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两匹马两个包裹,随心自在,驰骋在天地间,陈度宗第一次发现,他一直渴望的幸福竟然就在自己一念之间,他猛然间十分后悔蹉跎了岁月,在自己极端的拧巴中,他害了自己、害了杜岱、更害了天下。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不过一瞬。
二人游山玩水,玩累了便会找间客栈歇息。然而兵荒马乱、蝇营狗苟的世道下,想要找个还不错的客栈很难。
陈度宗也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自己做下的孽,于是硬着头皮屈尊降贵地与杜岱住进了一家简朴的客栈。
客房里只有简单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椅子、一个衣柜。
陈度宗以为自己会十分抗拒,但是躺下来的时候,硬邦邦的木板床却是让他分外踏实。
尤其杜岱还睡在他身边。
“你的胆子愈发大了,敢跟本王同床共枕了。”
杜岱淡然一笑,闭上了眼睛:“你不喜欢吗?”
陈度宗本想骂他,却抑制不住嘴角向上的幅度,他也笑着:“不喜欢。”
夜半时分,他将杜岱扯进怀中,欣然睡去。
白日二人悠哉赶路,手拉手骑在马上,不顾任何眼光,活得随性恣意;夜晚二人停下歇脚,粗茶淡饭,同盖一被,甜蜜睡去。
陈度宗竟然觉得这就是天上人间了。
杜岱还会带他吃各种民间小食。肚肺、鸡碎、腰肾、鳝鱼、辣脚子姜、细粉素签、砂糖冰雪等,很多宫中不吃的鸡零狗碎,在杜岱的带领下,竟是美味极了。
“朕、很、后、悔。”一日,在一小吃铺内,陈度宗蓦地抓住了杜岱的手,情真意切一字一顿道。
杜岱笑了笑,夹给他一颗鸡心:“后悔什么?”
陈度宗看了一眼鸡心,又乜了一眼杜岱,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杜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夹起鸡心送到陈度宗嘴边,陈度宗这才张口满意地吃了。
“你知道我后悔什么。”
“嗯。”
这夜,陈度宗照样搂着杜岱入眠,这样的日子他太喜欢了,喜欢到可以放弃江山。
他欣然睡去,满脑都是神仙眷侣的潇洒生活,他想待空了回去写封圣旨,传位给尊儿好了。这个让他疲惫至极的位子不要也罢。
他虽尚未练成与杜岱一起永生的奇功,但是他一点时间也不想蹉跎了。以后无论是几十年还是百年相守,能够日日相对、夜夜相拥而眠,便是最好的飞升。
二人同床,却是异梦。杜岱有些后悔,他怕蒋溪真的到了白云山等候二人,他爱花饶,他不想见花饶送死,他想跟花饶在一起,活很久很久。
他无法成圣,但也没有把握陈度宗日后会不会做出毁天灭地的事情。他在两种念头和大我小我的撕扯中,彻底的失眠了。
翌日一早,陈度宗看见杜岱的熊猫眼,不由地嘲笑了起来。
笑够了之后,怜惜地将他抱进怀里,亲吻他的睫毛。
“别多想,就活在现在。”
杜岱默默地将眼泪忍了回去,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君主,是猛兽,是柔情,更是残忍。
然而并没有人会给杜岱的犹豫留有一丝余地。
陈度宗甫一离宫,赵贵妃便联合阳王,一网打尽了拥簇陈度宗的“食人族”一派。
这些年,陈度宗之所以能够高枕无忧,一方面有阳王辅助,另一方面离不开“食人族”的帮衬。这些从他幼时便被他母亲培养起的幕僚,靠着陈度宗的庇护成为抢掠民脂民膏的老旧保守派,只要自身有利益,一切皆为草芥。
“食人族”没有想到昔日穿一条裤子的阳王竟会反水,更不知阳王是如何跟“竞争对手”赵贵妃沆瀣一气,达成共识的。
阳王有苦说不出,一向都是他“逼良为娼”,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他自吞苦果。
赵贵妃有赵宇酋这个铁面大将军撑腰,在群策合谋中占了上风。
阳王虽依然是进度有度、清风霁月,但他左右飘摇的特性,使得他依旧是赵贵妃心中一根隐密坚硬的刺。
朝堂瞬息变了风向,敏感的老饕们嗅到了异样,以不变应万变地等待着新君主的到来。而他们疑惑的是,堂堂一代魔君,怎么轻易就消失了呢?
一切还会有转机吗?
这日,陈度宗和杜岱来到了白云山下。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荡涤千万物。
杜岱蓦地停住脚步,问向陈度宗:“花饶,我们不要回去了吧?永不回去,就这么浪迹天涯,好不好?”
陈度宗哈哈大笑,口是心非:“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回去谁当这大陈的皇帝?”
杜岱口不择言:“阳王也好,尊儿也罢,甚至是段星,谁都可以。”
陈度宗黑着脸:“你不要太放肆了。我不做皇帝,过往的努力和辛苦都是虚妄了。谁能证明过我的一切?”
