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也是偷听父亲跟其他官员会客的时候谈起,还说我们大陈实际上已经是外强中干,被掏空了的。”
“被何人掏空?”
“你我之间的话仅限于你我二人,我也是把你当亲弟弟才这么说。上至天子、下至布衣,均不同程度上迷恋修道,开荒地、采奇药,都是为了炼丹,渴求长生不老。你可知北方之地已经出现大面积的以丹药定价的市场,长此以往,金银被恶劣的丹药驱逐,岂不是就被掏空了。”
“我还听说,有些地方已经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蒋溪起了身,踱到窗前,默默地盯着窗外的月亮。好一会儿,才怅然道:“我自幼长于富庶的金陵,衣食优渥,不懂半点民生之苦。听你这么说,也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只能零星地猜想到一点半点。”
“溪儿......你说若是朝廷征收重税,你家......”姚衍欲言又止。
蒋溪沉默了会儿,不咸不淡道:“我爹平日里都是扶危济贫的。国家有难,以他的性子哪怕是倾家荡产,也会万死不辞吧。”
姚衍:“你家以运输官盐起家,虽说这几年兼营缎业典当获利已远超发家之业,但归根,还是靠一个“官”字起家。”
“既然是官家给的,那么......”
姚衍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蒋溪心中已经了然。既然是官家给的,那么官家需要的时候,也可收回。
“成飞,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蒋溪攥紧了拳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蒋溪很少小声说话,他总是嫌弃别人聒噪,可自己就是个大百灵鸟。而他一旦心不静、不安就会小声说话,抑或不说话。
姚衍起身,走到窗前,将手放到蒋溪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子言,天意难测,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哥只希望你,能够好好读书,不要荒废时光,天塌下来还有我呢,日后你给哥当个师爷也是好的!”
蒋溪不屑道:“给你当师爷?美的你,少爷我这身家给人当师爷,你给我多少俸禄?”
姚衍笑道:“一月二两吧,不能再多了。”
蒋溪:“滚吧你!”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忧国伤民也是一阵儿的事儿,转瞬间又嬉笑打闹在一起。时不时聊着学堂里的事情,要不就红着脸编排着哪家的小姐出落得如何,风花雪月,万般美景,都不敌此时月明风清的知己之乐。
一向静谧雅韵的清风来,也多了些清明烟火的热闹气儿。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或者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胡迭耳朵灵敏,虽人在房中,耳朵确是开了天光,一晚上都支棱着偷听着书房的对话。
一旁的小白见之,忍不住笑,边吃橘子,边捅了捅他:“小胡,你怎么总盯着那个蒋少爷啊?该不会是他救了你,你就想以身相许了吧?”
见胡迭不理他,又变本加厉道:“不过这蒋公子跟那个什么姚公子关系还真是好,时不时就滚做一团!”
一个橘子下肚,又哧哧笑道:“他们两个不会是那种关系吧?表面亲兄弟,实际兄弟亲?哈哈哈哈!”
胡迭倏地甩出一道冰凌,不偏不倚地拍在了小白的嘴上,小白的嘴当即肿的三尺厚,而后任小白如何想发声也发不出,只能干着急地“呜呜”叫。
他又甩过来冷冰冰的眼刀,效果立竿见影,小白连呜呜叫都不敢了。
屋内憋闷,心中更闷,胡迭推门而出,今晚的月色很美,薄薄的,洒下若有似无的轻纱,温柔地笼罩在身上。
漫天星辰高渺明亮,看起来那么的远,又那么的近。
一种奇妙的情感在胸中茁壮成长,似有呼之欲出之意。修行百年,堪成人形,也只是人的皮囊。
蒋溪与姚衍对话里隐隐流露出的忧虑,冥冥中,连带着他心里都有一角被狠狠揪起,充斥着不详。
爱故生忧,爱故生怖,他还不懂罢了。
书房里,蒋溪和姚衍于清风来的二楼寝室中睡去,如小时候一样,并肩而卧,毫无戒备。
狡月初上,溪水潺潺,点点荧萤,秋风送凉。
凉风中夹杂着一丝诡异又熟悉的气息,却无攻击性。
胡迭伸开手掌,手掌中赫然出现一条粉色的符咒,借着月光,只见上面扭扭捏捏地写着:“明日与蒋溪来见我,带着那条懒蛇。”
门派
少年人多一时兴起,也多贪睡,“辛苦”跟着那粉红妖道修练几日后,蒋溪那持之以恒的纨绔劲儿就又故态萌生,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大好光景,只想一心融化在这温暖舒适的被窝中。
日上高头,姚衍已经悄然离去,蒋溪一个人在床上摆成了“大”字,涎水四流,正做着一场“春”秋大梦。
梦中来到一片桃花林,桃花似海,花瓣像是一片片胭脂,又像是一团团云霞,有一仙子身量纤纤,婀娜袅袅在桃林中穿梭,蒋溪不由地被吸引住,紧随着她的步伐。
不知追了多久,百里胭脂云绵延到碧波万顷的河岸,仙子脚步才骤停。蒋溪的脚步也随之停下,抵不住内心雀跃,鼓足勇气拍了拍仙子的肩膀。
只见该仙子缓缓地转过头来,花瓣飞舞 ,漫天浪漫,于万千追索后,明媚阳光下,终于看清了伊人真面。
这一眼差点没把蒋溪在梦中送走,这哪是什么仙子,而是他的便宜师傅—粉红老妖!这老不正经的双颊涂满了通红的胭脂,搔首弄姿惺惺作态道:“好徒儿,你看我美么?”
