得十分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蒋溪倏然被梦惊醒,梦中景象过于真实,蒋溪惊叫着醒来。
“爹!”
紫烟照香忙不迭的从屏风后跑了过来:“少爷,少爷,怎么了?”
豆大的汗珠缓缓地从蒋溪苍白的额头上流下,滴到水面上,溅起几圈涟漪。蒋溪怔住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
紫烟小心翼翼道:“少爷洗了太久了,水凉了,出来罢。”
蒋溪漠然地点了点头,随她们服侍更衣。
“梦境跟现实都是相反的,不要瞎想。”蒋溪竭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慌乱,“改天回府一定要让施泽方算一卦。”
斜阳万绪,毫不吝啬地透过窗棂洒了进来,沐浴过后,神清气爽,微风送凉,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和竹香,着眼处尽是静好的时光。
蒋溪喝了一盏凉茶,渐渐地平复了心绪。老爹出门那么多次了,都没什么问题,这次去蜀地也算是轻车熟路,许是自己这几日没读书,潜意识里觉得愧对老爹了罢。
“读书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修道有趣。”一想到自己这几日进步飞速,待老爹回来也好大肆炫耀一下了。
等了两个时辰,胡迭才看到蒋溪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他身着紫云轻纱,金色的阳光跳跃在他的身上,轻柔的发丝随风飘舞,时不时地打在他丰神俊朗的脸上。
竹海荡漾,心儿怅惘。
“等了很久了么?”蒋溪嬉笑道。
这人好像每次都能以嬉笑了事,胡迭自知无立场生气,却也不想敷衍了事,遂不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火烧云。
“哎呀,蒋公子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了两个时辰了,葡萄我都吃了十串了!”总是有人没眼力见,比如叽叽喳喳的小白。
蒋溪温柔地笑了笑,给予小白关爱智障般的眼神。
随后,他轻轻地在胡迭身旁坐了下来,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腰窝,又指了指天空。
“小蝴蝶 ,你看!”
紫水晶般的天空氤氲着金灿灿的流沙,玫瑰色的火烧云清丽旖旎。
如梦境如画卷,蓦地出现云朵幻化的弯弯月亮、棱角分明的星子,那颗星子缓缓地围绕着月亮徘徊,时而游到月亮弯里,时而跳到月亮背后,若有似无般挑逗着。
“好看吧!”蒋溪骄傲道,一旁的胡迭已经看怔了眼。
“哇哦,蒋少爷,这也太看好了吧,小白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云!”小白聒噪地跳了起来,拍手叫好。
这回蒋溪没觉得小白吵闹,心想这傻子审美倒是一流。
蒋溪挑眉:“这叫星月共生,渺渺苍穹,且看这招!”
只见难舍难分的星月逐渐模糊了身影,如打碎的水银般顷刻间四散,于空中绽放,摇身成流动的的星雨,从高远的苍穹尽头洒下,不知疲惫般尽情吹落。
一阵阵,一连连,都似爱心的形状。
“哇哇哇!”府里的丫鬟小厮皆被吸引了来,一个个欢呼跳跃,大赞景象绝美。
“这叫星雨阵阵,醉梦浮生!”
“来,少爷给你们来个大的!”
蒋溪偷偷瞥了眼胡迭,这厮已经看傻了,满目的专注和痴迷。
天色倏然斗转,洗练了一把湛青碧蓝的湖水,火烧云逐渐消弭,天际星移般归于深邃的靛蓝。于这苍茫无垠的深色画布上,逐渐绽放出一朵明艳的花,花瓣如龙爪般张狂、张狂中还带着几许柔美,于尽头凝成泪水般的形状。
彼岸之花开于凡世之空,班门弄斧只为眼前之人。
“哎,小蝴蝶,这回该不生气了吧。”蒋溪轻柔地拍了拍胡迭的背,嬉笑道。
“这花朵形状跟你眉心的一模一样,这是我送你的花。”
这回轮到胡迭不好意思了,其实他本就理亏,萍水相逢蒋溪对他竭力相助已经是大恩,不顾人妖殊途照顾他养伤则是大德,只不过几天没来看自己,被他看出来不开心后,还会这么用心的哄他。
自己何德何能受到这样的眷顾?又起了怎样的贪念?
几番心思错杂,竟无语凝噎,只能乖乖地点头。
“哇,蒋公子,你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要拜你为师!”小白猛地紧抱蒋溪,抬起小脸嗲嗲地撒娇道。“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有的人话太少,有的人话又太多,可见妖和人都一样,小白明显是只聒噪的妖。
蒋溪笑嘻嘻地推开小白,皮笑肉不笑道:“不好。”
小白的失望之情直接溢于言表,整个人像个打蔫的茄子般,深深地低着头,撅着嘴。
“紫烟、照香别楞着了,喜欢看以后少爷天天给你们变花样儿!快去传膳,本少爷要饿死了!”