“我啊!”杜岱急了。
陈度宗何尝不清楚杜岱是他存在,甚至是活着的证明。他刚想示弱,话却莫名地堵在嘴边说不出口。
展示真心,那该多懦弱啊。
极端的劲儿又涌上心扉,他狠狠地放下一句:“就这江山毁在我手心,也是我的,没人可以夺走。”
在那一刻,杜岱真的释然了。
他的花饶终究是死在了权势与滔天的欲望中,他想救他,却被决绝地推到了悬崖边,无路可退。
他在大爱与小我的撕扯中败下阵来,溃不成军、无处遁藏。最终,听之任之的杜岱跟着陈度宗,走上了白云山巅。
亦走近了他们的宿命。
白云苍狗,千载万物,悠悠去也。
蜉蝣
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
陈度宗拥有极端的爱恨和扭曲的执念,握在手里的,哪怕不喜欢,也要坚持;近在身边的,哪怕再爱,也要进退有度。
他过于懦弱地,无法喘息着。
同时他也十分的自信,对一切都有着游刃有余的掌握感。
因此,在山巅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时,他依旧是一副戏虐的目光。
“我等你多时了。”陈度宗浑身被黑气包围,朝着蒋溪嬉笑着。
“你很正人君子嘛,下三滥的手段都没有用,只肯跟我硬碰硬。”
蒋溪看着杜岱,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惊悚、两分震惊。
杜岱苦笑,花饶就是花饶,踩着刀山尸海上位的天子,怎会被他轻易打动,一切都是陪他演戏罢了。
陈度宗随手将马缰塞给杜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俾倪的样子如一根锋利的刺,囫囵地刺穿杜岱仅剩无几的尊严。
“朕乃天子,岂会被你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至于你,朕早就想会会了。昔年的金陵败家子到如今的江湖大能,你不来找朕,朕也想着找你。”
“毕竟,朕很寂寞。”陈度宗肆虐地笑着,头发爆炸散开,裹挟起阵阵黑风,如魔似鬼。
“就你自己一人?”陈度宗阴骘地看着蒋溪。
“收拾你一人,我一人足矣。”蒋溪风轻云淡。
陈度宗狂笑,黑风吟鸣:“好一个竖子无知!真是狂妄自大,你们这群蝼蚁,企图在太岁头上动土,今日我便教上你一课!”
陈度宗一声诡谲的哨响,登时天际飞来一群暗影。那群暗影如风如烟,霎时将蒋溪包围。
蒋溪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群傀儡。这些傀儡龇牙咧嘴朝他嘶嘶地吐着黑气,随着陈度宗的另一声哨响,猛然间铺天盖地地扑了上来。
蒋溪扯了扯嘴角,闪电般拔出星月剑,跳跃至半空,于空中旋转画出一道光圈,简单的光圈裹挟荡涤万物之势,瞬间将一众傀儡吸入,电光火石之间爆发吞山裹海的力量,直接将一众傀儡粉碎,顷刻化为满天的齑粉。
陈度宗看戏般的拍掌:“有两下子啊。”
“你这昏君不来感受一下?”蒋溪将星月剑指向陈度宗。
“我?”陈度宗看着自己黝黑的指甲,幽幽道:“我再等会儿吧。”
蒋溪没想到这昏君还挺有意思,讨价还价的样子像极了买菜。
星月剑多年不出,甫一出鞘便如脱了缰的野马。蒋溪无意与昏君拉扯,飞身如流星般朝陈度宗而来。
陈度宗周身黑气翻卷,如长鞭似蟠龙,张着巨口咬向蒋溪。
两股吞云破海之力撕扯碰撞,在白云山顶交相争夺,惹得电闪雷鸣、层云叠嶂、狂风肆虐。
神魔面前,凡人如草芥。
杜岱终于明白为何蒋溪会让他引开陈度宗,若是在人烟密集之地,定是要血流飘橹。
然而明白是明白了,激战的气流太强,将他小鸡崽般卷起,朝着天际甩去。
那一刻,杜岱没有惊叫,他甚至想着,若是他能在陈度宗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他的死能否唤醒花饶的良知,能否召回走失的花饶。
蒋溪的内力热情浑厚,有着大自然般的张力,陈度宗的幽冥之力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呈衰竭之势。
他下意识地转头,猛然间发现被卷飞上天的杜岱。
他不顾孽力反馈,迅速收力,倏然凌空而起,破壁跃至半空,二人一退一进,杜岱自然地张开了怀抱。
生死面前,他终于敞开了心扉:“花饶,我的花饶”。
陈度宗咆哮着奔向杜岱,发出心碎的哀鸣。
蒋溪收力,打出火龙,陈度宗驰骋中躲闪,被火龙登时吃掉一条胳膊。