一阵心悸,蒋溪“嗷”地从床上惊醒,捂着心脏。
缓了好一阵,茫然四顾,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虚惊一场,满额头的冷汗。
“徒儿,你看为师美吗?”不知哪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是梦里那句话,蒋溪又“嗷”地一声从床上跳起,见了鬼似的四处打量。
“徒儿莫怕,为师是来提醒你练功的时间到了,为师在百灵坡等你们。”
这是哪门子的提醒,简直就是来索命!蒋溪找了半天,踩在床角处找到一条小小的粉色符咒。
蒋溪:“......”
这粉红老妖的这条贼船,感觉上了就下不来了。蒋溪苦大仇深地皱着眉,也不喊人更衣,自己怒气冲冲三下五除二穿好,下楼前往门厅。
紫烟、照香早在清风来门外等候多时,在他家少爷嚎叫的时候差点冲进来,也怕惊着自己这宝贝疙瘩,只能胆战心惊地站在门外。
不多时,宝贝疙瘩少爷自力更生地穿好了衣服,一脸肃杀的踹门而出,骇得两位侍女大气不敢出。
紫烟小步跟上去,战战兢兢道:“少......少爷,用午膳吗?”
宝贝疙瘩明显乌云密布:“废话,不吃午饭吃你吗?”
自家少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起码有三百六十日都是晴空万里,哪怕下手冲撞甚至是打趣他,也从不生气,更多的是嘻嘻哈哈地打闹一团。
今日这风雨欲来的冲天怒气也不知是为何而来,紫烟和照香也不敢多问,只能大气不敢喘地小心翼翼伺候。
翠竹轩的饭堂设在花园附近,被蒋溪提名为“好吃堂”,距离清风来大概有不到一刻钟的路程。在这短短时间里,照香已经屁滚尿流地通知好全府的小厮,待宝贝疙瘩少爷到好吃堂的时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午膳已经准备完毕。
少爷的座上宾当然也必不可少,今日胡迭依旧是一袭仙气飘飘的白纱衣,而那只贪吃蛇不知为何则换上了一袭粉袍,蒋溪顿时嘴角抽搐,抽了个一溜十三遭,差点掰不回去。
今日胡迭的气色明显比昨日强了很多,只见他如玉般通透的脸上浮出一层浅浅的桃粉色,如一抹上乘的胭脂红。
斯人如玉,冰清绝世。
蒋溪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胡迭,美人如画,梦里被惨遭荼毒的双眼和心脏得到了极大的安慰,糟心的块垒被美景浇融,心情终于是好了点。
作为一个喜怒皆形于色的人,蒋溪的表情也是多云转晴,紫烟照香等人见之,终于敢大喘了几口气。
看着自家少爷登徒子般直勾勾色眯眯地盯着胡迭,照香抿着嘴角,偷偷地捅了下紫烟,给了她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猥琐表情,眨了眨眼。
紫烟则是翻了个大白眼,装做看不见,低着头,一本正经样儿。
食色性也,眼睛饱了眼福后,该轮到嘴巴饱口福了。蒋溪看桌上有他最爱的桂花鸡头米羹,尝了两口,鸡头米嚼劲十足,桂花甜而不腻,还兑了牛乳,一口下去,花香混着奶香,温度适中,肠胃都得到了几分熨帖。
此时,翠竹轩的天空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晴空万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心情具为舒爽。
“我收到了这个。”胡迭倏地拿出一张符咒,放到了蒋溪的手边。
蒋溪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羹,看见那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字体,一口羹猝不及防地喷出,又喷回了碗里。
蒋溪:“这是,这是......”
胡迭神情淡漠,递了一块帕子给他,“你在跟那老道学符咒?”
本来蒋溪跟谁学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不关其他人什么事儿,可被胡迭这么一问,就有种“偷情”被抓包的错觉,甚至心虚,还带着几分尴尬。
蒋溪:“我,我......”
“我并不讨厌他。”胡迭用小勺搅着碗里的羹,漫不经心道:“我心不静,修行之时经常走火入魔,久而久之,五内郁结,静脉紊乱。那日他打伤我,又予我固本丹,将我静脉疏通并重塑,想来也是有意为之。”
蒋溪:“啊,啊......”
“我早说过,我在他身上闻不到恶气,你跟他修行,想来也修不出恶。”
见胡迭面色不改,淡然无所谓的样子,蒋溪这才敢挺直腰板,结束贼眉鼠眼的偷瞄。
这一副畏头畏尾的样子,活脱脱像个看人脸色的小媳妇。
本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现世宝大少爷身上的神色,如今却丝毫没有任何违和感。
真是怪了哉了。
最近的怪事排成排,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天要将大任于自己?他蒋少爷是绝对不能接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啊。
一顿饭吃得心虚气短、贼眉鼠眼,莫名的连嗓子眼儿都变细了。
有人细嚼慢咽,就有人狼吞虎咽。
白青今日依旧是正常发挥,心无旁骛埋头苦吃,一桌的菜大部分被他一扫而空,他满足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眼睛还盯着别人的饭碗。
“蒋公子,你那碗羹还吃吗?”