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照香凑了过来,面露崇拜:“少爷,你今日这个......戏法,莫不是整个金陵都看见啦?少爷明日是不是就成为金陵最红的人啦?”
蒋溪一脸嫌弃:“这不是什么戏法,这叫符咒,出了我们翠竹轩,只有懂咒的人能够看到。再说,你家少爷我不是一直都是金陵最红的人吗?”
说罢,甩了甩袖子,拽着胡迭,翩然离去。
今晚的“演出”得到了翠竹轩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草木花虫的全方位膜拜,连蒋少爷自己都被自身的才华所深深折服,心情不由大好,连带着食欲大开,晚上就着太湖三白、烤鸭河豚,愉快地吃下去三大海碗饭。
本以为自己在吃饭这块已经登峰造极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白青那个愣头青,竟风卷残云般吃了五大海碗饭。
少年心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白青一见到饭简直所有不快都顷刻间烟消云散,只顾埋头苦吃。呆头呆脑样,有着说不出的好玩儿劲儿。
“哎,小白,不跟我说生气啦?”蒋溪剔着牙,打趣道。
白青塞着满口的饭,似是遗忘后又想起来似的,神色略有不悦,嘟囔道:“一吃饭,我就什么都好了。”
“哈哈哈哈!”蒋溪大笑,“你还真是条贪吃蛇!”
紫烟站在旁边服侍,以为自己走了神,惊道:“少爷?什么什么蛇?奴婢最怕蛇了!”
蒋溪反应了过来,短瞬间与胡迭对视了一眼,唬弄紫烟道:“小丫头少看怪力乱神,是不是最近又看聊斋了?”
看着自家少爷老神在在地悠闲喝茶,俨然忘了自己之前的怪力表演,只能一脸疑惑地当做自己听错了。
转念一想自家少爷“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性格,要么就是什么咒语说漏了嘴,要么就是......
这两位新来的少爷实在是好看得过分,又来历不明,根据她熟读聊斋的阅历,不由地捏了把汗。
少爷的狐朋狗友里,属姚衍最为靠谱,紫烟静静地退了下来,叫上其他丫鬟伺候,抓耳挠腮想要去找姚衍又觉自己身份不够。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小厮来报。
轻轻袅袅的洒银月光下,一黑衣少年轻巧而来,来人正是金陵太守之子—姚衍。
夜谈
潇潇竹声,靡靡风响。
“成飞!你怎么来了,可想死我了!”蒋溪兴冲冲地从厅堂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姚衍。
“子言,多日不见你,可算让我逮住你了。”姚衍揉了揉蒋溪的头,嗔怒道:“想我你不来找我,一看就是嘴上哄我高兴的。”
“哪有!你来摸摸我赤诚的心,多么的火热,多么的滚烫!”蒋溪不要脸地抓住姚衍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还以为一别三日当刮目相见,还是这么得没正形!”姚衍倏地缩回手,一脸嫌弃。
“哈哈,来,到我书房一起聊天。”蒋溪拽着姚衍,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走。
紫烟更是喜上眉头,可谓是人正瞌睡,正主就送来了枕头,忙不迭地跟上去伺候。
翠竹轩的书房与蒋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以清新雅致为主,别具一格。
万千长松覆短墙,于碧流深处嫣然而立。
精巧别致的二层小竹楼,周围环绕着清浅流水,颇有遗世独立之风采,高处挂一匾额,字体隽永苍劲:清风来。
姚衍素来甚喜清风来,一则是因为环境悠然,二则是因为蒋溪于此处网罗了物华天宝,饶是他贵为太守之子,也难以企及。
“你最近又淘到什么好玩意儿啦?拿出来给哥哥开开眼!”
“我这有什么好玩意儿,你不都是第一时间拿去玩儿吗?我上次那个琥珀雕件我自己都没瞧几眼就被你拿去了!”蒋溪翻白眼道。
姚衍眯眯着眼,一条缝儿似的,他虽生得远不如蒋溪俊朗精致,但也自带男儿风姿。太守姚懿桁管教甚严,他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精于学问,骨子里早已浸染了书生气。
“那琥珀雕件真是好东西,里面的山川湖泊竟是栩栩如生,当真是美轮美奂!也不枉哥哥替你罚抄了那么多的功课!”姚衍依靠在窗边的须弥榻上,悠然自得道。
紫烟端上来牛乳茶,轻手轻脚地放在了茶几上。
姚衍瞥了一眼,莫不经心道:“紫烟,好久不见。”
紫烟的脸上登时浮现一抹浅浅的红晕,她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姚公子,好久不见。”
姚衍:“你家少爷最近都在忙什么?”