陈度宗全然没知觉般,眼中全是杜岱,终于在杜岱下落之时,单臂将其揽进怀中,百忙之中竟是不忘甩下手腕上的夜明珠,带着杜岱朝着更高的天际奔去。
这一招,蒋溪甚是熟悉,李可爱教他的第一式:“保命要紧”,没想到这狗皇帝也是深谙其道。
蒋溪御剑而起,却被蓦然出现的天网拦住。几个黑影架着一具偌大的黑网,迅疾来袭。
此网来者不善,另蒋溪想起当年在阳山的金缕笼,这昏君本事不大,花招却是很多。蒋溪不敢托大,使出“铁树开花”。
火龙从他身上散开,以他为轴迅速蔓延成火树,火龙蕴含着岩石的坚韧、玉的温润,既能以柔克刚,又能以硬碰硬。
不曾想,火龙甫与黑网碰撞,那网竟发出阵阵哀嚎,如人临死之前的挣扎与哀求。
可那网不甘心,依旧挣扎着朝蒋溪而来,几个黑影也化作了人形倏然而至。
蒋溪怔了一下,那几个傀儡不是别人,竟是当年阳山大会上翠烟派的柳青衣、峨眉派的掌娥英、雪山派那仁翔措、甚至还有“刽子手”倪雪晴。
这昏庸皇帝玩得一手好制衡,生魂、死魄、活人皆为他手上的棋子,生时为其敛财,死后为其增进修为,保己卫己。
蒋溪被这几个人缠住,只得将星月剑放出,任其去追踪陈度宗。
倪雪晴活着时是八面玲珑的下毒高手,死后也是颇具心计的傀儡。
同其他三人的直接攻击不同。犹有桃花流水上,倪雪晴引来漫天桃花,片片飞舞,浪漫中包裹着致命的毒。
柳青衣裹挟万千柳枝,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缠住蒋溪的脚底;那仁翔措如来自雪山的猎豹,以山巅之势压迫撕咬而来;掌娥英身手灵敏,又年轻莽撞,成为傀儡后更是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
四方形成天罗地网的合力之势,寻常人等早就无法抵御半分,顷刻灭亡。
然而这些招式使在蒋溪,犹如蚍蜉撼树,除了耽误他的时间,别无他效。
在强大和百毒不侵面前,一切的花枝招展都犹如道边苦李。
蒋溪从小便心怀慈悲,这也是李可爱选中他的原因之一,聪慧善良从来都可以选择,而慈悲之心则需要与生具来的天赋。
布衣派第四式“起死回生”,蒋溪结印,一时间天昏地暗,时光陡转,柳叶回到柳枝上,碧玉妆成,万条垂下;桃花回到桃树,拥抱着馨香的果实,夭夭映红,灼灼其华;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往昔的年华涌现,四人麻木空洞的眼中浮现经年情愫,伴随着万丈金光,归为野马尘埃。
蒋溪留下回过神来的四人,转身去追陈度宗。星月剑灵性十足,陈度宗单臂抱着杜岱,没想到竟然跟一把剑纠缠半天无法抽身。
在山顶的堰塞湖边,蒋溪从天而降。
陈度宗看着怀中的杜岱,面色苍白中带着悲痴。
蒋溪收回星月剑,依旧云淡风轻:“这回是不是要轮到你这狗昏君了。”
杜岱这时从昏迷中清醒,挣扎着下来,朝着蒋溪跪了下来:“求你饶他一命,他不是故意至此,宫中一切事情已经安排稳妥,我和他以后浪迹天涯,不会再踏入皇城半步,亦不会再做半分伤天害理之事。”
杜岱的一番话,在陈度宗脑中炸裂数千惊雷。引他出宫,协助谋反,甚至将他的未来也安排好了?浪迹天涯?伤天害理??
“这个阉人,他以为他是谁?”陈度宗怒发冲冠,魔功侵脑,彻底失去理智,他纤长的指甲蓦地穿透杜岱的心脏,残忍又倔强地,将杜岱的心脏整个挖出。
杜岱吐着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看着陈度宗,露出一丝释然的笑:“花饶,死在你手里我很开心,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一声“花饶”,陈度宗恍然大悟,崩溃地抱住杜岱。杜岱眼中尽是柔情:“可是我没能带回你啊,风雪中走丢的花饶。”
“花饶,杜伴伴永远爱你,伴着你。”
杜岱说罢,便闭上了眼,陈度宗卷起漫天黑气,着急地将心脏朝着杜岱的胸中塞去,并不断地注入真气。
“你不要死啊……”
“没有你,我还有什么。”
再多的咆哮和悔恨也抵不过一瞬间的邪恶,陈度宗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从不敢踩死一只蚂蚁到杀人不眨眼,更不明白为何会将自己视作生命的杜岱亲手送进黄泉。
他在那一刻终于清醒,自己就是个十足十的懦夫罢了。用天下的牺牲来给予自身安全感,用血流漂橹来安抚自身的缺憾。
脑中不断闪现与杜岱竹马倥偬的过往,陈度宗承受不能,散出巨力。杜岱的死亡,扯断了他心内的引线,此时引线燃尽、沉闷隆响中,地动山摇,地面大软,裂缝延展。
蒋溪暗道不好,这昏君要以自身为燃体炸山!