“这碗我吐过的,你别吃了罢,我叫厨房再给你做碗。”?
“不用不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说罢,伸手拿起碗就一饮而尽。
蒋溪:“......”
胡迭:“......”
众丫鬟小厮:“......”
蒋溪扶额,一脸的不忍直视,连胡迭都别过了脸。
白青一脸懵懂,看不懂大家呆若木鸡的表情,于是摸了摸头,疑惑道:“怎么都一副牙疼的样子?”而后恍然大悟,一本正经道:“你们若是没有我这好牙口,就要少吃甜食哦。”
“嗝~”
饭毕后,蒋溪又磨磨蹭蹭半天,在白青无头无脑的催促下,勉强画了一张速穿符,三人直接穿梭到了百灵坡。
今日的百灵坡与以往有很大不同,本是一个丰灵物秀的宝地,如今却被一团丑粉充斥得乌烟瘴气。
蒋溪那辣眼睛的便宜师傅也不知抽了什么疯,于山坡平稳处搭起一个粉色凉棚,四周粉色彩带飞舞,在青山绿水的背景映衬下,十分的煞风景。
正常人都想戳瞎双眼,除了那浆糊脑袋白青。“哇,这凉棚跟我的衣服颜色很搭呀,真漂亮呀!”说罢,乐呵呵地跑进凉棚。
“嚯嚯,徒儿们不要挤,慢慢地排队,今日师傅给你们结印!”李可爱埒着胡子,坐在一张粉色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粉色的桌子,桌子上还立着空白的命幡,随风诡异地飘摇着。
“来,小青蛇,为师予你水的包容。”说罢,将一粉色符咒催动成一滴水珠,还没等白青反应过来,那水珠就顺着白青额间的窄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老头,对我做了什么?”没心没肺如白青,也着急了,谁知道这辣眼睛的会不会害他。
“老头也是你叫的?当心我抽你!”李可爱破口大骂,“用心感受灵气运转,你这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论起修行,白青已经还要比胡迭多了几百年,但心智和修为上却远不如胡迭,归根结底与他不学无术和缺少灵智有关。那老道的水珠一入体内,如一股清凉的气浸入了灵魂,往日修炼那想不通的管卡,竟隐隐有了水滴石穿之意。
白青不由感叹到:“啊!”
“啊什么啊,去一边打坐去,那个小胡你过来!”李可爱挥了挥他的粉色水袖,甩了下刘海,正了正身姿。
蒋溪本以为胡迭见了便宜师傅会一脸不悦或者是仇人相见分外脸红,比如他当初可是信誓旦旦的发誓要将李可爱的胡子一根根拔掉。
却没想到,胡迭二话不说就坐到了李可爱的对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嚯嚯,不错,有慧根,也有水的包容,比那小蛇有天赋。那为师便予你冰的澄澈,你已自学冰咒,为师会助你更上一层楼。但这冰咒一须孤寒二须泠冽,你的修行之路,要找到自己的锚,才能坚持得下去啊。”
依旧一张粉色符咒,转瞬见幻化成一朵冰花,仔细看与胡迭眉心的彼岸花一模一样,李可爱指尖轻轻一推,那朵冰花就严丝合缝与眉心花融合到了一起。
胡迭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的光芒,凭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之气。
蒋溪惊呆了,要说之前和这便宜师傅学艺是赶鸭子上架,如今见了李可爱这番神乎其神的操作,多少是有些动了心了。
凡人一生苦短,能够免去天灾人祸,已经是大顺遂,而能呼云唤雨甚至玩弄冰、水的人,那种溢出来的强大感、那种征服的荣耀感,对蒋溪这等少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傻子,发什么呆,到你了,快过来。”李可爱朝蒋溪招了招手,蒋溪也不顾那惨痛的梦境后遗症了,直接大马金刀的坐下,期待地望着便宜师傅。
也许是平时没有正眼,多是斜眼看这便宜师傅,李可爱竟被蒋溪盯得有点发毛。
“嚯嚯,我说徒儿啊,为师知道自己国色天香,可你也不能这个盯法儿啊......”
这老不正经依旧不正经,不能因为他本事大本领高就改变不正经的属性。
蒋溪难得没有翻白眼,而是恭敬地问道:“师傅,你要予我什么?”
“嚯嚯,孺子可教也,饶是顽石,亦有开窍那日。”李可爱笑眯眯的,虽在凉棚里,但蒋溪却感觉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从头到衣服都散发着光芒。
像梦里的景象,只是这便宜师傅的脸蛋没有涂那么多的胭脂。
“蒋溪,蒋午言。所谓日中乌,乌乃神,神是火,火属心,心为汞,汞在离。你命格奇异,但萌祖恩及自身福报,有化险为夷之机。但你心性跳脱,无韧性,爱玩乐,须要炼淬,才有于飞之日。”
粉色的符咒猝然成火,泛着蓝色的光芒,蒋溪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敢情这便宜师傅是要烧死他??