紫烟:“奴婢也不知道,只隐约知道少爷沉迷于奇门遁甲、怪力乱神,又不好好读书了,姚公子你可要好好劝劝少爷啊!”
蒋溪:“好啊紫烟,你当着我的面还敢告状,你看我不教训你!”说罢,抓起扇子做势要打。
紫烟见状不好,赶忙向姚衍服了服身,一溜烟儿地跑了。
蒋溪忿忿道:“这小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姚衍望着紫烟离去的背影,不屑道:“算了算了,你演给谁看呢!谁不知道你蒋少爷向来是个好相与的,甚为体恤下人,别说打,我看骂都骂不了几句!”
蒋溪:“这小丫头,一见你就什么都说,估计你勾勾手指,她都能乐呵呵地把自己卖了,还能给你数钱呢!”
“那这又像谁了呢?昔年你在百花阁挥金如土,哪个美人在你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你不都给赎身了?”
“姚兄此言差矣,什么叫做昔年,本少爷如今依旧如此!”蒋溪“噗”地打开扇子,一副潇洒满乾坤的气势。
果然仆随主人,自己色令智昏,连带下人也是一个样儿。
姚衍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下地,坐在书桌前与蒋溪面对面。
“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学习修道?”姚衍拿起茶杯,幽幽地呷了一口。
蒋溪亦端起茶杯,慢慢品味,不置可否。
姚衍语重心长道:“溪儿,容兄长说句,士农工商,这排第一的为士,排在最后的为商。蒋伯父商海浮沉一生,为的是你能过入仕,光明楣,正基业。修道固好,但是终究上不了台面啊!”
蒋溪不以为然:“我大陈的国师不也是道士么?”
“那阮应剑多大岁数了,能修成他那样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先匡不论你的天分,你才几岁,就要一头扎进那茫茫不见尽头的修道之路吗?人间正道是沧桑啊,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好吗?”
蒋溪见姚衍有些义愤填膺,一时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怎么就认定自己在修道呢?莫非是多年的好兄弟之间有心灵感应?
想来他也是真心的为自己好,遂不想再反驳,像哄爹爹一样糊弄糊弄就行了。
再说自己本也没什么人生目标,什么好玩儿就玩玩儿,玩腻了再换下一个就好了,身边的人怎么都想那么多呢。
凡人多数都是生年不足百,常怀千岁忧,有限的寿命配不上无限的忧虑,这么想来,如若能够修道长生,跳出凡尘,也算极乐一件,哪还有什么台面不台面。
蒋溪嬉笑道:“哥哥,你还不了解我吗,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你不要听紫烟瞎说,我可吃不了修道的苦。一切都是玩玩儿罢了。”
未几,蒋溪又苦大仇深道:“读书也好苦啊,我也吃不了这个苦,本少爷的人生真是好难啊!就不能整日吃喝玩乐吗?”
姚衍嘴角抽搐:“你每日不都在吃喝玩乐吗?”
蒋溪晃了晃扇子,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我要的是无拘无束毫无压力的吃喝玩乐,而不是还要考虑家业未来的吃喝玩乐,我爹这段不在家我才能松口气,要不整天被看着读书,我要烦死了!”
姚衍的急色有所缓和,他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蒋溪的额头:“你呀,什么时候能长大。蒋伯父辛苦赚钱也是为了给你铺路,只要你不耽于玩乐,想必蒋伯父起码会给你捐纳一个太守之类的官职,那也是很多学子一辈子望尘莫及的高位啊!”
蒋溪想了想也是,自己这辈子大概率会平安顺遂,富贵终身,只要好好活着不作恶,就是喜乐自由的一生。心及如此,自己读书修道吃的那点苦即刻被汹涌的幸福感淹没,连竹叶送来的清风中也裹挟着满满的甜蜜味道。
蒋溪少年心性,许久未见姚衍,玩兴大发,不一会儿,二人便玩闹扭打在一处,嘻嘻哈哈的都乱了发型。
姚衍为人一向平板雅正,遇到蒋溪这等弟弟,也算次次破天荒,张牙舞爪地乱了身形。
晚风清凉,吹得廊下的风铎叮当作响,须弥榻不大,一番打闹后,二人喘着气并躺下来。
一阵寂静后,姚衍缓缓开了口:“听说,元人在边境屡次挑衅,朝廷欲征战,国库吃紧,要征重税。”
“国库不是一直都很充盈吗?怎还没征战就要吃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