山体炸裂势必会毁灭周边一众生灵,蒋溪本欲废掉陈度宗的法力和武功,使他成为一个废人,让他在剩下的时光中,痛苦悔恨余生。
布衣派第五式“苦尽甘来”,佛说人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蒋溪看着陈度宗心痛至极的样子,不免动容。纵使帝王将相,也无法脱离八苦。也有自己的求不得和爱别离。
蒋溪用庞大的灵气 压制着陈度宗的自曝,一点点地将力压回,并用印设置屏障,在角力中将陈度宗的孽力塞进他体内。
陈度宗已经行为癫狂,他发了疯般攻击着蒋溪。
黑色与金色在空中撕扯翻咬,眼看黑色将被吞噬殆尽,千钧一发之际陈度宗突然瞪着猩红的双眼朝蒋溪阴骘道:“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如今在何处吗?”
蒋溪下心一震,陈度宗瞅准间隙,迅速向蒋溪的心脏弹出一道毒气,通灵石闪光,将毒气挡下。
时至今日,蒋溪已不再是金陵秦淮岸边色厉内荏的少年,也不再是心魔在内的阳山救世主,更不是奔走天涯寻找救赎的未亡人。
他心中已有山河明月和大千世界,天下于他是大义、门派于他是大爱、他还有内心的归港。
蒋溪不再犹豫,他擎住了陈度宗的脉搏,犹如擎住了一切的波涛过往。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蒋溪轻身而去,留下静脉尽断、毫无内力的陈度宗匍匐在地。
或者,此时,他只是花饶。
他一步步爬向杜岱,一点点地用单臂抱紧他,亲吻着杜岱早已冰冷的面颊。
他狠狠地咬断舌头,紧紧地抱着杜岱,奔向竹马晴空、奔向黄泉、奔向唯有彼此且充满自由的轮回。
花饶与杜伴伴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青梅如豆柳如丝,日长蝴蝶飞。
青梅煮酒,二人怀抱着、微笑着,睡得安详。
明月
蒋溪处理完陈度宗之后,火速带着段星回到了金陵。
阳王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半天,也无法羁绊住段星向往自由的脚步。
他颓唐地在府上静静地坐了一夜,及至天明,终于想通了。
他和花饶不愧是好兄弟,有着同样的拧巴和懦弱,但是阳王胜在足够理性,不会轻易让情绪主宰内心。
赵贵妃一党羽翼已丰,尊儿也逐渐展现出少年天子的英武野心。
他在真心与假意之间游走多年,时间久了,放佛真的只想做一个游刃有余保命要紧的闲散王爷了。
翌日,他前往皇宫,却不曾想被尊儿缠得半死,死活不肯放开他由他去也。
无奈之下,阳王只能再当一年摄政王,看情况才能退休。
毕竟段星走之前跟他说过这番话:“哥,我不是你的全世界,我也有我的世界。我们之间,需要长大的那个人是你。”
阳王不敢承认自己对这个弟弟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只有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亲弟弟。甚至这个弟弟都不是皇室的血脉。
但是痴情的老王爷既然任他为子,并投入无限的感情,这就是自己的手足亲人了。
说来也好笑,他爹负了万千女人,最终也被爱的女人所负。
可见天下之事,无一定律,难分胜负。
这个弟弟自幼多病,阳王广罗天下奇士,终于在他十四岁那年,有一流浪道人蓦地出现,给他吃了一朵花蕊化成的膏,从此后,段星功力大增,性情大变,成为了一个亦正亦邪的小恶霸。
他人眼中的恶霸,却是阳王胸口的朱砂痣。
却终究,难逃一别。
阳王想好了,以后还会粘着他弟过日子,就当定牛皮糖了。怎么开心怎么过,跟谁在一起开心就跟谁一起渡这红尘。
段星亦在他哥多年扭曲的占有欲中,逐渐嗅到事情的真相,也逐渐理解并释怀。
无论是人还是妖、甚至是神,都有自己矢志不渝的事情。
当然,他也有。
一路上,蒋溪除了赶路,便是拿着密阳宝典研究。段星除了鞭策,就是揶揄。
“你说说你,都能飞升的程度了,怎么参不透这个?”
“你怎么这么笨呢?”
“你可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跟你说啊,我胡迭哥哥回来,那可是我的功劳,他人必须是我呢,你给我靠边闪开!”