只见李可爱乐呵呵地站了起来,一脸邪魅地看着蒋溪。
“不不不,不了,师傅,我受不了这个苦,我怕火啊我。”
蒋溪拔腿就要跑,被李可爱一道符咒定住,这可吓坏了他,忙不迭的哭爹喊娘,向胡迭求助。转念一想,连胡迭都被这老妖道招安了,自己怕是要凶多吉少。
和着这几个妖精合伙骗的他团团转,想把他当烤鸡吃了!?
皇天后土啊,王母娘娘玉皇大帝啊,他可是从没做过恶一心向善的蒋少爷,怎么能死于被烤啊,起码换个帅气的死法啊!
险些被吓得尿裤子,却见老妖道缓缓地从他的脖颈处掏出他的命根子—从小带到大的通灵石,将火种缓缓地注入。
李可爱缓缓操作完,又缓缓地物归原位,而后嘲讽地一笑,不屑道:“看来你还得再修个几百年吧。”
火种入了通灵石,贴着胸口,除了指间有些隐隐发烫,并无异样之感。
蒋溪松了口气,他可是怕死了疼,连长倒刺都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什么修道什么未来,哪怕在针眼儿大的疼痛面前,都会不值一提。
一旁看热闹的白青幸灾乐祸,十分地津津有味。这货哪怕开了灵智也是个低智的主儿,只见他一脸兴奋,脆生生问道:“师傅,我们这是什么门派啊?”
老不正经的便宜师傅给他了热情的回应,他挥了挥衣袖,指着自己的衣服道:“为师夜观天象七七四十九天,参破天机,得一福泽万年的门名。”
说罢,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取了命幡,于风中兴奋地飞舞着。
“我派乃布衣派!徒儿们瞧!”
蒋溪以为自己听错了,忙瞧向命幡,只见粉色的破烂命幡上赫然出现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布衣派。
“哇,师傅,这个名字好霸气啊!”白青没心没肺地跑到李可爱面前,欢呼雀跃道。便宜师傅也是一脸的骄傲,于百灵坡上笔直而立,不可一世。
哪里霸气?究竟霸气在哪里??
蒋溪一副“杀了我吧”的表情与胡迭对视了一眼,看见小蝴蝶心如死灰的神情后,终于确信自己的反应是正常的。
有人脚臭,还真有人捧,蒋溪看着白青一脸崇拜地围着那老不正经叽喳乱叫,简直是后悔当初的出手相救。
而不一会儿,那傻缺的小蛇儿就安静了下来。因为便宜师傅宣布了,年纪最大的白青只能当三师弟,年纪最轻的蒋溪却成了布衣派的开山大弟子,大师兄。
这真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荣耀啊。
上课
一入“布”门深似海,从此节操是路人。
一个涂脂穿粉的老妖道,外加一个肚里没进脏,脑里全是水的小白,就这么敲锣打鼓地在百灵坡开始搬砖添瓦,建起了院落。
而大师兄、二师兄则若无其事地在一边,一个是真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在轻柔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羊绒毯,屈尊降贵地躺在上面,头枕着二师兄的腿打着盹儿,而那个二师兄却在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入定打坐,二人眼一闭,这鸡飞狗跳的景儿就全看不见了。
也不知谁是鸡、谁是狗,总之伟大的便宜师傅李可爱带着小白痴风卷残云一阵忙活后,将房屋雏形堪堪搭好,才发现不对劲儿了。
这他娘的老大老二在睡觉,还是一起在睡觉!
这老的老,“少”的“少”,都在张牙舞爪锣鼓喧天地忙乎着,他的开山大弟子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得如此丧心病狂!?
这李可爱气得胡子发抖,深觉为人师长的尊严扫地,果然立派后连着脾气都渐长,就像他之前有过什么尊严一样。
群山环绕,水草丰美,百灵坡自然也吸引了一众花鸟鱼虫。
李可爱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弹,弹出一道清气,倏地打中一只正在翩翩起舞的百灵鸟。这气看起来刚猛,实则温柔,那懵懂的小鸟儿竟被气推着飞,飞着飞着,还飞出了内急,毕竟是没有灵智的主儿,于飞行中接连拉了两泡鸟屎。
这两泡屎倒是很有灵性,还很会看人下菜碟,一泡滴在了胡迭的手背上,而另一泡明显坏了许多,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蒋大少爷正在呼呼大睡的嘴—边。
这百灵鸟的粪味儿属实霸道,硬生生地将大少爷从美梦中熏醒。
这倒霉催的少爷还不知者不罪地疑惑用手一抹,定睛一看,差点背过气重新昏睡过去。
蒋溪哀嚎:“你个老不正经的,我跟你拼了!”
胡迭虽是个不好惹的,但是有大师兄的惨状做对比,也就咬着牙忍了下来。急忙拉着已经状做癫狂的蒋溪去河边清洗,粪土在上,报仇也要让一让。
有道是洗尽铅华可出淤泥而不染,轮到这对儿难兄弟这里,则是要洗尽“粪花”去啄那粉色老妖。
蒋溪愤恨地搓着脸皮,硬生生地搓红到可与猴屁股媲美的程度:“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上了这老妖道的贼船了!”随即哭丧着脸,朝胡迭哭诉:“现在下船还来得及么?”
这厢搓成了猴屁股,胡迭那厢更胜一筹,翻来覆去的把手搓成了红牡丹色,这妖比人还洁癖,只见胡迭一脸漠然,手却不停歇地不断洗着,冷冰冰道:“不能了吧。”
堂堂一介纨绔,那向学的良心千年难遇的一闪,就被这老妖道抓住了,蒋溪欲哭无泪,真是何苦来哉,突然感觉到读书的美妙,起码不用早起晚归的练功,也不用挨鸟粪打脸。
这便宜师傅欺人太甚,不讨回来点心里实在是难受,那个火咒是怎么用的?趁他不备把他的胡子偷着烧掉?想着老妖道咋咋唬唬没胡子喊叫的样子,蒋溪不由地“噗嗤”笑了出来。
前一秒还风雨欲来一脸乌云的人,转瞬间即变多云转晴至阳光灿烂甚至还能笑出声来,胡迭斜睨了蒋溪一眼,确定以及肯定了,这布衣派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
精神上得到胜利的蒋大少爷草草地用袍子擦了擦脸 ,一脸春风得意地又不怀好意地去寻师傅了,于头脑中勾勒着画面,嘴里又嘟囔着咒语。
但师傅就是师傅,手脚麻利的很,徒儿洗粪的功夫,李可爱已经搭好了简易的灶台,并不知从哪里捉来了一只肥肥的野山鸡,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包了油纸 ,抹了泥巴,塞进了灶坑。
也不知道这叫花鸡被施了什么妖法,转瞬间便香飘遍野,引得白青口水肆流,撅着屁股望灶坑里眼巴巴的瞧。
心有余气的大师兄路过,状似不经意地朝着他屁股给了十分亲密的一脚,而后又十分无辜道:“呀,三师弟,不好意思碰到你啊,你这屁股这么圆我还以为是凳子呢,没细看呐!”
这一脚踹得还是十分有技术的,精准的侧踢,一看就是选好了角度,否则这呆头蛇就要一头栽进灶坑,成为一道加菜。
“你是故意的!我要去告诉师傅!”白青怒道。
蒋溪心想这贪吃蛇还算有救,还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肯定不能承认啊,他笑眯眯道:“三师弟怎么能这么想大师兄呢?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啊!”
要说这白青,一直是个好脾气的,记吃不记打的,如一碗清水,让人一眼望到底,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唯有吃睡是永恒的。
他刚意欲与这不要脸的大师兄争辩几分,就看到胡迭一脸漠然地出现在蒋溪后面,心及这蒋公子之前的种种好处,霎时间泄了气,撅着嘴坐在一旁盯着灶坑,不扯口舌之快,一心向吃。
那不着调的便宜师傅突然出现,左手拿着三串糖葫芦,右手提着一坛酒和一个卤猪头。一脸贱笑道:“我亲爱的徒儿们啊!今日我派成立,为师甚为高兴,特设美酒佳肴,我们不醉不归!”?
说罢,将糖葫芦分给每人,又细心地切好肉,黄鼠狼抹泪般擦了擦眼睛,很感动很心酸的样子。
蒋溪吃着酸甜的糖葫芦,看着这便宜师傅惺惺作态的样子,突然也就没那么想报复他了,心想这老道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行事古怪了些,为人寒颤了些。
买来的那坛酒打开,不咸不淡的桂花味,貌似还掺了水,猪头肉肥厚油腻,叫花鸡倒是不错,油黄肥硕,香气袭人。这就是可福泽万年的布衣派的成门宴了,四人席地而坐,在刚搭建岌岌可危的简易院落里,寒酸地分着酒肉,蒋溪深感应改名为“叫花派”。
“叫花派”的首席吃货弟子除白青则无他,一只肥硕的猪头被他吃掉四分之三,鸡也被吃掉四分之三,掺水的桂花酒被他当水喝掉一半,那风卷残云的架势,活像饿了三天三夜。
这哪里是条贪吃蛇,简直是头贪吃猪。
好在着布衣派其他三人都有各自的风格,妖孽的师傅没了他的粉色餐具食欲不振,“嚯嚯”笑呵呵地饮酒当水饱;
蒋大少爷对这不精细的食物毫无兴致,也饮着淡酒解会儿渴;
胡迭则是一脸漠然地,捡着白青风卷残云后的剩儿,挑剔地吃几口,用酒漱漱口。
一场师门宴,只有三傻吃得最开心。
酒足饭饱后,有人开始思□□。首当其冲的还是三傻白青,那股子血气全部涌到胃里,大脑缺氧,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这傻子不一会儿就流着口水打起了瞌睡。
蒋溪和胡迭也昏昏欲睡,倒不是因为吃的多,而是单纯的午困。
唯一一个生龙活虎上窜下跳的当属李可爱了,只见他气沉丹田,运足十分的气力,高声嚎叫道:“徒儿们,上课了!”声音洪亮尖锐,如魔音绕梁,直冲脑仁,冷不丁听之简直要聋。
倒霉催的三傻白青被惊得跳了起来,冷冰冰的汗水顺头滴下,面色不堪到人如其名,又白又青。
蒋溪有了前车之鉴后,不敢睡得太实,吊着精神提防着老妖道,因此只是耳朵惨遭荼毒了一番,并未受惊。
胡迭则更是淡定,一脸漠然地睁开眼,瞧神经病似地睨了这便宜师傅一眼,无语凝噎。
李可爱“嚯嚯”笑呵呵地挥了挥衣袖,须臾间就变幻了场景。
师徒四人此时已经不在屋内,迎着午后和煦的阳光和清新的风,来到空旷的草坡上,开始拜师后的第一节课。
李可爱清了清嗓子,用力有点过猛,导致咳嗽了几声,好一会儿才停下,随即昂首挺胸,气宇轩昂道:“为师一直有成立门派,传道授业之梦,今日得成,内心甚慰,你们与我相聚于此,乃是天定的缘份。为师希望你们能够勤学苦练,向阳而生,坚守初心,将我布衣派发扬光大,万古流芳!”