段星唧唧喳喳毫不讲理的样子,恍惚间与多年前的他融为一体,放佛那些阴郁颓废的日子都是一场幻觉。
蒋溪懒得理他,甚至是觉得好笑。毕竟,有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在身边,日子都鲜活了起来。
当年阳山大会被禁锢的傀儡后被蒋溪悉数唤醒,大多都被陈度宗练功消耗,只有少数人活了下来。
周馨染恋恋不舍地挥别蒋溪,带着掌娥英回到了峨眉山重整门派。
江湖儿女中,爱不若义,总能被抑制在心底,成为经年不竭流淌的甜蜜执念。
却也因这爱不得和执念,才能横亘生死,绵延岁月。
柳青衣出人意料地跟着那仁翔措回到了雪山,美名其曰休养生息,重整旗鼓。
倪雪晴不忘被她师父献祭之仇,苦寻夏如悔,誓将冤冤相报延续下去。
“喂,败家子,你回金陵不去复仇吗?”这日,临近金陵,二人停下歇脚,段星终于问出这句他憋在心中许久的话。
“毕竟你现在已经无敌了,捏死那些人比蚂蚁都容易。”
蒋溪静静地拨着篝火,看着火苗在树枝上噼里啪啦的舞蹈,须臾间堙灭,忽而又蓬勃。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没有动摇,但心中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恨了。他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他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告慰母亲和一众的在天之灵。
“去。为了我师父、为了胡迭,都要去。”
“但你为何不杀赵宇酋?”
蒋溪的眸子中蕴藏着火海,有着毁灭乾坤的力量:“我不杀他是因为他能护这天下,若有天他负了天下,便是他的死期。”
段星莞尔,他看着蒋溪已经跳出了井底一方,成为遨游天地、呼风唤雨的大能,仇恨只是他的细枝末节,更大的释怀、更宽广的心胸才是他真正的主场。
及至金陵城内,已是深夜。二人寻了一间客栈,客房充足,二人便一人一房睡下了。
所谓近乡情更怯,蒋溪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内五味杂陈,如坐针毡。
鸡贼的段星就像长了千里眼一样,隔着薄薄的墙壁:“睡不着你就去吧,早点解决我们能专心想着找回胡迭。”
蒋溪思考了半晌,拿起星月剑,缓缓走出门去。
“笨蛋。”段星骂道。
聪蛋也好,笨蛋也罢。亘古不变的秦淮河畔依旧,华灯璀璨,夜已凉,槐花自愿带着雨,数点红入白茫茫。
赵四的糖葫芦摊已经不在,不知是夜深了还是已经不开了,抑或是这个憨厚的老伯已经去也。蒋溪一路走走看看,不觉间泪流满面。
昔日的蒋府已被夷为平地,翠竹轩被改造成花园,曾经莺莺燕燕的百花阁依旧歌舞升平,一切看似没有变,唯有蒋溪,从一介浪荡败家子成为脱胎换骨的大能。
万千浮光掠影,大美江南,却是抵不过某人眼角的一滴桃花泪。
蒋溪不知不觉间来到姚府,恢弘大气、傲视群雄。却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没有任何的保护屏障,这大大出乎蒋溪的意料。
蒋溪轻身飞跃,凭着记忆,落在姚衍的院内。清明月光下,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姚衍竟是坐在石桌旁,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恍惚中放佛回到了小时候,蒋溪时不时上房揭瓦跳进姚衍院内,嘻嘻哈哈地与他滚作一团。
多年后,当场景重现,竟是蒋溪来找姚衍索命。
姚衍的目光中没有半分惊悚,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和安然。
“你回来啦。”
仿佛蒋溪只是出了个远门,到了时候,就回家来了。
“我终于等到你了。”姚衍给自己斟着酒,指着凳子:“你坐。这是我们小时候埋的花间酒,娶媳妇用的。我如今挖出来了,我们喝一坛,你走的时候带走一坛,去找你的媳妇。”
蒋溪不动,而是居高临下地俾倪着姚衍。
“你不用怕,现在这天下没有人能动你分毫了。”
“我没怕。”蒋溪淡淡道。
“是啊”,姚衍苦笑:“小溪子怎么会怕呢?从小天资聪颖、家境富裕,这天下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没有?哪怕你整天吊儿郎当的,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谁人能及呢?”
“所谓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
“你我皆是如此。”
姚衍站了起来,走向蒋溪,目光复杂,蒋溪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怜惜。
“我的小溪子,长大了。”
蒋溪伸出星月剑,剑指姚衍,姚衍被迫停住脚步。
“不要靠近我,你不配。”
“不要叫我小溪子,你不配。”
“提及过往,你更不配。”
姚衍苦笑着,转身回头,留给蒋溪一个瘦削的脊背。
只要蒋溪轻轻一点,姚衍便可丧命于此。
蒋溪攥了攥剑柄,没有发力。他很想看下姚衍,在最后的时间里,能否展露一丝坦诚。
姚衍兀自倒了一杯花间酒,仔细地品尝着:“玉液琼浆、唇齿留香,你娘子一定喜欢喝。”
蒋溪讪笑,用一种轻蔑的目光,审视着姚衍。
姚衍突然间像被踩到了尾巴,愤怒地摔碎酒杯,咆哮道:“就是这种眼神,你从小就时不时这样看人,居高临下的劲儿,让人厌恶!”
“究竟是我的眼神,还是你内心鬼怪的作祟,你自己清楚。”
蒋溪看着姚衍状似癫狂的样子,彻底释然了。人与人之间需要缘分,亲疏远近都有定数。
亲密时,什么样的眼神都是浓情;有隔阂时,再寻常不过的眼神也是肉中刺。
“我只问你,为何要灭我全家,你要钱财,拿去便是,为何要我蒋府上下陪葬?”