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臊得蒋溪简直想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实在是太丢人了。
虽早知这师傅精神状况不是很好,没想到还可以更不好,只见他搔首弄姿慢悠悠道:“第一课,布衣派保命要紧术!”
随之大言不惭道:“我派弟子,无需飞升成仙,称霸武林,能够时时保住小命即可!”
这点可是让蒋溪甚为满意,古今中外出身富贵者,最怕的就是无命享福。
而胡迭却是有点不淡定,他脆生生道:“师傅,我修行了几百年,为的就是成仙。” “嚯嚯,非也非也,你以为你修行年头够了,就能成仙么?这其中要渡过多少的劫难,一招不慎,就功亏一篑。再者,成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有太多的不定数,以你目前的心境和修为,想飞升可谓是蚍蜉撼树,道阻且长。”?
“我派门规:青山常在,保命要紧。”
说罢,居高临下地给了胡迭一个讥讽的眼神,又清了清喉咙:“你们啊,都还太嫩。”
“嫩”这个词,说蒋溪确实是十分的恰当,但是对于胡迭和白青这两个已经修行百年的妖来说,多少有些不贴切。
但白青这个缺心少肺的已经被他这便宜师傅的叫花鸡和衣粉鬓粉的派头所深深折服,哪怕他说自己是乳臭未干的小孩,也毫无异议。
胡迭就要脸多了,但是苦于道行不济的原因,也只能咬牙忍下。
“来,跟为师操练起来,保命第一式:飞天遁地。”
白青眨着大大的无知的眼睛,疑惑道:“师傅,什么叫飞天遁地啊?”
李可爱端出高深莫测的表情,一本正经道:“飞天遁地乃世间奇招之一,那就是——”他故意拉长了声调,一双眼睛溜溜转瞧着三位徒弟,一位意趣盎然充满了好奇,一位一脸漠然垂着眼眸,另一位则是满面糟心不忍直视。
直到空中有只百灵鸟悠然划过,便宜师傅的这口气才出完,趁还没背过气去,他骄傲朗声道:“那就是逃跑啊!”
“哦——”白青做恍然大悟状,还向师傅举起了大拇指。而蒋溪和胡迭则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绪相通了然,皆想以头抢地。
李可爱见众徒弟皆被自己的才华骇得大气不敢喘,倨傲地掏出一张符咒,依旧是粉色符咒,他掐起两指念动咒语,只见那张粉色符咒倏然间变成了一根粉色的软剑,颤颤巍巍的摇晃着,俨然像条大毛毛虫。
毛毛虫似的师傅毫无羞愧地挥舞着毛毛虫状的剑,豪情天地道:“且看为师的步伐,劳记为师的口诀。”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气沉丹田刚柔并济,乘云驾雾我们心中有天地。”
李可爱的粉色道袍有些长,他的脚却长得跟他的脸极为相反,一个丑得鬼斧神工,一个秀气得如小家碧玉。
脚比脸好看的人,此时捯饬得很快,嘴上糟心的口诀念叨着,脚下却步履生风,左脚滑步之后右脚紧急跟上,迈着奇异的步伐,如点豆腐一样,以奇异的节奏画着莫名的符号。
一波操作猛如虎,谁也没看出来这步是怎么走的。前一秒这人还在神乎其神的有碍观瞻,下一秒三个徒弟已经看不到这便宜师傅了。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连个余影都瞧不见。饶是心高气傲如胡迭 ,以单纯美丑辩人的蒋溪,也觉得这便宜师傅认得有些值得。
而无胸无脑的白青则是张大了嘴巴,绕了几圈,喊了起来:“师父,你跑哪去啦?我们这很安全,你不用跑啊!”
坡野空旷,有白青的声音在回荡,清风徐来,几许阳光打在脸上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嚯嚯”,这疯癫的师傅骛地从天而降,伴着洒金的阳光,金粉相融,粉袍翻飞,别提有多辣眼。
“呀,师傅,你刚才躲哪里去了?”白青兴奋地扑到李可爱身前,惊奇道。
“嚯嚯,为师化咒为软剑,软剑化物为韧云,自然载得动为师啦!”
见白青依旧一脸迷茫,李可爱屈尊降贵无可奈何道:“为师跑云彩上去了,这回听明白了吧?”
“哎呀,师傅可是真厉害,腾云驾雾是神仙才有的本领吧?师父,你是神仙吗?”
蒋溪算是终于发现白青“饭桶”之外的优点了,在捧臭脚上,有着天资卓越的本事。
一师一徒兀自吹捧了会儿,白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师父,不往天上跑,往别的地方跑不也一样吗?”
李可爱严肃认真思考了片刻,半晌,郑重其事道:“也是,能跑掉就行了。”?
于是,在大师兄、二师兄生无可恋的表情中,叫花子般的布衣派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中,鸡飞狗跳地练起了聊胜于无的“跑跑功”。
飞燕
乔馨儿已经小半个月没见到败家儿子蒋溪了,这阵子蒋百万不在家,她忙着打理店铺和料理家事,无暇顾及蒋溪。这日她在自家盐铺算账的时候,冷不丁回过神儿来,发现这小崽子早就神龙见首也不见尾了。
妥妥地放虎归山。
“香儿,把欢喜喊来,我有话问他。”乔馨儿坐在太师椅上,用茶盖轻轻地拨着茶杯里根根分明的碧螺春,茶是极品,杯是精品,清香四溢,湛青碧绿,映在眼里甚是好看,按理说一切都岁月静好,但是乔馨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闷闷的,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恐慌蔓延着,从头延伸到脚,坐立难安着。
欢喜来得很快,这兔崽子除了追不上他家少爷,平时腿脚捯饬得贼快。但所谓“欲速则不达”,他连呼哧带喘的跑到夫人面前,本以为夫人会露出满意的笑容,但没想的这快速刚好暴露了他没跟少爷在一起。
“你又被少爷甩掉了?”乔馨儿垂着眸,也不看欢喜,盯着茶水,看似莫不经心道。
欢喜倏地涨红了脸,脸红脖子粗地摸着头,讪讪道:“啊夫人……这……我……”
“少爷最近在忙什么?”乔馨儿抬眸,糟心似的乜了眼欢喜,“我何尝又不知凭你的腿脚跟不上少爷,但你也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了,你的使命可还记得?”
欢喜骇得直接跪了下来,五体投地疾声道:“欢喜一刻也不敢忘,欢喜年少被夫人相救,少爷又对欢喜百般爱护,夫人和少爷对欢喜皆恩重如山。欢喜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永不会变。”?
乔馨儿缓缓站了起来,香儿伸手去扶,只觉夫人好大的气力都作用在了自己的身上,疑惑一瞧,发现乔馨儿额头竟渗出冷汗,大滴大滴如黄豆般。
这阵子,每每起床或者从椅子上起来,乔馨儿都力有不怠,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喘不上来气儿。找了施泽方瞧了几次,施道长只说是气血两虚,加之最近劳累使然,放松心态安心吃补药调养即可。
那股子胡天暗地眼冒金星的劲儿须臾即过,乔馨儿一贯是心宽的,除了心里有些忐忑,也没当回事儿,她这辈子,心里无他,只有儿子蒋溪的快乐。因而对这不争气点儿子也是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他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另一方面又像所有的父母一样,多少盼望着儿女成龙凤。
“欢喜啊,你同溪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虽面上是主仆,但实际上我也把你当半个儿子。你的使命是督促他走正路,和他共同成长啊。”乔馨儿字字里包含着语重心长,又莫名地,蕴藏着某种四海八荒的凄凉感。
这还是欢喜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夫人以这种飘渺又深刻的语气跟他说话,在他眼里,夫人一向是“得即高歌失即休,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虽是女儿家,但是从内而外散发的,却是“执剑走天涯”的潇洒气和豪爽。
“夫人.....”,欢喜复杂地望着乔馨儿,喃喃道。
乔馨儿摸了摸欢喜的头,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她一双弯弯的笑眼如月牙儿,蕴了天上的星辰,醉人的好看。
“去吧,叫溪儿回家吃晚饭,说他娘想他了。”
欢喜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小厮来通报,赵员外夫人来访。
虽都是养尊处优的夫人,但有的人是身量纤纤,有的则如“泰山压顶”,满身肥肉乱颤。
也不知这赵夫人是从哪里打听到乔馨儿在盐行的,还未等到回复,就扑闪扑闪着肥硕的身躯扭到了后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如破锣,又似公鸡。
“妹妹啊!我的妹妹啊!姐姐我来了,快出来迎下姐姐!”
声音之洪亮,足以穿堂入室,呱噪之程度,堪比风刮菜市场。
乔馨儿的心脏猛地抽了抽,此时想躲也无处可逃,只得硬着头皮,用手扒了扒扭曲的五官,强露出一副堪堪露笑,实则像哭的笑容,扶着香儿的手,缓缓而出。
“姐姐!”
“妹妹!”
“姐姐!”
“妹妹!”