“我满府的性命不抵你的仕途、你的富贵吗?”
姚衍扯着嗓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不选你便是选自己。我别无他法啊!”
“谋财就只能害命,儿女情长非成大事者所顾。”
蒋溪大笑:“那你成大事了吗?你生在此地,也将死于此地。这就是你成大事的天地?井底之蛙偏怀鸿鹄之志,嫉妒使你障目,狭隘让你癫狂,自私终将你埋葬!”
姚衍摔了酒坛,张开了怀抱:“来吧,死在你手上,我高兴!”
“来吧!”姚衍咆哮着。
蒋溪收起星月剑,不想玷污了自己的宝贝。
他正在犹豫给姚衍怎样一个死法儿,却倏然间感到一阵矢风袭来。
蒋溪下意识躲闪,螺旋般旋飞,针雨落下,地面登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
姚衍被一袭紫衣护住,完好无损。
紫衣带着面纱,看不出容貌,蒋溪却有莫明的熟悉之感。
“想要杀他,要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
时光会改变一个人的容颜,却很难在须臾的几年中改变一个人的声线。
蒋溪万万没有想到,昔年的引线人、刽子手竟然是她。
因缘
好风吹散半空云,丽日放将新霁色。郎骑纵马金陵日,漫山桃李花如织。
蒋溪在漫山飞舞花海中蓦地睁开眼,小小院落内,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煮饭,饭锅中传来阵阵清甜的米香。
那人脊背单薄,腰肢盈盈一握。他转身,朝着蒋溪灿烂地笑着:“你醒啦!我在准备给你做梅花糕!一会儿撒上花瓣就可以吃啦!”
那人在朗朗晴日中微笑,站在光中,让光有了好看的形状。
日月颠倒,白茶清欢,他沾染上了满身的星光,带着蒋溪回到光年星河。
他是阳光、是月、是星。
“我行江南、赏见百花、无一胜你。”
蒋溪登时泪雨如下,找到了宿命般,狂奔向那人,却扑到一场绝望的空。
不过是场幻觉。
待蒋溪缓过神来,一把钩子已经勾进了他体内。
他抬眼看着一张熟悉又怨怼的脸,难掩失望之情。
幻术,此人虽精通,但远在黑龙之下,无法伤及他的根本。
他难过的是,他那面目全非的少年记忆。
他深出手来,猛地掐住了眼前人的喉咙。空气被迅速夺走,面纱被星月剑划开,紫烟出现在蒋溪面前。
紫烟挣扎着,痛苦地呜咽着。她看着蒋溪,眼中无丝毫的悔恨,只有一波比一波更汹涌的仇恨。
如滔滔骇浪、翻涌着妒海。
垂死之际,这个照顾了他半个少年时代的女人竟然一字一顿竭力的说出:“我求你……求你……求你不要杀他。一切都是……是我的错。”
“姚太守说……只要我跟他里应外合……他就能给我想要的。”
“姚衍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是无辜的。”
蒋溪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嗯,他是一朵白莲花,你更是出淤泥而不染。”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想不到,会是你在这其中穿针引线。”
姚衍朝天大笑:“我爹觊觎你家的家产甚久,正巧狗皇帝缺钱修炼,这么好的机会他岂会有不抓住之理。总要有人供养狗皇帝,不是我家就要是你家。
紫烟这个狗奴才从中不断挑拨施泽方和你爹的关系,给你娘偷偷下药是她、灭你满门是她、制造幻觉也是她。
而我和我爹则是死在贪婪,最后被忏悔埋葬。你以为你赢了吗?其实只是我输了,我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败给了自己。
我姚衍,确实是拥有鸿鹄之志的井底之蛙。我渴望你那样的自由、那样的肆意,你不用考虑未来之事,永远是那么的天真和仁厚。
我真是嫉妒啊!
小溪子,我们来生见!”
姚衍不断地吐着鲜血,哽咽着:“来生,我要做自己。我要和你共饮花间酒!”
紫烟惊悚地转头,彻底癫狂,百急之中,竟是自爆金丹之力。
地面裂开,不停晃动,蒋溪松手,躲闪开来,却不忘用星月剑抑制住紫烟。
蒋溪甩出一道符,标准的布衣派粉色符咒,在暗夜中绽放出粉色的光芒,那符咒轻飘飘地朝着紫烟飞去,如凌迟之剑般,缓慢地将紫烟腰斩。
温柔的残忍,源于数年的颠簸与死生中,对自身爱恨的尊重。
“我不是紫烟……我是越馨……我是比乔馨儿更幸福的女子。”
紫烟用半截身子,爬向倒在地上的姚衍。而姚衍却是连看她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死命地盯着蒋溪。
“夫君……夫君……夫君……”
星月剑蓦地发出淡金色光芒,像是在召唤着蒋溪般,去挥别这过往,奔向金色的未来。
一道火龙从剑端弹出,严丝合缝地包围住了紫烟和姚衍。
紫烟用残躯紧紧地抱住了姚衍,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中,二人一起共赴灰飞烟灭。
小时候,有次姚衍抱着蒋溪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人有一双白羽箭,却被蜘蛛结网,生了尘埃。箭空在,人战死,不复回。另有人不忍见此物,焚之成灰。
对于蒋溪说,他少年时代的一双人,无论是竹马青葱还是青梅绕床,都已再无相见之日。
至此,他的金陵记忆已经彻底消弭在风中。
蒋溪俯身拾起酒坛,再起身的时候,看到了几年未见的白青。
两人相视,似有很多话要说,但都如鲠在喉。
蒋溪无颜面对白青,白青尚未原谅蒋溪。
未几,白青朝着蒋溪露出欣慰的笑容,并竖起大拇指。
白青还是张了口:“师兄,我相信你能带他回来,到时候你让他来找我玩。人世冰冷,我要带着妻儿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了。”
“红尘再见。”
多年前的废物小妖,一心只想着吃,灵力低下,总是让人啼笑皆非。
如今回头再看,他才是最透彻的那个。紧紧抓住自己的幸福,活在自己的江湖中。
飞升、名利、地位,在他眼中远不如三餐四季、妻儿安乐。
偌大的姚府已经成为死气沉沉的活墓,任何靠近的人都不会有幸福。
蒋溪挥别白青一家,看着衡儿生龙活虎、兴奋的样儿,打心眼里替白青高兴。他那饭桶师弟最终成为了最幸福的那个。
虽然他依旧三脚猫功夫,依旧只能画鬼画符,但守护妻儿一生足矣。
蒋溪在一处庵中,发现了一具干尸,那个干尸只有半截身躯。圆圆的西瓜脑袋上没有半根毛,没有了油光润泽,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不能用来照明了。
终究死得其所,除了蒋溪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爹蒋百万。
蒋溪一把火,埋葬了落花星雨、菩提思量、颤巍过往。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火龙舞。
段星看着满天的火花飘落,莫明中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他在一个愤世嫉俗、混沌不堪的年纪偶然间遇到胡迭,命定般地陷了进去。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可以不计代价不计牺牲的执着,甚至是不在意结果。
一场大火堙灭了一方霸主,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大陈起死回生,逐渐归于安定。
这一切不归功于任何人,而是属于在每个风雨飘摇、战火连天的乱世中的,每个笃定有使命感、敢于挥刀破局的平民之辈。
历史的车轮由无名小卒推动着前行,无论邪恶亦或是善良,都在鎏金岁月的淬砺中,最终找到其所,完整各自的生命轨迹。
所谓天与短因缘,聚散常容易。
段星和蒋溪不会想到,二人在机缘巧合中,竟是被微妙地牵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儿。
段星死乞白赖、蛮不讲理的纠缠落在蒋溪眼中竟也从“无聊强盗”变成了“情深意重”,他甚至开始对段星另眼相看。
一个人,若是能此生之间,都能尽情地做自己,随心自在,是多么的纯粹又坚强啊。
蒋溪与段星在紫金山中住了下来,准确地说住在了李三斤家中。
世人总言 ,世上唯一不变的既是改变,而这话落在这一方小院中,甚是违和。
王美丽入世又出世,而李三斤玩乐人间的背后却是鲜为人知的出世大道。
这对母子数年如一日地打打闹闹,守着几头牛和牛犊、鸡鸭鹅等张牙舞爪地过日子。
他们只活在自己的眼中和心里。
春去夏来,夏去秋来,转眼间,蒋溪与段星已经在紫金山中过了两季。
这也是他们与胡迭分别的第三年。
在段星、李三斤的帮助下,蒋溪已经摸清了胡迭爆丹后的来龙去脉。
照理说,胡迭本是妖,爆丹后也会留有本体。本体与魂魄分离,魂魄去了地府轮回,本体还留在人间。
但是唐慕可寻遍阳山,也没有找到胡迭的本体。只在蒋溪的怀中,找到了包裹着软毛的手帕。
“所谓本体,也只是召回的密接罢了。密阳宝典记载,起死回生之术有时甚至不需要本体,大千世界万物都可以作为载体。”段星在紫金山这半年,逐渐恢复了气色和精神,俨然有些当年“混世小魔王”的样子了。
蒋溪点了点头:“嗯。我就是玉石之身。”
段星登时义愤填膺:“你怎么不早说?我们找你师叔救小蝴蝶啊!”
李三斤一脸糟心地翻了一个白眼:“我的祖宗哎,当年小溪子没死啊,没死你懂吗?就相当于给他续命,比如一个面团捏的人坏掉了,你再找点好的材料给他捏回去就行了。可是小蝴蝶都没三年了,哪那么容易回来!”
“那为什么你们那个狗屁师叔不早点想着也救救小蝴蝶呢?就寻思救这个废物小溪子,说白了,就小溪子是你们手心里的宝贝!”