二人像是多年未见的亲姐妹一唱一和,亲亲热热地呼唤着对方,摩挲着对方的手,赵夫人还时不时揉下眼睛,好把眼圈揉红做深情状。
二人惺惺作态实在太过明显和恶心,连空中路过的小鸟都深感不适,自发地坳了泡屎。
赵夫人肥肥的脸油亮饱满,没一道褶子,唯有在接近脖子的地方,赫然显着九曲十八道弯的褶皱,每每乔馨儿都很好奇,如果翻开那一层层的肉,是不是可以看到赵夫人所精心收藏的泥垢。
赵夫人虽说胖成一堵要多厚有多厚,要多肥有多肥的墙,但是却有个十分纤细的名字,跟那位可做掌上舞的同名—赵飞燕。
飞燕很是自来熟,进屋之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瑟瑟发抖的椅子上,椅子不堪重负发出了“吱吱”的呼叫声,蚍蜉撼树的挣扎还是堙灭在飞燕洪亮呱噪的声音中。
“妹妹 ,你怎么又轻减了啊?我跟你说啊,太瘦压不住福气,你得多吃点啊。该不会蒋妹夫这段时间不在,你相思成疾,不堪思念之情才日趋消瘦的吧?”赵飞燕造作地用手帕虚掩着嘴,斜眼乜着乔馨儿。
乔馨儿嘴角抽搐,觉得心悸又深一层,不欲与她多虚与委蛇,勉强镇定住五官,柔声道:“姐姐贵人多忙事,想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店,容妹妹直接问句,姐姐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虽早知乔馨儿是直截了当的人,没想到会如此直线球,赵飞燕不由得有点讪讪,但又不好直奔主题,还没开始扯东西里短呢。
香儿看茶上来,飞燕就像见到了救兵,抓住香儿的手开始絮叨起来:“这香儿啊,好久不见人愈发细发儿了,看这小脸小手多嫩,哪像个丫鬟,竟像个小家碧玉。要我说啊香儿,你在蒋府服侍,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呐,我这妹妹人美心善声甜,脾气又是顶好的,你在蒋府吃穿用度想必寻常官小姐都比不了,不知道要让多少人艳羡呢......”
一番话三纸无驴,翻来覆去的绕了十万八千里只是为了拍乔馨儿的马屁。
乔馨儿听得头疼,香儿离飞燕太近,听得耳朵疼。一主一仆人饱受“嗡嗡嗡”荼毒。
直到飞燕把口水说得都干涸了后,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喝茶似饮驴。
日头西斜,斜阳向晚,寸寸金光慷慨地洒了进来,柔柔地覆在身上,一阵聒噪后的骤然安静使人倏地放松,乔馨儿斜倚着软榻,已经昏昏欲睡。
“妹妹!”
一声河东狮吼,任你是神游在幽冥,也会被这一声喊回神。
乔馨儿倏地坐起,一双略显憔悴的脸直勾勾木然地盯着赵飞燕肥硕油腻的脸。
只见那张肘子一般的脸上蠕动着两片猩红的肉片,上下咬合着,终于说道正题。
“妹妹,姐姐我也是厚着脸皮过来找你。你可能不知,这前线要打仗了,打仗要的是什么呀,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这粮草需要什么啊,需要真金白银去买呐。”
见乔馨儿默不作声,赵飞燕叹了口气,继续“深明大义”道:“我们一介妇人,不懂这些打打杀杀的,只知道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圣上必是为了我大陈基业长青,福泽万年才有了此战,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妹妹你家财万贯,需做万民的表率才是啊!”
这赵飞燕从入门到“直捣黄龙”足足用了两柱香的时间,还用了一些跟她气质言谈风马牛不相及的引用。
一看就是别人教她说的,再深思一下就知这是赵员外教她的,赵元员外的意思可能就是姚太守的意思,姚太守的意思又是谁的意思呢?
乔馨儿不懂这些官场的蝇营狗苟,老爷不在家,挑这个时候登门“帮贴”,是瞧她孤儿寡母在家好欺负?不对啊,姚太守跟自家老爷可是拜把子的好兄弟,断然不会有所图谋。
八成是赵员外自己揣度的,让夫人做一个传话筒来探探态度。
乔馨儿一向是个心宽的人,对钱财的态度也比较淡然,但金陵富商贾古众多,如何捐,捐多少,都有讲究,捐多了惹人声讨,捐少了官府未必满意。
思X片刻,乔馨儿决定将这个“绣球”给抛回去:“姐姐,姐姐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弯,直接跟妹妹说就行了。那姐姐看,这“帮贴”要多少才合适呢?”
飞燕举着大拇指,满面油光高声夸奖道:“妹妹真是深明大义,姐姐着实佩服。妹妹看这个数怎么样?”说着,便举起一根手指。
“一万两银么?可以,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哎呀妹妹,不要妄自菲薄啊,就咱们蒋家这钟鸣鼎食之家,怎么不也得一千万两银么?”
“什么?”乔馨儿一激动,碰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杯应声落地,滚了几圈,碎了个“五马分尸”。
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乔馨儿颤声道:“姐姐怕不是说笑吧?我蒋家怎会有这么多钱?”