废物的、面团捏的蒋溪无语凝噎,也无力反驳,毕竟这两位“大仙”说的都是对的。
一旁的伏默看着这对儿活宝每日拌嘴,也是乐得自在,喜不自胜,渐渐地不愿回雪山静修了。
段星对伏默甚好,把她当成活神仙。伏默告诉他,之所以他能和胡迭有着诸多牵绊和割舍不掉的思念,要源于他们前生今世深深的羁绊。
一块三生石和一朵儿生在石中的彼岸花、以及误闯地府吃了彼岸花后重生的胡迭,在两次阴阳转换中,愈发地牵扯。
而阳王请来的高人就是将胡迭吃剩的彼岸花送给了段星,此后段星才有了脱胎换骨之态。
一世依偎,二世共魂,难怪段星能够轻易感受到胡迭的气息。
紫金山也是段星指定胡迭气息最浓烈的地方。在这点上,蒋溪很是吃醋。
他们才是天作之合,三生三世的命定,这个段星是什么野鸡中途插路进来?
他突然之间很嫌弃伏默,接连两天不看她。
伏默依旧很高兴,看着他们吃酸拈醋、暗自挤兑的样子,不免对胡迭好奇起来。
她偷偷问李三斤,一向吊儿郎当的李三斤却十分正经、正襟危坐道:“他是我见过至真至纯之人,你若是对他好一点,他恨不得把心扒开送给你。”
“可是他却喜欢上小溪子那种自私鬼,可惜了。”
伏默不解:“他喜欢小溪子,也是因为小溪子对他好吧?”
李三斤思考片刻,用手搅了搅他过几天要下山卖的草药汁,嬉笑道:“或许是因为他蠢嘛,哈哈。”
他凑到伏默耳边悄悄地说:“我跟你说哦,陷入爱河的人都很蠢的,我娘也是。”
李三斤一直秉持着“智者不入爱河、情深不寿、铁锅炖鹅”等观点,并志在将这些理念发扬光大,却是在这个小院群体中异常地格格不入。
“这群蠢蛋。”李三斤忿忿然。
聪蛋也好,蠢蛋也罢,蒋溪坚信与胡迭还有很多路没一起走,定有相见之日。
布衣修符功的大成给他底气、密阳宝典给他信心、伏默给予他指引。于是,在一个江流宛转、月照花林的夜晚,蒋溪带着思念与必胜的决心,一个人带着那坛花间酒来到了百花坡,李可爱静静睡着的青梅树下。
青梅
谩摘青梅尝煮酒,旋煎心事试新茶。明月上檐牙。
蒋溪在李可爱的坟前坐了许久,他拿着那坛花间酒,看着晴朗月光,哽咽道:“师父,我回来了。”
十五岁出走金陵的少年,在五年后,浴血回归。除却君身三重恨,白衣少年带着眷恋与师出同门慷慨包容万物的爱,再次回到恩师身边。
没有了当年撕扯缠绵的雪花,却有桂花飘香,沁人心脾。
那年百花深处,有一涂脂抹粉的老道连哄带骗带他进入野鸡门派,他还记得建派那天的酒如刷锅水,难吃极了。
“师父,这是我留给我媳妇喝的酒,先给你尝尝。”蒋溪掏出了一个酒杯,给李可爱倒上了小小一杯。
桂花纷飞,打在眼睛上,吹进鼻中,怪招惹人落泪的。
“徒儿,为师没能教你成大道,也算我们师徒缘浅。如今,师父将毕生金丹之气渡你,助你过这鬼门关,日后你布衣派武功大成之日,定要到师父坟前,给师父敬上一坛上好的花间酒。”
蒋溪反复于脑海中回响着这段他咀嚼万千的话:“师父,什么是大成?”
风吹花落,树影婆娑,静谧无声。
蒋溪给也自己倒了一杯,是神仙般的味道:“您用您一辈子的时光告诉了我什么是大成,如今我终于明了,能够随心自在、心怀天下过一辈子,即是大成。”
蒋溪又坐了一会儿,起身与李可爱告别:“我先走了师父,回头我带小蝴蝶来看你。”
蒋溪指着酒坛:“这酒我和小蝴蝶成亲的时候还要喝的,所以就给您浅尝一下,这可是陈年的花间酒,我小时候埋下的,一般人我可舍不得给。”
蒋溪转身,倏地反应过来:“师父,您当年不会说的是喝花酒吧?”
树枝旖旎从风,拍打出微弱声响,有一种不正经的诡谲。
蒋溪哈哈大笑,飞身离去。那棵梅树蓦地吐露新枝,望着他的身影,欣然绽放。
昔年的翠竹轩如今是个尽态极妍、美不胜收的私家花园,被保护得极好,依旧是万千长松覆短墙,于碧流深处嫣然而立。
却只留有一处建筑,即是当年的“清风来”。
清浅流水,遗世独立。
门口贴着一张粉色符咒,出自布衣派,鬼画符般的样子,一看就是出于白青之手。
蒋溪的眼泪蓦地流了下来,在师父坟前憋了半天都忍住了,但在这一刻,在这隐秘的记忆之初,再也无法自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